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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国-埃勒里·奎因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53

安娜能讲的到此为止,萨姆请她先离开,接着把德威特叫来。

德威特脸色发白,但很镇静。萨姆开门见山,「我再问一次我昨晚问过的问题,为什么你这么恨你的合伙人?」

「萨姆巡官,你威胁我是没有用的。」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德威特紧闭着双唇。

「好极了,德威特,」萨姆说,「你这可犯了你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大错了……我再问你,德威特夫人和隆斯崔相处的情形如何——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是吧?」

「当然。」

「那你女儿和隆斯崔——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不愉快是吧?」

「你这太过分了吧!」

「所以说你们一家人和隆斯崔的相处,简直是水乳交融,快乐得不得了是吧?」

「干嘛!」德威特跳起来,吼着,「妈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萨姆和气地一笑,伸长着脚踢了下德威特的椅子,「别激动嘛,先坐下来……你和隆斯崔在公司的地位是否平等?」

德威特平静下来,眼睛里还布满血丝,「是的。」他以一种很平静的声调回答。

「你们合伙多久了?」

「十二年。」

「你们是怎么开始合伙的?」

「二战前,我们在南美采矿,赚了大钱,就一起回美国合伙开证券公司。」

「状况好吗?」

「还不错。」

「那就怪了,」萨姆依然嘻皮笑脸,「既然公司也赚钱,你们也富裕了,隆斯崔干嘛一直向你借钱?」

德威特风雨不动地坐着,「谁告诉你这个?」

「德威特,是我在问你。」

「这问得太无聊了,」德威特嘴巴咬着一摄自己的浓胡须,「我偶尔借点钱给他,这纯粹是朋友间的通财之事——小小金额……」

「小小的两万五千美元是吗?」

瘦弱的德威特顿时如坐针毡一般,「那——那本来就是借款,私人性的。」

「德威特,」萨姆说,「少在这儿嚼舌头了,你动辄给隆斯崔一大笔钱,他却从没还过,而且很可能你根本没指望钱要回来。我要知道为什么,而如果——」

德威特再也坐不住了,火烧屁股般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张脸扭曲且铁青,「你这已经是滥用警察职权了!我跟你说,这根本和隆斯崔的被杀毫无关联——」

「好啦别演戏了,你先到外面等着吧!」

德威特仍张着嘴,喘着气,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一般一下子缩了下来。狂暴的情绪也消褪了,但还是挺着胸,有点摇晃地走了出去。萨姆目送他离开,有点伤脑筋,这德威特的行为诡异,挺说不通的……

萨姆下一个传唤的人是德威特太太佛安。

谈话很快结束,也没啥收获,这位迟暮、脾气颇大而且反应往往很激烈的女人,诡异的程度不下于她丈夫。她似乎掩饰着很深沉很扭曲的情感和秘密,但她说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问到和隆斯崔的关系时,除了彼此认识交情清淡如水之外,她冷静地一概否认;有关隆斯崔企图勾搭她女儿珍那回事,她更是嗤之以鼻,「据我所知,他有兴趣的是较成熟的女人。」回答的语气像冰块一样;至于巧丽·布朗,德威特太太除了说她是「有心机的小演员」,靠一张漂亮脸蛋迷住隆斯崔外,其余也一概不知道;最后,问到德威特是否遭到勒索一事,德威特太太的反应是,神经病,哪有那回事……

萨姆嘴上无言,心里可是翻了天,这真是一名标准悍妇,血管里流的是醋。萨姆进一步威胁恐吓,再诱以甜言,但除了她和德威特结婚至今六年、珍是德威特前妻所生这些无意义的事实之外,萨姆什么也套不出来,只有宣布放弃。

德威特太太起身,从手提袋里拿出小粉盒,在那张已是涂着厚粉的脸上继续扑粉补妆。她的手抖着,粉盒叮当掉地,镜子应声摔破,她那盛气凌人的架势顿时破了法,胭脂底下的脸刷地失去了血色。她赶忙在胸口划着十字,眼神十分惊恐地用西班牙文念着:「上帝保佑!」但那一瞬间,她忽然又恢复了镇静,迁怒地扫了萨姆一眼,再矜持地看看地上的镜子碎片,快步离去,萨姆笑了起来,捡起镜子碎片,摆在桌子上。

他走到门口,喊富兰克林·亚罕过来。

亚罕是个大个头,样子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些。他昂首阔步,嘴角带着轻松的笑意,眼神非常柔和非常开朗。

「请坐。亚罕先生,你和德威特认识多久了?」

「我想想……从我搬到西安格坞,六年。」

「隆斯崔和你很熟是吗?」

「说真的,也并不很熟,我们住得很近,但我个人是退休在家的工程师,和别人没任何生意往来。我和隆斯崔认识还是德威特介绍的——很抱歉我这么直说,我一点也不喜欢隆斯崔这个人,不可信任的一个人,他是那种打牌会唬人的家伙,那种你也知道,外表热情,好像很哥们很够意思其实早已腐烂到骨子里的人,我不知道是谁把他干掉的,但我敢跟你担保,隆斯崔绝对是自找的。」

