「这么说你承认今晚见过德威特罗?」
「当然见过,很多人亲眼看到了,我今晚在列车上见到他,他是在车上被宰的吗?」
「少演戏了,」萨姆说,「你为什么那么巧刚好也出现在那班新堡区列车上呢?」
「我跟踪德威特去的,这我承认,我跟了他一整晚,当他带他那批客人离开丽池,我就盯着他们一路到车站。我找他已好一阵子了,甚至他被扣在拘留所里我也尝试去会面,所以我也买了票,上了同一班车。车子开动后,我就去找德威特——他当时和他的律师布鲁克坐在一起,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亚罕,一个我不晓得是谁——我跟他马上吵起来了。」
「当然,当然,这我们全晓得了,」巡官说,「在你上了车,见了德威特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柯林斯瞪着充血的眼珠子,「我要他负责赔偿隆斯崔的烂情报给我招至的损失,隆斯崔害我栽了个大跟斗。德威特和他合伙开公司,而且是公司的法人,我——我急需那笔钱,但德威特不理我,他从头到尾只说一个字,不,不,不……噢,冷酷的像个爬虫类,」他的语音里满是快压不住的愤怒之情,「我差不多跟他下跪了,但还是不,不,不。」
「你们在哪里谈这些话?」
「我们到后面车厢谈话……没办法我只好死心下车,那时车子开到一个叫瑞吉菲公园的地方,车一停,我拉开铁轨那一侧的门跳了下来,然后我起身把车门关上。穿过铁轨之后,我才发现最晚一班开回市区的车早发了,我只好叫了计程车,直接回到这里来,妈的,我敢对天发誓。」
柯林斯靠回枕头上,像走过长路般重重喘着气。「当你跳下车时,德威特人还在本节车厢里吗?」萨姆追问。
「是的,他看着我……」柯林斯紧咬嘴唇,「我——我很恨这个人,」他支吾起来,「但还没恨到要宰他——天啊,不……」
「你以为你说什么,我们都得照单全收是吗?」
「我告诉你我没杀他!」柯林斯的声音由讲话升高为喊叫,「我站在轨道旁拉回车门时,还看见他掏出手帕抹额头,又把手帕塞回口袋,拉开车厢后门走了进去,上帝可以做我的见证,我看见他,我跟你讲真的!」
「你看他坐下来了吗?」
「没有,我马上离开了,这不是讲过了吗?」
「为什么你下车,不经过前面亮灯的车厢,从售票员开得好好的车门下去?」
「我没时间,车子已经停站好一会儿了。」
「你说你恨他,是吗?」巡官又问,「所以你们大吵了一架对吧?」
柯林斯大叫,「你一定要把罪名钉在我身上是吗?我所告诉你的绝对没有一句虚言,萨姆,我已经讲过我们说了什么,当然,我情绪激动,换谁谁不会?德威特也一样激动啊,我猜他走到最后面车厢八成是打算冷静一下,他还不是脸红脖子粗的。」
「柯林斯,你的左轮带去了吗?」
「没有。」
「你也没跟进去最后那节加挂车厢吗?」萨姆还问。
「天啊,当然没有!」爱尔兰人怒火又一阵上来。
「你说你在渡轮终点站那儿买了车票继续追踪德威特,车票拿来我看看。」
「票在我走道旁衣柜大衣口袋里。」达菲警官到走道柜子里找车票,没花多会儿功夫就把车票拿过来,这是从威荷肯到西安格坞的票。
「怎么搞的,售票员没有撕过,嗯?」萨姆问。
「我下车前,售票员没来收票。」「好吧。」萨姆起身,伸伸手臂,打了个大哈欠;柯林斯坐直起来,精神显得好多了,他从睡衣的衣袋里掏了根烟。「先这样吧,柯林斯,怎样?你的身体怎样?」
柯林斯低声说:「好些了,但头还很痛。」
「呃,你好多了我当然很高兴。」萨姆颇真诚地说,「那就是说用不着救护车啦。」
「救护车?」
「当然,你现在起来穿好衣服,跟我一道回总局去。」
柯林斯嘴上的香烟应声掉下来,「你——你以谋杀罪名扣押我?事情与我无关,我一再告诉你!我说的都是真的啊,巡官——看老天爷……」
「小子,谁说我要以谋杀德威特嫌疑犯罪名扣押你,」萨姆和布鲁诺一眨眼,「我们不过以重要证人身份请你劳驾走一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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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景
乌拉圭领事馆
10月10日,星期六,上午10时45分
雷恩走过贝德利公园,黑披肩飘飞如云,他神采奕奕地一路手杖点地前行,深吸着新鲜且带着海腥味的早晨空气,这特殊好闻的大海味道和迎面而来的暖暖阳光,让他非常愉快。他在公园围墙边驻足下来,看一群海鸥扑向泛着几丝五彩浮油的波涛,误以为游鱼地啄着飘在波浪上的桔子皮。外海,一艘扯着三角帆的定期航船倾斜着船身,缓缓地浮航于海面;另一班哈德逊河游览船则汽笛一响。这时,一阵海风毫不遮拦扑来,雷恩吸了口凉气,于是他重新把猎猎飞起的披肩裹紧。
