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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狄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4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33

事务长侧过身。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到桌面上。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些卷成团的报纸条,很明显是用大剪子剪的。

“毫无价值的东西。”事务长说,“那么,查佛德小姐,船长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它。他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让麦克斯·马休斯先生为你取回这个信封。”

瓦莱丽可以听得到血液敲击着耳膜。她也许玩过头了,大概不久就要不得不承认某些事实了,像自己一直计划的那样;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没错,她暗想,还不到时候。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船长想弄清楚,”格里斯沃尔德继续追问,“你是怎么获知吉阿·贝夫人在手提包里藏了一捆信件,然后凶手又将它们偷走的。”

“我还是听不懂你说的话。”

“船长想知道昨晚你在马休斯先生的房间里做什么。”

“可我并没在马休斯先生的房间啊!”

“没有吗?那你在哪儿?”

“我和我表哥肯沃尔西先生在一起。”

三个人都是在低声交谈的。之前三人都是身子前探说着悄悄话,格里斯沃尔德的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现在事务长往后坐了回去。他像刷子一样的黑眉毛在额头拧成了结,那样子有点使人想起乔治·罗比(译注:George Robey,1869-1954,英国音乐剧演员)。但他同时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好像在说:“哈,我就知道!”

“是那样吗,查佛德小姐?你和肯沃尔西先生在一起?”

“是的。”

“船长还想知道,你和肯沃尔西先生在一起是几点的事?”

“我想我大概在九点半时去的他的房间。差不多十点的时候离开的。”

“你确定吗?确定这段时间没错吗?”

“差不多没错,是的。”

事务长的表情像在说:“别扯了!”但他没有对此发表言论。他的面颊继续像牛蛙一样一鼓一鼓的。他转而盯着肯沃尔西。“对于这些,”他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停!”肯沃尔西大声说,引得钢琴那边的拉斯洛普抬起头来。远处的钢琴发出清脆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肯沃尔西继续说下去:“在接受那样的拷问以前,有些信息我必须知道。必须从你那里知道,格里斯沃尔德。我并不是要逃避你的问题。我只是想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我—认—为—正—确—的—事。告诉我,我可以看一眼这位被杀的吉阿·贝夫人吗?看一下尸体?”

事务长再次扬起了眉毛。

“当然。她不会是你的熟人吧?”

“不,至少那个名字不是。我想说的重点是:你肯定知道在纽约有个叫特里马尔乔的酒吧吧?”

对方看起来有些迷惑。

“我知道,是的。好久没去过了。算是个英式酒吧,曾经有很多皇家海军和后备队的人在那里出入。”他短短地笑了一下,“我听说有很多间谍。这又怎么了?你的意思是什么?”

“你以前知道吉阿·贝夫人吗?”

事务长耸耸肩。“我听说过她。很多人都大致听说过,传闻不少,但都是善意的。”

“你是在哪听说她的?在特里马尔乔吗?”

“记不清了。怎么?”

“我想弄清楚的是,”肯沃尔西继续说道,手掌松开又握紧,“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传言,关于吉阿·贝和……”

“杰罗姆!”瓦莱丽叫道,但她紧绷的脸上肌肉没动一下。

“……和某个男人?”他总结道。

“我想关于她的传闻也不会有其它方面的了。”格里斯沃尔德皱皱眉头。“不,我记不清了。好像曾经听说过,她在和一个时髦的男人交往,那人是建筑师或医生什么的。”他的眉皱得更深了。“我再重复一遍,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因为——咦,”肯沃尔西说,“那是什么声音来着?”

他中断了话题,扬起手来。船身突然一阵轻微的摇晃,休息室里的杂音加大了。三个人都随着船的摇摆晃了一下。

“听起来,”瓦莱丽说,“像是女人在尖叫。”

“就是女人尖叫的声音。”肯沃尔西赞同道,“应该不是吉阿·贝夫人的怨魂吧。”

“别那样说,”事务长说。他额头锃亮发光,已经恢复到几分钟前发问的状态了。“看我这儿。我是被派来提问题的,就要得到答案。你们说那声音像女人尖叫。”

“确实是,”瓦莱丽说,“从楼下发出的。”

“查佛德小姐,你在休息室这里待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我不记得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拜托。”

“呃,我是在乐队刚开始演奏一分钟时上到这里来的,那是他们的第一首曲子。我只记得这些,能帮上忙就好了。”

“在那之前你在什么地方?”

“在我的房间里,晚餐后刷牙来着。”

“你呢?肯沃尔西先生?”

