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请你把那个传给陪审团检查一下?谢谢你。现在已经证明这支箭是不可能以弓射出的了:你告诉我们说你注意到箭上有一层灰尘的地方,你有没有看到除了你认为是指纹的印子之外,还有没有任何其他地方——任何地方——有任何印子呢?”
“没有。”
“没有别的问题了。”
他坐了下来。那支箭还在陪审团之间传观,H.M.发出很长一阵大声清嗓子的声音,站了起来。世上的男音有千百种,而这种声音代表了宣战。这影响到了几个人,因为乐丽渡普静静地做了个意味强烈的警告手势,不知为什么把她刚才一直在细看的那份文件递了过去。整个房间都明显感到麻烦像风一样地吹来了,可是H.M.的开场却相当温和。
“你告诉我们说,在那个礼拜六晚上,你本来就要到隔壁去和死者下棋的吧。”
“一点也不错。”傅来明蛮横的口气好像在说:“那又怎么样?”
“死者是什么时候和你约好的?”
“大约是那天下午三点左右。”
“啊哈。说好是晚上几点钟呢?”
“他说七点差一刻的时候来吧,我们一起吃个冷盘的晚餐,因为屋子里其他的人都要出去了。”
“乔丹小姐跑过去找你来的时候,你告诉我们说你已经出门来赴约了?”
“对,我是早了一点,宁愿早到也不要迟到。”
“啊,呃,来好好瞄——嗯啊——再看看这支箭。看看那三支羽毛。我想我这样说是对的吧?这些羽毛是装在箭杆的边上,离尾槽大约有一吋,而每根羽毛都大约两吋半长?”
“对的,箭羽的大小不一定,不过胡弥喜欢最大的那种。”
“你注意到中间那支羽毛相当利落地从一半的地方拉脱了吧,你发现尸体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吗?”
傅来明怀疑地望着他,在那把红胡子后面露出警戒的神色。
“是的,当时就是这样。”
“你听到证人戴尔说,被告在六点十分走进书房的时候,所有的羽毛都没动过,都是完整的吧?”
“我听到了。”
“当然啦,我们全都听到了。因此,这支羽毛想必是在那个时候到发现尸体之间的那段时间里弄破的了?”
“是的。”
“如果被告从墙上抓下那支箭来,握住箭杆中间的部位,刺向胡弥,你想那羽毛是怎么弄断的呢?”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挣扎中弄断的吧。胡弥看到箭刺过来,就伸手去抓箭——”
“他伸手去抓威胁到他的箭头相反的另外一头?”
“有可能呀。要不然也可能是箭从墙上挂钉上抓下来的时候扯断的。”
“这是另外一种说法。那支羽毛断裂的原因:一是在挣扎中扯断的,一是在箭从墙上拉下来的时候弄断的。啊哈。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那截断裂掉的羽毛在哪里?你们搜查房间的时候有没有找到?”
“没有,我没有找到;可是一小截羽毛——”
“我告诉你,所谓的这‘一小截羽毛’可是有一又四分之一吋长、一吋宽哟。比半个克朗的铜板要大多了。如果地上有半个克朗的铜板,你一定会注意到吧?”
“是的,可是那又不是半个克朗的铜板。”
“我说这还要大多了,而且还染成了亮蓝色,对吧?”
“我想是的。”
“书房里的地毯是什么颜色?”
“我想我记不得。”
“那我可以告诉你,是浅棕色的;你接受我的说法吗?好。而且你也同意说房间里的家具很少吧?啊哈。可是你很仔细地搜索过那个房间,却还是没找到那少了的一截羽毛?”
到目前为止,这位证人似乎对他自已的才智非常得意,刻意表现,偶尔还挑挑他口角的胡子。现在他不耐烦起来。
“我怎么会晓得?也许卡在什么地方了,也许现在还在那里。你为什么不去问一问那位警探?”
“我是要去问的。现在我们来谈谈你喜欢的射箭方面的资料,就拿箭尾的三支羽毛来说好了,它们都有什么有用的地方吗?还是只是装饰而已?”
傅来明似乎很吃惊。“当然都有用处的,它们以等距装置,和箭矢进行的方向平行:这些你都看得出来。羽毛自然的曲线能让箭在空中转动——咻!——像这样!就像长枪的子弹。”
“是不是总有一支羽毛的颜色和其他的不同,像这支?”
