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三副大声说道,警钟嘎然而止,使他的声音平添了几分力量。
“像我昨天讲得那样。”他急匆匆地讲道,“如果我们遭到海上或者空中袭击,警钟就会响起,你们要立刻赶到这里。当然,倒不一定要弃舰登艇。”
(“喝!”胡佛先生不无怀疑地观望着。)
“这只是一种防范措施。如果真到了这一步,你们要跟我到甲板上来……呃,请跟我来吧。”
他们跟在他身后,攀上楼梯,来到外面。这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冒着白烟的船行驶在汹涌的海面上,寒风刺骨。当他们到达A甲板时,救生艇都已经去掉了外罩,摆放就位。麦克斯被眼前的所见深深触动,他为他们盲目的乐观感到羞愧。
爱德华迪克号的全体船员站成两排,个个笔直的站着,纹丝不动。穿蓝色外套的大厅和甲板乘务员、穿白色夹克的客舱和餐厅乘务员、戴无边帽的女乘务员、文员、库管员、厨师、洗衣员……下至听差,全都梳洗干净,衣冠整洁,水兵、机械师、油漆工静候待命。每个人都穿好了救生衣,每个人都平视前方。他们似乎可以这样一直站在逐渐带他们沉入冰冷的海水的甲板上,直到最后一名乘客乘救生艇离开。
是乘客们自己制造了麻烦。“好了……等一下!”恼火的三副四下扫视一番。“瓦莱丽·查佛德小姐!”他喊道:“杰罗姆·肯沃尔西先生!”
没有应答。
三副把手放在嘴边成喇叭状喊道:“瓦莱丽·查佛德小姐!杰罗姆·肯沃尔西先生!听到了请回答!”
一位被派来协助他的乘务员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我不管他们是不是晕船!”三副说道:“他们必须到这儿来。把他们叫出来好吗?这可是事关生死的大事。他们必须知道该到哪里去……老天!那个法国人又不见了!”
“呃,你说‘去’了。”拉斯洛普不无道理地指出,“伯纳上尉只听得懂几个英语字。我跟他谈过,所以知道这一点。他来自普洛旺斯,正靠着一本法英字典在读《飘》,不过看来他连第一页也读不下来。他……”
“请保持安静!”
“哦,哦,年轻人。”乔治·A·胡佛先生用抚慰的语气说道。
“抱歉,女士们,先生们,我不得不要求你们多呆一会儿,还有进一步的介绍。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求你们无论到何处去,都必须随身携带救生衣。”
“穿着吗?”吉阿·贝夫人喊道,她相当惊诧。
“不,不必穿上。只要夹着它就行了。但是别把它丢在别的地方。”
“哦!防毒面具也要带着吗?”
“不必。”
“毯子呢?”
“也不用。”
“我们会有人护送吗?”
“我没有接到与此有关的指示,女士。或许换个角度想,毕竟你们都下去会更好些。剩下的我来处理好了。”
直到此刻,麦克斯既没有见到查佛德小姐,也没有见到那位据说寻欢作乐的肯沃尔西先生。不过他心里想的不是他们,他在想伊丝黛尔·吉阿·贝。
他无法确定的是她究竟是深深的吸引了他,还是令他强烈的反感。某些举止流露出一种倾向,另一些则表现出另一种。她的笑非常独特,头往后一仰,张大嘴,发出高亢刺耳的笑声,足以刺激任何人的神经。
她每一刻钟就能干掉一杯杜松子酒,而且纹丝不动,只是她那优雅的谈吐消失得无影无踪,亲切的谈吐变得跟鱼贩子一样粗俗。但是她有一双优雅的“会说话的”眼睛,美妙的身段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性感,以至于离她越近,就越令人侧目。
头天晚上的交谈是一种交锋,一种试探,彼此巧妙的估量着对方的力量。他从她那凶悍易怒的眼神里看出了这一点。每个眼神都显得那么确定,似乎在说:“我对你拿不定主意。”他俩几乎是在一种充满敌意的状态下分手的。
但那是头天晚上——海上阴郁的第一夜。早上救生演习时她对他会意微笑的样子让亲密的关系像条毯子一样在他们之间展开。她可能跟他一样认真考虑过敌对情绪了。
其实全船的人似乎都醒了过来。当麦克斯邀请那位女士午餐前到酒吧喝一杯鸡尾酒时,他们发现拉斯洛普已经在那里了。他两脚摊开扎在壁炉前面。跟他在一起的胖胖的金发男人毫无疑问就是雷吉纳尔德·阿彻医生,拉斯洛普已经迅速摆平了他,让他乖乖听着。拉斯洛普跟他们挨个打完招呼,然后坚持为每个人叫了一杯马提尼。
“我们需要的,”他宣布,“是更多的救生训练,就是这样的。那是一个美人儿。我真想知道他们最后把那两个可恶的家伙吊出了床没有。”
“我想他们办到了。”阿彻医生微笑着说。“我走在后面,看到他们了。为大家的健康干杯。”
阿彻医生实在是一位处世练达的人。脸上永远是一种半带微笑与世无争的宽容神情。直到所有人都讲完,他才以一种决断的态度发言。他可能比看起来的更年长。他们坐到壁炉前的皮沙发上,头顶上点着灯,因为即使在公共房间里也没打开几扇舷窗。阿彻医生的头发精心上过发蜡,有着双层下巴,昏黄的灯光在他眼角映出无数细纹。
“我希望,”他继续说道,端起鸡尾酒,“这会让我觉得舒服些。昨晚我可过得够呛。”
“因为晕船?”拉斯洛普同情的问道。阿彻医生微微一笑,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深陷并且泛黄,不过这可能是灯光的影响。
“那只是部分原因。”他说道。
“部分原因?”