「另外一件事,」萨姆继续说,「昨天晚上,巧而·布朗指控德威特杀人,你的看法怎样?」

「胡说八道,」亚罕翻起眼来看着萨姆的眼睛,「完完全全是胡说八道,只有那种歇斯底里的女人才会那样颠倒黑白乱咬人,我认识德威特整整六年了,这个人浑身没一根邪恶的骨头。和善得不得了,是个标准的绅士。我敢说,除了他自己家人之外,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我们每个礼拜一起下三四次棋。」

「哦,下棋?」萨姆感兴趣起来,「你棋艺如何?」

亚罕得意地笑起来,「巡官大人,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你没看报纸吗?现在跟你讲话的是本地区首屈一指的王牌棋士。三个星期前,我才刚拿下大西洋海岸公开赛的冠军头衔。」

「真是有眼无珠不识泰山!」萨姆叫起来,「其荣幸能认得你这位冠军棋士,以前我也和杰克·甸普西握过手,那德威特棋艺如何?」

亚罕倾身向前,兴致勃勃地说:「就一个业余棋手来说,他的棋艺相当惊人,几年前我就一直怂恿他,应该专心往这上面发展,参加大赛。但他太内向,太害羞了——他十分敏感。他的思维很敏锐,下棋时快如闪电。你知道,真正的棋士反应都快得不得了,不会在比赛中举棋不定。哦,我和德威特可下过不少盘好棋。」

「他神经质吗?」

「非常神经质,面对每件事都容易紧张,他实在需要让自己休息下来。说真的,我认为隆斯崔是他生命中一个很沉重的负担,虽然德威特从不会跟我说他生意场上的事,现在隆斯崔死了,我相信德威特可以卸下重担,焕然一新过日子了。」

「我想也是,」萨姆说,「没问题了,亚罕先生。」

亚罕神采奕奕地站起来,他取出怀中的大银表,「天啊,该吃胃药了,」他对萨姆一笑,「我这个胃老跟我过不去——所以我现在素食,你晓得,年轻时干工程师,天天靠罐头肉食过日子给吃坏了。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他又昂首阔步而去。萨姆没好气地对乔纳斯说:「如果那样子也算有胃病,那我也可以是美国总统了,分明是没事自己凭空想出来的。」

萨姆再走到门边,这回轮到巧丽·布朗。

一会儿工夫,坐在桌子另一头和萨姆对望的,是全然不同于昨晚的另一个女演员,似乎已恢复明亮愉悦的风采,她仔细地妆扮过,刷上蓝色眼影,时髦的一身黑衣,回答问题也明快清晰。五个月前,她在宴会上认识了隆斯崔,她说,隆斯崔死命追了她几个月,最后他们才决定订婚,而且隆斯崔曾允诺她,一旦订婚过后,将「改立遗嘱」——她特别强调这事,看来,她是真相信隆斯崔是个海外归来的摇钱树,手上有一大堆银子。

她不小心瞥见桌上的镜子碎片,随即不太舒服地扭过头去。

她承认,昨晚她指控德威特是杀人凶手,纯粹是一时情绪失控。不不,在电车上她并没看见什么,她只是凭「女人的直觉」猜测是德威特干的。萨姆当场傻了眼。

「但哈利一直跟我说,德威特恨死他了。」她坚持这点,声音做作。为什么恨他?她耸耸肩,姿态挺迷人。

她离开房间时,还没忘丢个媚眼给乔纳斯。

紧接着是克利斯多夫·罗德,萨姆示威一般站着迎接他,两人就这么直直对望着,大眼瞪小眼。没错,罗德坦白承认他是修理过隆斯崔,而且一点也不后悔——这家伙坏到极点,而且还胆敢惹到他头上来。事后,他曾向他的直属上司德威特提辞呈,但德威特挽留了他。罗德又说,他答应留下来,一方面是他真心敬重德威特这个人,而且是因为,如果隆斯崔胆敢再恶意骚扰珍,他也可就近保护她。

「自以为是英雄救美的家伙,」萨姆喃喃自语。「很好我们换个话题,依我的感觉,德威特并不是个没有脾气的人,为什么有人侵犯他的女儿,他肯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呢?」

罗德把手插在口袋中,「巡官,」他用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姿态说,「我知道才见鬼,这完全不像他,除了和隆斯崔的关系之外,他一直是个敏锐、机灵而且有坚定自我信念的人,也是整条华尔街最精明的生意人之一。德威特平常很关心自己的女儿,也随时留意她在外面的名声,按理说,有人敢这么侵犯他的女儿,他一定当场打回去,把这个色狼撕成一片一片,但——他却什么也没做,妥协了事,为什么他会这样,你问我我问谁啊!」

