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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国-埃勒里·奎因 当前章节:155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53

「吉尼斯,你要不要认真辨认一下死者?」布鲁诺问。

吉尼斯说:「天老爷,你看他的头……是查尔斯·伍德,是他。」

吉尼斯伸出一支颤抖的手指,指着尸体左脚,由于在木桩和坚硬的码头岸边不断摩擦撞击,尸体的裤管已烂得不成个样,左脚的部分除鞋褡还在,其他的部位已完全裸露出来,可以清楚瞧见一道很长的伤疤,扭曲而且十分狰狞,一直蜿蜒下来到鞋子里——如今,在死去的皮肤上,这道伤疤呈现出触目惊心的青灰色泽。

「这伤疤,」吉尼斯嘶哑地说,「我看过很多次,伍德刚到电车公司上班没多久,就让我看过他腿上的这条伤疤,那还是在我们被调到越区电车之前,他跟我讲,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受伤留下来的。」

萨姆把尸体左脚的袜子脱掉,令人毛骨悚然的伤疤便整个露了出来,这条疤从足踝稍稍上面一点之处,一路延伸到膝盖,下半段向着小腿肚弯曲。「你确定这和你以前看见的,是同一道伤疤?」

「是同一道伤疤,是的。」吉尼斯气若游丝地回答。

「好,你没事了,吉尼斯,」萨姆起身,拍拍膝上的尘土,「该你了,希克斯,把你所知道的,今晚伍德的行踪,通通讲出来。」

这细线般瘦小的船员点头,「没问题,警官,我和伍德很熟——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搭渡轮回家,因此总会和我碰面聊聊天,今晚,10点半左右吧,伍德和往常一样又到渡船口来,也一样找我讲话,现在我回想起来,他今天真地有点心事的样子,我们天南地北地扯了会儿,没谈什么正经事。」

「时间确定吗——10点半?」

「当然确定,我们的工作是按时间来的——时间表在那儿,时间一到准时开船。」

「你们谈些什么?」

「呃——」希克斯咂了下牛皮般的厚唇,说,「我们随便扯着,我看他手上带着包包,笑他是不是昨天晚上又留在城里找乐子——你晓得,有时他在城里过夜,会随身带着干净的衣裤——但他告诉我不是这样,这是他今天休息时间买的二手货皮包,原来的那个带子坏掉了,而且——」

「什么样的皮包?」萨姆问。

「什么样的啊?」希克斯抿嘴想了下,「妈的没什么特别啊,就是个便宜皮包嘛,随便哪里只要花一块钱就买得到的那种,四方形黑色的,就是那种嘛。」

萨姆把皮波第副组长叫来,「去楼上候车室看看,有没有人拿着希克斯形容的那种皮包,还有,从默霍克号开始搜起,找这样的皮包,顶层甲板,操舵室,每个地方,从上到下彻底翻一遍,另外,水上警察艇上有潜水员,也让他们下水去找——有可能被扔到河里,也可能是落水时跟着掉下去的。」

皮波第受命而去,萨姆转过身来,正要开口继续向希克斯,雷恩这时插了进来,语气很柔和,「抱歉我打个岔,萨姆巡官……希克斯先生,你们聊天时,伍德他有没有抽过雪茄?」

希克斯看着这幽灵一样的询问者,眼睛顿时睁大如铜铃,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有啊,我还向他要一根,那种克雷姆牌的雪茄很对我胃口,他在口袋里掏了——」

「我相信他掏的是背心口袋是吧?希克斯先生。」

「是啊,背心口袋,然后全身口袋全掏遍了,他告诉我『没啦,我想全抽光了,彼得,这是我一千零一根了。」

「问得好,雷恩先生,」萨姆不怎么甘心地称赞一声,「希克斯,你确定是克雷姆牌的吗?他身上有没有其他牌子的呢?」

希克斯不开心地回答:「这我不是刚告诉这位先生了吗?」

德威特头抬也不抬,坐在椅子上仿佛成了一块石头,他的眼睛空洞且满是血丝,令人怀疑他是否听见刚刚的一阵问答。

「吉尼斯,」萨姆说,「伍德今晚上班时,有没有带着皮包呢?」

「带了,」吉尼斯仍是奄奄一息的声音,「就跟希克斯说的一样,他今晚10点半下班,那个皮包他一整个下午都放在车上。」

「伍德住哪儿?」

「威荷肯这一带的小公寓——地址是波瓦德2075号。」

「有家人同住吗?」

「我想没有,至少我知道他没结婚,而且我记忆里,他从没提过一句有关他家人亲戚的话。」

「还有一件事,警察大人,」希克斯插嘴说,「我和伍德聊天时,他忽然指着个瘦瘦小小的怪老头给我看,那老家伙火烧屁股一样匆匆忙忙下了计程车,溜进车站售票处,买了张船票。扔过票箱子,到候船室等船。从头到尾鬼鬼祟祟,像怕人看到他一样,伍德偷偷告诉我,那小矮子就是那个证券商,约翰·德威特,伍德车上的那个谋杀案,这老头也搅在里头。」