阿彻医生再次露出微笑。
“是的。我很想知道是谁凌晨两点在通道里练习飞刀。”
正如一位优雅的健谈者,他期待着一种感觉并且果然得到了它。
“飞刀?!”拉斯洛普几乎是喊了出来,以致于酒吧乘务员正在擦洗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想是的。”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更像是一种冒险,”医生说。但是他那一贯乐天派的脸上蒙上了几许严肃。
“哦?接着讲,什么事?”
阿彻医生在接着讲之前又磨蹭了一下。
“这件事发生在凌晨两点,我正躺在自己客舱的铺位里。翻江倒海啊,女士们先生们,真是翻江倒海。船颠簸得非常厉害,像藤条摇椅一样吱嘎作响。除此之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哦?”
“嗯,顺便说一下,我周围没有别的人。我的客舱在船中部的C甲板,外面是一条窄长的通道,大约十二到十四英尺长,尽头是一道有装舷窗的墙。”他用他那精心修饰过的手作了个手势加以说明,“通道对面是一间空的客舱。
“嗯,我首先听到的是一种重击声。咚的一下,就这样。好像什么硬硬的东西敲在木头上。然后我听到一阵脚步声经过我门前,走到通道尽头,转身,然后走回来。那是一种轻柔细碎的脚步声,好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路。几秒钟后又是一下重击声,然后脚步声经过我的门口、转身、返回。又一下重击。明白吗?”阿彻医生把脑袋偏到一边,歉意地笑着说:“我有点害怕了。实话实说,就是这样的。”
“我按铃叫乘务员,但是没有应答。于是我起来了,感到头晕眼花,跌跌撞撞朝门走去。我四处摸不着门的过程中又听到两下重击声。我最不喜欢的是深更半夜里那些鬼鬼祟祟的声音和脚步声,听起来就像是冲我来的。”
“然后……唰!”
“我打开门,什么东西闪了过去,我只能这样形容。我不太舒服,视力也不是太好,但是不管怎样,小通道里是空的。”
“主通道里亮着一盏灯,灯光照进了一条小通道里。有人正把这条通道当靶场用,对着钉在通道尽头舷窗下面墙上的一张纸投掷一把相当重的刀子。顺便说一下,纸上潦草地画着一张人脸。刀子每次都正中那张脸,在两眼之间或者在脖子上。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自己过了相当糟糕的一夜。”
他停了下来。
他端起鸡尾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当他讲故事的时候脸上闪烁着一种神情似乎在说:“我可能是在开玩笑,但也许又不是。”他拂去了裤子膝盖上的灰尘。
“哦,好吧。跟我喝杯马提尼吧?不吗?真的?那我要去为午餐梳洗一番了。”
拉斯洛普带着不确信的语气问道。
“你说的可靠吗?”
“绝对可靠,老家伙。如果你不相信我,下去看看墙上那些刀痕。”
“你看到那把刀了·”
“没有,啊,没有。刀被拿走了。”
“我不相信!抱歉,你明白,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我不相信!无稽之谈!”
阿彻医生笑着耸了耸肩膀,站起身来,脱下马甲,重新调整了下他那完美的外套,以使它更加贴身。很明显,这是第一次有人试着讲故事(真假且不论)给拉斯洛普听,而通常讲故事给别人听的他并不喜欢这样。轮到他换上一副怀疑的神情,责难似地摇着头,但是麦克斯知道他被打动了。
“也许船上闹鬼,”麦克斯说道,“比如说,就像《上铺》里的故事一样(译注:The Upper Berth,Marion Crawford的著名鬼故事)。”
“也许是吧,”拉斯洛普吃吃地笑着,“也许那个法国人是个鬼魂,你们只在吃饭的时候见得着他。也许可怜的老胡佛是鬼魂,我跟你提起过胡佛吗?”拉斯洛普问道,又一次把话题拉回到他喜欢的方向去。“他生产橡皮图章,他儿子……”
“对不起,”麦克斯打断了他,“大夫,难道你没有报告这件事吗?”
