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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景
丽池饭店套房
10月9日,星期五,晚上9时整
雷恩仔细看着眼前他所从未见过的德威特,这个证券商人正置身他的友人之中,聊天的嘴巴几乎没停过,脸上也挂着笑容,对一些不带恶意的挖苦玩笑,见招拆招,回应得又快又巧妙。
雷恩自己,则像个经历了艰辛的思索和探究的科学家,终于完成了他的发现一般,沉浸于终极满足的温馨光亮之中。的确,德威特这个人便是人性研究项目中最刺激最惊涛骇浪的一页,在短短的六个钟头之中,他从一个刺谓般躲藏在自己硬壳底的人,瞬间剥落了所有的哀伤绝望——生气勃勃,神采飞扬,一个风趣的谈话者,一个聪慧的伙伴,以及一个亲切周到的宴会主人。这神奇的蜕变,无疑发生在那短短的一瞬间: 陪审团的陪审长, 一个垂垂老者,吃力地动着他干瘪的下巴,念出「无罪」,一句芝麻开门的咒语,禁锢之门应声大开,德威特单薄的胸口一阵翻腾,裹在他身上的沉寂铠甲就这么简单地剥落了。
一个畏怯无语的人!不,今晚绝对不是,这个晚上,这里只允许有庆贺,笑语,杯斛交错的叮叮之声,快乐的盛宴才刚起头……
这场欢宴在丽池饭店的私人套房里举行,长桌上的餐具、酒杯和鲜花早已摆妥,珍·德威特就站在长桌旁,两颊红若玫瑰,全是兴奋欢愉之色;罗德和亚罕两人则左右簇拥着矮小的德威特,一旁,还有永远一身光鲜的瑞士佬殷波利、两位律师莱曼和布鲁克以及雷恩本人。
德威特低声道了个歉,从谈笑的人堆里出来,走向雷恩所在的角落,两人恍如隔世般再次面对,德威特整个人变得谦逊柔和,雷恩则依然笑意盎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雷恩先生,我一直找不到个最适当的时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向您表达我衷心的感谢才是。」
雷恩轻笑出声,「今天大家是怎么回事?包括像莱曼这样一位冷寂到几乎是铁石心肠的老牌律师,竟也如此感情用事。」
「请您先坐下来吧!……是的,雷恩先生,莱曼全告诉我了,他说,他没资格接受任何的感激和祝贺,所有的荣光全属于您一人,这是——这是铁一样的事实,雷恩先生,真是铁一样的事实。」德威特说到这里,亮闪闪的双眼一下子迷蒙开来。
「你太客气了,哪有什么值得这样。」
「雷恩先生,你说哪有什么值得大家这样?」德威特开心地喟叹一声,「您不知道我今天能邀请到你,我觉得有多光荣,我非常清楚,您平常是多么不愿出现在这类场合,也多么不愿公开露面。」
「这是事实,」雷恩仍面带微笑,「但不管平日如何,德威特先生,毕竟今天晚上,你看,我人已经站在这里了……只是,非常抱歉,我今天之所以前来,并不全然是因为你的盛情难却,或担心错过这场开心的聚会,」雷恩说到这里,德威特脸上不觉闪过一抹阴影,但随即云淡风清,「你晓得,我以为你也许有一些,」雷恩的声音压低下来,「有一些特别的事想告诉我。」
德威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周遭的一切,看众人开心地畅饮,看女儿娇艳欲滴的美丽容颜,看挚友亚罕响彻整个房间地开怀大笑,看一名光鲜礼服的服务生正拉开作为欢宴跳舞场所的邻室隔间。
良久,德威特转过身来,用手揉了下眼,跟着,他眼睛闭上,陷入了沉思中,极其慎重的沉思之中。「我——呃,雷恩先生,您是个最特别的人,」德威特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老演员庄重的脸,「我已下定决心,您是我可以依靠的人,是的,雷恩先生,这是摆在我眼前的唯一出路,」德威特坚决起来,「我是——真地——有些事要说给您知道。」
「真的?」
「但不是现在,」德威特平静地摇摇头,「不是这一刻,那是个长而龌龊的故事,我不愿破坏您这美好的夜晚——或说我自己的美好夜晚,」德威特的双手用力绞着,都失了血色,「今晚——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一个晚上,我终于从一个可怕的世界挣脱开来,珍——我的女儿……」雷恩缓缓地点着头,德威特深奥的双眼如镜,雷恩清楚地看到镜子里的一个影像,他确定,那不是珍·德威特,而是佛安·德威特。德威特太太今晚没有来,她也清楚德威特已知道一切,但德威特太太的缺席,或许正是此刻德威特所以触景伤情的原因吧!而雷恩更清晰地感觉出,从德威特毫无怨悔的话语中,德威特仍深深依恋这个背叛他的女子。
德威特缓缓起身。「雷恩先生,您也从俗加入大家庆贺庆贺好吗?宴会结束后,我请大家一起到西安格坞敝宅去——在那儿我准备了简单的庆功宴——而且,如果您愿意多赏脸,浪费一个周末晚上待在我那儿,我还可进一步安排您的住处,一定让您宾至如归。一个晚上也许不太——哦对,布鲁克已决定在我那儿过夜,因此一切非常方便,您呆下来,我们不过多准备一份现成的卧具……」说到这里,德威特的声调陡然一变,「明天早晨,就只有我们两人而已,届时我会告诉您——您以神奇的洞见能力所察觉到、希望我告诉您的那些事情。」