雷恩轻叹一声,看看手表,转过身来,他两次越过公园,径直走向贝德利广场。
10分钟后,他已安然坐定在一间陈设简朴的房间里,微笑着面对书桌后一位矮小黝黑、身着长礼服的南美洲人。这位不忘别朵鲜花在衣襟上的南美洲人,名叫荷安·亚贺斯,是那种蹦跳如豆的典型小个子,一口白牙镶在深褐色脸庞上,闪闪发亮,骨碌碌转着黑色眼珠,还蓄了个优雅的小胡子。
「真是荣幸,雷恩先生,」小个子英文极佳,「您可是让我这寒碜的领事馆蓬荜生辉,在我还年轻担任使馆随员时,就已听惯您如雷的大名……」
「亲爱的亚贺斯先生,您真是太抬举我了,」雷恩有礼貌地回答,「您才刚体完年假回来,无疑正是事务缠身的时刻,还让您拨冗接见,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来打扰,主要是我个人参与一桩很特殊的刑案调查工作,有关纽约市这一连串的相关谋杀案,不知您在乌拉圭期间可曾听到?」
「雷恩先生,您说是谋杀?」
「正是,近期内连续三件。我个人因为自身的好奇天性,又蒙当局不弃,接受了地方检察官的邀请,以非官方的身份参与了调查工作。进行至今,我个人的调查已掌握了一些颇为微妙的线索,尚无法确定是否能成功揭开罪案,但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您的大力协助,将是这些线索能否成立的关键。」
亚贺斯面带微笑,「雷恩先生您请说,只要能力所及,只要能力所及。」
「您可听过菲力普·马昆乔这个名字?一位乌拉圭籍人士?」
一抹澄然的亮光清清楚楚出现在这位小而机灵的领事眼中,「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吗?」亚贺斯领事轻声地说。「那么,雷恩先生,您所问到的这个马昆乔,是很不错的一位先生,我见过他,也和他说过话,不知道您想了解他哪一方面?」
「我想知道您是怎么认得此人的,以及您认为他有意思的每件事,我都有兴趣了解。」
亚贺斯摊着双手,「我从头讲起好了,雷恩先生,由您自己来判断,其中哪些部分能有助于您的调查工作……菲力普. 马昆乔是乌拉圭司法部门的人员,是一位极出色又可靠的工作人员。」
雷恩眉毛扬起。
「几个月前,马昆乔奉命来到纽约,代表乌拉圭警方追踪一名从大蒙特维多监狱逃跑的罪犯的行踪,这名罪犯是男性,名为马丁·史托普。」
雷恩坐直起来,「马丁·史托普……您说的我越来越有兴趣了,亲爱的亚贺斯先生,史托普这名字听起来是盎格鲁式的名字,为何这个人会被关入乌拉圭监狱里呢?」
「我个人,」亚贺斯轻嗅一下衣襟上的鲜花,说,「所以清楚这桩刑事案件的来龙去脉,还是辗转由马昆乔本人告诉我的,他这趟前来纽约,随身带着有关马丁·史托普这件刑案完整的档案资料。不止这些,他还把他个人所知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了我。」
「请继续,亚贺斯先生。」
「事情得追溯到一九一二年,当时有位年轻的探矿人,就是这位马丁·史托普,受过完整的地质学教育,可能也拥有机械方面的训练,被乌拉圭法庭以谋杀他年轻巴西籍妻子的罪名起诉,被判处终身监禁,罪证确凿的原因在于,他的三名同事探矿的伙伴一起指证。当时,他们四人在内地拥有一座矿山,地点很偏远,由敝国首都蒙得维的亚沿河航行很长一段距离,且需通过原始森林。他的三名同伴在审讯时异口同声作证,他们亲眼目睹了凶杀经过,还经三人合力才制服史托普,将他捆绑后,从内地乘船顺河而下,再交由警方;被杀的女人尸体,他们也一道抬上来,曝晒在燥热的天气中数日,简直修不忍睹;此外,史托普的女儿,才两岁大的婴儿也一起带在身边;凶器当然没遗漏——是一把南美特有的马切提短刀。史托普从头到尾没抗辩,当时他整个人已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连最基本陈述自己行为的能力都没有,于是,他被判有罪发配监狱执行,至于那名两岁女五,则由法院交由蒙特维多修道院收容。
「史托普在狱中表现良好,是一名模范囚犯。他逐渐恢复了神智,看来很认命自己的囚徒身份,不惹麻烦,不闹事,而且独来独往从不跟其他犯人一起。」
雷恩问:「审判时,有没有查出他谋杀的动机呢?」
「很奇怪,答案是没有。史托普的三名同伴对于谋杀动机的猜测是,史托普和妻子发生争吵而失手杀了她。三人作证时指出,案发当时他们三人皆未在出事现场的小木屋里,是听到叫声才跑过去的,正好目睹了史托普以马切提短刀砍向女人头部,似乎史托普当时正处于暴怒失控的状态。」
「请继续说下去。」
