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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国-埃勒里·奎因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53

布鲁克宣告到此为止似地站起来,俯视着椅子上的德威特太太。她两手仍交叠于膝上,两眼瞪着脚下的地好一会儿,她一声不吭地从椅子里挣脱出来,走向门口,布鲁克为她开了门,陪她走到接待室,帮着按了电梯的按钮,两人谁也没说话,静静等着电梯,直到电梯门开,布鲁克缓缓开口:「我希望在今天之内能得到你的答复,或者——能得到你的律师的答复,德威特夫人,如果你不放心要委托个律师来处理的话。」

然而,就像眼前没布鲁克这个人一般,德威特太太径直进了电梯,电梯服务员对布鲁克一笑,但布鲁克无意识地晃着身子,陷入了沉思。

年轻的搭档罗杰·歇尔顿从接待室里好奇地探出头来,扮了个鬼脸,「莱曼,人走了吗?情况如何?」

「我不得不下重药,她就这么哼也不哼地硬吞下去,这女人满能忍的。」

「哦,这种结果老德威特应该挺开心的,但按你想,她这样不吭声不呼天抢地,会是打算反击吗?」

「难说呀,这真地很难说。我有个预感,她猜到我们的证人是安娜·普列特,普列特这女人说过,那天早上她偷窥卧房时,她觉得德威特太太也看到她,这个女人!」布鲁克顿了下,「嘿,罗杰,」布鲁克忧心忡忡地说,「这给我个不祥的预感,你最好找个人去看着安娜·普列特,我还不能确定她揭露此事的真正用意是什么,若德威特太太打算买通她,我绝不会觉得意外,如果到了证人席上她才翻供事情就……」

两人并肩穿过长廓,到布鲁克办公室,歇尔顿说:「我会叫宾·卡伦去,他做这种事很有一手,你知道老莱曼那边的德威特案进行得如何?」

布鲁克摇摇头,「很棘手,罗杰,实在棘手,我看老莱曼这会儿肯定是满头包。如果德威特太太知道她丈夫无罪开释的机会有多小,她就不用担心我提的离婚要求了,她成为寡妇的可能,比成为弃妇的机会要大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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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景

哈姆雷特山庄

10月4日。星期日,下午3时45分

雷恩漫步于他的英式庭园中,双手松松地交叉于身后,吸着空中的花香。在他身边,褐色牙齿、褐色面孔的是陪着散步的老奎西,那个善解人意的沉默奎西。这名忠心的仆人和朋友,举止行为完全配合主人雷恩的情绪,而此时,雷恩的心绪显然有些寥落,奎西便也像头老猎犬般,静静陪侍一旁。

「如果我说的话像是抱怨,老家伙,」雷恩轻声地说,眼光并未低下来注视又瘦又矮的奎西,「请原谅我,这阵子,我变得越来越烦躁,尽管,所有我们伟大的导师一再告诫我们,别心急时间,别催赶时间,举例来说,」雷恩改以演说者的雄浑声音,「『时间是亘古的正义守护者,它审讯人世的一切罪人,那就信任它,交由它来执行吧。』这位美丽的萝莎琳小姐再没说过比这更正确的话了。『那些掩盖错误、藏匿罪恶的人啊,时间终会揭开深埋的罪行,并以嘲讽羞辱他们。』这个转折虽不尽雅致,但仍充满洞察力,然后,老家伙你再看,『时间的巨轮循环,终将带来果报』。这句话又是如此地正确,所以说你看……」

两人走到一棵形态怪异的老树之前,这棵树,由两根间隔不远的粗大树干并生而成,久远的岁月纠结成苍灰的累累树瘤,顶上的枝叶则开展着翠绿的圆丘。在两根主干中设着一张长椅,雷恩坐了下来,示意奎西坐到他旁边。

「奎西之树,」雷恩喃喃地说,「你瞧,如此地苍老而怪异,我们终于也找到和你相像的纪念物了……」他半合着眼,奎西忧心忡忡地也坐了下来。

「你看起来很忧虑。」奎西低声说,马上就住了嘴,仿佛讲错话似的。

「你这么认为是吗?」雷恩有点顽皮地斜瞥奎西一眼,「看来,你是比我还了解我自己了……但奎西,如今光是等待。已无法抚平我紧绷的心绪,我们站在路的尽头,但却无峰回路转之迹。我不断地问自己,何处才有通向柳暗花明之路呢。我们已亲眼看到一个人间的狮身人面兽的形成过程,约翰. 德威特从一个被不名恐惧噬咬的怯弱之人,摇身变为一个被不名力量撑起背梁的坚强之人。而谁又会知道究竟是哪一类的强大药剂,能让他忽然拥有这钢铁般不可撼动的灵魂呢?我昨天去看了他,他宛如苦修的瑜价圣者——疏离、平稳、古井不波,静静等候死神来临,就像那东方密教徒一般。」

