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那般情景,以及围在会议桌周遭的众人表情,我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忘记!那天下午是个晴朗的6月天,在警务署长的容许下,阳光照耀在精美昂贵的室内物件上。虽然开着窗,但屋子里烟雾缭绕。而检察官正为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懊恼不悦,因为他正要外出打高尔夫球。
但此刻已来不及以无预约为由婉拒。老杰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大摇大摆是个最贴切的形容字眼。他穿着花俏鲜艳的西装,头戴了一顶灰色大礼帽,衣襟纽孔内还别了一朵花。他的白髭须繁茂浓密,一望便知他天生就是斯文扫地的蛮横气质;有个咯吱咯吱的声音一直响不停,这声音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尾随他身后进来的是曼勒宁,温文有礼得像个电影明星。杰佛瑞·韦德悠哉地越过众人,伸手将文件推到桌上杂乱的一旁,然后一屁股便往桌沿坐下。
“天气不错嘛?”他亲切地说道。“如果你们不知道我是谁,那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杰佛瑞·韦德。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那位老杰·韦德。我想跟你们大家稍微谈一下。”
“哦,是吗?”警务署长的口气尽是讥讽之意。“谈什么呢?”
老韦德开朗地咯咯笑。然后他正襟危坐,目光越过桌面。
“你们自认为已经可以起诉曼勒宁小兄弟了,是不是呢?”他质问道。
“那又怎样?”
这个垂垂老矣的魔头倒是快活得很。他伸手探人大衣的胸前口袋,掏出一只皮夹子。接着从皮夹子里头拿出一样我从未见过、而且不相信它真的存在的东西。那是一张面额5000英镑的钞票。他把钞票摊在桌上。
“放一枚6便士银币到桌上来,”他说。
“伟大——万能的神啊,”检察官低声嘀咕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想要——”
“不是的,各位先生,”曼勒宁以平和有礼的声音插嘴。“这可不是行贿,我的准岳父不会干出这种离谱的事情;不过我敢说,无须花这么多钱,就有可能收买你们任何一个人。放一枚6便士的银币到桌上来吧。”
没有人开口讲话,这是因为事情的发展让我们甚至忘了生气。老韦德将身体探过桌面,轻敲着那张5000英镑钞票。
“没有人想要赌一枚6便士吗?”他问道。“你们大家不会都这么吝啬吧?我想用这么一小张纸来跟你们的6便士银币打赌,赌你们起诉不了曼勒宁,而且就算你们试图让这个案子成立,恐怕你们连大陪审团那一关都过不了。怎么样?”
“老杰,”一阵沉寂之后,赫伯爵士说道,“这太过分了。在某种程度内,我一定挺你到底;但这实在是厚颜无耻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不像是你平常一贯的作风啊。你们出去,马上给我出去。”
“且慢,”警务署长说道。“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案子无法成立?——咦,外头出了什么事?”
帕普金插话进来,原来门外传来嘈杂的噪音。
“我相信门外的人,是和韦德先生一起来的,长官,”他殷勤地跟我们说。“他们在这里摆出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
“他们都是目击证人,”韦德气定神闲地宣布。“总共有13人。这些证人可以证明在6月14日周五晚上从9点钟至10点45分为止,曼勒宁和我一直坐在狄恩街的希腊-波斯餐馆里面(现在已命名为‘苏活谢涂’)。他们分别是谢涂和阿奎诺波波洛斯两位业主先生、4位服务生、一位盥洗室仆从、一名警卫,以及4位互不相识当时在那里用晚餐的证人,最后——”
“这些人加起来,”警务署长冷静地说道,“只有12个。”
“喔,第13个人在忙别的事,”老人咧嘴露出奇怪的笑容答道。“你们等着看吧。他们全都是规规矩矩的英国子民,英国陪审团会接受他们的。凭这13人的口供,就算说死马活过来了都不会遭到质疑咧。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不在场证明。你们有本事推翻它吗?要不要试试看呢?证人全都在这儿;去啊,去试试看吧。你们就拿那样的证词上法院吧,当法官在法庭上举棋不定的时候,我就会采取行动,然后让你们的起诉案无效驳回。不过啊,你们的案子不会有机会弄上法庭的,因为我可以跟你们打个小赌,大陪审团会否决你们的诉状。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警告你们:这件事最好就此打住,如果你们不罢手的话,只会替自己找来很多很多的麻烦。”
赫伯爵士说道:
“混蛋东西,你把那个餐馆买下来——”
“请拿出真凭实据,”老人对他露齿而笑。“你别管这件事,老赫。你一直在帮我忙,况且我不想跟你作对。”
“包括餐馆在内,你还买了别的东西吧?这件事我应该可以问问吧?”检察官纹丝不动地问道。
“你问问看啊,”韦德身体探前,摇头答道,“然后我就会以中伤毁谤的名义告得你七荤八素。呵呵,不过.还轮不到你的,对不对?这里有个人我想他是躲不掉的,”他用指头戳我。“这位某某总探长,我想你将会知道恐吓我是绝对占不到便宜的。”
“是吗?”我说道。“咱们来听听曼勒宁先生有何表示。曼勒宁先生,你声称在周五晚上9点至10点45分之间,一直待在那家餐馆里头,是吗?”