亚贺斯一叹,「在长达十二年的监禁生涯之后,完全出乎警方意料之外,史托普大胆越狱成功,这次越狱行动很明显是经过好几年的计划,所有的相关细节都留心到了,您对越狱的经过有兴趣吗?」
「这倒不需要,亚贺斯先生。」
「但他忽然消失了,像地球开了个口将他吞进去一般,我们追遍整个南美洲,但完全没有一丝这个人的踪迹,一般只能认为,他可能逃向更内陆的可怕森林里,死在那里的某处了。这就是我知道有关马丁·史托普的事……雷恩先生,是否来杯真正的巴西咖啡?」
「哦,谢谢费心,不用了。」
「或者您试试我们乌拉圭的可口特产马黛茶如何?」
「谢谢,真的不用,至于马昆乔的部分,您能多说明一些吗?」
「哦对,依据官方的资料,史托普的三名同伴把他们的矿山给卖了,那是个丰富的矿脉,这是大战期间的事了。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富矿盛产纯度极高的锰,而大战期间,锰又是非常重要的军事工业原料。因此,这个矿山卖到非常好的价钱,这三个人就带着一大笔钱回美国去了。」
「亚贺斯先生,您是说回去?」雷恩条件反射般地惊问,「这三人是美国人?」
「哦,很抱歉,我忘了告诉您这三人的名字,他们分别是哈利·隆斯崔、约翰·德威特和——我想想——对了!叫威廉·柯洛奇……」
「请等一下,」雷恩眼中神采闪烁,「您知道我刚才提的连续杀人案,先后的两名被害者正是德威特一隆斯崔证券公司的两名合伙人,也就是您刚说的隆斯崔和德威特?」
亚贺斯的黑眼珠险些跳了出来。「什么!」他叫起来,「有这等事!这么说来预言果然……」
「您的意思是——」雷恩急切地问。
亚贺斯领事一摊手,「今年七月,乌拉圭警方接到一封匿名信,邮戳是美国纽约,稍后,德威特承认是他写的。这封信指出,逃犯史托普在纽约,并建议乌拉圭警方派人追查。当然,尽管乌拉圭政府已经数度更换,但他们还是立即调出当年的档案资料,而马昆乔正是奉命负责这次调查的人员。马昆乔推测密告的人一定是当年和史托普那三名同伴之一,因此来到此地,请我协助。经过追踪,马昆乔发现,隆斯崔和德威特果然居住于本市,且拥有了相当的社会地位;他也试图迫出威廉·柯洛奇的下落,就是当年史托普一起采矿的第三名同伴,但一直没有消息。我们所知的只是,那三人回到北美之后,柯洛奇即和另两人分道扬镳,究竟是不合分手或因为他想一人自由自在享受财富不得而知——我当然也完全不清楚,也可能这两个原因都不对。总而言之,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所以说,马昆乔去见了德威特和隆斯崔两人是吗?」雷恩有礼貌地追问。
「正是,他先找到德威特,告知来意并出示匿名信函,德威特只迟疑了一下,便坦言写信人是他。德威特邀请马昆乔在美国调查期间住进他家中,以他家作为调查总部之类的,马昆乔自然首先得弄清楚,为何德威特会晓得史托普在纽约,德威特拿出一封威胁信,署名史托普,信中威胁要血债血偿——」
「请等等,」雷恩掏出他的长皮夹,抽出他从德威特保险箱中拿到的信,送给亚贺斯,「是这封信吗?」
领事看了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马昆乔后来在报告时给我看过此信,又拍照存留副本后,还给了德威特本人。」
「德威特、隆斯崔和我方特派员马昆乔在西安格坞商议了几次。当然,马昆乔希望立即联络本地警方,寻求协助,在此地调查,他独自一人绝对孤掌难鸣;但德威特两人极力反对,要求不让美国警方介入,理由是消息一曝光,他们以往的潦倒经历和涉嫌谋杀的不干净往事,必定会为报纸媒体所被载……自然,马昆乔进退维谷,跑来和我商量,我们考虑到这两人如今的立场和社会地位,最后决定勉为其难依他们的要求。隆斯崔和德威特两人都说,差不多五年之前他们就分别接到类似的威胁信函,寄信地点也是纽约,但不以为然当场就把信给撕了,但最后这封信让德威特深觉不安,信中的威胁性也强过上回,所以将此信保留了下来。」
「我当然是长话短说,雷恩先生,马昆乔在此地茫然无头绪地调查了大约一个月,把毫无所获的结果向我报告,并告知德威特两人,便决定中止这次调查工作,回乌拉圭去了。」
雷恩认真思索着,又问:「您刚说下落不明的那位柯洛奇,后来有没有找到?」
「马昆乔从德威特口中所打听到的是,打从他们一道从乌拉圭回到此地,柯洛奇没交代什么原因就和其他两人散伙了。德威特他们还说,刚开头几年还偶尔接到柯洛奇的信息,大多来自加拿大,但他们也强调,近六年来就像断线风筝一样,再也没任何联络了。」
「当然啦,」雷恩低声说,「我们只能依赖这两个如今无法再说话的死者提供信息,亚贺斯先生,您手中的档案资料,是否提到过史托普女儿的任何后来的讯息?」