「照你这么说,德威特对待隆斯崔的方式,完全不像他的正常个性喽?」

「当然如此。」

罗德又说,德威特和隆斯崔常关着办公室的大门争执不休,至于吵什么,天晓得;问到德威特太太和隆斯崔的关系如何,这金发的小伙子则小心翼翼地避重就轻;麦克·柯林斯呢?罗德说他直属于德威特,并不清楚隆斯崔那边客户的情形;至于隆斯崔会不会完全不理睬德威特,直接建议柯林斯买股票?罗德的回答是,如果你了解隆斯崔的话,这一点也不奇怪。

萨姆一屁股坐上桌角,「小伙子,后来隆斯崔有没有再骚扰珍呢!」

「有的,」罗德又愤怒起来,「我不在场,是事后安娜·普列特跟我讲的,珍严词拒绝,从办公室跑了出来。」

「你知道后做了些什么呢?」

「你以为我会怎样?我当然立刻找隆斯崔算账。」

「揍他一顿?」

「啊……我们大吵了一顿。」

「好,没问题了,」萨姆断然结束谈话,「换德威特小姐进来。」

珍很自然完全站在她父亲一边,所说的都是乔纳斯已记在本子里的,一点新鲜的东西也没有,萨姆听得无精打采,草草打发她回隔壁房间。

「殷波利先生!」

这个又高大又魁梧的瑞士人仿佛把整个门都塞满了,他的衣着一丝不苟。短尖的胡须整齐而光亮,乔纳斯似乎有些被震住了,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殷波利明亮的眼睛一下子盯住桌上的镜子碎片,他有点嫌恶地微微皱眉,转身面对隆斯崔,客气地鞠个躬。他说,他和德威特是好朋友,相交有四年之久,两人是德威特到瑞士阿尔卑斯山玩时认识的,一见如故。

「德威特先生是非常和善的人,」他露出雪白的牙齿,「后来我四次出差到美国来,每次都住在他家。」

「你的公司名称是?」

「瑞士精密机械公司,我的职位是分公司总经理。」

「哦,这样……殷波利先生,有关这次命案,你能提供给我们一些看法吗?」

殷波利摊着他那双保养良好的手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巡官先生,我和隆斯崔先生并不熟。」

萨姆让殷波利离开,殷波利才出门,萨姆脸一拉,大吼;「柯林斯!」

这个高个头的爱尔兰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跟进来,嘴角不开心地挂着,不管萨姆问什么问题,他都极不耐烦且恶毒地随便敷衍两句。萨姆走到他面前,像要撕了他一般揪住他的领子, 「给我仔细听着, 你这帮政客榨人油水的家伙,」萨姆说,「我他妈的想跟你讲这些话已经等了很久了,我太清楚了,你他妈昨晚就跟我猛打马虎眼,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今天的询问,但你终究躲不掉,是吧!你这个吃公家饭的龟儿子,昨天你说你跑到这里来找隆斯崔理论,要他给你一个交代。你说你们并没有吵架,昨天我不打算深究,但今天早上我可要好好弄个一清二楚,你现在跟我说实话,彻彻底底的实话。」

柯林斯气得全身发抖,他用力推开萨姆的手,「你真是个聪明的警察,是吧!」柯林斯也咆哮起来,「你想我会怎么对他——亲他是吗?没错,老子当然要臭骂他一顿——希望他那下流的龟孙子下地狱去,妈的害我破产!」

萨姆朝乔纳斯一笑,「记下来没?乔纳斯,」萨姆再转头面对柯林斯,「干掉他的一个大好理由,是不是?」

柯林斯也恶意地笑了起来,「好聪明,真是太聪明了,我想,我一定老早准备好那个插针的软木塞,找机会丢到他的口袋里是不是?回去吃屎吧,萨姆,你他妈有什么脸干巡官。」

萨姆眨眨眼,仍继续说:「为什么,隆斯崔建议你买股票,德威特会毫不知情?」

「为什么?我比你还想知道为什么,」柯林斯讲起来就不甘心,「他开的是什么破烂公司,但我可以跟你讲件事,萨姆,」他倾身向前,颈子上青筋毕露,「这个德威特一定会负责赔偿隆斯崔给我破烂建议的损失,你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

「这也记下来,乔纳斯,」萨姆说,「这家伙真是拿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柯林斯老友,你是扔了五万美元在国际金属,你究竟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凭你那点芝麻大的薪水,不可能出手一赌就是五万现款。」

「这不用你管,萨姆,小心我扭断你的脖子……」

萨姆的大手揪住柯林斯的衣领,两人脸孔只相距一英寸,萨姆狠狠地撂下话,「我警告你,如果你那肮脏嘴巴敢再吐出任何一句难听话来,我真会像你说的,当场扭断你的脖子,」萨姆愈说愈大声,「现在给我滚出门去,你这瘪三。」

萨姆一把推开他,急怒攻心的柯林斯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乒乒乓乓夺门而出。萨姆抖抖身子,咒骂了两句,把那个留短须的普拉克叫进来。