「真的!」萨姆声音又大又急,「你说这是10点半左右的事是吗?」萨姆狠狠地转头看着德威特。约翰·德威特站了起来,又坐回去,呆呆看着前方,两手紧抓着椅子扶手。「说下去,希克斯,继续说下去。」

「呃——」希克斯慢条斯理地说,「伍德看到德威特之后,好像有点,怎么说呢,变得有点神经兮兮的……」

「德威特也看到伍德吗?」

「大概没有吧,从头到尾缩在角落里,自己一个人。」

「还有呢?」

「没啦,10点40分船进来了,我也得干活去了,我倒是看到那个德威特起身上船去了,伍德和我说再见,也上去了。」

「时间你很肯定是吧——那班船是10点45分开的,没错吧?」

「哦,拜托!」希克斯极其受不了似地说,「这我讲了有一百遍了吧!」

「你一旁先等着,希克斯,」萨姆推开希克斯,怒目圆睁地看着德威特,德威特心神不定地一点一点摘除他外衣上的毛球。「德威特!你看这里。」德威特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满的忧伤,连萨姆也觉得骇然。「希克斯,伍德指给你看的,是不是这个人?」

希克斯脖子伸得长长的,用怀疑的眼神,非常慎重地端详着德威特的睑。「是的, 」 最后他说,「没错,就是这个小个儿,警察大人,我可以跟你上法庭按着《圣经》发誓。」

「非常好,现在,希克斯,吉尼斯,还有你——电车稽查是吧?这里没你们事了——到楼下去,还不要走,听我招呼。」三个人不怎么高兴只能下楼去等着,雷恩坐了下来,手拄着拐杖,忧伤地注视着德威特紧绷的脸孔,在雷恩如水晶清澈深沉的眼睛最深处,隐约浮着一层雾般的疑惑——面对判断的一点疑惑,一个问号。

「该你了,德威特先生,」萨姆声如雷霆,笔直走到德威特跟前,「解释给我们听一下,为什么你刚刚说你搭乘10点30分的渡轮,而别人亲眼看到的却是,你10点45分上的船?」

布鲁诺稍稍挪动一下身子,神情非常严肃地说:「在你回答问题之前,德威特先生,我有责任得先警告你,你所说的任何话,有可能成为将来指控你的证据,这里有警方的速记员,会记下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如果你不愿意回答,你可以保持沉默。」

德威特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用他细长的手指扶扶衣领, 努力扮出一个笑脸,「要命的结果,」他声音很轻,站了起来,「这是玩弄事实的代价……是的,各位,我刚刚是撒了个谎,我搭的是10点45分的渡轮。」

「乔纳斯,记下来没有!」萨姆大声下令,「德威特,为什么你要说谎?」

「这个问题,」德威特毫不犹豫地说,「我拒绝做任何解释,我和一个人约了在10点45分的渡轮上碰面,但这全是我私人的事,和这件可怕的杀人案件毫无关系。」

「很好,你约了某人在10点45分的渡轮上见面,那他妈的,为什么11点40分你人还会在船上?」

「拜托,」德威特说,「请注意你的用词,巡官,我不习惯以这样的说话方式交谈,如果你一定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拒绝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布鲁诺飞快丢了个眼神过来,萨姆只好把就要破口出去的话,硬生生吞出来,深呼吸之后,萨姆把声调中的攻击意味尽可能调到最低,「好的,请说您这是为什么呢?」

「这样好多了,」德威特说,「因为我等的那个人,并没有在约好的时间露面,我猜他可能有事耽搁,便留在船上,前后坐了四趟,直到11点40分,我放弃了,决定回家去。」

萨姆冷笑起来,「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这种解释吗?你等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对不起,恕难奉告。」

布鲁诺对着德威特摇摇手指头,「德威特先生,你正把自己推到一个最最不利的位置,你自己应该心知肚明,你刚刚说的话实在非常非常地不可信——你若没有具体的证据支持,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能相信你这种解释。」

德威特闭上了嘴巴,两手交叉于胸前,眼睛看着墙壁。

「很好,」萨姆明显动了肝火,「也许你可以说说着,你这个会面是怎么约的?随便有了什么记录都成——信件,或者约定时有人在场看见听见之类的?」

「约会是今天早上用电话订的。」

「你说的今天早上,是星期三早上吧?」

「是的。」

「对方约的?」

「是的,打到我华尔街的办公室,我公司的接线人员不留外面打进来的电话记录。」

「你原来就认得打电话约你的这个人?」

德威特保持沉默。

「你刚刚说,」萨姆毫不放松地追问,「你后来溜下船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你累了,决定回西安格坞的家是吧?」

「我想,」德威特无力地说,「你们不会相信我说的。」

萨姆脖子上的青筋应声全浮起来了,「去他妈的,你完全说对了,我是不信!」

萨姆一把抓着布鲁诺的手臂,拉他到墙角,两人低声商量起来。雷恩悠悠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皮波第副组长一马当先,领着一串人从候车室回来,后头的刑警抱着一堆黑色的廉价皮包,慌张地跟着冲进站长室来,皮包共有五个。