亚贺斯摇头,「仅仅知道的是,后来她离开修道院了,或被谁带走——详情不得而知——约在六岁左右,从此之后,就再没进一步消息了。」
雷恩喟叹一声,站起身来,立于小个子领事的桌前,「亲爱的亚贺斯先生,您今天的所作所为,正如一名捍卫正义的勇敢骑士,请接受我的敬意。」
亚贺斯一排白牙应声显现,「雷恩先生,您的赞语,真令我受宠若惊。」
「如果您愿意,您必定能,」雷恩整着披肩,继续说,「对正义的体现有更大的帮助。不知您是否方便,拨冗发份电报给贵国政府有关机构,请他们电传一份史托普的指纹资料,若当年有存档,也将此人当年的档案照片电传一份,以及此人的所有完整资料。另外,有关下落不明的威廉·柯洛奇,我个人也深感兴趣,是否也请您一并处理,如前面所说的那些资料……」
「我立刻就去发电报。」
「我想,以贵国这样虽幅员不大但欣欣向荣的国家,应该不乏此类的现代化设备吧!」雷恩微笑着说,两人一起走向门边。
亚贺斯故意摆出惊讶的神色,「哦,那当然!照片一定会经由现代化的设备,清晰传到您手中,您在其他国家能见到的设备,敝国一样也不缺的。」
「此行——」雷恩深深一鞠躬,告辞道,「真让我感觉获益良多。」他走上街道,迈步向贝德利公园方向。
「获益良多。」雷恩重复的低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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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景
哈姆雷特山庄
10月12日,星期一,中午1时30分
在奎西的领路下,萨姆走过曲折的回廊,来到隐蔽的电梯前。电梯像登月火箭般载着他们,从哈姆雷特山庄的主塔内部飞升而上,停在接近塔顶的一小方平台,眼前是一道古老如伦敦塔的石砌楼梯。萨姆仍跟在奎西身后,顺着盘旋的楼梯上去,尽头是一扇庞然的橡木大门,大门的腰部饰着个铁制门闩,奎西和沉重的铁扣以及门闩奋斗了半晌,总算成功地弄开来。跟着,他使出吃奶力气,连喘带吼地把门推开,外面便是砌着石头城垛的塔顶了。
雷恩几乎光着身子,躺在一张熊皮上,手臂搁在额头上,挡着正午直射下来的强烈阳光。
萨姆停住脚步,奎西笑了笑离开。萨姆其实是傻在当场的,他几乎无法相信,眼前那古铜色泽、极其年轻且肌肉发达的身体会是哲瑞·雷恩。他斜躺的身体,除了靠下腹部有淡金的毛发之外,全县光滑发亮。褐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和修长平滑的身材,说明这样一个人仍生活在生命中的顶峰时刻,只有当萨姆的眼光,从这身健美无比的身躯缓缓上移到他灰白的头发时,才觉得很不协调。
老演员此刻唯一的蔽体之物,只是一条白色的腰巾,褐色的双脚也是裸的,一双平底靴放在脚边。一旁另外放了张铺着软垫的折叠椅。
萨姆有点感伤地摇摇头,把外套稍稍裹紧。十月的纽约天气已经冷了,无遮无拦的刺骨寒风直扑这塔顶,萨姆走上前去,更加接近雷恩躺着的身体,也看得更加清晰,雷恩皮肤果真平滑无比,而且在如此的冷风中,连一丝鸡皮疙瘩也没有。
某种奇特的警觉让雷恩睁开了双眼,或者也可能因为萨姆挡了阳光让雷恩有所知觉。「嗨,巡官!」雷恩坐了起来,神智十分清明,他环抱着修长结实的双腿,「真是令人惊喜,请原谅我衣冠不整,把那张躺椅拉过来坐下吧,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着笑了起来,「也把衣服脱了,一起躺在这张熊皮上……」
「哦不不,谢了谢了,」萨姆慌了,怕被抢走一般赶快坐上躺椅,「在这么冷的风里?」他解嘲一笑,「这不关我的事,但雷恩先生您的年龄到底是多大?」
雷恩在阳光下眨着眼,「六十整。」
萨姆又摇头,「而我只有四十五,说来真丢人——雷恩先生,这是真心话——我根本没那胆子在您面前脱光衣服,跟您这一身比起来,我才真像个垂垂老者。」
「巡官,可能你太忙了,没时间料理自己的身体吧,」雷恩懒懒地说,「我则是既有时间又有机会, 你看这里——」 他挥手指着四周童话故事般的精致景观,「在这里我完全可随心所欲,而我之所以还得仿效圣雄甘地,在腰部围这条腰巾,纯粹是因为是那个脑筋转不过来的老奎西,他可能会当场吓昏过去,如果我不这么稍稍遮掩一下我这——我这隐私的部位。可怜的老奎西,这甘年来,我一直想说动他和我一道日光浴,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们两个槽老头这么躺在一块的有趣光景!但他是个又硬又顽固的老头,我相信他完全不晓得自己已老到哪种德性了。」