这个读心术艺人有一张瘦削、狼一样的意大利式脸孔,样子很紧张,萨姆用利箭般的眼神把他钉在那儿。

「你给我听好,」萨姆有力的手指戳着普拉克的领子,「我老实告诉你,我没那闲工夫跟你天南地北,说,关于隆斯崔被杀这件事,你知道什么?」

普拉克斜眼瞥见桌上镜子碎片,开始用意大利语嚷嚷起来。其实他怕萨姆怕得要命,但又不肯老实合作,他用很矫情腔调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从我和巧丽这里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

「纯洁如一张白纸,是吗?像吃奶的小婴儿一样是吗?」

「听着,巡官先生,隆斯崔这种痞子本来就该有这种下场,他差点毁了巧丽一生的幸福,这个人在百老汇是路人皆知的吸血鬼,有点脑筋的人都猜得到他的报应。」

「跟巧丽很熟?」

「谁?你说我吗?那当然,我们一直是好伙伴。」

「为她做牛做马,做一切事情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你滚吧?」

普拉克敢怒不敢言地悻悻离去。乔纳斯站起来,惟妙惟肖地学着普拉克走路的样子。萨姆嗤之以鼻,自顾走到门前大喊:「德威特,再进来一下,一两分钟就好。」

德威特冷静下来,好像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一进门他就瞧见桌子上的镜子碎片。

「谁的镜子破了?」他下意识地问。

「什么都注意得到,了不起的天赋不是吗?你妻子的。」

德威特坐下来叹口气,「这下糟了,为了这镜子破掉,我老婆一定好几个星期怪这怪那,谁都跟着倒媚,我看这下又没完没了了。」

「这么迷信啊,你的妻子?」

「迷信到极点,你也知道,她有一半西班牙血统,她那个妈妈是标准的西班牙老式卡斯提尔人,她爸爸则是新教徒。她母亲从小用老卡斯提尔式的教育方式养她,偏偏不包括马德里教堂的天主教义,佛安有时候非常麻烦。」

萨姆手指弹了下桌上的玻璃碎片,「我想你是不信这一套的人对吧?德威特,我听说你是个非常精明老练的生意人。」

德威特并无敌意地直视萨姆。「我知道,我的朋友发表了某些评论,」他温和地说:「不,萨姆巡官,我当然不相信那种无稽的神鬼之说。」

萨姆忽然一转话题,「德威特,我所以再叫你来,是希望得到你的保证,以后我的手下和地检处的调查人员来查案,希望你们能充分配合。」

「这你尽可放心。」

「你知道,我们必须清查隆斯崔所有生意上和私人的来往信件。他的银行户头,以及所有的交易有关资料,届时我的人来这儿,你答应尽可能帮助他们是吧?」

「巡官,这我绝对保证。」

「好极了。」

萨姆于是下令,让隔壁办公室那些待宰羔羊自由离开,又对皮波第副组长以及一位看起来颇干练的布鲁诺的年轻检察官,分别做了些指示,才走出德威特一隆斯崔公司大门。

萨姆的脸色非常非常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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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景

哈姆雷特山庄

9月8日,星期二,中午12时10分

雷恩丢了点小木片到壁炉里去,炉火一下子旺了起来,火光闪动中,布鲁诺仔仔细细看着雷思的表情的细微变化,雷恩只浅浅地笑着,看不出什么清晰的反应,至于滔滔叙述完故事的萨姆有点苦恼地沉默下来。

「全部讲完了吗,巡官?」

萨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于是,雷恩的眼睑垂下来,那一刻,像存在一种巨大不可抗拒力量的催眠,雷恩仿佛就这么睡着了,巡官慌起来了,「有没有我没说清楚的地方……」从他的语气中可感觉出,萨姆自认如果他有哪些细节没交代彻底,那是因为对命案的终极结果而言,这些完全无关紧要。萨姆是很信犬儒学派的一个人。

雷恩动也不动,布鲁诺笑起来,「萨姆,听不见的,人家眼睛闭着。」

萨姆这才猛然觉醒,他摸着自己前突的下巴,靠坐在伊丽莎白时代大椅子的身体,前移了几分。

雷恩睁开眼睛,看着在座两人,忽然起身,把布鲁诺给吓了一跳,他半转身向着萨姆,火光映照着他那线条分明的侧脸,「有几个问题请教你,巡官,谢林医生的解剖,有没有进一步的发现?」

「没有,」萨姆沮丧地说:「尼古丁分析的结果,证实了谢林医生先前的猜测,但有关毒药的线索和来源,我们一点进展也没有。」

「而且,」检察官在一旁补充——雷恩的眼睛很快转向检察官,「针和软木塞也一样毫无线索,至少,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