“报告?报告给谁呢?”
麦克斯也不知道了,既然这整件事可能只是一个玩笑,他总不能说“报告船长”吧。或者更可能的是,这只是雷吉纳尔德·阿彻医生的原创故事罢了。麦克斯隐隐觉得阿彻医生对那种一本正经板着面孔信口开河的学究式幽默很上瘾,仅仅是因为想像着有人在设法作弄你。跟拉斯洛普聊过一段时间的阿彻医生没准儿觉得拉斯洛普除了一支接一支的卷烟之外啥也不干。
不幸的是,这正是拉斯洛普给人的印象。
“可是那张纸呢?”麦克斯说道,“我是说那张画着人脸的纸,你保存着吗?”
“乘务员拿着,或者说先前拿着。”阿彻医生沉稳地说道,“用安全图钉钉在墙上了。你们可以问问他。我说的都是实话,以我的名誉担保!”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相信你。”拉斯洛普突然说。
“这个案子,”麦克斯说道,“我们必须把所有的线索交给我们的犯罪学专家。”
阿彻医生扬起了他那几乎看不到的金色眉毛“我们的犯罪学专家?”
“拉斯洛普先生,不管怎样,他代表纽约警察局,漂洋过海带回卡洛·费内利。”
片刻的沉寂。
“不太确切,”拉斯洛普评价道,眼皮都没眨一下,“我想你哥哥告诉你了吧?”
“是的。”
“他说的有些牵强,”拉斯洛普用同样地懒洋洋的声调说道。“我的确在跟踪卡洛·费内利,但不像你想得那样,我跟警方无关。我是一名地区助理检查官,我的任务是盯住卡洛·费内利,免得他再次运用那著名的胡迪尼(译注:Harry Houdini,1874-1926,匈牙利魔术师,以逃脱术等特技闻名于世)式的手段合法逃脱。大牛人啊,卡洛。”
“卡洛·费内利,那个敲诈犯?”阿彻医生问道。
“正是,”拉斯洛普做了个手势把这个不感兴趣的话题抛在一边。似乎他为别的事情感到兴奋。他背着手在壁炉前踱步,额头上聚起了深思的皱纹,咧嘴一笑。
“你看,关于那件扔刀子的事,”他继续说道,“承蒙夸奖,不过我是一名律师而不是侦探。实际上,研究指纹一度是我的嗜好。大夫的故事里有一点很有趣。有人对着画在一张纸上的脸丢刀子。好吧,问题是这里面有私人因素吗?”
“你能认出来吗?”
阿彻医生咬了咬他的手指。“啊!我多蠢啊,”他说道,仿佛记忆中的一些琐事飘了出来。“我本该提起的。那张画并不能确定地认出某一个人。只是一张潦草的速写。不过有一点很明显,如果对你们有任何价值的话。”
“什么?”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阿彻医生说道。
4
“麦克西,”吉阿·贝夫人说。
“啊?”
“麦克——西!”
“干吗?”
“我渴死了。你不帮我再拿点喝的么?”
“哎呀,伊丝黛尔。我很愿意帮你把整艘船上的白兰地都拿来,可是你已经醉成那个样子了,就不能再忍一下吗?”
“麦克西,不要这样嘛。”
“噢,好吧。乘务员!”
事情又不对劲了。
当晚九点,爱德华迪克号在距阿姆布罗斯灯塔(译注:Ambrose Light,位于纽约州领海的重要导航灯塔)六百英里的地方遇上强对流,一头撞进了极糟糕的天气中。麦克斯·马休斯也是一样。
空荡荡的长廊里,椅子都很厚重,麦克斯瘫坐在其中一张上,环抱双臂,椅子竟然没有滑动。吉阿·贝夫人跪在另一张椅子上,噘起了嘴巴。他晚饭后才来到这里,想要安静舒服地享用他的饭后咖啡。天气一变坏,他的腿又开始痛了。何况船还颠簸得这么厉害,他胃里也有点难受。伊丝黛尔·吉阿·贝则是一个半小时以后才来的。自打看见她出现在长廊那头开始,她白色丝绸晚礼服的荷叶边裙摆轻轻滑过她圆润的脚踝,他就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伊丝黛尔挥着鼓鼓囊囊的手提包向他打招呼。
她喋喋不休地跟他说着晚上的事儿。拉斯洛普和乔治·A·胡佛晚餐时看上去情绪古怪。他们出去时经过她的桌子,于是坐下来邀请她一起喝一杯。据她说,胡佛还“挑逗”她了。麦克斯觉得这似乎不大可能,但是当她的情绪被完全激发的时候(譬如现在),她可能想象出任何事情。她说故事的样子带点故作姿态,带点孩子般的快乐,还有一点轻佻。
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同时招招另一只手叫来侍者。
“乘务员!两杯白兰地。”
“双份白兰地,麦克西。”
“两杯双份白兰地。拜托,请你坐在椅子上!不要跪在上面,坐下来。”
“有什么关系啊,麦克西?不喜欢你的小伊丝黛尔啦?”