肯沃尔西搓了搓下巴。“我说的也准确不了多少,”他答道,“乐队开始演奏后没多久吧。我穿戴好了就上来喝点东西。本来想去酒吧的,但在这儿停下了。”

“乐队是九点开始演奏的,”事务长说。“你们的意思是在那几分钟之后?好吧,好吧,好吧。”他对了一下手表。“你们说刚才听到有人尖叫。你们九点过几分来到这间休息室时,那时听到有人呼喊了吗?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肯定吗?在B甲板上没有发生骚乱?”

“没有。”

一个高高的影子盖过了坐在椅子上的瓦莱丽,两只手出现在她头上方的位置,其中一只正拿着烟。她转过身去,看到拉斯洛普平易近人的脸正对她笑着。尽管她挺喜欢拉斯洛普,但对他感到相当不屑。在她看来,他虽然已是白发的成年人,举止却像个小学生,也或许是瓦莱丽自己严肃过头了吧。

拉斯洛普蹒跚地走过来靠着椅子背,烟雾向下吹到她脸上。他凑过身子,用大手掌把她鼻子底下的烟驱散了。

“你们说的骚乱是怎么回事?”他问。

“没什么事,先生。”事务长说。

“那就好。我真不希望在可怜的老胡佛身上发生什么事。”

“胡佛?”事务长急忙问。

“是啊,那个老乔治。他跟我说好在这里见面,听乐队演奏,结果却没现身。”拉斯洛普直直地盯着事务长,眼神很认真。“但愿他没有不小心掉下船去。他本来说要教我玩一种叫奈普(译注:Nap,也叫拿破仑,一种纸牌游戏)的游戏。如果他玩得和掷飞镖一样好,那我可就惨了。他已经赚了我一块六毛五,每次想起来都乐得合不拢嘴。各位,晚安。”

“拉斯洛普先生!”事务长喊道。房间里似乎一下升温了好几度。

拉斯洛普还没走远。他以脚跟为重心,慢慢地转回身。

“嗯?”

“只是例行公事,先生,船长想了解一下你今晚九点左右在做什么。”

“九点?”拉斯洛普不在意地说,“我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也是在自己房间里吗?”

“是的。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大概九点十分来到这儿听音乐。”拉斯洛普又以肯定的语气说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是的。”事务长承认道。他站起身来。“阿彻医生!”他朝房间对面喊。

在远处的棕榈树附近,一个悠闲的身影出现在门旁。医生胳膊下抱着本书,手指还夹在书页间,沿着过道上铺的灰色地毯走过来。他一副自信满满、很精神的样子,脸上很干净,但嘴唇已经干得破裂了。不过他还是挺令人愉快的,是位爽快友好的医师。他浅色的眼睛对瓦莱丽表达着微笑,并向每个人点头致意,不过他胖乎乎的手还是紧紧地持着那本书。“有什么事吗,事务长?”他询问道。

格里斯沃尔德显得有些歉意。“是船长的命令,医生。我们正在做调查。你是不是碰巧记得自己今晚九点左右在哪里呢?”

“我记得。”

“那么……?”

“在我的房间里。”阿彻医生回答,“你怎么闭上眼了?我说了什么不寻常的话吗?一般人都是吃完晚饭就会先回房间啊。去披件大衣,或是拿本书什么的。”他举起自己的书。“我大概九点一刻从房间里上来,去了吸烟室,喝了点酒,最后遛哒到这里听音乐。请原谅我这么说,但能在这船上进行的活动实在不多。”

他又丝毫不变声色地说道:

“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们吧,这船上每个人都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了。直接都讲出来,做个了断吧。又发生什么了吗?”

事务长深吸了一口气。“是的,”他承认道。“发生了另一起——不幸的事件。哦,不用惊慌!我向你保证,可以信赖船长。他也认为如果让你们了解一切情况、面对现实,你们会感觉好一些。”

“又一桩谋杀吗?”医生尖锐地问。

“恐怕是的。但没有恐慌的必要。”

拉斯洛普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声调显得难以置信。“你的意思难道是要告诉我,”他说,“我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可怜的胡佛的——玩笑话……”

事务长转过来看着他。

“胡佛?”他反问道,“谁说过有关胡佛的事了?胡佛好好的。是那个法国人,伯纳上尉。四十五分钟以前在B甲板上,他的后脑被子弹打穿。”格里斯沃尔德的脸色涨得通红。“要是我们知道他昨晚在讲些什么,也许就能救下他的命了。”

12

麦克斯和H.M.听到那声枪响时,正站在右舷的栏杆边上,时间刚好是九点差一分。

H.M.戴着一只炮铜制的表,刻度盘上刻着发光的数字。在那片非同一般的黑暗中,麦克斯看到那只表从外衣和雨衣底下显露出来,在空气里无形地翻动,如同特技摄影的效果一般。当他们都开始向开火的地方跑去时,他发现表又消失了,大概是掉进了背心的口袋里。

“出事了,年轻人。”H.M.的声音有点嘶哑。“看在伊索的份上,走路要小心点。走路要小心点!”