「布鲁诺先生,你有谢林医生解剖报告的副本吗?」

检察官掏出一张公文,递给雷恩,雷恩弯着身子,就着炉火阅读,眼睛闪出古怪的光芒,他大声地读出来,看得很快而且只挑重点,「窒息而死——血液未凝固,颜色是暗红,嗯……中枢神经系统,尤其是控制呼吸部分系统麻痹,无疑是强烈尼古丁中毒所致……肺和肝有充血现象……脑部明显淤血,嗯……肺部的情形显示,被害人对尼古丁有相当的抵抗力,可见被害人有长时期抽烟的习惯,依据体内的尼古定浓度推断,一般无尼古丁抵抗力的人,在一分钟内毙命,被害人的抵抗力,延迟了毒发致死的时间……身体特征:左膝盖轻微擦伤,可能系毒发时摔倒所致……做过阑尾炎手术,依疤痕推断距今九年,右手无名指指尖切断,时间二十年以上……血糖正常,脑部酒精含量显著,早年身体状况绝佳,中年后健康情形毁损殆尽……嗯,身高六英尺一英寸,体重二百一十一磅……」雷恩念完,将报告递还布鲁诺,「谢谢你,检察官。」

他踱回壁炉旁,身体靠在粗橡木制的炉架子上,「在车库接待室里,也没发现什么吗?」

「没有。」

「我想,位于西安格坞的隆斯崔家里,也一定彻底搜过了是吧?」

「哦,那当然,」萨姆开始有点三心二意,他朝布鲁诺挤挤眼睛,半玩笑半认真地表示他的不耐烦,「但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大堆信——他那些女朋友写给他的,几乎全是今年三月之前写的,以及收据和账单——全是垃圾,仆人那边也问不出什么来。」

「我想,他市内的公寓也搜查了吧?」

「没错,这我们也没放过,我们连他以往的老相好也都问了,毫无头绪。」

雷恩非常从容地看着他们两人,眼神平稳且深沉,「萨姆巡官,你完全确定,那个插针的软木塞是隆斯崔人在车上时放人的?不会是上车前?」

萨姆想都不想,「我们百分之百确定,一丝其他的可能也没有,还有我想您可能对凶器有兴趣,我带来了。」

「太好了,巡官,你猜得太准了。」雷恩洪亮的声音满是渴望。

萨姆从外衣口袋拿出个小玻璃瓶子,瓶盖拧得很紧,他递给雷恩,「雷恩先生,您最好别打开,我怕会发生危险。」

雷恩把玻璃瓶拿到炉火边,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软木塞上的每根针,从针尖到针眼黑黝黝的,看起来完全无害,雷恩又闻了一下,才把瓶子交还给萨姆,「显然是自制的凶器,正如谢林医生说的,天才的杰作……在车子到达车库,乘客下车之前,是不是一直大雨倾盆?」

「是啊,大得像水桶倒出来一样。」

「那现在请告诉我——车上有工人模样的乘客吗?」

萨姆登时睁大眼睛,布鲁诺也惊骇地起起了眉头,「你是说——工人?」

「清道夫、建筑工人、泥水匠或装砖的工人——这一类的。」

萨姆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呃,没有,车上都是上班的职员,我不晓得……」

「所有的乘客都彻底检查了是吧?」

「是的。」萨姆没好气地说。

「相信我,巡官,我绝不是怀疑你们大家的能力……但为了慎重起见,我再清楚地问一次:你们有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不管从乘客身上、从车子本身或从乘客离去后车库的房间里——每一个有关的地方?」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雷恩先生。」萨姆冷冷地回答。

「但是——都没有和地点、天气状况、这个季节或人的身份不太吻合的东西吗?」

「我不懂您说的。」

「比方说——你有没有发现大衣、晚礼服、手套等——像这类的东西?」

「哦这样啊,只有一个穿着风衣,但我们刚说过,我自己亲手检查过,除此以外,没有你所说的那些物品,这我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你。」

这时,雷恩的眼睛熠熠发亮起来,他专注地看着萨姆,又看着布鲁诺,然后,他像要松开什么似地大大伸个懒腰,火光在古朴的墙上映出巨大的影子,笼罩着他,「布鲁诺先生,地检处那边有什么看法?」

布鲁诺虚弱地笑笑,「很明显的,雷思先生,我们也没什么具体的头绪。这案子非常复杂,牵涉到很多人,有很多可能的动机。举例说,德威特太太明显和隆斯崔有染,但因为隆斯崔搭上巧丽·布朗甩了她,她恨死隆斯崔了,从她过去的一切行为看来——总之,颇不寻常。」

「麦克·柯林斯,这人名声一向不佳,诡计多端又无耻,而且很容易被激怒,而这次他又很明显有动机。」

「罗德这小伙子,可能像老故事书里的复仇骑上一般,为了保护他情人的名誉而杀人,」说到这里,布鲁诺叹口气,「尽管是这样,但萨姆和我还是认为德威特嫌疑最重。」

「德威特啊,」雷恩的嘴里清晰地跟着吐出这个名字,眼睛却眨也不眨盯着布鲁诺的嘴唇,「请继续说。」

「麻烦在于,」布鲁诺焦躁地皱起眉,「没有一点点确实的证据直接指向他——其实任何人都一样,谁也没有犯罪的证据。」

萨姆补充说:「每个人都有可能将凶器放进隆斯崔的口袋里,不只隆斯崔那伙人,还得包括车上所有乘客,所以,我们才逐个清查,发现车上其他人没一个和隆斯崔有关,一点点线索也没有。」