「也许,」奎西尖声地说,「他会无罪开释。」

「有可能,」老演员说,「但我看他认命一如古罗马的新斯多葛学派信徒,已深深植根于他的小铁笼子里,实在是古怪的性格……至于其他——没其他了,我完全技穷了,现在只能退缩回来,在这出戏中担任个无关紧要的报幕人……失踪人口局那边很帮忙,但他们提供的报告却一无用处。办事效率惊人的萨姆巡官——奎西,这是一位朴实无华的绅士——通知我,说他也已清查凶案当晚搭乘那艘航在地冥川渡轮上的所有乘客,包括地址、身份职业和背景等,但还是碰壁而回……完全徒劳完全无功!我们所需要的全隐没不见,无从寻找,亦无可寻找……那位无所不在的麦克. 柯林斯也奔向那个森冷的法律现场探视了德威特,用无比的热情和赎罪者的爬行姿态,匍匐向那个帕纽提尔斯洞穴——也唤不回他的灵魂,奎西……布鲁诺这位精明难缠的检察官,透过莱曼·布鲁克律师告诉我,德威特夫人已溜回她的巢穴之中——看那光景,目前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丈夫的离婚提议,这真是个又机灵又危险的女人,奎西……至于我那位不正当戏院的女同行巧丽·布朗,阴魂不散般动不动就飘向检察官办公室,提供些对付德威特的资料,完全不察觉检察官最需要的帮助其实是她那风情万种的外貌——证人席上明显的一样资产,绝无疑问,尤其是那双美好的小腿和引人窥视的胸部所自然流出的动人话语……」

「雷恩先生,如果现在是四月,」一直沉默的奎西忽然插嘴,「我会以为你是在演练哈姆雷特的道白。」

「而可怜的查尔斯·伍德,」雷恩自顾说着,叹了口气,「留给新泽西自治政府一笔不朽的遗产,一直没任何人来认领——九百四十五美元六十三美分。而存折里那张未及存入的五元钞票,可能将腐朽在档案柜中了……噢,奎西,我们是活在一个充满奇变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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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景

佛莱德瑞克·莱曼宅

10月8日,星期四,晚上8时

雷恩的豪华轿车停在西瑞大道一幢公寓前,守卫很有礼貌地上前迎接雷恩,引他进入休息室。

「我找莱曼先生。」

守卫极在行地以对讲机联络,跟着,领着雷恩搭乘电梯,一路不停直上十六楼,一个日裔的仆人满脸堆着笑早候在电梯门口,迎着雷恩进两间打通的一间大公寓里。莱曼一身正式的燕尾服亲切地和雷恩握手。莱曼中等个子,长相颇帅,有张圆脸,下巴处一道白色的伤痕,额头宽而高,稀薄的头发刻意地梳到额前来。

「鼎鼎大名的雷恩先生,我是神交已久了,」莱曼说着,让雷恩坐到书房的舒适大椅子里,「今天光临寒舍,就不用说我有多荣幸多开心了,莱曼·布鲁克已经跟我说了,您对德威特这件案子很感兴趣。」

莱曼绕过那张堆满文件和法律书籍的大书桌,也坐定下来。

「莱曼先生,我猜您正为这场辩护伤脑筋是吧?」

莱曼如同被击中要害似地整个人垮在椅子里,焦虑地抚着下巴的伤疤,「伤脑筋?」他阴着脸看看桌上凌乱的文件书籍,「伤脑筋还没关系,雷恩先生,尽管我拼尽全力,但这案子根本毫无机会可言。我一再想说服德威特,他必须改变他的态度,但这个人却自闭在他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宣判在即,我从他口中根本什么也问不到,照这种情形看,前途完全没有希望。」

雷恩深有同感地叹口气,「莱曼先生,您是否认为德威特会被判有罪?」

莱曼睑色变得更坏。「看来是躲不了了,」他摊着双手,「到此为止,布鲁诺的辩论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真是个魔鬼般精明的检察官——而且,他提出的种种论点对陪审团极具说服力。我仔细观察过我们陪审团那十二位老爷,毫无疑问,他们已完全被布鲁诺牢牢握于手掌之中,这些白痴。这些陪审老爷。」

雷恩注意到莱曼的下眼袋有点睡眠不足的浮肿,「莱曼先生,您的意思是说。德威特坚持不说出打那通电话的神秘人物是谁,是源于某种恐惧?」

「该死,这连我也不知道,」莱曼按了叫人的铃,马上,日本仆人端个盘子出现了,「雷恩先生,来杯饮料如何?可可牛奶?或茴香酒?」

「不,谢谢您,方便的话,给我一杯黑咖啡好了。」

日本仆人受命退下去。

「雷恩先生,我坦白跟您说,」莱曼信手捻起一张纸,「德威特从一开始就弄得我一头雾水,我完全搞不清他是认命还是口袋里藏着什么花招。如果是认命,那他的确做到了。您知道,今天下午在法庭上,我铆足了劲拼命,而布鲁诺却悠闲得很,甚至自愿放弃传唤证人和陈述意见的机会,完全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想,明天早上那一场,我的辩护火力一定得再升高才行。今天下了庭后,我特别到格林法官的办公室走了一趟,老小子口风比平常更紧,什么也探不出来,至于布鲁诺。斗志高昂,洋洋自得,我一个手下无意中听到布鲁诺说,这案子已是他囊中物了……但,正如我常引述的一段话,在从事律师这个行业里,我始终奉为座右铭:Bei sogroseer Gefahr kommt di e leichteste Hoffnung in Anschlag.(陷身于如此巨大的危难之中,就连最微小的一丝希望也不可放过)」