“我当然喜欢你,不过你总不希望一头栽倒地板上把脖子摔断吧?”
“我无所谓。”
“开玩笑。你的救生衣呢?”
“不知道。我可能把它忘在什么地方了。”
他回过头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情绪变了。她的眼眶开始泛红,眼神闪烁,脸上下垂的皱纹仿佛深过了下垂的嘴角。她举起了手提包,仿佛作势要把它扔出去。
“你是个老顽固,”她说。
“也许吧。但是——”
“你别把自己想得太伟大,”她半起身,尖声对他喊道,“我认识许多比你伟大的人,很快我就会见到一个。就在——你去见鬼吧!我才不要你给我买酒呢!我有信息,我有证据,我有——”
“别激动。这是你的白兰地。”
她怒气冲冲地努力站起来,看上去有点疯癫。她的爆发淹没在外面的暴风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了。家具在颠簸的船舱中嘎嘎作响,仿佛连她的牙齿都在打颤。忽然间她好像有点头晕。“给我,我拿得住。坐下吧。”
“麦克西!”伊丝黛尔眼中噙着眼泪,坐到了他的膝盖上,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就在这个时候,瓦莱丽·查佛德小姐走进了长廊。
给人发现躺在客轮的公共休息室里,一边被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纠缠,一边伸直了手臂防止自己手里的白兰地撒出来,无论被谁看见,都是一件尴尬的事吧。但是很奇怪,第一秒钟过后,麦克斯就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了。
她是从另一头进入长廊的:也就是吸烟室那边。麦克斯不知道她是谁,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姑娘的任何细节,除了她看他的眼神。
她有一张冷漠、傲慢、面无表情的所谓贵族的脸庞,仿佛表明她拥有她所踏入的每一寸土地。这样的一张脸,即便是在睡眠中也一样惹人讨厌。并且你总是能听见这样的声音:“噢,真的么?多愚蠢多无聊啊!”这就是她留给麦克斯的第一印象。乏味之极,一点点零星的兴趣都没有被激发出来。
那身白色皮毛的短外套,那头褐色小卷发,麦克斯还有一点点稀薄的印象。然后她就离开了,一手扶住有点震颤的书柜,仿佛她随时会跌倒。这时他终于意识到伊丝黛尔是个多么有人性的可爱的家伙。
“麦克——西。”
“干吗?”
“我的白兰地呢?”
“在这里。坐起来,拿好了。”他感到某种清醒的绝望。
“听着!”他一边说,一边适应着自己膝盖上没有任何重量的感觉,“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和你一样酩酊大醉。之后我们就会和从前一样了。”
“麦克西,你真是个好人诶!”
“还有哦,你现在到甲板上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如何?你能走过去么?”
“麦克斯,别大惊小怪的,我当然能啦!”