“对,那叫标羽;让你知道把箭搭在弦上的什么地方。”
“你买箭的时候,”H.M.继续问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梦幻,对方则瞪视着他,“箭羽都已经装好了吗?还是要你自己装上?”
“一般来说,都是已经装好的。当然的嘛。不过有些人喜欢装上自己的那种羽毛。”
“我想死者就是这样的,对吧?”
“不错。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晓得的,可是他用的是另外一种。大部分的箭用的都是火鸡的羽毛。胡弥喜欢用鹅毛,而且要自己来装:我猜他是喜欢那种用灰色鹅毛的古老传统。这些都是鹅毛。那个做杂工的桑克斯通常会帮他装上。”
“而这个小东西,你称之为标羽的,我听说他还用了一种很特别的染料,是他自己发明的,来给这种标羽着色。对吧?”
“对,他就是这样弄的,在他的工作室——”
“他的工作室!”H.M.说着兴致高昂起来,“他的工作室。这个工作室在哪里呢?把房子的平面图拿来指给我们看。”
陪审团里响起一阵骚动,很多人把平面图打了开来。我们这些旁听的也有人在座位上动了动身子,不知道这个老头子在他那件评价不高的袍服袖子里暗藏了什么乾坤。鲁道夫·傅来明用一根长了毛的红红手指点着,皱着眉头,抬起头来。
“就是这里。那是后花园里的一间独立小屋,大约离主屋有二十码。我猜以前大概准备弄间温室吧;可是胡弥并不喜欢那种东西,那里有一部分是玻璃的。”
H.M.点了点头:“死者在那里都放了些什么东西呢?”
“他的射箭装备。弓啦,弦啦、箭啦、拉弓用的手套啦,这一类的东西。老桑克斯也在那里给箭羽染色,用的是胡弥自己的东西。”
“还有什么别的?”
“如果你要完整的目录,”证人回嘴道,“我可以给你。护臂、佩箭的腰带、清理箭头的毛纱、一两个给拉弓手套上油的小油壶——当然,还有一些工具。胡弥是个手很巧的好人。”
“没有别的了吗?”
“我记得的就这些。”
“目前,你对这点很确定吗?”
证人哼了一声。
“好。——现在,你已经作证说那支箭不可能是由弓射出来的。我要建议你的是,这句话完全不是你所说的意思,你会同意说那支箭也可能是投射出来的吧?”
“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同呢?”
“有什么不同?你看这边!看到这个墨水台没有?呃,要是我现在抓起来丢向你,这当然不是由弓射出来的;可是你绝对会同意那是投射出来的,对不对?”
“对。”
“好。而你也可以抓起那支箭来向我投射吧?”
“可以的!”证人说。
他的口气表示:“天啦,我还真想这样干呢。”他们两个人的声音都很有力,越来越让人听得清楚。就在这时候,检察总长华特·史东爵士清了下嗓子,站起身来。
“庭上,”华特爵士说,他语气之丰厚和平静是可与一位大主教相媲美,“我并不想打断我饱学的朋友。可是我只想向我这位饱学的朋友请教一下,他是不是认为这支重量大约只有三盎司的箭可以投掷出去而深入人体八吋之多?——我只能想到我这位饱学的朋友显然把箭和长矛搞混了,更不用说误以为是渔叉吧。”
H.M.假发的后面开始竖了起来。
乐丽波普做了个很激烈的摇手的手势。
“庭上,”H.M.用一种很奇怪的哽咽声音回应道,“我的用意在向证人所提出的下个问题里就会看得出来。”
“请继续,亨利爵士。”
H.M.喘过气来。“我的意思是说,”他对傅来明说,“这支箭可能是由一把十字弓发射的吗?”
一片死寂。法官小心地把笔放下,把那张圆脸转了过来,好像一个好奇的月亮。
“我还是不明白,亨利爵士,”法官包德金大人插嘴问道,“到底什么是十字弓啊?”