「这段引语是可以和莎士比亚媲美的那位了不起的条顿诗人说的,」雷恩低语,「那您打算如何加强辩护火力呢?」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努力诘难布鲁诺的论点——当然,想办法把它弄成是检方构陷德威特的把戏,」莱曼说,「我准备让布鲁诺在交互讯问时出个丑——在陪审团面前,挖苦他根本无力解释,伍德是如何察知德威特是杀隆斯崔的凶手,尽管案发后,德威特曾搭过两次伍德的车,毕竟说起来搭那班车回家是他的生活习惯,我也会让陪审团彻底了解这点。但要命的是,我担心这些都不算击中布鲁诺的真正要害,伍德尸身所发现雪茄这件直接证据,是我根本无力击破的硬壳。」

雷恩从日本仆人手上接过一杯黑咖啡,一边啜饮着一边思索,莱曼则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还有更糟的,」莱曼耸耸肩,继续说,「德威特真正的致命大敌是他自己,唉!他要是没对警方说过,他从未给过伍德雪茄那该有多好,这样我辩护时也许能编造个可信的理由来,但偏偏那晚他撒了那么愚蠢的谎……该死,」他一口喝干那一小杯酒,「先是,他说只搭了一趟船,后来又承认他来来回回搭了四趟——还有某人打电话约他碰面的暧昧故事——我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怪布鲁诺在法庭上挖苦嘲讽这点,如果今天我和德威特的关系不是这样,换个立场,我也会认为那是德威特编出来的。」

「但您不能这么认为,」雷恩平静地说,「您难道希望陪审团在面对证物时,得出和您私下评断一样的结论吗?我想不至于如此吧……莱曼先生,从您今晚所说的, 我感觉您已想过最糟的结果了, 也许——」雷恩笑笑,轻轻地放下咖啡杯,「也许,联合我们两人的力量,能真正利用伟大的歌德所说的『最微小的一丝希望』也说不定……」

莱曼摇摇头,「我十分感激您的热心相助,但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扭转乾坤之力。从法律的观点来看,我最佳的战略是,对于布鲁诺所提的情况证据,放火似地丢一堆问题过去,陪审团或许也同意这些合理的怀疑,而做出罪证不足的无罪宣判,这个战略当然较为迂回耗时,但却是我的最有力攻击路线。没办法,只要德威特的嘴也还像现在这样闭个死紧,任何企图证明他无罪的努力,无疑上是浪费生命而已。」

雷恩闭上双眼,莱曼也沉默下来,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位有名的谜样人物。好一会儿,老演员睁开眼,莱曼看到那对灰眼珠深处,浮着令人惊异的闪闪神采。「您晓得吗,莱曼先生,」雷恩轻轻地说,「我非常非常的诧异,参与这件案件有这么多聪明的脑袋,为何没有一个人能穿透一层表象的薄纱,清楚看出这件案件的本质呢?——至少,对我个人而言——这清楚得跟相机拍摄下来一般,历历在目。」

莱曼的脸一下子被某种力量抬起来——一份希望,一个不易捕捉的期盼。「您是说,」莱曼急急地追问,「您手中握有我们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有力事实是吗?——能证明德威特无辜的有力事实是吗?」

雷恩静静叠起他的手,「莱曼先生,您可否先告诉我——您是否真心相信,德威特不是杀害伍德的凶手呢?」

律师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这不是个恰当的问题吧。」

雷恩笑着摇头,「好吧,不谈这个……刚刚我提到像照相机拍摄下来般清晰的事实,您马上推断我是否掌握新的资料……莱曼先生,其实,我所知道的都是萨姆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已经知道的,这些也全包含在你所研读过的有关命案当天晚上所有书面资料和调查报告里面。我想,以德威特那么敏锐的脑袋,要不是身陷其中,相信他也能一眼看出这么明白的真相。」

莱曼再也按捺不住从椅子上跳起来。「看在老天爷的分上,雷恩先生,」他嗓门大了起来,「到底是什么?我——天啊,我真觉得又有一线希望了。」

「请坐下,莱曼先生,」雷恩和气地说,「请仔细听,您觉得必要的话,也可以记下来……」

「等等,雷恩先生,请等等,马上来,」莱曼奔到一个柜子前,迅速抱回一个奇特的机器,「我有录音机——请您把心里想的全讲出来,雷恩先生,我会连夜研究,明天早上打它一场大胜仗!」