布鲁诺做结论说:「所以我和巡官两人才冒昧来拜访您,雷恩先生,上回克拉玛一案,承蒙您精彩的案情分析,指出那始终在我们眼前、却一直视而不见的真相,才得以顺利破案,这次我们也希望您再次拔刀相助,指点迷津。」

雷恩很客气地摆摆手,「克拉玛那件案子——那容易多了,布鲁诺先生。」雷恩眼睛盯着两人,沉思起来,一时,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角落旁的奎西也凝神看着他的主人。布鲁诺和萨姆偷偷对视一眼,两人似乎都颇为失望,萨姆半咧着嘴笑,有点讥讽性地,意思好像是,「看吧,我不是早说过吗。」

布鲁诺则回他一个无可奈何的耸肩动作,雷恩钟声般的声音这时响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雷恩。

「二位,」雷恩一边说着,一边兴味盎然地看着两人,「整个事情非常明显,你们应该都清楚看到了吧。」

这平静的一句话威力如电击,布鲁诺当场下巴像掉了下来,萨姆则像挨了一记重拳的拳击手一般,摇着头拼命地想恢复神智。

萨姆跳了起来,「非常明显!」他叫着,「老天啊,雷恩先生,您的意思是说——」

「请先别急,萨姆巡官,」雷恩轻轻地说,「你就好像哈姆雷特父亲的亡魂一样,吃惊得像『一个被提审的惊恐罪犯一般』,是的,二位,整个事非常明显,如果萨姆巡官所说的一切都确实无误,那么,我相信整个案件只指向一个方向。」

「那我真是睁眼瞎了。」萨姆喘着气,用极其不信任的眼光看着雷恩。

「你的意思是,」布鲁诺也如虚脱般地问:「您从萨姆巡官刚刚所说的,就知道谁杀了隆斯崔吗?」

雷恩挺直的鼻子抽了下来,「我是说——我相信我知道……布鲁诺先生,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哦,原来是这样!」两个人异口同声,这才都平静下来,彼此意味深长地交换个眼色。

「二位,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怀疑,但对我来说,这绝非无稽之谈,」雷恩的声音有了某种符咒般的魔力,有了某种催眠意味的奇特说服力,他控制自己的声音就如挥舞着一把锐利的剑,「在现阶段,我想我有必要的理由,不要太早透露出这位你们苦心追寻的谜样人物——从现在起, 我们是否先称他为X?——二位暂且不管我发现什么事实,我感觉这件命案可能有共犯存在。」

「可是,雷恩先生,」布鲁诺着急地说,「事情拖下去——毕竟……」

雷恩风雨不动地挺立着。熊熊火光中宛如印第安人,此时,柔和的笑容已从他嘴边消褪了,凛然的容颜如坚实的大理石雕成,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延迟,当然有危险,但比起你们听信我的话,产生一种时机不成熟的判断可能引发更大的危险,延迟的危险不过是其一半罢了。」

萨姆闷闷不乐仍然站着,似乎极不服气,布鲁诺则依然瞠目结舌。「这一刻,请你们别要我说出来,现在,你们二位可否帮我一个忙?……」萨姆和布鲁诺两人脸上徘徊不去的怀疑神色,让雷恩的声音有了一丝不耐烦,「可否给我一张被害人清晰一点的照片?当然是他生前的,邮寄或请人送来都可以。」

「哦,那没问题,」布鲁诺低声说,他将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站着,像罚站的学童一般。

「也请随时告诉我案件的进度,」雷恩依然不带情绪地继续说着,「除非,」他停顿了下,「你们不准备继续和我讨论这件命案。」他注视着两人好一阵子,慢慢地,那原有的愉悦之色又从他眼睛里浮现出来。

两人赶忙否认,有点不怎么真诚。

「如果你们打电话来不管我在不在家,奎西负责记下讯息。」雷恩伸手向熏黑的壁炉木架拉了下铃,方才那位脸色红润、鼓一个酒缸肚子的穿制服小老头,妖怪一样应声跃入房内。 「二位, 可否荣幸请你们共进午餐?」两人坚决摇头辞谢。「那么,法斯塔夫,你送布鲁诺先生和萨姆巡官到他们停车的地方,记住,以后随时欢迎他们到哈姆雷特山庄来,只要他们二位或任何一位光临,立刻通知我……日安,布鲁诺先生,」雷恩轻快地鞠躬作礼,「日安,萨姆巡官。」