曼勒宁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是毕恭毕敬,沾沾自喜。他笑得很开心。
“是的。”
“但是,你告诉卡鲁瑟巡官——后来你也对我说过——10点40分的时候,你去过摄政亲王巷,不是吗?”
“很抱歉,”曼勒宁仍然保持庄重的语气,“我想,你对我这个人真的非常不了解。想当然耳,周五晚上我对卡鲁瑟巡官说那番话的时候,过度紧张的情绪——这你应该很容易体会——可以让我不必为当下那个场合所说的话负责。我不确定自已当时说了些什么;而巡官也不能证明我说过什么,因为我没有为任何口供签字背书。事实上,我差不多只记得我口述给他听的事情,和周一告诉你的说辞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周五晚上我真的去过摄政亲王巷,只不过,什么时侯去的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我只宣称自己是走后面的通道,然后就非常正当地拒绝再提供你任何讯息。呃——你否认我的说法吗?”
“不,你的确是这样告诉我。”
曼勒宁的手势有那么一点宽宏大量的意味。
“不过,”这个耀武扬威、得理不饶人的家伙说道,“为了阻止你们又犯下一个愚蠢的错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周五晚上所发生的实情。到现在为止我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不想让韦德先生难堪。
“事情是这样的,当韦德先生从滑铁卢车站走出来的时候,我刚好遇见他,当时是9点钟,和他在一起的是两位——呃——经营餐馆的朋友,因此我就接受他用餐的邀约。依照原本的计划,我们本来随后要去博物馆的;韦德先生告诉我他已经发一封电报给伊林渥斯博士,电报的内容是请博士在10点30分到博物馆跟我们碰面。很不幸的是,韦德先生和谢涂先生一谈到波斯,就热中得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他决定——各位先生,这事咱们就不拐弯抹角了——他决定放伊林渥斯博士鸽子。但他又不想伤害这位杰出博士的感情。所以他问我是否可以跑一趟博物馆——伊林渥斯博士可能正在那里等候——然后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搪塞一下。我离开餐馆的时间,刚好是10点45分。其中一位餐馆业主阿奎诺波波洛斯先生,他都把车子停到帕尔摩街后面的马厩;当时他正要回家,所以愿意载我一程。不过在路上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情况不对。正如你们所知,我们本来是要去参加博物馆11点钟的聚会。韦德先生是发了一封改时间的电报给伊林渥斯博士,但他却忘了通知其他人晚上还是有聚会——他在早上的时候取消了晚上的聚会。其他人没收到电报,所以博物馆里头可能空无一人。我没办法进入馆内,而势必在门口阶梯等候的伊林渥斯博士也不可能进得去。然而,我想起何姆斯先生就住在帕尔摩街。我请阿奎诺波波洛斯先生开车走后面的路去马厩,一来他可以照旧在那边停车,二来我也可以找到何姆斯先生的住所。我下车之后,正经过摄政亲王巷后面时,就在后门(给了某人一些指示)遇上了公寓管理员乔治·丹尼森先生。”
就在此刻,赫伯·阿姆斯特朗爵士用力拍击桌子。
“满口伪证!”他咆哮道。“老杰,那栋大楼公寓和餐馆一样都是你的!普恩对卡鲁瑟说——”
“拿出证据来,”韦德冷静地说道。“我再提醒你一次,老赫,别插手管这件事。小伙子,继续说。”
曼勒宁彬彬有礼的漠然态度又回来了。
“是的,那当然。嗯,丹尼森先生——他就是韦德先生提到的第13位证人——让我进入大楼,陪我走后楼梯上何姆斯先生的公寓。不过,公寓里头一个人也没有,然后我看到某些迹象,这些迹象让我相信大伙儿一定都前往博物馆了。这时候的时间约莫11点钟。我再度下楼,和丹尼斯先生打声招呼,然后加紧脚步赶往博物馆。到了那边之后,博物馆看起来是一片漆黑,我觉得其他人一定都在里头,所以我不断按门铃。当我忙着按铃之时,一名警察打断了我的行动。他对我努力按铃之事有所误解,而我当然不能说明韦德先生——不好意思,先生——韦德先生对贵客伊林渥斯博士的不礼貌行为,所以在这件事上面,我得表示歉意。”
曼勒宁又笑了起来,但他的双眉皱在一块儿,而且用客气的眼神看人时,那笑容看起来颇有嘲弄之意。
“我想就这样了。对了,你们现在想要逮捕我吗?”
“若按照正规手续来办理,”警务署长狐疑地看着他,“我会比较满意。”
老人倾身向前,脸上的神情大为高兴。
“你打算要这么做?”他问道。“好极了!各位,有人想跟我赌一把啰?”