“那去吧。挺简单的。”
她看上去很顺从,但是有一点晕忽忽的。在她面前,他忽然很有一种想要去保护她的冲动。她就好比是个需要照顾的小清洁工。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过吸烟室,一排家具歪歪扭扭、摇摇摆摆,好像随时要对着他们砸下来,最后他们来到了主楼梯旁的大厅里。
“最后那杯让我好多了,”伊丝黛尔哑着嗓子轻声说。“我回我房间补个妆,然后立刻就回来。”
“你确定你可以自己搞定么?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我当然可以啦。你就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他扶着她,直到她抓住楼梯扶手,然后看着她一边走下去,一边还把她的手提包护在胸前。
面对着楼梯是两个电梯,电梯上方的墙上有一面钟,当时指针正指着九点四十五分。在外面狂风呼啸的间隙,你可以听见指针从一分钟跳到下一分钟的滴答声。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麦克斯的心一直温柔地牵挂着伊丝黛尔·吉阿·贝。她可能只是喝醉了,可她摇摇晃晃走下楼梯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孤单无助。毫无疑问的,这是麦克斯固有的感伤情怀,也许是由于孤单,也许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不管怎么说,她真的是这艘船上最有人情味最动人的小东西,只要和长廊里那个冷若冰霜的姑娘比比看就知道了。
他试图回想起伊丝黛尔讲过的关于她自己的故事。她总是急切的敞开心扉,而她的心灵就像纵横交错的铁轨,充满迷惑不安的交叉点。但是在每一条轨道上,运行的都是颠簸却美好娇憨的天性。她总是愉快地谈起她的第二任丈夫,吉阿·贝先生。他们六个月之前离的婚,她有两个孩子,现在都在瑞士上学,她的丈夫拥有孩子们的监护权。
那面钟的指针还在不停的走。已经五分钟了。
麦克斯把救生衣搭在肩头,他发现抓着扶手都很难站稳。脚下的甲板就像一个不稳定的巨大的斜坡,搞得他胃里好像有股气流,窜上窜下,在他重新找到平衡之前没法抑制住。甲板下倾的时候,所有的木制家具也跟着痛苦地吱嘎作响。
他朝一根柱子跌去,把它抓住,然后慢慢地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一股冷风猛烈地吹过来,有一扇门被吹得不停怦怦作响。
这样一个夜晚,他们最好还是别到甲板上去了。大海好像有生命一样,不断捶打着爱德华迪克号。不管怎样,他总得去拿件外套吧。伊丝黛尔好歹也是三十五岁的大人了。其他的乘客都在哪儿呢?隔壁的吸烟室里,好像有什么盆栽植物跌落并且在地上翻滚的声音。吸烟室的乘务员应该去看看啊,那里的每件家具都在震动。
十分钟了。
那个女人到底被什么绊住了?
他真是笨啊,她肯定是睡着了,肯定是这样。从这儿下去的时候她还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的,但是一进到船舱里她就把这一切都忘了。拉斯洛普和胡佛肯定让她喝了不少酒,而且啊,晚餐前她还喝了三杯还是四杯鸡尾酒。
他又等了好几分钟,不安的情绪开始困扰他。伊丝黛尔算是个笨手笨脚的人,也许她跌倒了然后撞伤了头?这在这种船舱里实在太容易了。大厅里橡胶的气味袭来,并且久久不散:他心想晕船应该不会让他丧失所有的能力。
最好还是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对麦克斯来说那些台阶是最不安全的了,台阶上的黄铜镶边都有一点小小的不稳定。但只为了下一层楼到B甲板就去乘电梯看起来似乎有些愚蠢。
到达底层的时候他喘得很厉害。B甲板上亮着白色刺眼的灯光,好似一只鞋盒,长长的走廊在右舷的船舱前伸展着。走廊弯曲的角度很大,推着他往前走。他拐进他自己和伊丝黛尔各自舱室之间的凹室里,然后在她关闭的舱门上敲了几下。
没有回应。他又敲。
“有什么需要么,先生?”他的卧室乘务员立刻从主走廊的转角现出身来。
“不,谢谢。你去吧。”
敲完第三次之后,他打开了门。
舱室里一片黑暗,一点微弱的光线从右边的私人卫生间泄漏过来。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并且被钩子固定住了。舱室里悬挂的物件如影子般微微摇晃,形状依稀可辨。
舱室的形状是正方形。面对麦克斯的那面墙上,极左边是床头。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陶瓷流理台,镶镜子的梳妆台,然后是另一个床头柜,以及另一张床。所有这些都靠着那面墙依次而立。
在微光中能隐隐约约看到伊丝黛尔·吉阿·贝,背对着麦克斯坐在梳妆台前。她的头往前低垂着,人还坐在凳子上,在摇晃的船舱中却静止不动,就好像在涂口红的时候忽然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他嗅到一股热热的甜腥味,在这个过于温暖的舱室中令他的鼻子窒息。
麦克斯把灯打开。
他先看见了溅在镜子上的血迹,然后发现似乎到处都是血。这正是他闻到的气味。
他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乘务员!”他大叫。
没人回答。
“乘务员!”麦克斯吼了起来。他的胃开始翻江倒海,于是他闭上眼睛,想要抑制呕吐的感觉。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乘务员正站在他的面前。
“我希望你去把船长找来。”麦克斯说。
这么大的口气可把对方吓住了。昏暗中麦克斯看到他瞪大了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
“船长么,先生?”