麦克斯拖着坏腿蹒跚着,用他的拐杖朝着前方摸索。黑暗是一面你可以用脸摸索敲打的墙。他和H.M.走散了,又找不到他了。当他们随着摇晃不已的船移动的时候,他只能分辨出坚硬的黑色栏杆和甲板上支撑用的铁杆。

他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朝向船头的位置上,黄色的灯光在前面微微闪烁。那只是一根火柴的光亮,可看上去却好似一盏黯淡的灯笼,甚至毫不畏惧冰冷刺骨的寒风。

“把灯熄了!”一个声音在喊。

这个声音大叫着,直冲麦克斯的耳朵。直到周围寒冷的空气被嘈杂的活动所搅动,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一小伙人的中间。有个硬东西重重地撞在他的左肩胛下面,不是肩膀就是手,将他向前推去。他的膝盖冻僵了,拐杖从他手里掉下,发出卡嗒的声音。栏杆向它这边倾斜过来,令他感到一阵恐慌,闪着磷光的奔流正在他脚下汹涌澎湃。

在他的正前方,有人在黑暗中伸手打了一下那只握着火柴的手。火柴光熄灭了。然而在此之前,随着栏杆的冲击和甲板的摇晃,麦克斯已经在阴影和微弱的闪光中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拿着火柴的人是乔治·A·胡佛。他把火柴拿到耳朵的高度,背和肩膀高高耸起,你可以看到他圆圆头顶上又短又硬的头发,还有滴溜转动的眼睛里发出的光芒。胡佛从栏杆闪出一小段距离,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向下看了看甲板,那神情仿佛看到脚上有条蛇一般。火柴熄灭了。

“你不知道不能在甲板上发出亮光吗?”三副克鲁伊申克先生的声音命令道,“你不知道……”

胡佛没有回答。他又点燃了一根火柴。

“先生,你疯了吗。把火柴给我!”

一阵混战。不是风把火柴吹灭了,就是三副给弄熄的。胡佛的抗议显得如此可怜。他看上去并不惊恐:只不过全神贯注,被越来越大的兴奋强烈地吸引住了。

“有人掉下船了,”他努力不让自己结巴。“他突然掉下去了,水溅出砰的一声,脑后中弹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别站在那里对着火柴小题大做了。有人掉下船了。”

“站稳了。你确定吗?”

“是的,先生,”黑暗中传来另一个喘气声,“我是四号看守。我们看到他从救生艇甲板上掉下去了。我打了招呼,听到电报机响,但我们除了减速没别的好做的吧?”

最后一个声音里带着疑问。

“如果你是四号看守,”三副说,“他妈的在这里做什么?回你的位置上去!”

“我得到命令要找到他坠落的地点。三号岗哨,还有比灵斯先生,说他们认为他……”

“他怎么了?”

“他向自己开了枪,先生。他自己开枪的。你能看到他的脸在磷光似的东西里闪过。那把手枪跟着他一起掉下去了。”

“死了?”

“哦,他是死了!”胡佛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激动插嘴道,“直接在后脑勺砰的一下,可怜的家伙。像一块羊肉一样,死了。他穿着法国军官制服,可爱的制服啊。直接在后脑勺这么砰的一下,我亲眼看到了。但不是他自己干的,别怕!我甚至看见那个朝他开枪的家伙。如果不是那家伙把他一枪砰出船外去的,那可就是见鬼了!”

“等一下,”三副严厉地打断他的话,“你肯定他死了?”

“一枪砰出——”

“把消息通知船桥,”三副对四号看守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了些宽慰。“不,且慢。我自己把消息带过去。你呆在这儿,胡佛先生。我会保管你的火柴的。那边是谁?”

沉重的脚步声重重地踩在甲板上,融入一片混乱中。

“格里斯沃尔德,”事务长用吵哑的声音回答道,“出了什么事?”

“哦,格里斯沃尔德,我们的朋友伯纳被枪击中,从船上掉下去了。我们正在处理这事。这儿的是胡佛先生。看着他。我要到船桥上去一趟。”

“觉得老头子能把解决这些吗?”