雷恩也站了起来,他把手轻捆在瘦小的德威特肩上,「我完全理解,暂时抛开一切——直到明天早晨的到来。」
「明天早晨会来临的,不是吗?」德威特喃喃自语。两人上前加入众人中,就在这一刻,一阵轻微的恶心之感锥子般刺痛雷恩的胃部,陈腐的老套……他忽然对眼前所有的一切厌烦起来。穿正式礼服的服务人员把大家引到宴会的房间里,雷恩保持着可掬的笑容,一丝灵光却闪入脑中,雷恩发现这样的句子在他心头浮现且徘徊不去,「明天,明天,还有另一个明天……直到有形时间的最后一个音节敲落……」这个句子愈发清晰、愈发洪亮地在他心中震颤不停,「……直到化为烟、化为尘、化为土。」雷恩嗟叹一声,发现莱曼正搭着他的手臂,一脸笑,引他跟着众人步入宴会厅里。
宴会气氛一片欢悦,亚罕为了他的胃,很不好意思地特别要了盘水煮蔬菜,但他还是小饮了些匈牙利托凯葡萄酒,而且兴致盎然地跟殷波利重述几场精彩棋赛的细节;但殷波利却摆明了心不在焉,只顾着对隔桌相望的珍·德威特大献殷勤;莱曼·布鲁克则跟着音乐的节拍摇头晃脑,这阵轻柔的弦乐是由藏身于房间一角棕榈树后的乐团所演奏的;克利斯多夫·罗德一边和众人热烈讨论哈佛大学足球队的未来战绩,却也不忘深情地望一眼身旁的珍;德威特自己安静地坐着,似乎眼前这一刻众人的谈话,流泻的小提琴乐音,乃至整个房间、餐桌、桌上的食物和温暖的氛围,无不极其美好,让他开心;雷恩自己则一直留神注视着德威特。酒喝得满脸通红的莱曼,凑过来要雷恩向大家致个辞,雷恩用几句玩笑话岔掉了这个请求。
用过餐后的咖啡和香烟之后,莱曼忽然站起身,拍拍手要大家安静,跟着,他举起了酒杯。
「平常,我并不喜欢大家一起举杯敬酒这种喝酒仪式,我总觉得这是那个穿钢丝大篷裙,一群花花公子挤在舞台后门那个混乱的时代所遗留下的陋规恶习,但今晚,我们有个绝佳的理由必须一起举杯——让我们为一个人的新生举杯庆贺,」说着,他低头注视着德威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各位,约翰·德威特。」
众人欢呼喝酒,德威特站了起来。「我——」他激动得声音都岔了,雷恩保持着微笑,但恶心之感仍深驻胃部。「和佛莱德一样,我是个内向的人,」众人无来由地爆笑起来。「但在此我愿意为我们在场每一位郑重介绍一个人,在过往数十年间,他一直是百万有知识有教养人士的崇高偶像,他曾经面对过如恒河沙数的观众,但我以为,他却是我们之中最内向、最容易害羞的一位,哲瑞·雷恩先生!」
众人再次举杯,雷恩也再次微笑,但心里却只盼望能逃得远远的。他并未站起来,只用他令人闻之震颤的男中音说:「我个人一直极其羡慕那些落拓大派,在人群之前应付自如的人,在舞台上,我们必须学会镇定自制,但在生活之中,我却始终学不来这门面对众人、面对场面的艺术……」
「雷恩先生,为我们说几句话!」喊的是亚罕。
「看来我是无所遁逃于天地了,」雷恩这才站了起来,眼神闪亮,原来的厌烦之色瞬间消失,「我想,我理应发表一段循循善诱的动人演说,但作为一个演员,我未能跟上圣者的足迹,所拥有的,不过是舞台上表演的剧本,因此,我所能说的,也仅仅限于我在舞台上所学所能而已。」说到这里,他转身面对静静坐在他身边的德威特,「德威特先生,对你这样一位敏锐而情感丰富的人而言,你刚经历了人生最严酷的灾难考验。坐在被告席上,忍受着仿佛无尽悠悠岁月的折磨,等待一声宣判。这个判决基于人们暧昧、不确定、屡屡犯错的认知,而其结果却是生和死。我以为,这无疑是人类社会所能加诸给个人的最最严酷的惩罚,然而你却充满尊严地忍受过这一切,真是令人赞叹不已。这使我想起法国出版家席耶斯一句幽默而苍凉的话语,当人们问他,在恐怖时代中他曾做过什么?席耶斯只简单地说:『我只是活着而已。』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但我以为,只有真正热爱生命、理解生命的人,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老演员深吸一口气,看看眼前一张张屏气凝神的脸孔,「忍耐是至高无上的美德,这虽是老生常谈的一句话,但它却是真的,颠扑不破的真理。」所有人都静止不动,但这一刻德威特更如一尊亘古至今的石像。他感觉雷恩的话直接切入他的身体之中,化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似乎感觉到,雷恩这些话是只为他一个人说的,只对他一个人产生意义,只带给他一个人慰藉。