再一次地,那空洞的咯咯笑声像脏水似地泼在我们身上。随即他便开怀大笑。
3个星期后,大陪审团驳回我们的诉状。
* * *
话说到这儿,菲尔,我的叙述即将进入尾声。现在你应该可以了解一开始我所作的声明了。虽然我们当中有些人认为谋杀之所以会发生,其实背后是有严厉谴责死者行为的意味——他利用蜜丽安·韦德游戏人间的人格特质来占她便宜;但符合下列两个条件的焦犯:一来心境正为潘德洛的恶行或蹂躏迫害而痛苦烦闷、二来拥有熟练刀法可轻易杀死潘德洛,我们却一个也找不到。不过,他们的整段韵事就像一记直拳打在你面前,由不得你视而不见。如今我们的处境,你是明白的。
我们没法子让曼勒宁因谋杀罪受到审判,或者让韦德因作伪证而受到审判。我们相信曼勒宁待在餐馆的整个说辞,彻头彻尾完全是一个捏造的谎言。我们对自己的看法深信不疑——从你点头的动作来看,相信你也支持我们的判断。但我们费尽千辛万苦,却连一个证人的口供都无法推翻掉。(对了,当时老杰指控我们严刑逼供,而所谓的严刑,其中包括装了铅的橡胶水管。他根本是在造谣生事,不过当时我真的恨不得能拿根橡胶水管起来用,而这种冲动我这一生当中就只有这么一次。)靠着—个浩浩荡荡的律师团帮他撑腰补漏洞,老鬼还向新闻记者暗示说我们心怀不轨,只想把别人定罪判刑,借此来掩饰自己的无能,而且就是因为无能,所以我们才以为诉状可以成立。
我们能怎么办?抓不到曼勒宁的小辫子,我们也不能改弦易辙转头去证明女孩有罪,即使我们相信这就是真相;无论谁有罪,曼勒宁才是这整个案件的轴心人物。我们的处境是坐困愁城——老鬼他可是心知肚明。这个得意洋洋、一辈子不曾低声下气的骗子,不但完全识破我们的意图,而且还用计杀得我们溃不成军。在场的赫伯爵士虽然身为他的老友,却也被整得一肚子火。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花一整个晚上来商谈的原因。虽然再怎么说,好歹潘德洛也是一条会动会呼吸的人命,不过老实说,我们根本不在乎能否将杀害潘德洛的凶手绳之以法。但那个老魔头公开夸口说,法律已被他操纵于手掌心;这才是烦恼所在。所以我们最后的指望,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虽然很可能是白忙一场。想必你和我们一样相信曼勒宁是此案的凶手,而韦德则犯了伪证罪。但是,你可有任何法子逮住他们呢?
案子已过了3个多月,从结果来看,我们能补充的事情其实不多。我们一直在密切注意每—个人,所以后续的发展我们都很清楚。有件事你可能会感到兴趣。大陪审团未能做出正确判决的—个月后,当时万众瞩目的骚动已平息下来,而蜜丽安和曼勒宁也决裂分手,显然双方都同意这样的结局。曼勒宁已经前往中国,不过他变得更有钱了。透过私下而谨慎的查访后,我们得知在他动身之前,老鬼在他的银行户头里存入一张支票,面额是整整两万英镑。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吗?
关于其他人的情况,和原来都差不了多少。我们搞定了莱利太太,但如此一来反而帮了老鬼的忙,所以我们也没有高兴到哪边去。到韦德博物馆参观的人潮比杜莎夫人蜡像馆还多;普恩仍然当他的夜间管理员,何姆斯照旧坐他的助理馆长宝座。由于审讯会上公开案情的缘故,贝克特只好向公使馆递出退休申请;但他们这个小圈圈,却似乎比以前更加紧密相连。杰瑞、巴特勒以及哈莉特·克尔顿,他们的近况和我们最后碰面时相差无几。还有伊林渥斯——唉,他一度还变成风云人物咧。
至于蜜丽安,我只能告诉你一个月前我见过她,当时整个社会还有点排挤她。事实上,她似乎过得比以前好。那一次我是去酒吧逮捕某个犯下伪造罪的家伙,结果却在那儿遇见她,那时候她穿着艳丽的华服,正坐在高脚凳上,容貌美丽更胜过往。我谨慎地问起曼勒宁,她回答说有一阵子没听到他的消息了。就在我起身正要离去之时,我又说:
“请你私下坦白跟我说,你对曼勒宁的观感究竟为何?”