“我这里就有一把。”H.M.说。
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像放西装用的大纸箱,从箱子里拿出一样很重、看来很有致命危险的器械,其中木头和铁制的部分都打磨得相当的亮。托柄部分并不长,有点像小型的来复枪:最长不超过十六时,可是前端却是一块弯成半圆形的宽软钢片,两端都连在一根弦上,弓弦则向后拉到装在托柄上一个有V形缺口和象牙把手的绞盘,扳机和绞盘相连,平平的托柄正中央则是一道长长的凹槽。这架十字弓的托柄上还镶嵌了珠母贝的花饰,在众目睽睽下握在H.M.手里本来应该看来很不协调的,可是却一点也没这种感觉,突然让人觉得那看起来像是一件未来的武器,而不是一件以前用的武器。
“这个。”H.M.就像拿着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完全没有一点不自在地继续说道,“叫做短‘腿’十字弓。十六世纪法国骑兵队主要使用这种武器,你知道。把弦上紧——像这样,”他开始转动把手,在一阵难听的喀喇声中,弓弦开始移动,把铁板的两角往后拉,”在凹槽里放进一支铁的箭矢,叫做四角箭,扣下扳机,就会像投石器一样地射出。四角箭带着后面铁杆的重量激射而出……四角箭比一般的箭来得短。可是也可以用来射箭。”
他扣动扳机,造成很震撼的效果。华特·史东爵士站了起来。这位检察总长的声音让刚开始的一片嗡嗡语声平息下来。
“庭上,”他一本正经地说,“这一切都很有意思——不论这算不算得上是证据。我们这位饱学的朋友是不是要提出另外一个理论,认为这次凶案是由他手上这种独特的器械所造成的呢?”
他有点觉得很有意思似的,法官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玩。
“嗯,我正要问你这个问题,亨利爵士。”
H.M.把十字弓放在桌上。“不是的,庭上。这支弓是由伦敦塔借来的。我只是说明一下。”他再度转向证人。“艾佛瑞·胡弥自己有没有十字弓?”
“说老实话,他有。”傅来明回答道。
在陪审团下方的记者席上,有两名要赶下午截稿时间的人站起身来,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证人一脸不太高兴、却很感兴趣的表情。
“好久以前,”他大声地继续说道,“肯特郡护林官协会试用十字弓一年,那种东西并不好,很累赘,而且和弓箭比起来也差多了。”
“啊哈。死者一共有多少把十字弓?”
“两三把吧,我想。”
“有任何一把和这把相似的吗?”
“我相信有的。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他都把十字弓放在哪里?”
“在后院的那个小屋子里。”
“可是一分钟前,你忘记了,是吧。”
“一时忘了,是的,很自然嘛。”
他们两个又都火了起来。傅来明的大鼻子和下巴像潘趣【Punch 是英国传统滑稽木偶戏中的主角之一。——注】似的挤到了一堆。
“现在我们来听听你这位专家的意见,那支箭能用这样的弓发射吗?”
“不会有什么准头。太长了,又会装得很松,二十码外就是乱射了。”
“我问的是,能用这发射吗?”
“我猜想是可以的。”
“你猜想是可以的?你根本很清楚地知道是可以的,对吧?来,把那支箭给我,我来射给你看。”
华特·史东爵士站了起来,很文雅地说:“庭上,就不必表演了吧。我们接受我饱学的朋友的说法,我们也很了解证人只是在可说是过分的情况下尽量表达他诚实的看法。”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艾芙莲轻轻地对我说,“你看到没有?他们会一路逗那只老熊,最后让他见不到那圈血。”)
显然一般人的印象是H.M.把事情处理得很糟,再加上什么也没能证明,他最后两个问题更是听来口气十分可怜。
“不用管二十码外的准确度如何。在很短的距离,比方说一两呎,能射得准吗?”
“大概可以。”
“事实上,不可能射不中吧?”
“两三呎的话,不会射不中的。”
“没别的问题了。”
检察总长简短的交互询问把这个说法处理掉了,可以说是齐根斩断。
“要以我这位饱学的朋友所提出的方式杀死死者的话,手持十字弓的人必须在距离被害人两三呎之内的地方吧?”
“是的,”傅来明回答道,他的神态和缓了些。
“换句话说,是在那个房间里?”
“是的。”
“一点也不错。傅来明先生,当你走进那间上锁的密室——”
“哎,这点我们有异议,”H.M.说着,突然喘着气,抖动着文件,又站了起来。
华特爵士第一次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他转身对着H.M.,而让我们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结实的长脸,眉毛浓黑,虽然有点泛红,却是一张很有力的脸。但是他和H.M.都向着法官发言,好像彼此透过翻译在交谈似的。
“庭上,我饱学的朋友究竟认为哪里有问题?”