「您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奇特的一个人,」萨姆衷心地说,「六十岁……」他叹口气,「好吧,言归正传,事情有了一些进展,我这趟来就是把这些新的进度向您报告——尤其是其中最要紧的一件。」
「柯林斯是吧,我想?」
「正是,我想,有关我们上星期二凌晨突袭柯林斯公寓发生的情况,布鲁诺已经跟您说了一些,是吧?」
「是的,这愚蠢的人还想自杀了事,巡官,你扣押他了是吧?」
「是啊,为了让他还能享受甜蜜人生,」萨姆板着个脸开个玩笑,说真格的,这位警方出名的硬汉忽然软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像只莱鸟,跑到您面前来,把我们在无边的迷雾中摸索出的一点点消息捎给您,而我们也心知肚明,您,我相信,已完全掌握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亲爱的巡官,我们实话实说别见怪,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你一直对我有颇多疑虑,认为我只是虚张声势,不是真能洞见这些命案的核心,这其实是很自然也很合理的想法。事实上,就算到这一刻作也还无法确定,我一直保持沉默究竟是真地对情况不明白,还只是实践什么新的信念。然而,你却对我生出如此的信心,对我而言也是一份意外而沉重的赞美。巡官,我愿意诚恳地告诉你,我们始终并肩站在这一圈可怕的迷雾之中,现在如此,未来也如此,直到我们一起拨散迷雾,重见光明为止。」
「是的,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萨姆消沉地说,「好吧,不谈这个了,谈柯林斯比较重要,这只傻鸟,我们扒了他的底,也找出他为何发狂要弄回股市输掉那笔钱的原因,原来他是利用他处理所得税的官方身份,盗用了联邦政府的纳税钱!」
「真的?」
「千真万确,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搞了十万美元,甚至还不止,详细数字尚得进一步追查清理,但绝对不是个小数目。雷恩先生,他似乎是『借用』了联邦政府公款去玩股票,而且亏了,只得越陷越深。正好,隆斯崔又给他那个烂情报,要他进军国际金属股,这傻瓜就动了最后这五万元孤注一掷,这的的确确是他最后一搏了——以便补回之前的亏损,来补回长期侵占的款项。税务局那边似乎也察觉了柯林斯的手脚不干净,正派人私下查账了解中,难怪这小子急了。」
「柯林斯怎么有本事可以不让税务局那边进行公开调查?巡官,他到底有何通天之能?」
萨姆紧抿了一下嘴,「对他而言,这轻而易举,这几个月期间,他伪造了文书记录,避免侵占一事曝光,又贿赂了一些政界的高层人物。但这只能拖得了一时,很快就技穷了,无路可退了。」
「这真是提供了我们理解人性的注脚,」雷恩轻声言道,「这个人暴躁、贪婪而且容易被激怒。在他这辈子里,或许在诈骗他人一事上颇一帆风顺,也能动用他的政治力量呼风唤雨……但现在,他却得下跪乞怜,如布鲁诺告诉我的那样!一个失败者,巡官,一个彻彻底底、毫无再起希望的失败者,他得为他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萨姆似乎并不同情,「可能吧,反正这案子够他受了——当然,都是些情况证据,但已经够瞧的了。比方说动机,谁都晓得他恨透了隆斯崔和德威特,杀隆斯崔是基于报复,他一直认为隆斯崔出卖了他;对于德威特,则是因为他侵占公款一事马上被揭发,而德威特又拒绝接收隆斯崔的烂摊子,柯林斯进也死退也死,干脆动手宰了图个爽。依目前所有的情况证据显示,警方认定杀隆斯崔和德威特的凶手十成八九就是柯林斯,也不排除伍德命案同样出自他手中的可能性。他要混上当时的默霍克渡轮不难,也可在渡轮靠岸就偷偷下船。我们清查了他当晚的行踪,柯林斯交代不出清楚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当他被押上法庭,布鲁诺还能拿我们闯他家时他那种典型的罪犯反应当证据——包括他喊的话,包括他企图畏罪自杀……」
在萨姆巡官滔滔雄辩的魔力之下,雷恩伸伸他长而结实的手臂,笑笑说:「我毫不怀疑柯林斯会被判有罪,但巡官,你是否认真考虑过当时的情况?清晨五点钟,警察忽然敲门来抓人,柯林斯瞌睡朦胧之中,极可能以为是他侵占公款一事东窗事发了,他马上就要以侵占和窃盗的罪名被逮?若我们投身处地考虑到他当时的心智状态,他的企图自杀,以及高喊不让你们『活捉』也不是甚为合理吗?」
萨姆抓着脑袋,「这和柯林斯讲的一模一样,今天早上我们以侵占公款一事侦讯他时说的,您怎么会知道呢?」