萨姆问皮波第,「这些是干什么的?」

「你要我找的皮包,符合描述的全在这里,还有,」皮波第笑了起来,「六个忧心忡忡的皮包主人。」

「默霍克上头有收获吗?」

「没任何皮包的踪迹,老大,另外水上警察队那些家伙泡了半天脏水,到此刻为止,毫无进展。」

萨姆走到门边,震天一吼,「希克斯!吉尼斯!上来一下!」一个船员和一个电车驾驶员跑着上楼梯,跑着进来,脸色一片惊恐。

「希克斯你看看这些皮包,可有伍德带的那个?」

希克斯仔细看着地板上那一堆皮包,「呃——这——每个都很像,实在很难讲。」

「你呢?吉尼斯?」

「我也觉得很难说,巡官,它们几乎全一个样子。」

「好啦,你们滚吧!」两人离去,萨姆蹲了下来,打开其中一个皮包,清洁如威尔逊太太低喊了一声,愤慨却敢怒不敢言,跟着抽抽搭搭啜泣起来,萨姆拉出一团脏工作服,一个午餐盒子,还有一本纸面本小说,萨姆一阵恶心上来;他跟着对付第二个,汉瑞·尼克森吐出一串愤怒的抗议声音,萨姆给他冷冷的一眼,让他闭上嘴巴,毫不客气扯开皮包,里面有几片硬纸板,铺着羊毛布,上头排满了廉价珠宝和小装饰品,此外还有一堆订货单,都印了他的名字;萨姆把这皮包摆一边,再看第三个,里面只有一件胜了的旧长裤和一些工具,萨姆抬起头,山姆·亚当斯,默霍克波轮的操舵手,正紧张地看着他。「你的?」「是的,先生。」萨姆再打开剩下的两个:其中一个的主人是个巨大的黑人码头工人,名叫阿利亚·琼斯,里头有一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个午餐盒子;另一个里头装着三片尿布,半瓶牛奶,一本廉价书,一盒安全别针以及一席小毯子,这是一对名为汤玛斯·柯可南的年轻夫妻的包,男的怀里抱着个快睡着、一脸不高兴的小婴孩,萨姆打雷般的声音似乎惊吓了他,小婴孩古怪地看了萨姆一眼,在父亲臂膀里扭了扭,把小脑袋埋过父亲肩膀,忽然嚎啕起来,顿时,整个站长室里一片凄厉刺耳的哭声。有一名刑警偷偷笑起来,萨姆苦笑,只好把所有皮包物归原主,让他们离开。雷恩这时发现,不知是谁找来几个空袋子,盖在尸体上,雷恩露出极欣慰的神情。

萨姆派人传下命令,让司机吉尼斯、电车稽查和渡船口职员希克斯也离开。

一名警员进来,低声向皮波第报告,皮波第朗声说:「老大,河里没找到东西。」

「哦,我猜伍德的皮包一定被扔进河里沉下去了,可能永远找不回来了。」

萨姆抱怨着。

达菲警官这时砰砰地跑上楼,夸张地喘着大气,手里抓着一大叠字迹潦草的纸张,指头被墨水染得红红的,「楼下所有人的姓名和住址,巡官,通通写好了。」

布鲁诺快步凑上去,站在萨姆身后跟着看那叠渡轮乘客清单,两人一张一张仔细过滤,好像想找出个什么人一样,最后,两人仿佛相互庆贺般对视一眼,布鲁诺的嘴巴紧紧抿着。

「德威特先生,」布鲁诺突然一箭穿心地说,「隆斯崔被杀那班车上的所有乘客,今晚只有你一个人在这班渡轮上,有趣吧?」

德威特眨了一下眼,茫然地看着布鲁诺的睑,然后,他纤弱的身体轻轻抖着,低下头去。

「布鲁诺先生,你所说的——」一片沉默中,雷恩冷静的声音传来,「也许全是事实,但容我大胆地说句话,这一切尚不能证明德威特先生涉案。」

「啊?你说什么?」萨姆反应激烈,倒是布鲁诺只是不悦地蹩着眉。

「亲爱的巡官,」雷恩轻柔地说,「你当然也一定注意到了,在乘客叫嚷起来之后到你我上船这段时间里,默霍克上有一部分乘客已经下船走了,这点你是否也考虑在内了呢?」

萨姆的话像火山爆发般地喷射出来,「很对,我们会追踪这些人的。」他几乎是在恐吓了,「你以为我们查不出来吗?」

雷恩优雅地微笑着,「亲爱的巡官,你以往宣布侦破刑案,都像现在这么肯定、这么成竹在胸吗?你怎么知道你没漏掉任何的相关线索呢?」

布鲁诺跟萨姆咬了下耳朵,德威特再次感激涕零地转向雷恩,萨姆烦躁地摆动着他壮硕的身躯,向达菲警官吼着下了道命令,达菲远离风暴般地立刻离开。

萨姆朝德威特勾勾指头,「跟我下楼去。」

德威特默默起身,跟着萨姆走出门。

三分钟之后两人又回来了,德威特仍缄默不语,萨姆的脸色也还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一般。「什么也查不出来,」萨姆低声向布鲁诺报告,「没有任何一个乘客,对德威特在船上的行动有足够的留意,可让我们把他钉在这件谋杀案上头。其中有一人说他记得德威特独自一人缩在个角落里,有几分钟时间,德威特自己则说,他的电话约会,双方说好尽可能在别人不注意的地方碰面,其他妈的贱!」