她望着吧台后面的镜子,以梦幻般的神情笑了起来。
“我想,”她答道,“在萧伯纳的戏剧中有个角色这么说过:‘漂亮!精彩!不可思议!哦,何等精湛的逃脱演出啊!’对了,你要是有见到那位相貌堂堂的年轻警官,请转告他,星期四晚上没问题。”
我们的故事由卡鲁瑟拉开序幕,也从卡鲁瑟身上划下句点。
结语
“哈啰!”卡鲁瑟说道。“天快亮了。”
在书橱四壁的大房间里,窗户望去皆是一片阴灰,桌面上方的电灯光线是既刺眼又显得不真实。尽管燃料是持续添加,但壁炉台下巨大的石材炉口内的柴火又再度熄灭化为一大堆余烬。围在桌子周遭的人们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浑浊的熏烟遮蔽了他们的视线,而黎明的到来,让所有的人在些微的惊讶中叽叽嘎嘎地挪动身体。房间内是寒冷而死气沉沉。助理警务署长睁开了眼睛。
“这个主意真是愚蠢极了,”赫伯·阿姆斯特朗爵士咆哮道,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如此暴躁。“整整熬了一夜没睡。呸!”他伸手探人口袋,接着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检查他的口袋日志。“今天是圣三主日过后的第17个星期日。日出时间是早上6点20分。昨晚窝在这儿,有件事我们一再听了好几遍:这个案子或许你也一样能够识破玄机。我也可以告诉你,你家的米迦勒节火险——如果你有投保的话——明天就可以终止契约了。你们这群懒散的家伙,有谁要上教堂?卡鲁瑟,你应该感到惭愧。‘你要是有见到那位相貌堂堂的年轻警官——’”
“抱歉,长官,”卡鲁瑟以谦卑态度答道。“我什么都没表示。总探长——”
只有海德雷看起来是精神奕奕、冷静自持。他用力抽着已熄火的烟斗。
“我把那件事说出来,”他认真解释的态度令人起疑,“是为了让故事有个圆满结束。现在的重点是,我们又花了一个晚上来重新检视案情,那么神谕会有何表示呢?最后菲尔会怎么看待这整个案——该死,他睡着了!菲尔!”
位居高位的菲尔博士——他坐在一张最宽大、最舒适、同时也是最破旧的皮革椅上——已然颓倒在椅子里;他的眼镜垂吊在胸前,双手正按着眼睛。这会儿,一只烦躁的眼珠子正从他指缝间露出来。
“我没睡着,”他神气十足地答道。“你这话让我错愕又痛心疾首。哼!”他喘息片刻,用手上下按摩着太阳穴。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会送圣诞礼物的巨大幻影,而是显得较为疲惫和苍老。“我只是在问我自己,”博士清了清嗓门,又继续说道,“每个案子到了尾声的时候,我都会问自己一个同样的问题:什么叫做正义?就像取笑耶稣的彼拉多(译注:Pilate,审判耶稣的犹太总督。编者注:据《约翰福音》,耶稣在彼拉多面前受审时,说自己“特为给真理作见证”,彼拉多取笑他说:“真理是什么呢?”)一样,时光是不会为了一个答案而逗留的。哼,算了。在早晨这个时刻,你们这些人需要的是相当浓郁的红茶,里头再加点白兰地就更妙了。等等。”
他硬撑起身子,喘着气,然后倚着两根拐杖脚步笨重地往壁炉走去。在那边的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个环形轻便煤气炉被盖在一堆对折纸后方。菲尔博士拉出一个水壶,摇了摇以确定壶里有水。他点燃瓦斯,青黄色的明亮火焰发出低鸣的嘶嘶声,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头,这团火焰是惟一的亮光。那一瞬间,在播曳火焰上方保持弯腰姿态的菲尔博士,就像是一位中世纪传说里的炼金术士。光线驱逐了黑暗,照亮他赘肉层层相叠的下巴、蓬乱的花白头发、如土匪般的髭须,以及有着黑缎带正在摆荡的呆拙眼镜。
这时他突然摇头。
“首先,海德雷,”他若有所思地咕哝着,“我要恭喜你干了一件非常漂亮的案子。原本不成形的图样,在你逐项追查疑点并找出关联后,必然会产生一幅完整的画像。”
“得了,”海德雷有点狐疑地说道。“问题是,你同意我的看法吗?你觉得我的结论是正确的吗?”
菲尔博士点点头。
“是的,”他说道,“没错,我想,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你的结论是完全正确。”
赫伯·阿姆斯特朗爵士放下日志,惊讶地坐起来。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怒吼道。“别跟我说这个案子里头还暗藏玄机!我承受不住了。真是够了!我们找到一个外包装画满神秘角色的猜谜盒。我们打开它,结果里面还有另外一个猜谜盒。我们再打开它,结果——瞧,魔术师早就开枪了,鸽子最后也已经飞出去了。所以盒子里面啥都没有,对不对?”