雷恩头一抬,继续说:「既然你们各位坚持要我说话,那只有先向大家告罪,我好引述前代哲人智慧之语的习性,可能会让如此欢悦的聚会,带来不甚愉快的阴影。」他的声调扬起,「理查三世,这是莎翁剧作中不易普受赞誉的一部,但其间揭示一个黑暗罪恶灵魂所拥有不失良心的一面,我以为,它锐利的洞察仍让人感悟不已。」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德威特低垂的脑袋,「德威特先生,」他说,「尽管,在经历了这几个星期的困难,你已洗脱了谋杀的罪名,更进一步的问题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对仍在迷雾中探索的我们来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杀人者业已将两名可怜的人送入地狱,或者我该说,愿他们安息在天堂。然而,在座你我各位之中,我们有几个人曾认真思索过杀人者真正的心理?真正的本性?以及他灵魂的真实构造?毕竟,这样的说法虽然陈腐,但我仍要说,他仍是人,拥有属于人的灵魂。如果我们信任圣灵的引导,我们更该说,他也拥有和你我一般永生不灭的灵魂。在我们之中,很多人习惯认为,杀人都必然是没有人性的怪物,而并不回头检视我们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深处,也同样存在某些最敏感最不可碰触的所在,即使最轻微的刺激,也可能使我们立刻摇身溃化为一个嗜血的恶魔……」
仿佛空气凝冻住了,每人都屏住气息。雷恩仍坦白无隐地说下去,「因此,让我们回头来看看,莎士比亚所观察到的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戏剧性人物——那位畸形、满手血腥的理查王,这当然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位恶魔,然而,在莎土比亚洞察万物的眼睛里他看见什么?下面是理查王不失良知的自白……」
瞬间,雷恩整个变了,他的举止、他的神情以及他的声音;由于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措手不及,盯着雷恩的每一双眼睛不由自主震颤起来。狡诈、尖刻、狂暴、贪欲和绝望所揉成的可怕的扭曲和阴影,取代了他平日温文尔雅的容貌,仿佛那原有的哲瑞·雷恩先生,已在瞬间被一个可怕的恶魔所吞噬了。他的嘴巴张着,可怖的声音流泻而出:「再给我一匹马吧,扎好我的伤口,上帝啊!垂怜我救助我!」他痛苦地大声喊着,但马上声调平板了下来,不再激动,不再绝望,轻得几乎无声,「还好,这只是一场梦……」场中每个人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入迷地随着雷恩的声音起伏跌宕。雷恩的声音继续传来,轻细但清晰无比,「哦,你这懦夫一样的良心,你惊扰得我好苦!蓝色的微弱光线,这不正是死寂的午夜吗,冷汗在我惊惧的脸上发着抖,这为什么呢?身旁并没有谁啊,难不成我怕的是自己吗?我理查一向这么爱我自己,也就是说,我不就是我吗?难道这里还会有凶手?不可能……哦不,我就是凶手。那就赶紧逃命去吧……什么?逃离我自己?有道理,要不然我得自己报复自己。什么?自己报复自己?哦!什么假话,我是那么深爱自己的人。但我有什么值得爱呢?我曾经做过什么好事?哦,完全没有,其实我很恨自己,因为我干下可恨的罪行,我是罪犯,不,不对,乱说,我不是罪犯,傻瓜,自己应该讲自己的好处才是;傻瓜,不要这么自以为是……」
雷恩仿佛语无伦次地喃喃着,但瞬间,他却激动而悲痛地自责起来,「我这颗良心它伸出了千万条舌头,每条舌头都控诉我不同的罪,每一个控诉都指我是罪犯,伪誓罪,罪大恶极;谋杀罪,罪无可遁。种种罪状,大大小小,一齐推上公堂,它们齐声叫,有罪!有罪!我只有绝望了……天下再没人爱我了,即使我就此死去,也没人会同情我;当然,他们不会爱不会同情,我自己都找不到我有什么值得同情之处了。」
席上,有人喟叹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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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景
威荷肯车站
10月9日,星期五,晚上11时55分
接近午夜12点时分,德威特一行人到了西岸线的威荷肯车站——候车室色泽灰灰的、服脏的,头顶上则是铁制的横梁赤裸裸地纵横交错,完全像个仓库。月台沿着二楼的墙边延伸出去,只有寥寥几名候车的乘客。靠调车场门边的角落是行李房,一名职员靠着柜台一啄一啄地打着瞌睡。一旁小卖部的职员也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张嘴打了好大一个哈欠,候车室整排黑色的候车长椅上空无一人。