“是的,船长。”
“但是我不能去叫他。而且,你知道,他们不让打扰船长。”
“听着,”麦克斯鼓足勇气。他和乘务员在颠簸中都得先站稳,但是他们却都觉得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了。“我是船长的弟弟,你明白么?他弟弟。我这样完全是按他的指令在做。你就按我说的做,以私人的名义带话给他,否则他会杀了你的。告诉他我要立刻见他,在B-37,跟他说他应该能猜到我为什么要见他。好,现在赶快去。”
乘务员愣了一下,立即跑掉了。麦克斯回到B-37房间里,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5
吉阿·贝夫人的喉咙被割断了。
无须赘述,这是最残忍最丑陋的死亡现场之一。但是麦克斯必须要面对它。
结冰的顶灯显得很阴冷。幸好她的双臂向内弯曲盖过眼眉,把她的脸遮住了。她身子俯卧,白色的丝绸睡袍是露出脊背,所以他可以看见她棕色的皮肤下紧绷的脊椎。头发遮住了脸,好多的血,很难一眼就分辨出桌上的各种浴室用品。当她的动脉被割断的时候,血浸透了睡袍的两侧,甚至一直溅到了镜子上面。推进器摇着海水,船舱的摇摆震动着她的身体,像是她在哭泣。要不是麦克斯扶着,她的尸体就滑到边上去了。
简直不可能是真的。
但事实如此。
他身后衣柜的门一直缓慢地开一下、关一下,开一下、关一下,发出疯狂而单调的砰砰声。两声砰砰的声音之间大约相隔二十秒。麦克斯跳到了衣柜门前,迅速用胳膊肘关上了门。然后他强迫自己绕着房间走动,从而可以各个角度观察尸体。
伊丝黛尔的两个行李箱早就被搬走了,所以船舱里一目了然。铺好的那张床上,摆着打开的白色钱包,旁边是貂皮大衣。白色的床单上甚至还有一两滴血迹。
她死的时候喝醉了。
船舱的丝绸墙纸是蓝橙相间的。这里开始变热了:又是出汗,又是目眩,又是窒息的,真是热。舱壁发出短促而冗长地嘎嘎声。还没过五分钟,门就开了,佛朗西斯·马休斯中校进来扫了一眼。
然后,他迅速地走进了船舱,把门关上,半晌一言不发。麦克斯听见他气喘吁吁的呼吸声。
“自杀?”
“不,” 麦克斯说,“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不呢?”
“她的喉咙被割断了。我没找到任何她可能使用的利器,除了她的指甲锉。”
“不是谋杀吧?”
“看起来是。”
马休斯中校转动着眼珠。“你没有——?”
“没有,没有!”
“把门闩上。”
麦克斯照做了,马休斯中校走到船舱左侧舷窗下的铺位前,坐在了铺位的边沿。看起来他刚才正在刮脸,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榛子的味。麦克斯察觉到这点是因为气味对于一个反胃的男人而言是最容易觉察到的。马休斯中校强壮的胳膊显得很突出,他仍然喘着粗气。帽子上金黄色的橡树叶显得沉重而威严。
“是怎么回事?”
麦克斯告诉了他。
“她在差一刻十点的时候下来,”船长说,“然后十点的时候你也跟着下来了?”
“嗯。”
“我想知道的东西不是这些。感觉这像是——”
由于船的倾斜,尸体缓缓地滑离了梳妆台,没人来得及抓住她。
她滚了一圈,弄翻了她曾经坐过的那张凳子,重新俯卧在天蓝色的地毯上。几样小巧的浴室用品——眉毛剪,橙色口红,小瓶指甲油——在她周围的血迹上洒了一片。他们发现她的右手上仍然拿着一支大大的金色口红。
马休斯中校起身开始检查尸体。
“通常而言,”他说,“死亡是要一段时间的。发生什么了呢?她没呼喊或者扭打,或者其他什么的吗?”
“我不知道,可以问问乘务员,看看他有没有听见什么。”
“她后脑上有肿块,”船长看了看蓬乱的黄发,说,“也许是在背后行凶的。先用钝器猛击一下,把她打晕,然后提起她的头,接着——”他模仿凶手做了个从左到右切断人喉咙的手势。
“你倒是表演得活灵活现的。”
马休斯中校白了他一眼。
“我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他出人意料地说,“在老赫拉迪克号上。有一名洗衣员就干过。”
“干过什么?”
“把一个女人像这样杀了。性变态,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只是,这个案件看上去不像有人要——”
“的确不像。”
“难说。那家伙可能是害怕了,调头就逃了。”
麦克斯摇着头。“我感觉肯定还有更多的事。”
“我也有同感。不过,那仅仅是也许。而我说的那些事情的确发生了。”船长停了下来。他沙哑的声音第一次显得有些激动。他更近距离地检查尸体,然后快速地回头看了一眼。“天啊,麦克斯,我们能抓到他了。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们能抓到他了。
“哪里?这是什么?”