「但是萨姆,这样不是反倒对我们有利吗?」布鲁诺说,「这不就说明伍德被人从顶层甲板扔下去时,德威特并没有不在场的证明。」

「我他妈的倒宁可有人看他从甲板上下来,现在,你说我们要怎么处置他好?」

布鲁诺摇着头,「今晚暂时先算了吧,反正他还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我们有所行动前,必须握有更确切的证据在手,你派两个人随时盯住他,尽管我相信他不至于就这么鞋底抹油开溜了。」

「反正你官大,说了算,」萨姆走向德威特,直视他的眼睛,「今晚就到此为止,德威特,你可以回家了,但请你随时和地检处保持联络。」

德威特一言不发起身,机械性地整整上衣,那顶毡帽重新戴在花白的头发上,环顾着周围这一切,叹了口气,沉重地走出站长室。萨姆立刻用手指比个八字形示意,两名刑警默契十足地匆匆跟了上去。

布鲁诺穿上外衣,室内,众人开始抽着烟七嘴八舌起来,萨姆叉着腿对着死者,弯下腰掀开遮盖的袋子,对着那个烂成一团的头颅,「你还真他妈的笨,」他低声咕哝着, 「在你那封神经信里,你至少可以写出杀害隆斯崔这个X凶手的姓名不是吗……」

布鲁诺也走了过来,拍拍萨姆厚实的肩膀,「好啦好啦,萨姆,提起劲来吧,对了,顶层甲板有没有叫人拍照存证呢?」

「小鬼们正在拍,哦,达菲,怎样?」达菲忙得跟只狗一样又喘气进门。

达菲摇着他那涨痛的头,「老大,查不出哪些人先走掉,连大致的人数都不晓得。」

很长一段沉默的时间。

「这是什么破烂案子!」萨姆的狮子般的吼声也很快吞没在死寂的空气中,他头昏脑胀,活像一只暴怒着追自己尾巴的蠢狗,「我要带几个家伙去伍德住的公寓翻翻,布鲁诺你呢?回家是吧!」

「最好如此,希望谢林医生别错过下半场,我陪雷恩先生走。」他转过身,戴上帽子,看向雷恩坐着的地方,吃惊之情浮上布鲁诺的脸。

雷恩一阵烟般早已消逝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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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景

萨姆巡官办公室

9月10日,星期四,上午10点15分

警察总部内萨姆的办公室,坐着个高头大马的男子,他焦虑不安的样子,翻翻杂志,剪剪指甲,把一根雪茄嚼得稀烂,又拾眼瞪着外头单调阴暗的天空发呆——门打开时,他应声跳了起来。

萨姆那张原来就难看的脸,此刻阴暗得一如外头的天气。他大步跨进来,把帽子和外套往衣帽架子上一扔,重重地跌坐在他桌子后的旋转椅上,嘴巴不停地抱怨着,看也不看跟着他移来移去的大个头男子。

萨姆拆着信件,用内线电话机下了几个指示,口述了两份回信,所有这些动作都结束了,这才像特别恩赐一般,用他严厉的双眼,看着跟前那名不知所措的大个子。

「墨修,你要为你自己辩解一下?在今天太阳下山之前,你可能还有一堆活儿得干。」

墨修结结巴巴的,「我——我可以把所有的事解释一下,老大,我是——我是——」

「有屁快放,墨修,你搞清楚,你现在是为保住自己的职位而讲话。」

墨修忍气吞声地说:「昨天我一整天都盯着德威特,就像你吩咐的一样,整个晚上我一步也没敢离开证券交易俱乐部。10点10分时我看到德威特走出去,钻进一辆计程车,要司机开往渡轮码头,我跟着坐上一辆计程车,继续追踪。车子从第八大道转入四十二街时,陷入一堆车阵里几乎动弹不得,偏偏这时我那辆车又和别人的车发生擦撞,两边司机都下来吵得不可开交,我赶快跳上另一辆计程车,一路从四十二街再追下去,但没看到德威特那辆计程车。我知道他是去渡轮码头,所以我们继续走四十二街,到达码头时,要命的一班船刚刚开出去,要等两分钟后才有下一班,后来我渡过河到威荷肯,找遍西岸站的候车室,都没瞧见德威特,看了时刻表,才知道刚发走一班到西安格坞的列车,而要到午夜12点过后才有另一班,我在想我他妈的应该怎么走下一步,我很确定,德威特一定坐那班去西安格坞的列车走的,所以我跳上一辆巴士,再赶往西安格坞去……」