德威特一行人带着一阵风一般的笑声卷进了车站,原般人马,只缺了一位莱曼,这位经历一场大战的律师在丽池饭店便先行告退,回他的寓所补充睡眠去了。珍·德威特和罗德两个年轻人跑向小卖部,殷波利也含笑跟了过去,罗德买了一大包糖果,夸张地一鞠躬,双手捧给珍;殷波利不甘在巴结女郎一事上落后,也买了一整叠杂志,奉献到珍的眼前。一身皮草的珍左右逢源,开心得两眼发亮,脸颊红艳欲滴,她笑了起来,一手插进一位护花使者臂弯里,走向长椅坐下,三个人边吃着巧克力边高声谈论着。
其余的四人走向售票口,德威特看着小卖部顶上的大钟,指针显示时间是12点4分整。
「哦,」他开朗地说,「我们搭12点13分的车子——抱歉,还得等几分钟。」
四人停在售票口前,雷恩和布鲁克落后一步,亚罕抓住德威特臂膀,「我来我来,你就别抢了。」德威特笑着挣开亚罕,对售票员说:「六张西安格坞的车票,麻烦你。」
「我们不是七个人吗?」亚罕提醒他。
「我晓得,我有50张的回数票,」当售票员从窗口丢出六张车票时,德威特的脸色忽然阴沉了下来。马上他又苦笑起来,「我想我应该要求联邦政府陪我一本回数票,我原来的那本过期失效了,就在我被他们——」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抬头对售票员说:「再给我一本50张的回数票。」
「您尊姓大名,先生?」
「约翰·德威特,西安格坞。」
「是,德威特先生,」售票员怕误了他们班车,分外地加快处理动作,没多会儿,他从栅栏下送出一本定期的回数车票,就在德威特掏出皮夹,抽出50元纸钞时,另一头传来珍脆亮的叫声,「爸,车子进站了。」
售票员快速地找了钱,德威特抓起纸钞,把硬币丢进裤子口袋里,转身对着其他三人,他手上拿着六张单程车票和那本回数票。
「要不要跑?」四个人彼此对看着,开口问的是布鲁克。
「不用,还未得及。」德威特回答,把六张单程票和他的回数票收进背心的左上口袋里,并扣好外套纽扣。
他们穿过候车室,会合珍、罗德和殷波利,上了楼跳入凛冽如刀的夜空中。12点13分的车子仍然停靠在月台,一行人依次通过铁格子入口,沿着长长的水泥月台往后走,另有几个乘客也散落地跟在他们后头,最后一节车厢整个是黑的,所以他们只好倒回来,上了倒数第二节车厢。
车厢里,已有几名乘客昏昏欲睡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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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景
威荷肯——新堡的列车上;提尼克站一侧
10月10日,星期六,凌晨0时26分
一行人两组坐定:珍、罗德和扮演骑上的殷波利位于稍前;德威特、雷恩、布鲁克和亚罕四人则选了车厢中央两两相对的座位。
车子尚未开动,布鲁克直直盯了德威特一会儿,转头对坐他前面的雷恩猝然地说:「雷恩先生,您今晚说的有些话,令我感触颇深……您曾提到在刹那之中,蕴含着『无尽悠悠岁月』——当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等待着陪审团的一声裁决,死亡?抑或步出法庭开始新生?全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决定。无尽悠悠岁月,说得真是好啊!雷恩先生……」
「是啊,说得真是准确极了。」德威特心有戚戚地附和着。
「哦?你也这么认为啊?」布鲁克瞅了一眼德威特平静的脸孔,「这让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部小说——我记得是安布鲁斯·毕亚士写的,一部相当独特的小说,书中写到一个人面临绞刑,就在那——呢,怎么说呢?在行刑的那一刹那间,这个人居然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细节遗漏掉地在脑中重演一次。雷恩,这和您所说的无尽悠悠岁月是一个意思是吧,我相信也一定还有不少作家曾处理过这样的想法吧。」
「我想我也看过这部小说,」雷恩回答,坐在布鲁克身旁的德威特也跟着点头。「时间这个概念,正如多年来科学所告诉我们的,是相对的。我们就以梦做例子——往往我们醒来,觉得整个睡眠的期间都做着梦……然而,一些心理学者告诉我们,做梦的时间其实极其短暂,是发生在无意识的睡眠和醒来恢复意识交接的那一瞬间,短短的一瞬间。」
「我也听过这个说法。」亚罕说,他坐德威特和布鲁克对面,脸向着两人说话。
「我真正想的是,」布鲁克说——他又转过头看看德威特——「这种特殊心理现象的某种应用问题。约翰,我忍不住好奇——我相信其他人也和我一样——今天,在宣判那一刹那,你脑子里想到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雷恩体贴地拦阻,「也许德威特先生不想再谈这个。」
「正好相反,」这个矮小的证券商这会儿两眼发亮,脸上表情鲜活无比,「那一刻所带给我的,是有生以来最特别的一次经验。我想,这个经验正可充分支撑毕亚土的小说宗旨,也完全符合雷恩先生所说有关梦的理论。」