“‘密室’。”
法官兴味盎然地用他明亮而稳定的眼光望着H.M.,可是他的话说来却很冷淡。“那个词也许太花俏了点,华特爵士。”
“我愿意收回,庭上。傅来明先生,当你走进那间每个出入口都由里面闩住的非密室的时候——”
“再次抗议!”H.M.说。
“啊。当你走进,”华特爵士说道,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开始听来像是远方的雷声,“那间房门是由里面闩住,窗子不但关紧,还有上了锁的护板的房间里时,有没有发现任何像这样独特的器械?”
他指着那把十字弓。
“没有,我没有看到。”
“这可不是一样会看不到的东西吧?”
“当然不是,”证人很滑稽地回答道。
“谢谢您。”
“传史本赛·胡弥医师。”
07 站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
五分钟之后,他们还在找史本赛·胡弥医师,我们知道一定是什么事出了问题。我看到H.M.把两手交握在一起,不过他再没有什么别的表示。韩特利·劳顿站了起来。
“庭上,证人似乎是——呃——不见了。”
“这点我也注意到了,劳顿先生。我想你是不是要提出休庭的申请,等证人找到之后再开庭呢?”
律师们开起会来,其间好几次望向H.M.。然后华特·史东爵士站了起来。
“庭上,检方的立场是,我们相信我们可以节省审讯的时间,略过他的证词,依正常顺序继续传唤证人。”
“华特爵士,这个决定必须由你负责。同时,既然证人收到了传票,他就应该到场。我想这件事应该加以调查。”
“当然,庭上……”
“传佛德瑞克·约翰·哈德卡瑟。”
佛德瑞克·约翰·哈德卡瑟警员,作证说明发现尸体的经过。傍晚约六点四十五分时,他正在格鲁斯维诺街上当班巡逻,一个他现在知道是戴尔的男人从屋子里出来,说:“警官,进来;出了可怕的事。”他走进屋子的时候,一辆车开了过来;车子里坐着的是史本赛·胡弥医师,还有一名妇人(乔丹小姐),她似乎昏倒了。他在书房里看到被告和一个自称是傅来明的男子。哈德卡瑟警员向嫌犯问道:“这事是怎么发生的?”被告回答说:“我什么也不知道。”然后就什么也不肯多说。证人于是打电话到他所属的分局去,然后守在那里等到警探到场。
辩方并未提出交互讯问。控方接着传菲力浦·麦克南·史托京医师作证。
史托京医师是个消瘦而满头乱发的男子,一张嘴抿得很紧,但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感伤表情,他抓紧了证人席的栏杆,始终不曾放开。他用一条不怎么整洁的领带打了个领花,一身黑西装很不合身。可是他的两手干净到好像特别洗刷过。
“你的姓名是菲力浦·麦克南·史托京,是伦敦大学的法医学教授,也是大伦敦警局C分部的医学顾问吗?”
“是的。”
“一月四日那天,你是不是被派往格鲁斯维诺街十二号,于七点四十五分到达?”
“是的。”
“到达现场之后,你在书房里有什么发现呢?”
“我发现一具男性尸体躺在窗子和书桌之间,脸朝上,非常接近书桌。”证人的声音很含糊,不容易听清楚。“在场的有胡弥医师,还有傅来明先生和嫌犯。我说:‘他有没有移动过?’嫌犯回答说:‘是我把他翻过来仰面躺着的。他原先朝右侧卧,脸几乎贴在书桌上。’死者的两手已经冷了;上臂和身躯还相当温暖,左臂上端和颈部已有死后僵直的现象,我判断他已经死了一个小时以上。”
“不可能更精准一点吗?”
“我认为死亡时间是在六点到六点三十分之间,不能再精准了。”
“你给这具尸体进行过解剖验尸吗?”
“是的。死亡原因是一支箭的铁制箭头插入胸腔内八吋而刺穿了心脏。”
“是立即死亡吗?”
“是的,绝对是当场毙命,就像这样,”证人加上一句,突然啪的一声用手指打了个榧子,像在变魔术一样。
“之后他还能不能动弹,或是往前走一步呢?——我想要问你的是,”华特爵士追问着,把手伸了出来,“他在遭到刺杀之后还有没有足够的力气去闩门或窗子?”
“绝对不可能。他几乎是立即倒地而亡。”
“你由伤口的情形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我的结论是那支箭让人当做匕首来用,由一个孔武有力的人给予有力的一击。”
“像被告这样的人?”
“是的!”史托京医师用犀利的目光很快地看了安士伟一眼。
“你得出这结论的理由是什么?”