莱曼又从书桌抽屉拿出个黑色蜡质的圆筒,接好录音机,把麦克风交给雷恩,雷恩温柔地对着录音机开始说话……九点半时,雷恩告辞离去,留下一个神采飞扬的莱曼,从他闪闪发光的眼神可看出,原来的疲惫无助已瞬间一扫而空,而且,他迫不及待地抓起电话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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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景

刑事法庭大楼

10月9日,星期五,上午9时30分

矮小、生性沉默的老法官格林一身黑衣,庄严地走进法庭。法槌一敲,一声要求肃静的仪式性吆喝,法庭里的嘈杂人声顿时退潮一般,隐没到长廊后的厚重帷幕里。德威特涉嫌谋杀查尔斯·伍德的第十五天审判,于是正式开始。

旁听席上坐了个满座。法官桌前、法庭速记人员位置的两侧,各摆着一张桌子,一边坐着布鲁诺捡察官、萨姆巡官和几位地检处的助理人员,另一边则是莱曼、德威特、布鲁克、歇尔顿及几名律师事务所的职员。

栏杆后的旁听席,有一些熟面孔散落在人头堆里,靠陪审团位置的角落处坐着雷恩,紧邻他的是小矮鬼老奎西;另一头则有一群人聚成一团,包括亚罕、珍·德威特、罗德、殷波利和德威特的老管家乔肯斯;不远处还有一身夺目黑衣的巧丽·布朗和神色忧郁的普拉克;柯林斯咬着嘴唇,一人独坐;隆斯崔的女秘书安娜·普列特也是;至于佛安·德威特则戴着面纱,远离所有人,静静坐着,神情高深莫测。

开场仪式完成,宛如瞬间返老还童的辩方律师莱曼神采飞扬地起身,从辩护席后走出来,开心地瞅着陪审团,又向布鲁诺咧嘴一笑,这才面对格林法官朗声说:「法官大人,辩方传唤第一位证人是,被告约翰·德威特,请他就证人席!」

布鲁诺霍地从椅上站起半个身子来,两眼睁得老大;萨姆则在法庭一片惊骇的嗡嗡低语声中,不明所以地摇着脑袋。布鲁诺一直胸有成竹的脸色,这会儿露出隐隐的忧虑神情,他倾身凑向萨姆,以手遮着嘴小声地说:「莱曼这小子在玩什么鬼把戏?在谋杀审判庭上传被告当证人!这不是把德威特捧到我们手中痛宰……」萨姆耸下肩,没回答,布鲁诺重新坐回椅中,低声自语,「嗯,有点不对劲。」

德威特例行地宣了誓,十分平静严谨地念了誓言,报出姓名和住址,便坐上证人席的座位,叠起双手,静静等着,整个法庭立刻陷入一片死寂中。德威特那弱不禁风的身躯,特别是他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的沉静态度,显得神秘且高深莫测,陪审员个个往前移坐了几分,倾身向前。

莱曼轻轻松松地问,「请告诉我们你的年龄?」

「五十一岁。」

「职业?」

「证券商人,在隆斯崔去世之前,由我担任德威特——隆斯崔证券公司的资深合伙人。」

「德威特先生, 是否请你告诉庭上和陪审团,9月19日星期二当天下午,你离开公司到你去威荷肯码头这段期间,你个人的行踪以及做了什么事。」

德威特以平日谈天的口气说,「下午5点30分,我离开位于时代广场的分公司,搭乘地快到商业区华尔街的证券交易俱乐部。我先到健身房,打算在晚餐前先活动活动,也许到游泳池游个几圈。但在健身房里,我被健身机器割伤了我右手食指——一个很长很深的伤口,而且立刻血流不止。俱乐部的墨里斯医生为我疗伤,他先止血,且把伤口消了毒,墨里斯还要帮我包扎,但我觉得不必如此,而……」

「请等一下,德威特先生,」莱曼温和地打断,「你说你觉得伤口不必包扎,真正的原因,是不是你很注重自己的外表,而且……」

布鲁诺站起来,抗议这个问题有诱导证人之嫌,格林法官裁决抗议有效,莱曼无所谓地笑笑,改口说:「好吧,你拒绝包扎,可有其他的原因?」

「是的,我打算在俱乐部耗大半个晚上,既然墨里斯医生已帮我止了血,我想就不必再搞个难看的包扎,免得形成目标,每个人见了面都要善意地问候我怎么了,我不想一晚上都得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

布鲁诺再次站起来抗议,喊着,吼着,叫着……格林要布鲁诺安静,并指示莱曼继续。

「德威特先生,请你讲下去。」

「墨里斯医生提醒我得特别小心,用力或者不慎擦撞,都会导致伤口绷裂再度流血,我只好打消游泳的念头,很不方便地穿回衣服,和我的朋友亚罕一起到俱乐部的餐厅,我和亚罕本来就约好了一起用晚餐。吃完饭,我们和一些我生意场上的熟朋友继续留在俱乐部里,他们邀我打桥牌,但因为手伤我只好婉拒他们。10点10分我离开俱乐部,搭了计程车到四十二街底的码头终点站去……」