「难道那一刻你脑中所浮起的,也是你这辈子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亚罕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不不,不是那样,我那一刻想到的事好奇怪,而且根本是件不相干也应该不会再想起的事……」德威特猛地往绿色的背垫一靠,急急地说,「是有关某个人身份的事情。大约九年前,我被纽约法庭选为一件谋杀罪审讯的陪审员,被告是一个颇粗矿的潦倒老头,他被控在一间公寓里刺杀一个女人,是以一级谋杀起诉的案子——地方检察官证明,这毫无疑问是经过仔细策划的一桩杀人案——因此,凶手也绝不可能是冤枉的。可是,在为时并不长的审讯过程,甚至后来到陪审室我们讨论他是否有罪时,我脑子里怎么也挥不走一个感觉,就是在这之前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被告,于是,和其他人没两样,我努力想记起这个人到底是谁,但直到我疲累得宣告放弃为止,我始终记不起这个人是谁,我究竟是何时在哪里见过他……」
这时,汽笛一响,车身一顿,列车吭哧吭哧发动起来,德威特稍稍提高嗓门,「长话短说,我和其他陪审员一样,按照警方所发现的证据,相信这个人的确犯了谋杀罪,也投了有罪一票,陪审团做了有罪的决议,这个人也就被判处极刑并依法处决,事情到此为止,我自然也就把这整件事抛到脑后了。」
列车正式开动出站, 德威特停下来, 舔了舔嘴唇,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接腔。「我说奇怪的部分就在这里,在这九年来,我从未再想到这个人或这件事,但今天,当陪审长起身要宣告我命运的那一瞬间——很不可思议的是,应该说就在法官询问陪审团结果那句话尾音刚落,到陪审长第一个字才要出口这短短的一瞬间——忽然,毫无道理的,我脑子轰然一声,一道灵光闪了进来,我不仅在那一刻奇怪地想起这个被判极刑的人的长相,更奇怪的是,我也同时记起来他是谁,以及我是在哪里看过他了——你们想想看,整整隔了九年的时间,打从我脑袋里根本不再想到这个人开始。」
「那他是谁?」布鲁克好奇地问。
德威特笑了起来,「所以我才说事情很奇怪……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浪迹南美,偶尔来到个叫巴瑞纳斯的小地方,在委内瑞拉查莫拉一带。有天晚上,我正要回我寄居的小屋,经过一条暗暗的小巷子时,我听到有激烈打斗的声音。当时我年轻气盛,比起现在我敢说要有冒险精神多了。
「我身上带着一把左轮,于是我赶快从枪套拔出来就往巷子冲,发现有两个衣衫褴褛的当地人,正攻击一名白人,其中一个还手抓一把弯刀往那白人身上砍,于是我一扣扳机,子弹打偏了。但我看到,那两名拦路贼吓坏了,撒腿就跑,那个被攻击的白人瘫在地上,身上有好几处刀伤。我走过去看他时,心想这人的伤势一定很严重,但他却自己撑着站起来,在裤子上抹抹流出的血,小声地跟我道了声谢,就一跛一跛走掉消失在黑暗中。在这期间,我只匆匆看了他的脸一眼。
「这个人,我在二十年前救了他一命,也正是后来我把他送上电椅的那个人,造化捉弄人,是吧?」
在一阵唏嘘的沉默中,雷恩若有所思地说:「这段离奇的故事,值得收入民俗传说里。」
列车仍疾驰着,只有车前灯短暂地割开黝暗的夜幕——这里是威荷肯的荒郊野外。
「但我自己认为这件事最特殊的一点在于,」德威特继续说,「一个我怎么想都解决不了的谜团,居然在我自己生死交关的一刹那豁然而解!记住,这个人的脸我只见过一次,而且是在那么多年前……」
「这是我所听过最神奇的事情之一。」布鲁克仍感慨万千。
「人类的心灵其实远比我们所能理解的要神秘强大多了,尤其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甚至会比德威特先生这桩亲身经历更神奇,」雷恩说,「八个星期前,我从报上看到一篇报道,是发生在维也纳一桩谋杀害的细节描述。情形大概是这样子的:有名男子被射杀在所住的旅店房间里,维也纳警方毫无困难立刻查明了死者的身份,这人是个黑社会小喽罗,曾经被各方吸收为线人。谋杀动机很明显是报复,可能因为死者和警方挂钩告密,引起凶手仇视而动手。报道上还说,死者寄居这间旅店已好几个月了,很少出门,连用餐都在房内,好像在逃避追杀。尸体发现时,桌上还摆着吃罢未收的餐具。他在离餐桌七英尺处中抢,致命的一枪,但并未立刻丧命,这是依据现场所遗留的实况推断的:尸体躺在离中枪六英尺远的餐桌脚下,其间的地毯上洒着七英尺长的斑斑血迹。
「现场有一个很特殊的状况,餐桌上的糖罐子整个打翻了,白色细砂糖洒了一桌,而且有一把在死者手中紧紧握着,一整把砂糖。」
「有趣。」德威特喃喃着。