“伤口的方向、入口很高——在这里,”他比划着说明,“然后斜向下方剌入心脏。”
“你是说,角度很小?由上往下刺?”
“是的。”
“你对于说箭是射向他的这种说法有什么想法?”
“如果你是要我表示我个人的意见,我会说不是那种情形,几乎完全不可能。”
“为什么呢?”
“如果说那支箭是射向他的,那我觉得箭应该是多多少少会笔直地射进他身体里;以那支箭现有的角度来说,当然不可能。”
华特爵士伸出两根手指。“换言之,如果那支箭是射向他的话,那射箭的人必须站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朝下瞄准。”
在我听来,似乎他只差没再加上一句“像爱神丘比特?”,华特爵士的声音充满了不用说也清楚的讽刺意味。我敢发誓至少有一位陪审员的脸上露出一丝一瞬即逝的怀疑的笑容,这些陪审员平常都像是填充的假人似的坐在那里。整个气氛变得更冷了些。
“不错,大概会是这种情形,否则被害人必须向前把腰弯得很低,好像他在向凶手深深一鞠躬似的。”
“你有没有发现挣扎打斗的痕迹?”
“有。死者的领子和领带都弄皱了,他的上装在颈部拱了起来,两手很脏,而且右手掌心还有一道小小的伤痕。”
“那道伤痕可能是什么造成的?”
“我说不准。可能是箭头造成的。”
“你的意思是说,好像他伸出一只手去防卫自己似的吗?”
“是的。”
“死者手上有从那个伤口流出来的血吗?”
“伤口流了点血。不错。”
“在你检查的过程中,是否发现房间里有任何其他沾有血迹的物件?”
“没有。”
“所以,很可能那个伤口事实上就是由那支箭造成的啰?”
“我的推论正是如此。”
“你能不能告诉我说,医师,你第一次在书房里检查过尸体之后,接下来又怎么样了呢?”
那个首如飞蓬的证人又看了被告一眼,他的嘴巴露出厌恶的表情。“和我相识的史本赛·胡弥医师问我是不是能看看嫌犯。”
“看看他?”
“检查他一下。胡弥医师说:‘他跟我们说了个什么吞了安眠药之类的荒谬故事;我们刚检查了他一下,可是找不到什么可以支持他这个说法的东西。”
“在这段时间里,被告的态度如何呢?”
“很安静,太过于镇定和安静了;只不过他不时地会用手梳理头发,像这样子。他还不像我那样感到震惊呢。”
“你有没有检查他呢?”
“我大略地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很快而不规则,并不像吞服了麻醉剂之后那样消沉。两眼的瞳孔也很正常。”
“以你的看法,他有没有服药呢?”
“以我的意见,他并没有吃什么药。”
“谢谢你;没有其他问题了。”
(“这下驳倒了,”艾芙莲说。被告苍白的面孔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一度在椅子上半欠起身子,好像要出声抗议,押着他的两名法警立刻警觉起来。我看到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现在猎犬都吠叫着逼近前来,如果他真的清白无辜,那他现在的感觉一定很恐怖。)
H.M.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站在那里瞪着证人整整看了一分钟。
“原来你‘大略地’检查了他一下,是吧?”
H.M.的口气让法官也抬起头来。
“你对你所有的病人都是‘大略地’检查的吗?”
“这完全是两回事。”
“是说除非他们会死,是吧?你觉得一个人的生死就只靠‘大略的’检查来决定吗?”
“不是。”
“还是说在法庭上宣誓之后的证词靠那个决定呢?”
史托京医师的嘴抿得更紧。“我的责任是验尸:不是给被告验血。我认为史本赛·胡弥医师是相当知名的权威人士,让我可以接受他的意见。”
“原来如此。所以你本人并不能提供第一手的证据喽?一切只是根据胡弥医师的看法——对了,胡弥医师现在还不在这里啊?”
“庭上。我必须抗议这样的暗示,”华特·史东爵士叫道。
“亨利爵士,请你只谈证人的证词。”
“请庭上见谅。”H.M.咆哮道,“据我了解这位证人几乎只谈胡弥医师所说的话呢……你能以你自己的看法发誓说他没有服药吗?”
“不能,”证人忿忿地说,“我不会发誓,我会表示我的意见;而我可以发誓说我所给的意见是很真实的。”
法官轻柔平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我还是不明白,你认为被告吃了药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吗?这是我们在问的问题。”
“不是的,庭上,这样就太过臆测了。”
“为什么这样会太过臆测呢?”