“长官,等一下,”一丝不苟的海德雷一如往常地说道。“菲尔,咱们来听听你的说法。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头说什么该死的笑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博士的肩膀一耸动起来,颇像一场温吞缓慢的地震。他在煤气炉旁边的一张大椅子上坐下,接着拿出烟斗来。一时之间他只是眯着眼睛看它,除了水壶下面传来微弱的吼叫声外,周遭并无任何声响。此刻他突然开口说道:
“根据我自己粗略的想法,你们绝对没有办法证明葛莱格里·曼勒宁犯下了谋杀罪,而且你们也不可能证明老杰·韦德作伪证。可以安慰各位的方法,我相信只有将对上帝的敬畏之心加诸于老杰身上一途,这样你们才能够击败他;这似乎是你们所需要的力量。不过,至于做法是否明智——”
他再度用手在太阳穴四周按摩。
“没错,海德雷,你干得很漂亮。有一句很古老的英国谚语,用它来形容我是非常贴切的,而那句谚语的字面意义是‘慌慌张张不镇定的人’。这些古老的智能,真的是俯拾皆是。我像是一个有斗鸡眼的猎人,每块土地都被我的枪弹给扫射遍了,连一点机会都没留给别人。我是个有气喘旧疾的人,只因为皮卡迪利大道的光线比较亮,就跑到那儿勤奋寻找一枚遗落在摄政街的先令钱币。有太多的例子告诉我们:最好去一个你知道那里没有线索的地方找线索。如此这般,你才会看见一些你从来没注意到的东西。
“各位,你们给自己设定了一个问题,接着就急于帮它下定义。你们干得很漂亮,但你们却在完全不了解问题本质的情况下,帮你们的问题找了一个完整解答。我认为,你们没看到问题的某个部分:我姑且称它为‘没必要的不在场证明之谜’。我心里非常确定曼勒宁的不在场证明是杜撰的。而见多识广犹如基度山伯爵的老杰·韦德,恐吓或收买了13位证人,好让曼勒宁的英勇传奇远离污名。这其中的12位证人确实是必要的;也就是说,他们的证词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即使是根本没有必要弄那么多人来作同样的声明。然而,那第13位证人却显得格格不入。大致上来说,第13个人的说法,甚至和捏造的证词不太一致;他不是餐馆里头的人,而为了取得他的假口供,想必老杰手上一定有个大麻烦——如果我们赞同海德雷的所有分析,那么老杰就没有道理这样做。
“现在,让我来说明我自己的看法。除了一个可能不怎么重要的小细节外,我认为海德雷对整个案情的重建相当精准。而这个小细节就是:事实上,葛莱格里·曼勒宁并没有杀死潘德洛。
“在我来看,真正的凶手显然就是年轻的杰瑞·韦德;但我怀疑你们能否找出足够的确切证据来逮捕他。”
“恐怕我的话把你们吓着了。”
在漫长的缄默之后——其间只有海德雷骂了一句难听的粗话——菲尔博士继续说道。博士往后靠到椅背上,在那昏暗的氛围中,只有煤气炉的火花映在他脸颊上。他陷入沉思地喘着气,然后点点头。
“在陈述我的想法之前,为了强调某件事,我得先转个弯从案子的尾声开始说起。并且,让我用类比的方式展开说明。
“我们先假设卡鲁瑟被控告在11点至午夜之间于伊斯灵顿(Islington)杀了他的祖母。你,海德雷、赫伯爵士,还有我,一起帮他捏造了11点至12点这一个小时的不在场证明。我们控制了多契斯特(Dorchester)饭店的负责人(这个罪大恶极的家伙被我们收买了),以及他的伙伴;我们掌握了7名仆从,3名当时在那里用餐的客人(他们也是拿钱就听命的人)。这3名客人,我们就称呼他们劳合-乔治、鲍德温和张伯伦。这些人通通宣誓作证卡鲁瑟从11点至12点之间都待在餐厅里头,一直到12点钟才离开。
“这么一来,卡鲁瑟便完全洗脱嫌疑了。可想而知,由于他不可能在后来的时间里杀他祖母,所以他在12点过后的行踪,就没有人在乎了;况且,从柏宁(Park Lane)前往伊斯灵顿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所以等他抵达伊斯灵顿之时,已经是过了午夜很久,这让他的不在场证明更有说服力。因此,我们无须冒天大的风险,收买另外一名证人来证明卡鲁瑟在12点15分的时候曾造访萨伏依(Savoy),并和饭店经理哈拉了几句。总之,搞出这个不在场证明实在是小心谨慎过了头。如果我们硬要加入这份证词,想必其中一定有个非常要紧的理由。
“在本案中,曼勒宁的情形也是如此。老杰作证曼勒宁一直到10点45分才离开希腊-波斯餐馆,此刻正是伪装的冒牌货踏入韦德博物馆之际。这份证词已经绰绰有余了。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精心安排一段曼勒宁坐阿奎诺波波洛斯的车去摄政亲王巷、接着遇到公寓管理员、然后走后楼梯上去的故事呢?答案就在我脑海里大声回响着:因为曼勒宁的陈述——他自称案发当晚去过何姆斯公寓——非得获得证实不可。