「这情形似乎很容易解释,死者在离桌七英尺处中枪,努力爬向餐桌,再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起身,抓了桌上一把砂糖,才力竭倒地死去。但是,为什么?这把砂糖指涉的意义是什么?死者这临终前的拼死举动究竟有什么意义?至此,维也纳警方显然触礁了。我总结这份报道,」雷恩对三个目瞪口呆的听众一笑,「对这些极其诱人的谜题有了答案,于是我写了封信到维也纳。几星期之后,本地的警察局长回了我一封信,信上说,凶手在我的信寄到前已遭逮捕,但我的推断正确地解开了死者和砂糖之谜——这个谜在凶手坦白后,维也纳警方仍大惑不解。」
「那您的推断到底是什么呢?」亚罕问,「光凭这把砂糖,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解释。」
「我也一片空白。」布鲁克说。
德威特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皱着眉头深思。
「你呢?德威特先生。」雷恩含笑问。
「我想我也不明白这把砂糖所代表的正确意思,」证券商边想边说,「但有一点似乎很明显,这应该是,死者试图指出凶手身份所留下的线索。」
「太棒了!」雷恩高呼,「百分之百正确,德威特先生,非常非常好。但作为线索的砂糖代表什么?这——哦,是否死者想借此指出,杀他的人——当然这个推断是看起来最荒唐的一种——是个嗜食甜食的人吗?或者,代表凶手是个糖尿病患者?这也不怎么对劲。当然,这样的解释我无法满意,因为这个线索无疑是留给警方的,较合理的想法是,应该和警察惯常的训练以及所处理的事物有较直接的关系,如此死者所拼命留下的线索才较有机会成立。因此,除了上述两种解释外,砂糖总还意味着什么——砂糖从形状上来看它像什么?呃,它是一种白色的结晶物体……于是,我写信给维也纳警察局长,当然,砂糖可能意指杀人者是个糖尿病患者;但更可能的解释是,凶手是个吸食可卡因的毒犯。」
众人仍目瞪口呆,德威特轻轻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笑起来,「可卡因,对对!白色、结晶物、粉末!」
「这个被捕的嫌疑犯,」雷恩说,「正是我们这里惯称的毒虫。维也纳警方因此透过这里的警方给我正式的回复,当然也极客气地满是一些谬赞之语,这不必提也不值一提。我认为,这个解释只是最简单是基本的一种。在这件谋杀案中,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死者临死前所展现那种不可思议的精神力量。他没办法也没时间在那一刻像平常人一样思考、一样行动,而是面对死亡,某种特殊的力量引发他脑中一闪的灵光,让他能在那不容延迟的一刻,生死一搏,成功留下这个指明凶手身份的线索。因此,我们可以明白——在生命结束那个弹指之时,人类心灵所爆发出的瞬间力量,多么神奇强大而几乎可说是无限的。」
「我想,这百分之百真实。」德威特说,「真是有趣极了的一个故事,雷恩先生,您谦称您的洞见只是最寻常最基本的推断,这我无法苟同,我以为,只有您了不起的才能和眼光,才能如此穿透事物的表象,直触真正的核心。」
「您要是住维也纳,一定会帮他们弄清更多的谜团。」亚罕也说。
北柏根站已过,消失在背后的黑幕之中。
雷恩叹了口气,「我常这么想,如果说被谋杀的人,都能留下某种信息,让我们能沿此追踪凶手,不管这个信息如何隐晦不明,这样,在犯罪和因果报应之间,必将更为牢靠,而且简单易行。」
「不管如何隐晦不明?真的吗?」布鲁克质疑。
「当然是真的,布鲁克先生,任何信息都比完全没有信息强。」
这时,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男人,帽子压低速着双眼,脸色苍白且痛苦不堪,他从车厢前端走进来,步履踉跄地扑向谈话的四个人。他似乎有点站不稳,全身倚靠在列车座椅的绿色格子靠背上,随着列车的颠动摇晃着,很慢地盯着四个人中的德威特。
雷恩住了嘴,困惑地抬眼看着这位不速客,德威特厌恶地说:「柯林斯。」雷恩的眼中一下子流露出兴趣的光彩。
布鲁克说:「你喝醉了,柯林斯,想干什么?」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讼棍,」柯林斯粗暴地说,他的双眼血红欲滴而且满是怨恨, 焦点始终锁在德威特一人身上。 「德威特,」他极力想说得文明些,「我想单独和你谈谈。」他把帽子往上推,努力扮出一个和悦的笑脸,但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极恶心的嘲讽笑容,德威特则可怜兼可厌地回答他。
两人相视交谈时,雷恩的眼光从柯林斯痛苦的脸扫到德威特凛然的脸,交替不休。
「听着,柯林斯,」德威特以颇亲切的声调耐心说话,「我一再告诉你,这件事我完全无能为力,原因也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不可理喻呢?你难道不知道,你这么做已严重打扰了别人的私人聚会?像个汉子赶快离开吧!」