“庭上,嫌犯告诉我说那个药,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他吃下去的时间是六点十五分左右。我一直到将近八点的时候才对他做检查。如果说他真吃了什么药的话,药效也大部分消退了。不过,胡弥医师是在七点之前检查他的——”
“胡弥医师的意见并没有提出来给我们,”法官包德金大人说,“因为这件事很重要,我希望这点要讲清楚。如果说那个神秘的药物药效会大部分都消退了的话,我想你也没有立场来多谈这一点吧?”
“庭上,我刚说过我只是提出一个意见。”
“很好,请继续,亨利爵士。”
H.M.显然非常高兴,转到其他问题上。
“史托京医师,这里还有一件事你也说不会是那种情形,几乎完全不可能:我是说关于那支箭可能是射出的说法。我们来谈谈尸体所在位置的问题。你接受被告的说法,也就是说最初尸体是向右侧卧,面对书桌的侧面吗?”
那位医师冷笑道:“我相信我们到这里来就是为检验被告的说法,而不是加以接受。”
“看来不见得是所有情况下都如此。没错。可是你是不是能勉强自己同意特定的那一点呢?”
“可能。”
“你知道任何与这个说法矛盾的证据吗?”
“没有,我不能说有这类情形。”
“那,纯粹只是讨论一下。假设死者原先站在书桌的旁边——这样也就是(请看你手里的平面图,在那里)面对着房间那边的小柜子。假如他弯下腰来看书桌上的什么东西。如果,就在他弯身向前的时候,那支箭从小柜子那边朝他射了过来,会不会像这样射进他体内?”
“有极少的可能。”
“谢谢。没有别的问题了。”
H.M.使劲地坐了下来。检察总长再度提问时相当简略。
“如果事情发生的经过真像我这位饱学的朋友所说的那样的话,”华特·史东爵士说,“那还会有挣扎打斗的迹象吗?”
“我想不会有。”
“你想就不会发现有弄皱了的领子领带,弄乱了的上装,弄脏了的手,还有右手掌上的伤口了?”
“不错。”
“我们能相信手掌上的伤是由于想在空中抓住向死者射来的箭而造成的吗?”
“以我个人的看法,这种说法太荒谬了。”
“你认为有可能是一个凶手,配了一把很大的十字弓,藏身在小柜子里吗?”
“不可能。”
“最后一点,医师。关于你是否够资格来谈论被告有没有吃药这件事:你曾经在普瑞德街的圣普瑞德医院任职二十年吧?”
“是的。”
医师获准离开证人席,接下来检方传唤了他们最重要的证人——哈利·恩奈斯特·莫特伦。
莫特伦警探起先一直坐在律师席上。好几次我注意到他,却不知道他是谁。莫特伦警探脚步缓慢却很稳健,在态度和言词两方面都很小心谨慎。他比较年轻,最多不过四十岁;可是他答话时的平顺,从来不显匆忙地太快说出回答的话,在在显示他有过出庭的经验。他笔挺地站着,神态好似在表示:“我并不特别喜欢把绞索套在谁的脖子上;可是我们也不要听什么胡说八道的事;谋杀就是谋杀,越早消灭一个罪犯,就对社会越有好处。”他有一张国字脸,鼻子很短,整张脸有些平板,而他两眼的表情看来如果不是非常凌厉,就是他需要配戴眼镜了。一副干干净净顾家男人的神气,在保护社会,深入法庭。他以响亮有力的声音宣了誓,然后用他那凌厉或是近视的两眼盯着律师。
“我是伦敦大都会区警局的分局警探,一月四日那天在听到报案之后,就动身前往格鲁斯维诺街十二号,于傍晚六点五十五分抵达。”
“接下来的情形如何?”
“我被引进到一个称为书房的房间,见到了被告和傅来明先生,管家,还有哈德卡瑟警员。我问了后面那三个人,他们把现在已经在庭上所做的证词告诉了我,然后我问被告有什么话要说。他回答道:‘要是你肯把这些残忍的家伙弄出房间去的话,我就会试着把经过情形告诉你。’我请其他的人离开房间,然后我关上房门,在被告面前坐了下来。”
警探所引用的被告供词几乎和检察总长在开场白时所宣读的一模一样。在莫特伦用平淡的语气重复说出的时候,听来更加空洞而简略。在说到威士忌酒里下了药时,华特爵士插进话来。
“嫌犯告诉你说死者给了他一杯掺了苏打水的威士忌;说他喝了一半,然后把杯子放在地下吗?”