「倒霉透了,是吧,」萨姆和缓下来,攻击意味消失了,「说下去,墨修。」

墨修深深一吸气,跟着放松了下来,「巴士追过了那班车,我在车站等那班电车进站,可真他妈邪门的是,德威特居然没在那班车上,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在想,可能是乘客一呼啦下车时我看走眼了,也可能早在我计程车擦撞那会儿,就被他们给甩了,因此,我打电话回总局准备向你报告,楼下的金格说你出门办案了,要我呆在原地,看有没有进一步的情况,所以我又跑到德威特住处那儿,在他屋外守株待兔。 德威特一直到午夜过后好久才回家——应该在凌晨3点钟左右,坐计程车回来的,然后,便是格林柏格和奥哈兰跟着他出现了,他们告诉我渡轮码头那儿又出了谋杀案,还有命案后所发生的种种情况。」

「好好,去干活吧,你现在去接替格林柏格和奥哈兰他们。」

墨修匆匆离去才一会儿,布鲁诺踱到萨姆办公室,一脸愁容。

布鲁诺跌坐在一张硬椅子上,「呃,昨晚后来还有什么情况?」

「你前脚刚走,哈德逊郡的雷诺尔带了堆人到现场来,我和他们一起离开候车室去搜伍德的住处,妈的,什么鬼也没有,布鲁诺,标准的一堆垃圾,倒是找到更多他的亲笔资料。你找过佛利克吗?」

「今早我碰到他了,佛利克说没问题,匿名信的字迹和其他伍德所写的字迹完全一致,毫无疑问,信是伍德写的。」

「还有,这几份从伍德屋里搜到的样本,依我看也都一模一样,这些先给你——你可以交给佛利克进一步鉴定,这一切都感谢我们的雷恩先生——妈的老蠢蛋一个!」

萨姆把一个大信封扔往靠布鲁诺那头的桌子,布鲁诺叠好放在他的口袋中。

「我们还找到——」萨姆回到原话题,「一瓶墨水和一些信纸。」

「笔迹水落石出后,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布鲁诺有气无力地说,「我也要他们鉴定墨水和纸张,结果也是全都符合。」

「不坏啊,」萨姆用食指按着一叠文件,像洗牌一样拨弄着,「这是今天早上来的报告,比方说,这儿有一份关于柯林斯的,我们要看他的反应,所以我的人故意告诉他,我们已知道上星期六之后,他还偷偷去找过德威特。柯林斯还是气得七窍生烟。但他也承认找过德威特,也承认他找那老小子,还是因为隆斯崔的不实消息害他赔钱,要德威特负责,柯林斯说,德威特完全不理——老实说,我倒不觉得德威特这老小子这么做有错。」

「你对德威特的想法,今天早上好像有点变啦?」布鲁诺叹着气。

「胡说八道!哪有变!这是就事论事。」萨姆眦牙咧嘴起来,「另外,我一个手下发现,从上星期六以来,德威特搭过两次伍德的车,盯他的那个叫墨修——他昨晚也负责跟踪德威特,但该死的墨修,他搭的计程车发生了个小车祸,就这么活生生把德威特给跟丢了。」

「很有意思的发现,只是太可惜了,如果这个叫墨修的昨晚能寸步不离监视德威特,现在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墨修可能正好目击了杀人的经过。」

「现在,我最感兴趣的报告是,从上星期六事发到现在,德威特搭了两次伍德的班车,」萨姆仍中气十足,「你有没有想过?究竟伍德是怎么知道谁杀了隆斯崔?谋杀当晚上他很明显还一无所知,否则他应该多少会透露一些。布鲁诺,总而言之,这两次搭车的线索非常非常重要!」

「你的意思是说,」布鲁诺沉吟着,「伍德可能无意中察觉什么……对了!墨修发现德威特搭伍德的车,有没有跟谁在一起?」

「没那么走运,他一个人。」

「然后,德威特可能不当心露出个狐狸尾巴,被伍德发现了。萨姆,我觉得这条线很值得追下去,」但布鲁诺表情又一下子冷了下来,「如果他写信时不是怕成这个样子……哎,反正事已至此,呼天喊地也没用了,其他的呢?」

「全部就这些了,隆斯崔办公室那边呢?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但我因此发现了一极有意思的事,」布鲁诺回答,「你知道吗?萨姆,根本就没有隆斯崔立过遗嘱的迹象。」

「但我明明记得巧丽·布朗讲过——」

「看起来似乎是隆斯崔猎艳的一贯迷汤伎俩,我们搜他办公室、他家、他的漂亮小套房、他的银行保险箱、他俱乐部的柜子以及一切可能的地方,没有任何你会想到遗嘱的东西。隆斯崔的律师,那个讼根尼格瑞说,隆斯崔根本没委托过他立遗嘱,就这样。」

「只是哄哄咱们亲爱的巧丽姑娘,嗯?就像哄骗前面那一串娘儿们一样,他有没有亲戚在呢?」

「也没有任何亲戚家人的迹象,我说萨姆老小子,到时候裁决起隆斯崔这份海市蜃楼的虚无遗产继承问题,一定有趣极了。」

布鲁诺做个鬼脸,「他一毛钱也没留下,债务倒是一屁股,他唯一的资产是德威特一隆斯崔证券公司的股份,当然,如果德威特愿意吃下隆斯崔的股权,那还会有一些实质的……」

「请进,医生。」

谢林医生仍是戴着那顶布帽子——每人都猜想他是秃头,但从没有人亲眼见过——走进萨姆的办公室,他的眼睛满是血丝,躲在圆圆的眼镜后面,看起来更是茫然无神,牙缝里插着根不怎么卫生的象牙牙签。