“然而,这事为何如此必要呢?海德雷说过,只要能证实曼勒宁没有在10点40分从正门走入公寓就行了,至于他到底有没有到过那儿,你们这些人根本懒得去管。你们甚至没有在这件事上面穷追猛打;就是你,海德雷,你在韦德宅邸质问他时,就只带到话题而已。尽管如此,有件事对你来说一定是清清楚楚——对曼勒宁也是一样——他在某个时刻去过公寓的声明,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否则他不会设法要说服你相信此事。
“关于他的行为态度,有一件事让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他锲而不舍、几近不顾一切地坚称他去过公寓。从起初他对卡鲁瑟所言、一直到他在赫伯爵士的办公室搬出证人之际,即使那时侯你们都不怀疑了,他还是要在你面前提起这件事。他当然希望自己的说辞能在各方面都获得证实,不过,在某个和命案无关的事情上表现得像偏执狂一样,这就不免引人疑窦了。好吧,根据他的供词,他究竟在摄政亲王巷干了什么事?他上楼,发现何姆斯的公寓没锁,走进去东摸西看,然后从壁炉地上捡起一张有折痕的字条,而写那张未完成字条的人,是杰瑞·韦德……
“各位,全部的秘密都在这儿。他从壁炉地上捡起一张由某人口袋掉出来的便条(他如此宣称)。当他发现便条从他自己的口袋掉出来时,他只好为此事辩解,而且他还必须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我们现在知道曼勒宁在撒谎;我们知道他根本没去过摄政亲王巷。既然如此,他究竟是打哪儿弄到那张便条的?而且对他而言,为何厉声坚持便条是在公寓里找到的是如此重要?我们看到便条有一边是脏兮兮沾满煤灰时,就可以明白他一定是在犯罪现场捡到它的。为了解释煤灰的存在,曼勒宁因而犯下天大的错误:他说便条是在何姆斯公寓的壁炉地上捡到的。卡鲁瑟去过那间公寓,里面的两个房间也都参观过;他根本没看到取暖器,连煤块或木炭都没见到。你们大家应该都知道,那种有提供服务或伙食的公寓,只配备那种称为现代文明之耻的圆木形电热器。
“那张写着‘亲爱的G,非有一具尸体不可——一具真正的尸体’的小便条,恐怕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原因很简单,因为它牵涉到一场骗局。由于被视为一个恶作剧,便条的存在遂得到了解释,也因而被遗忘。然而,重点不在它的相关内容——尽管我看不出其中有任何重要含意——而是在于它的去向行踪。杰瑞·韦德是不是写信给医学院学生索取一具尸体,这件事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那张便条究竟是掉在何姆斯公寓其实并不存在的煤炉边呢,还是掉在韦德博物馆地窖里的尸体旁?这个问题可以说明许多晦涩难解之处。它说明了老杰·韦德为何煞费苦心要帮曼勒宁洗刷罪名;其实他是在帮他儿子洗刷罪名。我想,那张促成曼勒宁去东方国家大胆探险而且不愁吃穿的两万英镑支票,其用意也可获得解答。
“海德雷说我这个人特别顽固别扭,因此我就倔强地先把结局告诉你们。不过,在听你们叙述的过程当中,我似乎就非常笃定一定是杰瑞·韦德杀了潘德洛。
“你们曾讨论到几个明显可疑的人物。你们一直表示,由于蜜丽安绝对是惟一下过地窖的人,而且除了地窖门之外,别无他途可通往下面,所以凶手若不是蜜丽安,就一定是某个穿窗而入的人。问题是,还有另外一个方法可以下地窖:那台巨大的电梯。或许是我自己天生就不喜欢搭电梯吧,我心里总认为电梯是为了炉火而搭建的。这个案子不管往哪个方向查,你总是会碰上跟炉火相关的线索。于是那台电梯就在我脑子里咔嚓咔嚓地发出声响。何况我所听到关于电梯的第一件事,就是它故障了。
“案发该晚,卡鲁瑟先从普恩口中听到电梯故障这件事,当时他走进电梯里面寻找伊林渥斯从那里捉狂脱逃的线索。对了,在那当下,普恩还说了一段应该会引起你们留意的话(和他某些别的陈述一样)。普恩说,老杰断定电梯一定是被人故意破坏的,因为老杰自己常常漫不经心地使用它,结果有好几次差点被电梯斩到头。
“我在想,谁会把那玩意儿搞坏呢?这个嘛,根据老杰对阿姆斯特朗的陈述,杰瑞·韦德是个电机工程师……
“我要你们仔细看看那台电梯,以及周五晚上和它有关的叙述。伊林渥斯在这方面给了我们相当大的启发。我想,我第一次会注意到杰瑞,是从伊林渥斯走进博物馆开始。当时的时间是10点35分,同时也是蜜丽安刚从地窖上来的时刻。(她二度走下地窖,发现下面空无一人,猜想潘德洛已经离去,所以又跑上楼来。)伊林渥斯从她身边经过,接着转往馆长办公室走去。就在此时,房门猛然开了;戴着醒目的络腮胡和一派不安表情的杰瑞·韦德,大踏步走了出来。他对伊林渥斯表示不该浪费时间在那边穷哈拉;意思就是指责伊林渥斯为什么要闲荡聊天,杰瑞·韦德就是这么说的。
“这里头有个小地方,再度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从伊林渥斯那边,我们得知许多和馆长办公室、电梯等相关的讯息。门是铁皮钢制的——这件事我们已经说了好几遍——门外的任何声音都传不进去。电梯门很厚,所以当伊林渥斯被关在里面时,听不见杰瑞和何姆斯在馆长办公室内的交谈。而在大厅进行的任何谈话,惟有在电梯门打开时才能听见——大家同意吧?借由大型通风口,就可以耳闻外面讲话的声音,否则一言半语都绝对听不到的。