「唉呀,巡官,这不是小孩都想得出来吗?」
「我感觉,」萨姆慎重地说,「您认为柯林斯说的话是真的,您不认为他就是我们要的凶手,是不是?说真的,这趟前来,一方面也是布鲁诺要我来问问您的看法,您很清楚,我们正打算以谋杀罪名起诉他,但布鲁诺一朝被蛇咬了,他实在害怕旧事重演一遍。」
「萨姆巡官,」雷恩光着腿站起来,挺挺他古铜色的胸膛,「布鲁诺无法以谋杀德威特的罪名起诉柯林斯。」
「我就猜到您会这么说。」萨姆握着拳,不甘心地看着雷恩,「但您想想我们的立场,您看了报纸吗?那些有关错误起诉德威特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现在更好了,他们还扯上这次德威特被杀重新大做文章,让我们最近得像小偷般躲着跑新闻那些小子。我可以私下告诉您,现在连我的工作都快不保了,不说远吧,就是今天早上来之前,我还被局长狠狠刮了胡子。」
雷恩抬眼看着远方的河流,「我这么做,」雷恩轻柔地说,「正为了帮你和布鲁诺,你不认为我会讲出我所知的一切吗?事实上,这场游戏已接近终场了,巡官,我们就快听见长鸣的笛声;至于你提到你的工作不保…··如果你很快把真凶抓到局长面前,我不相信他还能怪你什么。」
「我很快把……」
「没错,巡官,」雷恩光滑的身子就这么靠在闲峋磨人的岩石围墙上,「你再说说还有什么进展吧!」
萨姆并未马上回话,他颇难启齿的样子,「雷恩先生,我绝无意逼您讲话,但打从第一桩命案以来,这已是我第三次听您对凶手是谁不是谁一事,表承极其肯定的态度,我很好奇您为何如此确定柯林斯不是杀人凶手?」
「这个嘛,」雷恩温柔依然,「说来话长,巡官,但从另一方面而言,我感觉事情已经发展到实际证明的时刻了。因此,今天下午你可愿与我一道实地去侦查有关柯林斯涉案可能的证据?」
萨姆释然一笑,「雷恩先生,听您这一说,我心里一下子踏实起来了……至于其他新进展,不少。首先,谢林医生对德威特的详细验尸报告已出了炉,子弹也挖出来了,正是他先前判断的点38口径;第二个进展,其实是没进展,柏根郡察官柯尔协助追踪尸体发现前离车的乘客一事,毫无所得。两郡人马协同搜寻凶枪,把整道铁轨两侧都地毯式搜遍了,毫无发现。当然,布鲁诺认为找不到原因,因为凶器根本没丢掉,既然人是柯林斯杀的,凶器自然也就是那天早上柯林斯手上的左轮。我们做了弹道分析,比较了柯林斯的左轮和德威德体内那颗子弹,结果发现不符,当然,这并不能证明柯林斯就是清白的,他也可能使用另一把枪毙了德威特,起码布鲁诺是这么想的。布鲁诺的理论是,如果柯林斯用另一把枪行凶,他不难带着那把枪坐上计程车,在车子搭乘渡轮时,扔到哈德逊河里去,那真就石沉大海了。」
「有趣的巧合,这是,」雷恩说,「巡官,请继续。」
「哦好,我们也侦讯了那天晚上载柯林斯回纽约的计程车司机,看看当天是否搭了渡轮且柯林斯是否会在渡轮下车,司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记得柯林斯上车时,正是列车开出瑞吉菲公园站的时候,就这样。
「第三点进展也称不上进展,在我们进一步清理隆斯崔有关商场和私人的文件资料时,并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发现。
「第四方面倒很耐人寻味,在搜查德威特文件资料时,我们有个颇醒目的发现,支票票报——在过去十四年内,每个月定有两张支票——开给一个叫威廉·柯洛奇的家伙。」
雷恩毫不惊讶,只见他紧紧注视萨姆嘴巴的灰眼珠朦胧开来,「威廉·柯洛奇,嗯……巡官,你真是个重大资讯的通报人。那么,支票金额呢?还有票据交换或兑现的相关银行可否追查出?」
「这个嘛,没有一张支票少于一万五千美元,虽然每笔皆有参差,兑现的银行则都是同一个——蒙特利尔开发信托信行,加拿大。」
「加拿大?越来越有意思了,巡官,那发票人的签名呢——是以德威特的名义还是公司名义?」
「公司名义,德威特和隆斯崔两人都签了字,这一点我们也注意到了。我们会认为德威特被勒索,现在看起来,好像两人都有份,而且这些钱并未列入公司每半年一结的财务记录中,他们是采取五五拆账方式各自从私人户头支付的。此外,报税资料也未申报这笔支出——我们全查了。」
「你们是否追踪这个柯洛奇了呢?」
「雷恩先生!」萨姆以遭到轻视的口气说,「加拿大人快被我们搞疯了,我们一发现这些票根就找上他们了,情况也有趣,从蒙特利尔传回来的调查报告说,提款人是个叫威廉·柯洛奇的男人——当然,每张支票后面他都签字背书了……」
「没有存入账户的背书吗?背书的字迹是否同一个人?」