「早安,二位,你们是不是应该说,啊谢林医生,你昨晚辛苦了一整夜?不,你们从不会的。」他自怜地叹口气,一屁股坐在另一张硬椅子上,「我在那个好玩的哈德逊停尸间里,可足足奋斗了四个钟头以上,一步也没敢踏出来。」

「检验报告都妥了?」

谢林医生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张长报纸,扔到萨姆的桌上,头往椅背一靠,马上睡着了。他那甜蜜满足的脸一放松下来,显得加倍胖。他的嘴巴大张,牙签仍插在齿缝间晃荡着,跟着,在丝毫没有预警的状况下,鼾声忽然如雷响起。

萨姆和布鲁诺两人急着读那份字迹非常工整的验尸报告。「什么都没有嘛,」萨姆咕哝着,「一堆没意义的老词,喂,医生!」萨姆吼起来,谢林医生努力睁开他的小圆眼睛,「这儿可不是旅馆,要睡就回家去,我会想办法让24小时内不再发生任何谋杀案。」

谢林医生挣扎着站起来,「哦,好,要说到做到哦。」一面摇摇摆摆走向房门,他忽然停步,门刷地贴着他的肥脸打开,雷恩站在门口面对他笑着。谢林医生傻乎乎地没回过劲来,随即连声抱歉着,一面让开路。雷恩步入房间,谢林医生则出门回家,一路哈欠连天。

萨姆和布鲁诺起身,布鲁诺带着真诚的笑容,「欢迎,雷恩先生,很高兴再见到您,昨晚我还以为您化成一阵烟了,您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雷恩坐上椅子,他那李树手杖有点神经质地置于两膝间,「你必须把一个演员的戏剧性行为视为当然,布鲁诺先生,有效吸引观众的舞台手法,首先便在于学会戏剧性地退场。但是得让你失望的是,我的消失并没有任何神秘的意味可言,实在是需要看的,我都已瞧在眼底,现场也再没有我能帮忙的了,所以我回去哈姆雷特山庄我的庇护所去……哦,巡官,在这个灰暗天气的日子里,你可还好?」「马马虎虎,」萨姆没多大兴致地回答,「对一个老演员来说,您起得真早,不是吗?我以为你们演戏的——哦,对不起,雷恩先生——我以为演员都是一觉睡到午后才起床的。」

「不尽然的,巡官,」雷恩清澈明亮的眼睛闪烁着,「从人们不再寻找圣杯之后,我所从事的行业便是这地球上最活力洋溢的一种。今天早晨,我六点半起床,先在吃早饭前习惯性地游两英里泳,再坐上早餐桌满足我高涨的食欲;接着,我试戴了奎西手制的新假发,那是昨天完工的,奎西自认为是得意之作;然后我和我的导演柯罗波特金、我的舞台设计师佛瑞茨联络,再一封封享受我收到的大量信函;最后,我进入莎士比亚所在的年代,倘佯在那神奇而辉煌的古老岁月中——现在10点30分,我来到这里,如何?就这么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你也觉得这样是很美好的一天吧?」

「当然当然,」萨姆回答,尽力让语气配合雷恩的欢悦,「但你们退休的人,总不会像我们这些工作压力底下的人一样,有一大堆的麻烦事,比方说——谁杀了伍德? 雷恩先生,我是不会再求教你有关于那个名叫X的神秘凶手——你已完全知道是谁谋杀了隆斯崔了。」

「萨姆巡官! 」 雷恩语气仍很轻柔,「你是逼我引述布鲁特斯的那段话吗?『我将耐心聆听,并寻求得以既聆听又回应如此崇隆事物之期,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我高贵的朋友啊,请深思我言。」』

萨姆看布鲁诺,布鲁诺也着萨姆,两人同声大笑出声,办公室又洋溢着愉快的氛围。萨姆拿起谢林医生的报告,不带任何评论地递给雷恩。雷恩把报告高举眼前,心无旁骛地仔细研读。这是一份简明的报告,用华丽的德式书写体一丝不苟地书写。偶尔,雷恩闭上眼睛,集中一下精神。报告上说,伍德落水时已失去知觉,但并未死亡,昏迷的原因系头部遭到重击所致,唯颅骨并未碎裂。这个落水时昏迷的推断,谢林医生写道,可从伍德腹部的少量积水得到证明,也由此可知,死者落水后有极短的一段时间尚有生命现象。报告上总结说,合理的推断是,伍德生前曾遭钝器重击头部,失去知觉后,被人从船上投入水中,并因反复撞击于默霍克船身和码头木桩之间而致死。