“伊林渥斯走进博物馆之时,他在大厅较远的一端跟普恩交谈,接着走没几步路又和贝克特讲话。因此,杰瑞·韦德是如何听到他的声音?事实上,如果杰瑞·韦德是身处于一间看不见外面、而且又有隔音效果的房间里头,那么,他究竟是如何得知有人进来了呢?有个不怎么令人惊讶的答案出来了:当时他一定待在电梯里面。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法子能办到了。他一定是待在电梯里面,站在箱子上往外张望。
“一开始这件事,就让我觉得非常古怪。因为伊林渥斯走进馆长办公室的时候,他注意到——他说之所以会观察到一些事情,是因为当时自己正在思索逃脱之计——电梯门牢牢紧闭着,而且门上面还挂了一块写着‘故障’的牌子。假如杰瑞待过电梯,他为何这么麻烦要隐瞒这件事?但是,天啊,各位,他隐瞒的还不只这件事。我们姑且先来到命案的第二天,当时指纹鉴识小组的人表示,他们想确认伊林渥斯是否真的有进过电梯。结果答案是有;他们找到伊林渥斯的指纹。这件事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他们完全没找到其他指纹。
“没有其他指纹。哼。既然杰瑞一定待过电梯,那他的手一定碰过某些地方,但整座电梯就是没发现别的指纹痕迹。这只有一种可能:那些指纹全被仔细地擦拭掉了,为什么要把指纹擦掉?为什么要隐瞒他待过电梯的事情?从那张他杀死潘德洛时遗落在地窖、起头写着‘亲爱的G’的字条,你们大概可以找到问题的解答。
“你们看得出来吧,我对案发当晚杰瑞的行为举动很不满意。他那么轻易就相信伊林渥斯是介绍所派来的演员,这种态度也让我不满意。我对我自己说:这世上大概不会有活人和伊林渥斯谈过半小时之后,会真的相信他是演员介绍所派来的人。杰瑞·韦德并非那么容易受骗的人。为了帮自己解围,他当然最好顺水推舟、假装相信伊林渥斯就是那名演员,所以他将计就计,并为了符合伊林渥斯的预期而演出一场绝妙好戏。说到这里,我应该不用暗示你们杰瑞知道正牌演员已陈尸于地窖中。我甚至可以明白告诉你们,杰瑞这名业余演员刺杀了专业演员之后,还为伊林渥斯演出一场好戏。
“海德雷,把你对命案的想法套在我的上面,你会发现这两套理论合并在一起,就像模板制图一样完全契合。我会试着把它描述出来——用自己那套杂乱无章的方法。我们手上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线索,这个线索藏在周一下午你无意间听到的一小段谈话中,当时老杰·韦德尚未擦掉镜子上面的指纹,而他正和伊林渥斯走下地窖……”
海德雷僵硬地在椅子上坐直,目光越过桌面。他指着菲尔博士说道:
“你指的是,”他说道,“伊林渥斯重复老鬼说的那句话?当时伊林渥斯好像是说:‘要是哪个王八蛋真的从你桌上偷走手套,’而老杰回答:‘还有我的螺丝起子。”
菲尔博士点点头。
“哼。完全正确,老弟。某人偷走了老杰一楼办公室桌上的手套和螺丝起子。这件事有什么含意?咱们游移不定的思绪,这下子可以回到那台声称已经坏掉的电梯,也许有人把它修好了……
“从10点18分蜜丽安和哈莉特离开他之后,一直到10点35分为止,这段时间内杰瑞·韦德是单独待在馆长办公室里头。在那不止15分钟的空当里,他一个人做了些事情。他把络腮胡藏好,这事花不了太多时间,因为哈莉特表示她和蜜丽安离去时已把装扮之事几乎搞定。蜜丽安走出房间的时候,说要帮他拿——什么东西?为了使杰瑞的装扮完美无瑕,她要去地窖拿—件老杰的夹克上来。海德雷,我可以身历其境地告诉你杰瑞当时是怎么想的:‘老爹不在这儿,好极了。如此一来,他就不会被那台电梯干掉了。楼上的大伙儿们,正想要立刻把那口铅制大棺材搬下楼;既然棺材是要搬到这里面来,我就来帮他们省点力吧。让我来把电梯修好——花不了几秒钟的,因为弄坏它的人就是我自己。’他从老杰桌上拿起一支螺丝起子,然后为了以防双手弄得油腻而拿了一双手套。接着他进入电梯。‘搞定!太容易了。让它运作一下。去哪儿好呢?嘿,管他的,就让电梯下到地窖,然后去帮我自个儿拿件老爹的夹克。’
“他下到地窖,走出被隔板遮住的电梯,当下他所在之处是老杰的工作室。这时他听到讲话声。
“拿着匕首和髭须的蜜丽安,本来是要下来和曼勒宁碰面的,结果反而遇见潘德洛。而站在黑暗中的杰瑞,却听到全部的真相……
“海德雷,你见过那个年轻人脱掉他愤世嫉俗的面具;你看过好几次了。我们知道他们嘲笑他的无能,那语调一再出现而且刺痛人心:‘闭嘴,你这个发育过度的侏儒!’我们知道他讥讽自己,而且还在背后折磨他自己,因为他只是个连对一只鹅大声说呸的勇气都没有的‘好好先生老杰瑞’。然而,当你宣称不会公开蜜丽安生子之事的时候,你在自己办公室也看过他的表情。那个温厚的小精灵,也可以变成从黑暗中跳出来的恶灵。而且,他的确从黑暗中跳出来——扑向潘德洛……