布鲁诺又站起来,愤怒的高声抗议这些证言「不适当、不相干,而且不重要」,要求全部从记录中删除。

莱曼说:「法官大人,被告的这些证词,对于辩方主张被告并未涉嫌谋杀的辩护,非常适当,非常重要,而且关系重大,请法官大人明察。」

格林把两人叫上前,经过几分钟的讨论,格林做出驳回抗议的决定,要莱曼继续,但莱曼却转身对着布鲁诺,和气地说:「布鲁诺先生,该您询问了。」

布鲁诺迟疑了一会儿,皱着眉,然后才起身,随即对德威特展开暴烈的攻击,整整十五分钟时间,整个法庭宛如处于狂风暴雨之中,布鲁诺对德威特的回答恫吓胁迫兼施,像猫逗弄着老鼠一般,试图让德威特牵扯到隆斯崔的谋杀案中,莱曼也毫不客气地一再提出抗议,而且全被格林法官接受。最后,在格林的严厉斥责下,布鲁诺挥了挥手,悻悻然地坐下,手支着额头似乎很受挫。

德威特步下证人席,脸色显得更苍白,坐回他被告的位置。

「辩护人所传唤的第二位证人是,」莱曼大声宣布,「富兰克林·亚罕。」

这位德威特的挚友,一脸茫然的神色,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下阶梯,通过入口上了证人席。他宣了誓,报了他的全名班杰明·富兰克林·亚罕,以及他位于西安格坞的住址。莱曼一手插口袋里,轻松地开口,「亚罕先生,你在哪一行高就?」

「我是个退休的工程师。」

「你认得被告吗?」

亚罕看了眼德威特,含笑说,「是的,整整六年,他是我的邻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莱曼直接说:「麻烦只回答我问的问题就好……好,亚罕先生,你告诉我们,9月19日星期二晚上,你是否在证券交易俱乐部见过被告人?」

「见过,德威特先生刚刚说的全是事实。」

莱曼再一次提醒他,「请只回答问题。」布鲁诺抓着椅子扶手,紧闭嘴唇,情绪恢复了沉静,两眼盯着亚罕的面孔,仿佛他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

「是的,那天晚上,我是在证券交易俱乐部见到了德威特先生。」

「那晚你们碰面时,是什么时间?在哪个地点?」

「差几分7点整,我们在餐厅的休息室里见了面,立刻一起用餐。」

「一直到10点10分为止,你和被告在一起吗?」

「是的。」

「被告是不是如他自己宣称的,在10点10分离开俱乐部的?」

「是的。」

「亚罕先生,你既然是德威特先生最好的朋友,你认为,他是不是一个注重自己外表的人呢?」

「我认为——我非常肯定——他很注重自己的外表。」

「那你是否认为,他所以拒绝把手指包扎起来,很符合他一贯的个性风格呢?」

亚罕毫不犹豫地回答,「完全符合!」布鲁诺抗议这个问题和回答,格林接受,于是两者皆从记录中删除。

「那晚用餐时,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手受了伤?」

「是的,而且在我们进餐厅之前我就发现了,我问他怎么回事,德威特先生告诉我在健身房的意外经过,还把受伤的指头给我看。」

「你注意到受伤的手指,而且还仔细看了伤口,请描述一下伤口的状况。」

「伤口皮肉整个翻开,非常可怕,正面看整整有一英寸长,还有半英寸裂到指背去。当时血已止住了,干血痂凝在伤口上面。」

「亚罕先生,这些伤口,在你们用餐时或用餐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亚罕静下来想着,摸摸下巴,又抬头看看天花板,「我看到的是,德威特先生整个晚上都小心不用他的右手,用餐时他也只用左手,他的肉是餐厅侍者在一旁帮他切好的。」

「布鲁诺先生,证人交给你了。」

布鲁诺在证人席前来回踱着大步,亚罕静静等着。

布鲁诺眼中带着敌意,开门见山问亚罕,「亚罕先生,刚刚你自称是被告最好的朋友,身为他最好的朋友,你该不会为了好朋友作伪证是吧,亚罕先生?」

莱曼笑眯眯站起来抗议,陪审团中也有人噗嗤笑出声来,格林法官接受了这个抗议。

布鲁诺看了陪审团一眼,意思是,「好啦,你们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啦。」又断然回身面对亚罕,「你是否知道,那天晚上10点10分被告和你分手之后,去了哪里?」

「不晓得。」

「为什么你不和被告一道离去?」

「德威特先生说他另外有约。」

「跟谁?」

「他没说,当然,我也就没有问。」

「被告离开俱乐部之后,你做了什么事?」

莱曼站起来,含笑再次抗议,格林法官再次裁决抗议有效,布鲁诺悻悻然地结束询问,让证人退席。

莱曼信心十足地上前来。「接下来传唤的证人是,」莱曼看着检察方的众人,刻意拉长音调,「萨姆巡官!」

萨姆活像偷苹果被逮到的小鬼,做错事般愣在当场,他看了布鲁诺一眼,布鲁诺只无语地摇摇头。萨姆有点迟疑地站了起来,眼睛一直看着莱曼,终究宣了誓,砰一声重重坐上证人席上的椅子,挑衅似地等着辩方律师开口。