「绝对是同一人,正如我说过的,我们发现这个叫柯洛奇的以邮汇方式将钱分别存于加拿大各处,再以支票提取。证据显示,他钱来得快花得也不慢,银行完全无法提供他的长相,以及他出没何处,只知道他要银行把报表和收据寄到蒙特利尔中央邮局的出租信箱。」
「我们当然立刻追这条线,但调查发现,信箱里什么也没有,而且邮局的人员也没一个记得之前谁租过这个邮箱,只知道如今空空如也。不得已,我们回头到德威特一隆斯崔公司找线索,发现支票都以邮寄方式寄到中央邮局,但一样,邮局人员没人知道柯洛奇是谁、什么样子以及他如何领走这些支票。我们又把调查对准这租用的邮箱,而邮箱的租金都是每年预租一年期的——当然,用邮寄的。」
「真恼人不是吗?」雷恩说,「我想象得出你和布鲁诺那时有多懊恼。」
「现在还懊恼,」萨姆没好气地说,「我们越深入追查,就越发现自己陷入更深的迷雾中,笨蛋都晓得,柯洛奇这家伙绝对是有意躲着不见人。」
「正如你说的,柯洛奇可能有意避不见人,只是这个有意,来自德威特一隆斯崔公司这边的意思,有可能多于柯洛奇他本人的意思。」
「嘿!这想法有趣哦!」萨姆嚷起来,「倒真没这么想过,总而言之,有关柯洛奇这人的全部情况就是这样,也许和谋杀案无关也说不定——布鲁诺就这么认为。自然,为了坚持他现在对凶手的认定,这些可疑的线索在他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至于我个人方面,过去我所知道的谋杀案,无不是主线和一些不必要或不重要的枝枝节节缠在一块儿,所以说呢,搞不好柯洛奇这条线根本无关紧要也说不定……当然,若这个叫柯洛奇的真涉嫌恐吓德威特他们,很明显谋杀动机就成立了。」
「巡官,但你要如何解释,」雷恩笑了起来,「柯洛奇为何要放弃现成的好处,杀了德威特和隆斯崔这两只下金蛋的鹅呢?」
萨姆被问得眉一皱,「我承认有关勒索一说有点不对劲。首先,最后一张支票票报的日期是今年6月, 因此很明显的,柯洛奇这半年一次的收入仍顺利进行,正如您说的,他干嘛要翻脸下手宰掉这两只大肥金鹅?尤其是,最后这张支票,金额是十四年来二十八张支票中最高的。」
「巡官,从另一方面来说,若我们先顺着你的线索理论来想,也许柯洛奇感觉两只鹅再下不了蛋了, 比方说6月这张票子也许是最后一张了?比方说德威特和隆斯崔告知他到此为止下不为例了?」
「这个嘛实在有点……哦,当然,我们也清查了德威特他们和柯洛奇的通讯记录,但一无所有,而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这两人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和柯洛奇联络往来的有关线索。」
雷恩轻轻摇着头,「无论如何,我依据你所提供的事实资料,实在无法同意这个勒索的说法,巡官,为何每笔金额都不相同?据我所知,勒索金额通常总是整数,而且金额固定,不是吗?」
萨姆不得不承认, 「这也是一针见血,事实的确如此,而今年6月这张票子的金额可麻烦了,是一万七千八百六十四美元,利息小费一起算是吗?」
雷恩又笑了,凝视着远远一条蓝线般蜿蜒于树林之上的哈德逊河,深吸了一口气,穿上他的平底靴。
「巡官,一起下楼吧,已到了必须『让行动来为思考加冕』的时刻了,所以,『就让行动和思考合而为一吧』!」
两人朝楼梯走去,萨姆看着雷恩健美的光胸膛,笑了起来。「太好了!」他说,「您总是在我还没开口之前就先知先觉了。雷恩先生,千万别以为我曾问过这类与案情无关的私人问题,但是,只有莎士比亚才说得出这种话来,不是吗?您刚引述的那些话是不是出自哈姆雷特一剧呢?」
「巡官,你先请,」两人前后脚走人昏暗的塔里,沿着石梯往下走,随后一步的雷恩满脸笑容,「你别见怪我这好引述的坏习惯,这两句我以为堪称英勇的慷慨陈词出自丹麦人之口,巡官你猜错了,是麦克白。」
十分钟后,两人已安坐于雷恩的图书室中,雷恩披上一件灰长袍,对着一张新泽西大地图专注地研究,而萨姆则看着却很迷茫地站一旁。雷恩那位又像布丁又像团烤牛肉的胖嘟嘟管家——雷恩管他叫法斯塔夫的,则服侍完主人穿衣后,很快消失在书架旁的拱形走道中。
仔仔细细研究了好一会儿,雷恩把地图推一边,带着笑脸转头对萨姆,似乎极其满意,「巡官,朝圣的时刻已经到来,这可是一趟重要的朝圣之旅。」
「我们这算最后一程吗?」