柯林斯紧绷的嘴垮了下来,血红的双眼一下子漾满泪水淹了开来。「听我说,德威特,」他微弱地说,「你一定得跟我谈谈,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德威特,这是——这是关乎生死的,」德威特露出踌躇之色,众人更是目不转睛看着柯林斯,这个人的惨状和最无法示人的人性全赤裸裸摊在眼前。柯林斯察觉了德威特的动摇,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般想紧紧地握住这一丝机会,他急切万分地说:「我保证,我发誓,如果你再给我一次私下谈话的机会,我绝不会再来打扰你——就这一次,拜托你,德威特,我拜托你!」
德威特冷静地盯住他,「你说真的吗?柯林斯?以后不会再打扰我是吗?再不会像现在这样找我麻烦是吗?」
「是是!我一千一万个保证!」希望的火焰在血红的眼中熊熊燃起,几乎是到了恐怖的地步。德威特一叹,站了起来,向三人致个歉,于是,这一对冤家对头往车厢后走去。德威特低头不语,柯林斯则如连珠炮一般大声讲个不停,双手飞舞、解释再三,而且眼睛一刻也不敢眨地盯着德威特避开的木然脸孔——正待跨出车厢门的德威特忽然想起什么,把滔滔不绝的柯林斯留在原地,回到三个友人的座位边来。
证券商伸手到他心口的背心口袋里,取出他负责购买的一叠单程票,他自己的新回数票则放回原处,单程票递给亚罕。「富兰克,车票还是放你这儿保险些,」他说,「我不晓得这场瘟疫得搞多久,列车员可能这期间来查票。」
亚罕点点头收下,德威特交代完又往车后走。那头,柯林斯奄奄一息呆立着,德威特一到,他顿时又生龙活虎起来,急急地争辩着。两人穿过车厢门进了最末一节车厢。在他们刚跳入本节车厢时,从这节车厢还能短暂瞥见两人,跟着,雷恩他们看到柯林斯和德威特继续前行,消失在黑暗的末节车厢中。
布鲁克说:「玩火的人终将自焚,我看这个人是完蛋了,德威特才不会傻得去帮这样一个人。」
「我想,他还在指望德威特为隆斯崔的胡说八道负责,」亚罕分析道,「就算德威特真跳出来帮他,我也不会意外,你不觉得吗?他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重获新生的喜悦也许会让他愿意帮忙收拾隆斯崔的烂摊子。」
雷恩没讲话。他转头看向未节车厢,但当然没办法看见那两个人了。这时,列车员从前一节车厢进来,逐个剪票,大家把注意力收回来,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平和了下来。查到罗德时,罗德向列车员指着车厢中段雷恩三人所在,见到德威特不在位子上,有点惊讶。列车员走过来,亚罕递上去六张票,并告诉列车员,同伴中还有一名有事暂时离开,应该很快会回座。
「好的。」列车员回答,在车票上剪了洞,塞回亚罕座位上方的票夹子里,就离开了。
三个人继续天南地北地开聊。几分钟之后,不耐久坐的亚罕抱歉了一声,站起来,手插口袋,在车厢后方走道来回踱步舒活筋骨。雷恩和布鲁克的话题则转到遗产的问题。雷恩引述一个有趣的真实案例给布鲁克听,发生在多年之前,当时他尚未退休,正巡回整个美洲大陆演莎士比亚;布鲁克则以专业的态度,列举了好几个引发法律争议的问题遗嘱。
列车仍奔驰向前,雷恩两次回头看向末节车厢,但不见德威特和柯林斯回来。一抹忧色悄悄浮上老演员的眼睛。在和布鲁克谈话的短暂间隙。他分心陷入沉思中,但没一会儿,他莞尔地微笑起来,摇摇头,好像要甩开自己的胡思乱想,又热切地和布鲁克讨论起来。
车子开到波哥塔站停了下来,这是位于哈肯萨克近郊的一个小站。雷恩看着窗外,列车很快重新起动。这时,老演员眼中的忧色再次浮现出来,而且比上回要严重。他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指针清晰的指着12点36分,布鲁克察觉到了,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突然,雷恩急急地站起来,把布鲁克给吓得低喊出声。「很抱歉,布鲁克先生,」雷恩口气甚急,「也许我太神经质了,但德威特先生到现在还没回来,让我觉得非常不安,我到后面车厢看一下。」
「您觉得不对劲吗?」布鲁克闻言也惊慌起来,他也立刻起身,跟着雷恩往车后走去。
「我真心盼望是我神经过敏。」两人匆匆从亚罕身边走过。
「两位,怎么啦?」亚罕问。
「德威特一直没回来,雷恩先生觉得不对劲,」律师焦虑地回答,「你也一起去看看吧,亚罕。」
雷恩一马当先,他们穿过通往后一节车厢的车门,才一进去,就猝然停步,车厢看起来空空如也;于是,他们三人走进去搜寻,果然这最末一节车厢完全没有他们的踪迹。
三人面面相觑。「呃,他们跑哪个鬼地方去啦?」亚罕低语,「我没有看到他们任何一个回来过,你们呢?」
「我没特别留意,」布鲁克说,「但我认为他们没有走回来。」