布鲁诺和萨姆两人一言不发,跟在领路管家后头,走到门口时,像被同一根绳子拉动一般,两个人同时停步转回头来,雷恩正站在他古老的壁炉前,仿佛站在一个幽远而不真实的古代世界里,温柔地笑着和他们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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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景

地检处

9月9日,星期三,上午9时20分

第二天早上,布鲁诺、萨姆两人,隔着布鲁诺的办公桌相对而坐,两个头大的家伙为了争执这件谜一样的命案,你的大眼瞪着我的小眼。布鲁诺拨弄着堆积如山的文件资料,原来整洁有序的桌面全给毁了;萨姆生来就扁的鼻子,被外头的凛烈晨风一吹——再加上案情的毫无进展,缩得扁了。

「说实在的,」萨姆粗暴地咆哮起来,「我可是四处碰壁了,碰得我鼻青脸肿,不管是毒药、软木塞或针,今天早上全他妈的掉到粪坑里去了。尼古丁看来不是买的,大概真像谢林医生所说的,是私下制成或从杀虫液蒸馏出来的,那我们就完全没法子查了。至于你那亲爱的雷恩先生——妈的,我认为完全是浪费时间。」

布鲁诺反驳, 「你别这样, 萨姆,我不认为那是浪费时间,」他摊着双手,「我想你是错估了这个人,没错,他是个古怪的家伙,住在那么一个地方,周围尽是一片古董,嘴边说的也是莎士比亚……」

「就是啊,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萨姆阴沉地说,「我想他根本是个牛皮大仙,只会跟我们玩捉迷藏,他故意说他知道谁杀了隆斯崔,不过是舞台上向观众讨好的一贯伎俩罢了。」

「萨姆,你这么说并不公平,」布鲁诺护卫着雷恩,「毕竟,他很清楚在欠缺实证的情形下,尚不能公布自己的发现,而且希望能进一步追究下去;他也必然知道,最终他得用事实证明出来。不,我倾向于相信,他知道他所说的那些事——他真的发现了些什么——只是基于某些必要的理由,不能在这时候讲出来而已。」

萨姆一拍桌子,「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就明摆着说我是笨蛋吗?你说你自己也是个笨蛋吗?——他发现了些什么?太棒了,什么样伟大的发现?告诉你,啥都没有!我敢打赌他根本啥都不知道,天老爷,你昨天不是也这么想……」

「我总可以改变看法吧,不行吗?」布鲁诺打断他,随即又不大好意思起来,「我们可别忘了,克拉玛案还陷入谜团时,他可是漂漂亮亮地一语中的,现在碰上这个该死的命案,只要有助于破案,就算只有一丝丝机会,我也不愿漏掉。再说,我既已请他协助破案,不能又二话不说要他走路,不不,萨姆,我们必须这样进行下去,至少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有什么新情况吗?」

萨姆把一根烟撕成两半,「柯林斯还在闹,我的手下刚来报告,从星期六以来,柯林斯找了德威特三次,当然,他想要德威特赔他钱,总之我会继续看着他,但其实那是德威特他家的事……」

布鲁诺懒懒地拆着桌上一堆信,连着两封都被他扔进归档用的公文夹里,第三封,廉价信封装的,却让他惊呼着从椅子上跳起来。布鲁诺读信的同时,萨姆也眯着看。

「老天爷,萨姆,」布鲁诺叫着,「这是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哦,又干嘛啦?」他不高兴地对闯进来的秘书吼着。

秘书递上一张名片,布鲁诺一把抓过来。「他来啦,来干嘛?」他把声音放低放慢,「好吧,巴尼,带他进来……萨姆你坐着别走,刚刚那信里有不得了的玩意儿,但我们先看看这只瑞士鸟儿要干嘛,是殷波利找上门来了。」

秘书开了门,果然是那个高壮的瑞士商人,他带着笑容进门。殷波利的服装依然光鲜如常,一身标标准准的晨礼服,别朵鲜花在襟上,手杖则夹在腋下。

「早安,殷波利先生,不知有何贵干?」布鲁诺的态度很镇定,然而,正读着的信已收起来了,他两手扶着桌边说话,萨姆也简单打个招呼。

「你早,敬爱的检察官,你也早,萨姆先生,」殷波利先生坐在布鲁诺桌旁的皮椅子上,「我只打扰一下,布鲁诺先生,」他说,「我在美国的商务已告一段落,准备回瑞士去。」

「哦,这样。」布鲁诺看了萨姆一眼,萨姆瞪着殷波利宽阔的背部。

「我已经订了今晚的船票,」殷波利说着轻皱起眉来,「也叫了搬运公司来搬行李了,但你的手下忽然从我借住的屋子里冒出来,他不让我走!」

「搬出德威特先生家是吗?殷波利先生。」

殷波利摇着头,显得焦躁极了,「哦不,我是要离开美国,但你手下说,他不让搬行李,这使我非常困扰。布鲁诺先生,我是个生意人,我在柏恩的公司有紧急事务要我马上回去处理,为什么我必须这么耽搁下来?当然——」