「哦不——不是最后一程,巡官,」雷恩轻柔地回答,「可能是倒数第二程的朝圣之旅吧,你得再次对我保持信心,巡官,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了,打从德威特遇害以来,我也许可以预见这事的,但却未能有效防范……你瞧,我一直自责不已,德威特的死……」雷恩沉默下来,萨姆好奇地盯着他。良久,雷恩耸下肩膀,「我们开始吧!我这老演员的戏剧性本能,不允许我破坏这出为你特别安排的完美高潮戏。麻烦依照我所说的安排一下,也希望好运与我们同行,我就能提供出精彩的证据。推翻柯林斯杀人这个想法,这当然会为我们的好朋友布鲁诺检察官带来困扰,但毕竟我们有责任保护无辜的人。巡官,麻烦你立刻从这里打电话到有关单位,我们需要一批搜查人员,今天下午尽快和我们在威荷肯会合,而且务必带着打捞器材。」
「打捞器材?」萨姆愣在当场,「您说打捞……深水里头?找尸体吗?」
「我这么说好了,我们得配备整齐,才能应付各种可能的情况,嗯?奎西,什么事呢?」
这位矮小的化妆天才,老皮革围裙仍系在腰上,手拿一个颇大的自来纸信封走进图书室来,他以很不赞同的眼光看着雷恩——当然他一眼就看出雷恩身上除了这件灰袍,什么也没有——雷恩急急接过信,信封上赫然是领事馆的官印。
「乌拉圭来的资料,」雷恩开心地告诉萨姆,萨姆当然是一脸茫然。雷恩撕开封口,拿出几张电传照片和一封长信,雷恩读完信,放在桌子上。
萨姆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这是一组指纹照片吧?我有没有看错,雷恩先生?」
「巡官,你的确没看错,」雷恩扬扬手上这组照片回答,「这是指纹照片,属于一位非常有意思的先生所有,此人名为马丁·史托普。」
「哦,那真是不好意思,」萨姆立刻道歉,「我还以为这和案子有关。」
「我亲爱的巡官,这的确是和案子有关。」
像一只突然置身于强光底下的兔子,萨姆以一种被摧了眠的迷们眼神看着雷恩,他舔了舔嘴唇。「但——但,」萨姆忽然唾沫四溅地问,「和哪个案子有关?我们正调查的这个吗?我的天,雷恩先生,马丁·史托普到底是哪个地方冒出来的鬼?」
雷恩亲切地环着萨姆又厚又壮的肩部,「巡官,看来我的调查工作已超前你半步了,但我不该自鸣得意——这太没教养了……马丁·史托普就是我们上天太地在找的X先生——把哈利·隆斯崔、 查尔斯·伍德和约翰·德威特,从我们这美好世界运走的人。」
萨姆咽着气,两眼猛眨,努力要甩走一头迷雾地狠狠摇着脑袋。「马丁·史托普,马丁·史托普,马丁·史托普,杀隆斯崔、伍德和德威特的凶手……」这个名字像粘在他舌上一般,「什么啊,老天爷。」他终于忍不住大声笑开来,「可是我从没听过这名字啊?这名字也从未出现在这些凶杀案里啊?」
「巡官,何必那么在意名字呢?」雷恩把指纹照片收回吕宋纸张信封,萨姆不自觉地紧握着拳;敬畏地看那叠消失在信封中的照片,仿佛它们是珍稀不可得见的机密资料。「何必那么在意外在的姓名呢?亲爱的巡官,事实上你已见过这位马丁·史托普很多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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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景
波哥塔站附近
10月12日,星期一,晚上6时5分
几个小时的搜索一无所获,萨姆看起来沮丧不堪,先前,萨姆对于雷恩逻辑推理和预言能力的坚强信心,似乎也在几个钟头的无情打击下松动起来。这一组身带各报各式装备的人员,仿佛当年发现新大陆的英勇西班牙探险队重现,一整个下午,他们搜遍西岸线列车沿线的新泽西大小河川。萨姆也自告奋勇拉着搜查装备爬上爬下,脸却越拉越长;雷恩则声色不动,时而指点搜查人员的寻找方向,对于自己所提出以沿线河流为搜查重点的提议,似乎胸有成竹。
这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一部分湿淋淋而焦虑的工作人员已搜到接近波哥塔市区的一条河川,时不我待地正加快了找寻速度。萨姆变魔术般调来更多的装备,高功率的探照灯扫射着铁道两旁和静静流淌的河面,一具超级大汤匙一般的铁制大家伙,在投入了一下午的搜查行动后,也移到这一带支援。雷恩和闷闷不快的萨姆并肩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工作人员已呈机械化的动作。
「真是大海里捞一根针,」萨姆没好气地说,「看来真的是毫无机会,是不是雷恩先生?」
仿佛萨姆哀伤的话语很蒙上天的聆听垂怜,这时,忽然一声大叫传来,发声者是距铁道二十英尺处一名划船的工作人员,这声喊叫打断雷恩的回答。于是,一具探照灯迅速移到小船上,「大汤匙」也立刻过来,照例掏起一堆烂泥、杂草、碎石和苦药,然而在灯光灼热的探射下,赫然有个闪闪发光的玩意儿杂在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