“不可能,即使那个法国人还活着,把他捞起来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而且,也太危险了。”

“对。我随时候命。那边是谁?”

“像个麻袋一样把他捞上来,”胡佛越来越兴奋地继续胡乱说着,仿佛所见所闻的新鲜感令他精神焕发,“如果不是那家伙把他一枪砰出船外去的,那可就是见鬼了!”

事务长的声音很粗鲁。

“嘿,先生,稳当点!留心脚下!别在我面前昏倒的哟,啊?”

胡佛的语调哆哆嗦嗦,一会儿粗,一会儿细,喘着气。“我的心脏,”他抱怨道。“简直太兴奋了,受不了了。我的心脏。”

“那就让我帮帮你吧,想要进来吗?”

“哦,我会的!等我把我的救生衣捡起来。它在甲板那边的椅子上。”

事务长又严厉地说,“谁在我后面?”

麦克斯聆听着这一切,仿佛有些出神。他在甲板上四处摸索着自己的拐杖,竟然奇迹般地找到了。这时他正好触到了某人的裤腿,那双腿在空气里痉挛着,显示出一种紧张的精神状态。回答事务长的是H.M.的声音。

“是我,年轻人。”

“亨利先生?”

“呃——呃。我们整年都难遇到的好天气。”

“你能把胡佛先生带到船舱里去吗?这是他的胳膊。现在用你的脚感觉一下,你能在甲板上发现一种窄窄的铁板。无论你在哪儿踩到这样的铁板,它都是通向门的。跟着铁箍走,你就能回到船舱里了。劳驾。”

麦克斯抓到了某人的外套,他不确定那是H.M.的还是胡佛的,于是就跟在了另两人的后面。他们慢吞吞地向前摸索,找到了一扇门,穿过一个没有灯光的小房间,终于看到一束柔和的灯光,不过灯光仍然令人眩目。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白漆通道上,在通道尽头的右转角处,是通向船舱右舷的主通道。红色的橡胶地板比空旷的甲板更为坚固。在他们的右边是一扇关着的舱门,上面清晰地刻着黑色的数字B-71。麦克斯陷入了回忆,那是伯纳上尉的船舱号码。

“好了,”H.M.咆哮起来,“可以停下来了。听着,年轻人。告诉我,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看到那一切的?”

胡佛看上去倒是愿意告诉他是怎么回事。但他磨蹭了一会,才开始说话。

他背靠着白色的墙壁,脚远远地伸展开,仿佛就要滑下去。木桶一般的小身体缓缓地喘着气。他盯着地板看,夹克下的右手伸到胸口,轻轻地拍打着,左手手指上无力地搭着一件救生衣。铁灰色胡须上方蜡白的面颊上泛出一阵红晕。

“这本来应该呆在家里说,”他喘着气,仍然轻拍着胸口。“我,乔治·胡佛,看到一个可怜的家伙中枪了,跌下了船。他的帽子上有枚红色的金帽章。”

“啊,当然。可你看到了什么呢?”

“我嘛,”胡佛突然用他黯淡的蓝眼睛检视着什么,他说,“我当时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甲板上有我的椅子,就在那门外。”

这是真的,麦克斯想起来了。早上他绕着B甲板走的时候,曾看到胡佛在甲板的椅子上打瞌睡。

“我坐到了椅子上,”胡佛控制着呼吸,继续说道,“拉紧了毯子。我在那儿坐了大约十到十五分钟吧,我想我得回船舱,这时门开了。就是那边那扇门。我能听到它开了,有人走到了甲板上。”

“有几个人?”

“两个,”胡佛沉思了一会,回答道,“虽然你看不见,但是你能听到他们走路。他们走到栏杆边。你仅仅只能勉强……”一个天生会讲故事的人,他把拇指和食指按到了一起,夸张地举了起来,“你仅仅只能勉强看到他们的头和肩膀。嗯,我在想什么?什么也没有!直到这一切突然发生了。我听到打架般的一阵嘈杂声,听到篝火晚会般的巨大火焰和砰砰声。最后,有人用一把枪的末端指着那个可怜的家伙帽檐下的脑袋,在他身后开了枪。我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胡佛在这儿又一次跳了起来。在一阵强烈的兴奋感中,他又回复到之前的激动。他的语调显得有点受伤。

“我说:‘我在这儿呢,年轻人!你——在干——什么呀?’上帝,我想,这不起啥作用嘛。除了这个可怜的家伙发出尖叫声外,啥也没有。我走到栏杆那儿去,正好在栏杆边缘看见他的靴子,是双皮靴。我触到了一只。而就在这时,另外一个人轻轻地跑开了,我顺着栏杆边缘往下看,就看到了那个可怜的家伙。