布鲁诺轻敲着桌面,「现在你听我说,殷波利先生,我不知道贵国警方会怎么做,但你似乎还没弄清楚,你已牵涉到一件美国的命案调查工作里了,听着,是一件美国的命案。」

「我知道,但是——」

「没什么但是不但是的,殷波利先生,」布鲁诺站起来,「我觉得很抱歉,但你得待在这个国家,直到隆斯崔谋杀案水落石出,或者至少有官方的正式许可。当然,你可以搬离德威特家,随便住到哪里——我无法禁止你这么做,但你必须留在可随传随到的地方。」

殷波利跟着站起,整个大身体僵在那儿,他脸上原有的愉悦神色消失了,表情变得狰狞起来,「我说过了,这会影响我的生意。」

布鲁诺耸耸肩。

「非常好,」殷波利戴上帽子,脸红得仿佛雷恩家的炉火,「我马上去见我国领事,布鲁诺先生,要求讨个公道,你还不晓得吗?我是瑞士公民,你们没权力把我滞留在此,失陪了!」

他微微点头,大步走出门去,布鲁诺带着微笑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劝你取消船票,殷波利先生,没必要浪费那笔钱……」但殷波利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来来,」布鲁诺精神全来了,「别理他,我们坐下,萨姆,你先看看这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信来,当着萨姆的面打开,萨姆先看信的后头——没有署名,这封信用的是廉价的格子信纸,用断续的黑墨水写成,字迹并没有刻意掩饰的意味,地址明明是寄给检察官的:

隆斯崔被杀害时,我本人在那班车上,有关谁是凶手,我略知一二,检察官,我很愿意把知道的事全告诉你,但我很怕如果凶手已察觉我知道这件事,而且,我觉得有人已盯上我了。

如果这个星期三晚上11点,你肯和我碰面,或派个人来碰面,我将把我知道的事全告诉你,地点是威荷肯码头的侯船室,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我也会将知道的全告诉你。检察官先生,为了我的安全,请千万别走漏消息,也不要告诉别人有关这封信的事,我怕凶手会知道我告诉你的话,我将为履行美国公民的责任而丢掉性命。你会保证我安全的,不是吗,等星期三晚上,我们碰了面,你一定会有非常满意的收获,这非常重要(这句话下划着粗杠——译注)。

我不要让别人瞧见我大白天跑去找警察报告。

萨姆小心翼翼地捧着信放回桌上,并仔细检查信封。「昨晚纽约威荷肯地区的邮戳,」萨姆低声说,「手很脏,印了一堆指纹在上面,从新泽西搭那班车的乘客之—……布鲁诺,我他妈的完全看不出这是真是假,可能这只是一封捣蛋的信,也有可能是玩真的,妈的,不晓得怎么办才好,你说呢?」

「很难讲,」布鲁诺看着天花板,「看起来像一条值得追查的线索,不管怎样我会准时去,反正也无妨嘛,」他站起身来,在房里踱着步,「萨姆,我有个预感,这一趟说不定会大有收获。写信的这鸟人,不管他是何方神圣,他并没有署名,因此很像是真的,你看他信的内容,东一句西一句毫不联贯,而且因为自己一下子变得重要而口气膨胀起来,特别是他对于身份暴露可能引来的危险,那种浑身发抖的害怕样子,总而言之,这封信显示了一般告密信的基本要素——繁琐、唠叨、紧张兮兮——你看他连meet这个词都拼错, 很多t字母也忘了加一杠,反正我越仔细想这些,就越觉得我们是拾到宝了。」

「这个嘛……」萨姆有些迟疑,但很快也兴奋起来,「这封信对雷恩先生无疑是当头狠狠一棒,至少,以后应该不用再听他那些装神弄鬼的所谓分析建议了。」

「那个交给我来处理,萨姆,我们这事先趁热打铁,」布鲁诺满意地搓着双手,「你这样子,马上和对岸哈德逊郡的雷诺尔检察官联络,请他派新泽西的警员监视威荷肯终点站那一带地方,免得他妈的为了管辖范围问题出麻烦。反正一个原则,所有人员不穿制服,萨姆——全部便服,你也去吗?」

「谁要阻止我的话,可以试试看。」萨姆粗鲁地咧嘴一笑。

萨姆前脚才出门,布鲁诺马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到哈姆雷特山庄,他拿着话筒等着,心情平和,不,应该说是愉快无比的宁静感觉,线路另一端铃声响起来了。「喂,哈姆雷特山庄吗?请问雷恩先生……我是布鲁诺检察官……喂喂,请问您是哪位?」

一个尖利发颤的声音回答,「我是奎西,布鲁诺先生,雷恩先生就在我旁边。」

「哦对了,我怎么忘了——雷恩先生听不见。」布鲁诺提高嗓门,「那,请告诉雷恩先生,我这边有进一步的消息要向他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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