报告继续写着,死者腹部有尼古丁的迹象,但状况轻微,显示生前曾认真减低抽烟量;左腿的伤疤,至少已届二十年时间,由愈合后的扭曲丑恶疤痕来判断,当时为其疗伤者显然并非专业医疗人员;血糖浓度偏高,但尚不至构成糖尿病;有明显酒精中毒的迹象,可能死者生前有嗜饮稀释烈酒的习惯;从身体状况判断,死者系粗壮中年男子,红发,手指扭曲,指甲凹凸变形,说明是或曾经是体力劳动者;右腕部位有骨折的迹象,但早已愈合;左臂有小块青黑的胎记;还有一道两年前阑尾炎手术的伤疤;肋骨也曾断过,判断约为十一年前,如今也已愈合;体重二百二十磅,身高六英尺半。

雷恩读完报告,含笑递回给萨姆。

「雷恩先生,您有没有瞧出点什么名堂来?」布鲁诺问。

「谢林医生是个工作态度十分严谨的人,」雷恩回答,「这是一份很完整的报告,受损如此严重的遗体,还能检验得如此仔细,功力真是非比寻常。到今天早晨为止,你们二位认为德威特的涉嫌程度如何?」

「您对这人这么有兴趣吗?」萨姆有点顾左右而言他。

「非常非常有兴趣,巡官。」

「昨天,我们,」布鲁诺急速地说,仿佛由他来负责回答雷恩的问题,「派人盯了他一整天。」

「布鲁诺先生,你该不会有意隐瞒我什么吧?」雷恩轻轻地说,站起来,整整他的披肩,「但我相信你不会如此……巡官先生,谢谢你给我那张清晰的隆斯崔照片,在一切落幕前,这照片极可能发挥很大的效用。」

「哦,那是小事一桩别客气,」萨姆回答,声调一下子变得很亲切,「我说,雷恩先生,坦白说我和布鲁诺两人都认为德威特最有嫌疑。」

「真的?」雷恩的灰绿眼睛从萨姆身上,再移到布鲁诺身上,随即整个迷离起来,他把手杖握得更紧一些,「我就不再打搅二位工作了,今天我个人也还有满满的行程。」他迈着大步走向大门,到门口又一转身,「请允许我郑重地忠告二位,无论如何,在现阶段暂时别对德威特采取明确的行动,我们正面对着最艰难的时刻,二位,我说的是『我们』。」雷恩深深一鞠躬,「真的,请相信我。」

两人仪式性地朝雷恩挥挥手,雷恩轻轻地关上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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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景

哈姆雷特山庄

9月10日,星期四,中午12时30分

星期四中午12点半,如果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此刻出现在哈姆雷特山庄,他们会怀疑自己眼睛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他们会看到一个不同的哲瑞·雷恩——只剩一半雷恩的雷恩,他的眼睛和说话声音仍是平时的雷恩,但一身服装却迥异于昔日,而他的容貌,在老奎西一双巧手底下,每一分转变都让人惊讶。

雷恩笔直坐在一张有靠背的硬椅子上,一组三面的镜子,从正面、侧面和背面三个不同的角度,分别映出他神奇变幻中的样子,一盏电灯强烈的青白光线直射而下,房间的两扇窗子则密不透风地拉上厚重的黑窗帘,外头的光线一丝也溜不进这个奇特的房间里。驼背的奎西跪在长椅上面对着他的主人,皮围裙上沾满了胭脂和斑斑的白粉,奎西右手边一张桌子上头,摆着装有各色颜料的瓶瓶罐罐,还有白粉、胭脂、调色盘、十分精巧的小刷子和各种颜色的假发。此外,还有一张男人的头部正面特写照片。

在眩目的光线照射下,这两人仿佛是才从中世纪人物书中走出来的人物,而这个房间,更活脱脱像是古希腊炼金师帕拉塞修斯的实验室。房间很大,放置着好几个工作台和一些杂物,几个古雅的老柜子门户大敞,看得到里头摆着各式稀奇古怪的物品。地板则散落着一小撮一小撮的头发和各种颜色的粉末,都被长年来的脚印深深踩进木头缝里去了,角落处则摆放着有趣的现代机器——一具电动缝纫机。至于墙壁,其中有一面悬了条粗铁线,挂着至少五十顶尺寸、样式和颜色各自不同的假发,而最靠里头的那面,则设计成一格一格分隔的壁笼,共计摆了十来个石膏人头像,全是真人大小——有黑色人种、蒙古人种和高加索人种——有些长着头发、有些秃着脑门、有些面无表情、有些则是七情六欲任取一种,包括害怕的、开心的、惊讶的、伤感的、痛苦的、嘲讽的、光火的、坚毅的、倾慕的、沮丧的以及狰狞的。

而除了雷恩头顶上那盏又大又亮的吊灯以外,此时,整个房间再没任何发光的东西,各种尺寸的立灯散正在房间,却全熄火垂头站在幽深的黑暗之中。而这盏巨型孤灯所投射出的庞然剪影,像上演着一出宿命的恐怖故事,挺直坐着似老僧人定的雷恩,他的剪影被夸张地放大,钉在墙上水波不兴,而老奎西瘦小佝偻的身影却宛如一只巨型跳蚤,环绕着雷恩的身影时聚时分,像一泓墨水溅起的波浪。