雷恩也并未百分之百地注意此事。他走到一扇车门旁,隔着玻璃看看外头飞驰后退的黝黑田野。跟着,他深入微光朦胧的末节车厢,仔细查看这节车厢的后门。透过玻璃往外看,后头是列车到达新堡站时所加挂的一节特别车厢,也是这班列车现在的真正尾端,以供明天早晨高峰时间列车开回威荷肯时运输大批上班人群所用。雷恩下鄂一收,急急地说,「两位,我要进去查看一番,布鲁克先生,得麻烦你拉住门让它开着,借点光线,里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他抓住门把用力一拉,门应声而开,并未上锁。好一阵子,三人站着眯眼以适应几乎全然无光的车厢,什么也看不见,稍后,雷恩猝然然一转头,屏起气……
门的左边是个小隔间——这是列车白天加挂车厢入口们见的方形小隔门特别席。车厢的前端墙壁和作为本节车厢最前端座位靠前的另一面墙壁,构成这个小隔间的前后界线;外侧则是一面寻常的车窗,靠走道这边则开敞着不设墙和门,雷恩就立身于此。隔间内,和车厢其他座位没两样,是两人座的长椅两两相对,在靠前墙车窗一面的座位上,德威特人就坐在那里,头部低垂着抵住胸口。
黑暗之中,雷恩两眼怒睁,德威特似乎睡着了,布鲁克和亚罕从后头挤了上来,雷恩跨了进去,站在座椅间轻柔地推推德威特肩膀,但毫无反应。「德威特!」他尖利地喊了声,边用力摇着那不动的躯体,还是毫无反应。但这一回,德威特的头却微微一侧,可瞥见他的眼睛。随即又恢复原来垂头抵住胸口的姿势……
那双眼睛,即使在近乎黑暗的微光中,仍可看出是一双睁开却全然空洞的眼睛。
雷恩弯身下去,伸手按在德威特的心口。
他马上直起身,搓着手走出隔间,亚罕全身颤抖如一株风中的白杨,两眼死死盯着这黑暗中幽灵般的尸体;布鲁克则失声地喊出:「他……他死啦!」
「我手上沾了血,」雷恩说,「布鲁克先生,麻烦你让车厢门保持开着,我们需要点光线,至少得等到我们找到个知道电灯开关在哪儿的人来。」他穿过亚罕和布鲁克走向原来的末节车厢,「还有,请不要碰他,你们两位。」他直截了当地说。两人都没回话,他们缩在一块,两眼惊魂不定地一直看着德威特。
探头看了看,雷恩找到他所要的,走过去伸长手臂,狠狠地按了好几下——那是车上的紧急按铃。跟着,一声吱吱嘎嘎的刹车声音,整个列车去势不止地继续滑前,再一个踉跄,终于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亚罕和布鲁克两人猝不及防地抓着彼此,才免于跌倒。
按了铃的雷恩跨过车厢连接处,走入他们座位所在的光亮车厢内,他静静站立等着。殷波利这会儿一人独坐打盹,罗德和珍紧靠一起,头几乎是相抵着,此外一些不认识的乘客,不是睡就是静静读报看杂志。一会儿,车厢前端的门猛一拉开,两名列车员沿着过道,一路跑过来,所有睡着或阅读的乘客,全都惊醒或丢开手中的报刊杂志,探头看出了什么事;珍和罗德也一齐抬头,眼睛瞪得老大;殷波利也醒了,站起身来一脸愕然。
两名列车员奔跑着。「谁按的铃?」跑在前头的一个喊着,他是个看起来颇易怒的小个子先生:「干嘛?出了什么事啦?」
雷恩低声说:「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意外,列车员,麻烦你劳驾跟我去一趟。」珍、罗德和殷波利三人齐奔过来,一些乘客也凑了过来,不知所措地问出了什么事。「哦不,拜托你,德威特小姐,你等在这儿,千万别和我们去;罗德先生,麻烦你带德威特小姐回座;还有殷波利先生,你最好也留此地帮着照料德威特小姐。」雷恩意在言外地看着罗德,罗德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抓着发慌的年轻女郎的手臂,半扶住半拖走回座位。这时,另一位列车员也到了,是个高壮的男子,他推动着簇拥的乘客,「拜托拜托,请回您座位,没有什么事,现在就请回座……」
雷恩带着两名列车员,走回加挂车厢,布鲁克和亚辛仍宛如化石般一动也不动,他们直瞪着德威特尸身。一位列车员已打开车厢墙上的电灯按钮,灯光一来,原本昏暗的车厢便清清楚楚了。雷恩三人跨入车厢,轻拍犹如坠入噩梦不醒的亚罕两人,高个子列车员谨慎地关上车门。
一名个子矮小而年纪大的列车员走到尸体地点,弯腰查看,胸前挂着的金表垂荡着,他伸出干瘪的指头摇摇死者左胸口。「弹孔在这儿!」他叫起来,「谋杀……」
他慌忙起身看雷恩,雷恩接口说,「列车员,我应该提醒你不要碰现场任何东西,」说着,他从皮夹掏出张名片,递给老列车员,「我受警方委托,参与调查近日一连串的谋杀案,」他说,「我想,对这件意外事件该由我做主。」
老列车员有点不放心地仔细看着名片,然后递回给雷恩。他搞下帽子,抓着满头白发。「这个嘛,该怎么办呢?」他语气微怒,「又不能证实你所说的,我是这班列车的第一列车员,按规定,只要发生在这列车上,任何时间任何紧急事件都该由我负责处理……」
「听着,」布鲁克打断他,「这位是暂瑞·雷恩先生,他帮忙调查不久前的隆斯崔和伍德两桩无头命案,你得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