“指纹,”马休斯中校说。
一经指出,线索就显得十分明显。在伊丝黛尔睡袍的右肩肩带上,稍微靠后的位置,他们看到了一个十分清晰的血色指纹,看上去是大拇指的。还有个比较模糊的,在她腰的左侧。
马休斯中校从蹲着的姿势站了起来,鼻子深深地喘着气。他仔细检查着红木梳妆台正面的两只浅浅的抽屉。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一根,把它凑近红木梳妆台染血的表面。就在玻璃顶的边框下面,在刚才尸体所在的位置,他们看见了一块印记,看起来像是一个狭小的指纹。
船长伸了伸脖子。他扫了一眼在梳妆台左边那个带镜子的洗脸池。应该有两条折好的洗脸毛巾搭在旁边的横栏上的,可现在只有一条毛巾搭在那里。马休斯中校在梳妆台下面的废纸篓里发现了另一条毛巾,皱成一团,沾着血。
他把毛巾扔回了篓子里。
“就是这样了,”他平静地说。“那人杀了她,神智混乱,擦干净双手,然后把门给闩上。疯子。”
马休斯中校的语气放松了许多。
“看起来像是这么回事,”麦克斯评价道。
“你不同意吗?”
“我想是这样吧。”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这种表情啊?”
“嗯,你也许是对的。我不是想否定它,只不过——”
“只不过?嗯?”
“只不过,看上去太明显了,是吧。‘血指纹’。指纹就在我们不可能漏过的地方。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片刻宁静,这时爱德华迪克号的发动机在底下剧烈地摇动。马休斯中校暗淡地笑了笑。
“伙计,别犯傻了,”他警告说。“你在家里就是喜欢突发奇想的家伙。”
“嗯。”
“现在得想想真实发生了什么。我以前见过这类案子,所以我很清楚。现在这会儿,那家伙也许正在他船舱的床底下紧张地发抖出汗呢,心里正嘀咕着为啥要做这事,是不是留下了什么线索。线索!”他的脸阴了下来。“事情不算太坏,我其实担心的是别的事。干得不错。咱们船上有个疯子。”
“我同意。咱们船上有个疯子,没错。”
“嗯。现在听好了,麦克斯。我不想让这件事到处传播,”船长冷静地顿了一下,“警告船上人并不合适。一切都很简单,我们得抓住这个人。我们要提取船上每一个人的指纹。我们不用透露任何事,找个借口是很容易的。我们把这家伙锁起来直到船靠岸。”
“听上去是个可行的计划。你对指纹了解多少?你知道怎么怎么识别它们吗?”
这个问题使船长犹豫了。
“不知道,但是我想事务长知道。嗯,我确信格里斯沃尔德知道怎么做。等一下!”
他想了一下。
“那个叫什么什么拉斯洛普的家伙不是告诉过我他差点当了指纹专家嘛?”
“我想他是的,他跟我们其他人也说了。”
“好主意,”船长边使劲点头边嘀咕,一个计划正在他脑子中形成。“我们得让他加入,就这样。他是一个警察,知道应该如何保守秘密。
“他是律师。但就你的目的来讲这应该是一码事。
马休斯中校没在听他说话。
“我希望你不会说出去,嗯?”
“当然。你要让多少人搀和到这件事里?”
船长又想了一下。
“越少越好。事务长,嗯。然后是摄影师,因为我们需要拍下这些指纹。还有医生。”
“你是说阿彻医生?”
“阿彻医生?不是,我是说船上的医生。谁跟你提到阿彻医生了?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麦克斯回答说,“昨天晚上有人在练习飞刀——是在阿彻医生门口瞄准一名妇女的画像。”他复述了那个故事。
“我不是想给你添堵,佛朗克,”他继续说,这时船长紧握双拳坐在角落,表情不是十分愉快。“我知道你脑子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胡说八道,我就是干这个的。”
“——但性变态这个说法听上去并不是很有说服力。你自己也没把握。昨晚那件神秘的事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不是怀疑你的某位乘客嘛?因为发生了些事。还有,谁是你的第九位乘客?我发誓有九名乘客上船了;而且你也知道,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你把那个人藏起来了。”
马休斯中校没有回答。他只是露出轻蔑的表情。
“想想看,佛朗克,这个女人的死不可能是个巧合或者毫不相干的事故。而且,我怀疑这些指纹。”
“可是,妈的,老大,指纹就在那儿。千真万确,你怀疑什么呢?”
“我不知道。”
“胡扯,”他哥哥简短地说。
“好吧,也许。”
“嗯,你为什么说她是被谋杀的?你不听我的劝告,和她走在一起。你为什么认为她是被谋杀的呢?