“蜜丽安大吼大叫要潘德洛离开,随即就冲上楼去。多少有几分得意的潘德洛迟疑一下,并思索要如何应对。这时,杰瑞从隔板的另一边快步而出。在摇摆不定的电灯下,我可以看见整个场景。匕首正平放在地上。在这个不共戴天的纠葛中,那位无能的大哥可能只说了一句‘你去死吧’,就迅速飞身扑向前去——他的反应之快,和后来对伊林渥斯装模作样演假戏以获取不在场证明的应变速度堪称是旗鼓相当。他拿着匕首奇袭能一刀穿心,要么是碰巧得手,不然就是他从友人蓝道那儿学到一些用刀技术;我猜,应该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吧。不过,潘德洛还是像哈伦·拉希德一样倒地毙命。‘必须把这具尸体挪走,免得有人下来撞见。把它拖到——拖到煤炭储藏室好了。’你们不认为他有这个力气?既然他可以把伊林渥斯这么壮硕的人拖进电梯里面,那他自然就有这个力气。‘几点了?正好10点35分。得赶紧离开这里……’
“他走回工作室,把手套和螺丝起子藏起来。‘得赶快回到上面去,必须将电梯布置成还没修好的样子。’他坐电梯回到一楼,接着开始擦掉电梯内的指纹,并确认无漏网之鱼。这件事他一定得做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也必须让电梯再度故障。他干这些事情的时候,听到大厅有声音传来。把电梯内的箱子靠墙而立,他站上去就可以看到外面。伊林渥斯?这家伙是谁?他无法判断来者何人,但最好把那家伙当做介绍所派来的演员看待。他再度将电梯门关紧,走出来,一两分钟后冷静沉着地到门口会会这位伊林渥斯。”
菲尔博士气喘吁吁地抽着巳熄火的烟斗。
“但是地下室呢?透过窗户,曼勒宁看见所有的事情。他看到蜜丽安第二度走下地窖,就在杰瑞上去之后;接着又看到她转身上楼离开。
“曼勒宁是怎么想的?你们看!大哥杀了人,妹妹八成会被怀疑是凶手。我们已经昕到你对曼勒宁行事动机的诠释,但现在来听听我的说明。在英雄式的孤注一掷下,曼勒宁那天晚上演出一场步步危机、而且是自找麻烦的大胆模仿秀,并迫使这位曾经嘲笑他的大哥欠他一份人情:要不是曼勒宁的机敏和胆识,这对兄妹皆会因谋杀罪而受审。这就是曼勒宁在无法抑制的虚荣心下所采取的做法。把他们讲的话当做放屁?他会叫每个人自认失言,然后把说错的话全吞下去!接着他会对蜜丽安说:‘谢啦。我已经证明给你看了,再见。’还记得有个小伙子跳入猛狮斗技场捡起小姐手套,目的只为了事后要将手套扔到她脸上的故事吧?在令人惊讶的人格特质作祟下,曼勒宁仿佛听见了自负愚昧的吹号声,然后就发现自己已处于上述故事的形势中。他为此而自豪。他的确——你所指控他的事情,他的确干了。他还在煤炭储藏室的地上,捡到从杰瑞口袋里掉出来的便条,而那张该死的便条,就是杰瑞·韦德犯下凶杀案的最后证据。
“当然啦,曼勒宁事后也担心害怕起来。因此老杰才会出面挺他。我想,要解释心怀感激的父亲为何拿了两万英镑出来,这和曼勒宁做了什么贡献绝对有很大的关系。言尽于此,最后还剩下一个不解之谜。虽然纯粹是受到虚荣心的激励和鞭策,但曼勒宁终究是一位豪气干云、心地高尚的骑士呢?还是和潘德洛一样是个我行我素、彻头彻尾的恶棍呢?答案我不知道。我很怀疑曼勒宁也许要等到爬上喜马拉雅山脉的最高峰,或在黑拉庞德海峡里与鲨共游的那一天来临时,他才会了解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一直在告诉我们曼勒宁是何许人的聪明人;不过,就算我们解开了最后之谜,他实际的真面目仍是不为人所知。”
窗外的天色正亮了起来。菲尔博士在全然的静默中起身,步履维艰地走过去打开其中一面窗,然后吸入早晨凉爽的空气。
“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海德雷突然说道。
“现在当然没有证据,”菲尔博士欣然同意道。“否则我就不会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你们。我不希望你们去逮捕那位年轻人。这案件所引发的纷扰骚动已经够多了。假如你们想要给老杰·韦德一个意外,不如让那只在魔术师的枪响下飞出盒子的鸽子载运一根橄榄枝回来(这个隐喻让我恶心),丢在你们的良心上。”
众人全都面面相觑,随后海德雷开始笑出声来。
“正合我意,”赫伯爵士一边说,一边搔着后脑勺。“我会守口如瓶。”
“上帝为证,我也是,长官,”卡鲁瑟表示同意。
菲尔博士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转身蹒跚走回到壁炉旁的环形轻便煤气炉。
“我的看法是否正确,你们将会一直心存疑惑,”他对他们说道,“私下偷偷告诉各位,我自己也是一样。这水壶已经烧开很久了。”
他关掉瓦斯。突然啪的一声,水壶嘶嘶声响随即终止。然后所有的人在胃口大开的情形下,准备享受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