“是的,放在他的椅子旁边。”
“我想,莫特伦警探,你是个绝对戒酒主义者吧?”
“是的。”
“那,”律师非常温和地说,“嫌犯的呼吸里有没有任何的酒味呢?”
“一点也没有。”
这件事情这么明显,这么简单,使得我相信检方一直保留着当做是会语惊四座的重点。这果然有效,因为这是个很实际而平常的论点,让每位陪审员都能了解。
“请继续,警探。”
“他做完供词之后,我对他说:‘你知道你告诉我的这些话不可能是真的吗?’他回答道:‘这是个陷阱。警探,我可以向天发誓我遭到了陷害;可是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所有的人都那么坏,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冲着我来。’”
“你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据我所知,他说的是屋子里其他的人。他和我说话并不困难;我觉得他很友善,甚至很热切。可是看来好像他对那一家里的每一个人,或是这一家人的朋友,只要接近他的,他都抱有强烈的怀疑。然后我对他说:‘要是你知道门是从里面闩住的,窗子也都上了锁,那怎么可能有谁做得了你说的那些事呢?’”
“他听了这话之后怎么说?”
证人似乎有些困扰。“他开始谈起侦探小说来,还有怎么样可以从外面把门窗锁上的方法——用一根绳子或是铁丝,这一类的事。”
“你也看侦探小说吗?警探。”
“是的,先生。”
“你知道任何像他说的这些方法吗?”
“呃,我是听说过一两个;如果运气很好的话,也可能可行。”莫特伦警探看来有些迟疑,也有点抱歉。“可是在这个案子里,全都不可能用得上。”
在律师的手势下,用做证物的那两扇窗子的遮板又给拿到了前面,这回连门也拿上来了:一块结实的橡木板,装在一个门框上。
“我知道就在那天晚上,在警佐雷伊的协助下,你把遮板和门都拆了下来,带回警局去做实验,是吧?”
“是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那些方法在这里都用不上?”
这还是那套老话,可是在莫特伦说明之后,却像“老贝利”本身一样,不但实在,而且难以打破。
“在你问过他有关门和窗子的问题之后,警探,你又做了些什么事呢?”
“我问他会不会反对我搜他的身。我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大部分的时间都一直坐着——注意到他大衣底下右边后面的口袋里鼓鼓的。”
“他怎么说呢?”
“他说:‘没有这个必要,我知道你要什么。’然后他打开大衣,伸手到他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拿出来交给我。”
“把什么交给你?”
“一把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装满了子弹,”证人说。
08 老熊还没有瞎
一把点三八口径、魏百里·史考特牌的自动手枪送上来加以检查和指认。我们后面有人开始轻轻地哼唱起“哦,谁会和我同游高原?”只不过把歌词改成了“哦,谁会说他清白无辜?”怀疑的气氛浓到几乎让人触摸得着。这时候,我正好在看着雷金纳·安士伟,那个被告的堂兄似乎第一次对证物感到兴趣。他很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可是他那张阴郁而好看的脸上除了傲慢的神情之外,没有其他的表情。然后他又继续玩着律师席桌上的那个玻璃水瓶。
“这就是那把他藏在口袋里的手枪吗?”华特·史东爵士追问道。
“是的。”
“嫌犯对于他来谈未来的婚事时,为什么在口袋里带着这样一件武器。怎么解释呢?”
“他否认那把枪是他带来的。他说那想必是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人放在那里的。”
“想必是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人放在那里的。原来如此,他能指认那件武器吗?”
“被告对我说:‘这个我很清楚,这是我堂哥雷金纳的枪,他不在东部的时候,有时会住在我的公寓里,我相信我最后一次看到这把手枪是一个月以前,在客厅桌子的抽屉里。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了。”
在有关检查那个房间的事做完漫长而很有说服力的证词之后,证人准备做结论。
“从这些证据,你对凶案如何进行的问题有什么样的结论呢?”