莱曼则是自鸣得意的模样,他友善地看着陪审团,仿佛是说,「你们看吗!我甚至敢传唤了不起的萨姆巡官当证人。」跟着,他半开玩笑地朝萨姆摇摇手指头,意思是稍安毋躁。

「萨姆巡官,查尔斯·伍德被发现遭人谋杀,警方到默霍克号渡轮上调查时,你是否也在场?」

「我在场!」

「尸体从河里捞起来时,你人在哪里?」

「在顶层乘客甲板上,船的北侧,栏杆一带。」

「你一个人吗?」

「不是!」萨姆大声否认,随即紧闭上嘴。

「还有谁在旁边?」

「被告和一位哲瑞·雷恩先生,还有我的一些手下也在甲板上,但和我靠在栏杆边的只有德威特和雷恩。」

「当时,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手指受了伤?」

「没错!」

「你是如何注意到的呢?」

「他人靠着栏杆倾身向前,右手很不自然地高举着,用肘部抵着栏杆,我问过他怎么回事,他告诉我那天晚上在俱乐部时不小心弄伤的。」

「你是否近距离看过这个伤口?」

「你的意思我搞不懂——近距离?什么叫近距离?看到了——我只能这么告诉你。」

「好的,巡官,这不需要生气嘛,请你描述一下,当时所看到的伤口,是怎么一个样子好吗?」

萨姆有些为难地看向布鲁诺,但布鲁诺只有一对耳朵还保持警戒状态,整个脸埋在手掌里,萨姆无奈地耸耸肩说,「受伤的手指有点肿,伤口是那种皮开肉绽型的,但干掉的血痂覆盖整个伤口。」

「巡官,你是说整个伤口对不对?整个伤口凝在一起,而非东一处西一处冒着血是吧?」

一抹狐疑掠过萨姆强悍的脸上,这一刻,他声音里的敌意也消失了,「是的,而且凝结后血痴满硬的样子。」

「巡官,依你的描述,意思是伤口的愈合情况不错,对吗?」

「是的。」

「所以说,你看到的不是个新的伤口是吧?换句话说,你在栏杆那儿所看到的伤口,并不是刚刚才割破的,是不是这样?」

「我不懂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医生。」

莱曼拉起他的上嘴角,笑了,「非常好,巡官,我换个方式问,你看到的是个新的伤口吗?刚割破的伤口?」

萨姆没好声气地说:「你问得可真愚蠢,新的伤口哪有干血痂凝在上面?」

莱曼满意地笑着,「没错,正是如此,巡官……那,萨姆巡官,请你告诉庭上和陪审团,你看到德威特的手伤之后,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尸体打捞上来了,我们赶紧冲下楼梯,到底层甲板去。」

「那你们下去时,德威特的伤口又发生什么事呢?」

萨姆板着脸,「被告走在前面,他伸手去抓门把为我和雷恩先生开门时,忽然叫起来,我看到他手指的伤口弄裂了,又淌起血来。」

莱曼走上前,轻轻拍了下萨姆结实的膝部,一字一字地说:「伤疤裂开,伤口又冒出血来,这是因为被告不慎抓了门把是吗?」

萨姆迟疑了下来,布鲁诺这时则绝望地摇着头,眼神非常忧愁。

萨姆不情愿地低声说:「是的。」

莱曼很快接口,「伤口又开始流血之后,你曾仔细再看吗?」

「是的,德威特拿手帕之前,紧按着他受伤的指头好一会儿,我们看到他的血疤有好几处地方裂开来,鲜血就从那些裂口渗出来,然后,他用手帕把伤口包上,我们继续下楼梯。」

「巡官,你可愿发誓证实,你在门边所看到那流血的伤口,正是你稍前在顶层甲板栏杆边所看到的同一个伤口?」

萨姆毫不抵抗地同意,「没错,同一个。」

而莱曼仍不放松地追问:「没有任何一处新的伤口甚至有新的擦伤之类的?」

「没有!」

「巡官,我没问题了,布鲁诺先生,证人交给你了。」

边说着边投给陪审团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才返身回座。布鲁诺不耐烦地摇头表示没问题,于是萨姆也下了证人席。他的神色极其复杂——生气,惊讶,也包含着某种领悟。当莱曼再次大步上前准备传唤证人,旁观席上的群众全紧张地倾身向前,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四起。在场的新闻记者奋笔疾书地记录着,法警声嘶力竭地要求现场保持肃静,布鲁诺则环视着整个法庭,好像想找到某个人似的。

莱曼,镇静而且信心勃勃,传唤墨里斯医生上证人席。这位证券交易俱乐部的医生,是个长一张苦行僧侣脸孔的中年男子,他缓步就位,宣了誓,报了全名霍夫·墨里斯以及他的住址,这才坐上证人席的椅上。