“我不知道。”
“好吧,那我们就去逮住这个凶手。现在听好了,我希望你去把拉斯洛普先生马上找到这里来。在这期间,我要和船舱乘务员说点话,他可能看到什么人进出过。还有,也许应该和服侍过吉阿·贝夫人的乘务员谈谈。不过,这些询问只是整个策略的一部分,因为我们有这些指纹。不过我在想……”
他的目光仍然盯着船舱右手边的铺位。伊丝黛尔·吉阿·贝的白色手提包敞开着,躺在床单上,旁边是她的皮大衣。麦克斯又一次注意到了他曾经注意到的东西,铺位上方悬挂着的床单上那两滴细小的血斑。从距离上看是很难溅上去的。
“她是不是被抢了,”马休斯中校沉吟道。
“我也是,”麦克斯说,“我也正在想同样的事。”
“为什么?”
“整个晚上,她抱着那只手提包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麦克斯停住话头。一组清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现在想想,我从没看见她离开过那只白色的蛇皮手提包。一直把它挎在手上,除了曾经把包放膝上以外,从没离开过。每一次手提包都显得很鼓鼓的,好像她在里面装了什么大家伙。”
他们同时走到铺位前,马休斯中校抄起那个手提包,口朝下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抖了出来。一堆化妆品滚落到了床单上:又一支口红,一个小粉盒,一小串钥匙,一些记事纸条还有些硬币,一把梳子和一小版邮票。但引起他们注意的却是一样重重地落在床单上的大物件。马休斯中校叫出声来,好像肚子让人打了一拳,麦克斯不禁看了他一眼。现在他们知道了,伊丝黛尔·吉阿·贝带着什么东西使她的手提包看上去那么鼓鼓的。
那是一瓶墨水。
6
于是他去找拉斯洛普,叫他来吉阿·贝夫人的船舱。
他在B-37号船舱呆了一段时间,就是想让自己确定这瓶墨水和墨汁都没有什么秘密。那是瓶原装的蓝黑书写墨水,一个很常见的美国牌子,就像你在哪儿都能看见的十分或者十五分的硬币一样。满满的一瓶,看上去根本没开过。他和马休斯中校把墨汁倒了一点到水池里观察了一下。
现在的时间是十点二十五分。海风和海浪都平静了下来,虽然爱德华迪克号还是有点晃动,但这种缓慢而微弱的晃动几乎让人无法察觉。此时的寂静就像半小时前的喧闹一样让人难以忍受。
不过这种宁静让麦克斯很容易地找了拉斯洛普。拉斯洛普正在大厅里边弹钢琴边唱歌,就唱给他自己一个人听。
拉斯洛普在钢琴前显得风度翩翩、姿态优美。举手投足间,晚礼服的袖口都给翻了起来。
“噢,月光照在瓦~~~伯什河上,传来了一阵阵的草香——”(译注:拉斯洛普弹奏歌曲的词,瓦伯什河(Wabash)是美国中东部河流。)
拉斯洛普忽然停了下来,双手却仍然压在钢琴键上。他打量着麦克斯。
“坐吧,”他说,“然后跟我还有胡佛来个午夜辩论:法国军官是不是在屋里也总戴着他的帽子?我知道侦探们都带的,犹太人有时也带。但为什么法国军官也这样呢?我觉得那个叫伯纳的家伙像个幽灵一样。他——
“沿着瓦伯什河的两岸,树林里闪烁点点烛光。”(译注:还是歌词。)
拉斯洛普自顾自地弹琴,他高亢的嗓音和钢琴的叮当声,一直传到大厅昏暗的角落。他听上去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可麦克斯还是把他打断了。
“你能马上去B-37号船舱吗?吉阿·贝夫人被杀了。”
一阵死寂。
拉斯洛普按在琴键上的双手一动不动。他转过头,坚韧的脖子上露出了皱纹。现在他的脸看上去和他整齐的白发一样苍老。
“看来那个飞刀表演果然有问题,”他说。
“显然。”
“被杀了?谋杀么?真是——!”他反问道,“怎么死的?”
“喉咙被切断了。但我们到现在还没找到任何凶器。”
“我不想卷进这件事,”拉斯洛普说,并且用他的小拇指敲击着一个高音键。
“但是船长点名让你去。他在那里等你呢。”
“我?为什么是我?我能做什么?见他妈的鬼,我手里的活还不够多吗?”
“嘘——!”
“好,可我问你呢!”
“有一点没说错,对吧?你今天早上告诉我们什么来着?你不是对指纹方面的事十分精通吗?”
“对,那倒是没错。”拉斯洛普吹了下口哨。“你是说你们找到指纹了?这个我倒是乐意帮忙的。”
麦克斯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