“由那支箭从墙上扯脱的样子看来,我认为那是由右向左拉扯,而手握箭杆的位置就是留有指印的地方。这也就是说把箭拉扯下来的人站在房间这边,有点靠小柜子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推论是死者绕过了书桌,由左侧跑向前方,以逃避刺杀他的人——”
“换言之,也就是让书桌隔在他自己和凶手之间。”
“是的,正是像这样,”莫特伦警探同意道,一面将两手围起,移动着来说明,“我的结论是凶手接着从书桌前面绕过来,然后是一场打斗,死者站在很靠近书桌的位置,面向小柜子。在挣扎之中,那截失踪的羽毛断裂了,而死者的手掌也受到割伤,然后被害人被刺中,侧倒下来,两手弄脏是因为他——他死前抓着地毯。我相信这就是经过情形。”
“还是说他可能去抓那支箭,抓到了箭杆而使他手上有灰尘呢?我的意思是说箭上有一部分因为插进死者体内而无法查验指纹吧?”
“是的。”
“那死者手上的灰尘可能来自那里吗?”
“很有可能。”
“最后,警探,我相信你是个合格的指纹专家,也在这方面受过训练吧?”
“是的,正是如此。”
“你有没有取下被告的指纹?先是在格鲁斯维诺街,用的是现场有的紫色墨水打印台,后来又在警局里再取了一次?”
“有的。”
“你有没有将这些指纹和箭杆上的指纹互相比对呢?”
“比对过了。”
“请指认这些照片上面各种不同的指纹,再请你把相符的地方向陪审团说明……谢谢你。箭上的指纹是不是嫌犯的?”
“是的。”
“在那个房间里有没有找到死者和嫌犯以外的任何指纹呢?”
“没有。”
“在那个装威士忌的酒瓶、苏打水瓶,或是那四个杯子上,有没有发现任何指纹呢?”
“没有。”
“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发现了嫌犯的指纹?”
“在他所坐的椅子上,书桌上,还有书房门的门闩上。”
再问过几个和最后逮捕安士伟有关的问题之后,检方的询问告一结束。这一段在某方面来说,等于是把整个案子做了个很令人感到可怕的总结。如果H.M.要发动攻击的话,现在正是该发动的时候。我们头上挂在墙上的钟想必一直在走着,因为外面天色越来越黑,也有些雨滴打在玻璃屋顶上。法庭里白色和橡木镶板的部分在灯光下显得更亮了些。H.M.站了起来,两手伸开,按着桌面,问了下面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是谁闩的门?”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说,是谁从里面把门闩上了?”
莫特伦警探连眼睛也没眨一下。“门闩上是嫌犯的指纹。大人。”
“我们并不是在否认他开了门闩。可是闩上门的是谁?在门闩上除了被告的指纹之外,还有其他的指纹吗?’
“有的,有死者的指纹。”
“所以死者和被告一样有可能把门闩上了?”
“是的,他可能闩上了门,很容易的事。”
“现在,我们来把这犯罪经过弄清楚。证人戴尔作证说,大约六点十五分的时候,他听到死者说:‘老兄,你怎么了?你疯了吗?’然后有好像拖着脚步走动的声音:啊……以你的看法,那个拖着脚步走动的声音会不会就是胡弥遭到了杀害呢?”
莫特伦警探可不会落入像这样的陷阱之中。他摇了摇头,细眯起眼睛来,对这件事专注地想了想。
“你要问我的意见,大人?”
“是的。”
“由我所提出的证据,我们的结论是,那阵声音很短促,因为证人戴尔敲门和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而告终止。然后那扇门就由里面闩上了——”
“你的意思是说,好让他们不受打扰而很舒服地继续打斗?”
“我不能那样说,”证人完全不受扰乱地回答道,“那样就没人可以进得去了。”
“然后他们继续打了十五分钟?”
“不是的,想必是十五分钟之后又爆发了争吵。”
“原来如此。可是如果是嫌犯在六点十五分把门闩上的话,那一定是他打算动手了,对不对?难道他会闩上门,然后坐下来,再心平气和地谈十五分钟吗?”
“有可能。”
“你以为陪审团会相信这个?”
“我认为陪审团会相信庭上告诉他们是证据的一切,大人。你只是在问我的意见。再说,我也说过了门可能是死者自己闩上的。”
“哦?”H.M.大声说道,“事实上,你觉得很可能是他闩上的?”
“呃,是的,”警探承认道,挺起了身子。
“很好。现在,检方要我们相信被告在口袋里带了一把实弹手枪到那栋房子去。这就是预谋了,对不对?”
“一般人通常不会随身带着武器,除非是他们认为可能会用得到。”
“可是他并没有用那把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