「你是一位医生吗?」

「是的。」

「在哪里工作。」

「我是证券交易俱乐部的专职医生,也在贝利悠医院兼职。」

「医生,你成为有执照的执业医生有多久了?」

「从我拿到本州的医师执照,已整整二十一个年头了。」

「你认得被告吗?」

「是的,我认识他十年了,那时他刚加入俱乐部成为会员。」

「相信你也听到刚才其他证人的陈述, 有关9月11日当天晚上德威特先生在证券交易俱乐部的健身房割伤手指的情况。以你身为该俱乐部医生的立场和专业知识,你是否同意,到此为止,这些证词的每一个细节?」

「我同意。」

「在被告拒绝包扎后,你为何提醒他得小心他手指上的伤口呢?」

「因为伤口刚刚愈合,食指做任何瞬间的弯曲动作,都会导致伤口迸裂,尤其是这道伤口贯穿食指的上两节,并不容易保持不动。举例来说,星期二当天晚上,你只要很平常的蜷起手来,就可能会扯动患部,将刚刚才结成的伤疤裂开来。」

「因此,基于医生的专业知识,你才建议得把伤口包扎起来是吗?」

「是的,而且那个部位容易接触到其他物品,包扎起来,就算伤口再度裂开,至少也能防止细菌侵入感染。」

「非常好,墨里斯医生,」莱曼话接得很快,「现在,你也听了前面证人的证词,描述了在船上栏杆处患部和伤疤的情况,若情形如萨姆巡官做证时所说的,那有没有可能,这个伤口会再度裂开?时间是,我们这么估算好了,就在萨姆巡官所看到的十五分钟前,墨里斯医生,你的专业看法认为可不可能?」

「你是说,在萨姆巡官看见那伤口前的十五分钟时间内,这伤口曾再裂开,而在十五分钟内又恢复成萨姆巡官看到并论述的那个样子是吗?」

「是的。」

医生断然地说:「绝不可能。」

「为什么?」

「就算再度裂开的时间是一小时前,也无法恢复成萨姆巡官所描述的那个样子——结成痴,没任何裂口,整个伤结成一整片,而且干硬的状态,这不可能。」

「也就是说,从萨姆巡官刚才的证词来看,你的看法是,从你在俱乐部诊疗这个伤口,到稍后被告在渡轮上抓门不慎弄伤这段时间内,这个伤口不可能裂开过是吗?」

布鲁诺这会儿暴烈地提出抗议,与此同时,墨里斯医生毫无商量余地地回答,「是的。」跟着法庭内议论之声四起。莱曼带着深沉意味地看着陪审团,发现所有的陪审员也同样热切交头接耳起来,莱曼极其得意地会心笑起来。

「墨里斯医生,我再问你,萨姆巡官靠在甲板栏杆时所看到的伤疤情形,有没有可能,在那几分钟前,被告曾抓住,而且举起一个重达二百镑的物品,推过栏杆,或甚至掷过栏杆,把它扔到两英尺半外的河里,而不使伤口裂开来呢?可不可能?」

布鲁诺再度跳起来,气急败坏的,出了一头汗,他用他肺活量的极限提出抗议,无奈又遭格林法官驳回,格林裁定这样的专业意见,对于被告的辩护关系重大。

墨里斯医生说:「绝不可能,他绝不可能做到你所说的事,还能保持伤口的完整。」

胜利的笑容涌现在莱曼脸上,莱曼说:「布鲁诺先生,该你进行盘问了。」

法庭又再次骚动起来,布鲁诺死死咬着下唇,阴冷地看着证人席上的医生。跟着,他在证人席前来回踱着步,像头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墨里斯医生!」格林法官法槌一敲要法庭肃静,布鲁诺则停住,一直等到四周安静下来才说,「墨里斯医生,在宣过誓的情形之下,你方才借着你的专业知识和经验,证明被告的伤口若是如同前一名证人所描述的情况,被告不可能使用他的右手,将一件二百磅重的物品扔过栏杆,而不扯裂伤口……」

莱曼不慌不忙地起身,「抗议,法官大人,控方这个问题和证人刚才表示肯定的问题有出入,辩方刚刚的问题是,除了栏杆之外,还包括栏杆外延伸出去两英尺半的默霍克号顶层甲板。」

「检察官先生,请修正你的问题。」格林法官说。

布鲁诺只好照做。

墨里斯医生镇静地回答:「没错,我的答案是『不可能』,我以我的名誉做担保。」

已坐回辩护席的莱曼,低声对布鲁克说,「可怜的老布鲁诺,我从没看过他如此狼狈,你可以想象,再这样下去他会带给陪审团什么样的印象!」

但布鲁诺倒没纠缠在这个泥淖里,他改口问道,「医生,你所说的扯裂伤口,指的是他哪只手?」

「当然是他手指受伤那只手,右手。」

「但如果被告用的是左手来做这些事,他右手的伤口会裂开吗?」

「当然不会,他如不用右手,自然不至于扯裂伤口。」

布鲁诺深深地看了陪审团一眼,仿佛在说,「这不说结了,你们都听到了,前面叽里呱啦这一大堆根本毫无意义可言,不必去理会,德威特可以用左手做这些事。」布鲁诺带着颇暧昧的笑容回座。墨里斯医生也正要退出证人席,但莱曼却请求再次询问证人,于是,医生又坐了下来,他眼神闪过一抹有趣的神采。