一切是如此的怪异、恐怖,却也带着几分戏剧性,包括角落里一个沸腾的大桶子也不像现实世界所有,又粗又懒的青烟攀上墙壁,倒像三女巫炼药的大锅——麦克白里那样可怕又诡异的场面。而此刻这个恐怖的阴影故事里,不动的雷恩扮演着被施了魔法的人,而一旁急急晃动的影子,则是驼了背的史文格里,个子变矮的美斯玛以及没有穿上星点长袍的梅林。

但事情的真相是,矮小的老奎西所做的,不过是他分内的例行化妆工作而已——以他的一双巧手,借着各种颜料和粉末来改变他主人的容貌。

雷恩看着这一组三面镜子里的自己——此刻,他身着一套剪裁良好、几乎没有针线痕迹的普通外出服。

奎西退后一步,两手在皮围裙上抹着,小眼睛审视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眉毛重了点——显得有一点点不自然。」雷恩这才开口,修长的食指指着眉毛。

奎西仰起他那张褐色的小矮鬼脸孔,伸长脖子,闭上一只眼睛,就像肖像画家停下笔站开来,重新估量模特儿的比例尺寸一般,「大概有点问题,大概有点问题,」他吱吱地说着,「左眉的弯度,太——不应该这么下弯。」

他抓起系在腰带上的小剪刀,缓慢而细心地修剪雷恩的眉毛,「这样,我想好多了。」

雷恩点点头。奎西再次弄了一手的皮肤色颜料,轻轻地抹上雷恩的下颔……

五分钟后,他后退半步,放下小剪刀,手摆在臀后,「这次就像了,是吧?雷恩先生。」

老演员也再次认真看着自己的新面貌,「冒充执行这过调查工作,可不允许出一丁点纰漏,知道吧,你这丑卡利班,」奎西咧嘴一笑如传说中的小矮鬼,毫无疑问,雷恩非常满意——这是主仆两人的默契,只有在雷恩极其欣赏奎西的工作成果时,才会用暴风雨一剧中丑怪角色卡利班这名字来称呼奎西。「然而——现在不会了,接下来该头发部分了。」

奎西一蹦一跳地到房间另外一个角落,打开灯,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挂在铁丝上的假发,雷恩靠着椅背休息一下。

「卡利班,」雷恩声音不大,却有点挑衅味道,「我觉得我们的观念还是有些差异。」

「哦?」奎西问,但并没回头。

「就是有关化妆一事的最基本认识,如果说你惊人的化妆绝艺有何不足之处,那就在于你做得太完美了。」

奎西挑了顶浓密的灰色假发,关掉灯,走回雷恩身边,蹲在长板凳上,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梳子,认真地对付这顶假发。

「雷恩先生,不可能有所谓化妆得太完美这回事,」奎西说,「只能说这个世界充斥着蹩脚的化妆师罢了。」

「哦,不,我不是怀疑你这方面的天才,奎西,」雷恩看着老奎西爪子般的双手精巧的梳理动作,「然而,我再讲一次——其实,在装扮一事上,外形是否百分之百的相像是最不重要的,某种意义而言,这只是技节末尾的部分,」奎西哼了声。「很好,我知道你不同意,然而你是否认真想过,人类观看事物,本能的会趋向于整体性的印象,也就是说,一般人注意的只是整体图像,而不是每一处细节。」

「但,」奎西认真地反击,「这正是问题所在!如果某一个细节出错——我该怎么说?——走样了,这就会使人们眼中的整体图像遭到干扰,也就必然会迫使人们去找出这破坏整体图像的细节何在,所以我才说——每处细节都必须完美无暇。」

「太好了,卡利班,太好了,」雷恩的声音极其温暖而且亲切,「你为自己论证得真好,但你还是没真正抓住我所说的精微之处,我没有说化妆的细节可以草率,草率必定引起人们的注意,你说的绝对没错——细节必须完美无暇,但是我们并不免要全部完美的细节!你了解我说的吗?对一位了不起化妆师来说,要接受这个观点非常痛苦,但这却是颠扑不破的……这就好比说,画一幅海景时,你老老实实地把每一丝浪花都画下来,画一棵树时,你老老实实地把每一片叶子都画下来。每一丝浪花,每一片叶子,人脸上的每一条纹路,真则真矣,但却是坏的艺术作品。」

「呃,也许是吧。」奎西不怎么甘心地说,他把假发举起,在强烈的光线下仔细端详,摇摇头,跟着,拿梳子的手又一下一下,非常有节奏地梳理起来。

「至此,我们可先得到一个结论,油彩、粉彩、粉末乃至于其他装扮所采的用品,是借此来创造装扮的外貌部分,但不是装扮本身。你也了解,在装扮时,我们有时得特别着重他长相的某个部分,比方说如果你要把我扮成亚伯拉罕·林肯,你就得特别强调痣、胡须和嘴唇,至于其他部分则可稍微简略。不,不止长相,而是你得结合姿态、举止、气质和性格等等,才能真正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再举个例,蜡像是模仿真人制成的,从形态到肤色的每一部分细节,但我们看来仍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体而已,而如果一具蜡像可以自然地摆动他的手臂,可以从他的蜡质嘴唇说出生动的语言,玻璃眼珠也能灵活转动——你知道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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