「墨里斯医生,你刚刚也听到了,检察官暗示被告是用左手来处置被害人的尸体,以你的专业意见,被告究竟可不可能,只用左手同时在右手受伤不自由的状态之下,举起查尔斯·伍德重达二百磅的无知觉身躯,推过或掷过栏杆,让它落到两英尺半之外的河里去?」

「不可能。」

「为什么?」

「我以诊疗医师的身份认得被告多年,我非常清楚,他是个惯用右手的人。这样的人,通常左手的力气很有限;德威特先生的个头很瘦小,体重只有一百一十五磅而已;从体能方面来说,他是很弱小的。基于这样的事实,我的看法是,一个重一百一十五磅的人,只用一只手,而且是较没力气的左手,像你所说的一样如此处置一具重达二百磅的尸体,那是不可能的。」

法庭内当场一片哗然,有几名记者甚至一刻也不能忍地冲出法庭,陪审团中也有好几位陪审员不断点着头,兴奋地交换起意见来。布鲁诺踮起脚,脸色发紫,竭力地叫着,但没有人注意他,现场的法警更是拼了命高喊肃静。等这片混乱终于平静,布鲁诺用黯哑的声音,请求法官休庭两小时,以便查证更确实的医学意见。

格林法官板起脸来,「如果今后的审理再出现类似不守纪律的喧嚣场面,我会立刻下令清场,紧闭法庭,听到没有!检方的提议本庭核准,即刻起休庭至今天下午两点整恢复开庭。」

法槌敲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忍着等格林老法官大袖飘飘出了门,整个法庭才轰一声整个爆炸开来,脚步声、讨论争议之声四起,陪审团也跟着全员退席。德威特脸上的镇静之色此刻已消失了,整个人瘫在椅上,脸色发白,像跋涉千山万水忽然解脱了一般,布鲁克则兴奋地握着莱曼的双手,「老佛莱德,这是几年来我看到最精彩的一场辩护。」

好像置身于台风眼中的是布鲁诺和萨姆,两人呆坐在原告席上,啼笑皆非地你瞪我我瞪你。新闻记者团团围住被告席,一位法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德威特从记者堆里拉出来。

萨姆倾身向前。「布鲁诺,」他没好气地咕哝着,「好啦,老小子你这下臭了,臭呆了。」

「我们臭了,萨姆,是我们臭了,」布鲁诺恨恨地说,「我们成为笑柄,你五十步我五十步一人一半,毕竟,证据是你负责收集的,我只是负责演出罢了。」

「呃,这我无法否认。」萨姆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如今,我们两个是全纽约最精彩的两大白痴,」布鲁诺把文件放入手提箱里,又忍不住怨气冲天,「这么长一段时间,所有的事实都摆在你眼前,你居然连这么明显的事实也看不出来,真是!」

「骂得好,我也承认,」萨姆低沉地说,「我是笨到姥姥家了,这绝对是事实,但毕竟,」他有气无力起来,「你他妈那晚不也亲眼看到德威特手指头包着手帕吗,但你还不是问也不问一下。」

布鲁诺突然一丢手提箱,脸上瞬间浮现恍然大悟的神色,「这不要脸的莱曼这下可威风了,妈的,真令人痛恨,他好意思在那儿吹嘘什么,事情明摆着就像你难看的鼻子摆在你那难看的脸上一样……」

「没错,」萨姆也想到了,「当然,那是雷恩,那只老秃鹰!」萨姆的控诉一下子柔软下来,「真是摆明了把我们玩在手掌上,但说真的,这也是我们怀疑他活该应得的。」

两人就这么一直瘫在椅子上,环视着已空无一人的法庭,雷恩也不在了。「走掉了,」布鲁诺郁郁地说,「我看他刚坐那儿……没错,你说得对,我们真地自讨苦吃,一开始他就警告过我们别贸然行事,」说到这里布鲁诺忽然一惊,「但你想想看,」布鲁诺又怨怪起来,「后来他又完全赞成我们逮捕德威特,他不是自始至终都知道审判的结果吗,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

「不止你搞不懂,我也搞不懂。」

「我奇怪他为什么要拿德威特的命冒这种险。」

「没有那么险啦,」萨姆干巴巴地说,「这个审判对他而言根本毫无风险,他知道他有办法让德威特全身而退,所以说,我和你讲件事,」萨姆站起来,伸一只大手,摇动着身子,活像只毛茸茸的大狗,「老友,从现在开始,可怜的小小萨姆会很乖地听雷恩老爷爷的话!尤其是他参与调查神秘的X先生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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