“他先是在闪着亮光的泡沫中把头探上来,然后是他的背,接着开始向后滑去,像排水沟里的甲虫那么快。没两秒钟你就再也看不见他了,除了又泛起泡沫的水花,什么都没有了。可怜的家伙,我看他真是够倒霉的。”

胡佛的话语突然停住了。

他又一次轻拍胸口,慢慢调匀喘息。他开始对事情感到遗憾起来。不过看起来他仍然有点忘乎所以,正陶醉于成为整件事的见证人的事实当中。

在胡佛讲述的过程中,H.M.沉闷地一言不发,仿佛在深思着什么。他的嘴角往下耷拉,透过那副挂在大鼻子上的眼镜注视着胡佛。他摘下了他的帽子,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人样。他抽了抽鼻子,然后用双拳捂着屁股,以一种令人吃惊的温和注视着他的同伴们。

“嗯,”他低声说,“看上去就好像我们又亲眼经历了遍。你能看见那个开枪的人吗?如果你再见到他,你能认出他来吗?”

“哦,老弟,老弟!不要奢望有奇迹!“

(对H.M.来说,被称为“老弟”可是全新的经历,他的嘴角又开始往下耸拉。但他还是坚持住了。)

“好吧,那么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我不知道。”

“你说他跑掉了。他向哪个方向跑了呢?向前还是向后?或者通过这扇门往回跑?”

“但愿我能告诉你。我在想那个可怜的家伙。”

通道尽头黑色的门摇了一下,发出砰的巨响。马休斯中校穿着一件亮色的防水衣,从甲板上摸索着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瞥了一眼B-71的门。

“伯纳就这么走了,”他评论道。

“我们中的又一个,”麦克斯说。

“我想告诉你们一些事,”船长清楚地继续说道,“伯纳向自己开了枪,很不幸。”

胡佛直接跳了起来。

“为了全体船员的利益,” 马休斯中校说,“在我们抵达彼岸之前,事实就是伯纳向自己开了枪。你们明白么?救生艇甲板上的两位目击者看到手枪和他一起掉到水里去了。这家伙可能疯了。他杀了吉阿·贝夫人,然后自杀。再也没有危险了,清楚了吗?”

他停了一下,瞥了一眼四周,这时三副从他身后推门走了进来。

“我的工作,”马休斯中校说,“就是让这艘船安全地抵达港口。我得看着工作完成。但是我不能冒险让整艘船处于惶恐之中。清楚了吗?”

胡佛慢慢地点着头。他黯淡的蓝眼睛转动着,出人意料地透着精明,审视着地板。

“依我看来,”H.M.说道,“我认为你做得很对。乘客怎么样了?”

“乘客们等着被告知真相,”船长说。“事实上,他们怎么都得接受。不管怎么样,我知道他们现在都知道有关吉阿·贝夫人的事儿;我可以告诉你,全体船员也都知道了。不过有一点特别。从今天早上开始,在全体船员中建立起一个特殊的相互关注系统,我下的命令。伯纳掉下船五分钟后,我收到了船上所有相关官员的报告。这艘船上的每一名船员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或者可以提供在枪击时的不在场证明。”

马休斯中校并没有提高嗓门,然而通道上的气氛已经变得像甲板外一样冰冷。

“你们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对吧?如果你们还不明白,那我告诉你们吧。这个杀人狂一定是剩下来的七名乘客之一。或者是我们自己的官员之一,而这种可能,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已经把它排除掉了。非常好。”

马休斯中校不带明显感情地抬起他张开的右手,重重地打在B-71门通道的白色墙壁上,门框发出嘎嘎的响声。

“有罪的乘客不能离开。他们中没有人能带着任何东西离开。他们会被询问,他们会被监视,他们会被包围,他们会被折磨,直到我们挖出这个我们所要的人。就是这样。克鲁伊申克先生!”

“先生?”

“去找到事务长,问他能不能到这儿来找我们。亨利·梅里威尔爵士,我得直接询问你。我不是侦探。这不是我的职责所在。你会接手吗?”

H.M.就像一个昏昏欲睡的大块头,背靠在船舱关闭的门上。他从雨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烟管,烟斗处根本插不进一支铅笔,然后放到嘴角边。他脸上常有的那种像闻到臭鸡蛋般的不屑表情,此时已经不见了。他吮着烟杆,眯着眼睛透过大眼镜斜斜地向侧面望去。

“年轻人,”他说,“我很荣幸。”

“在我们抵达彼岸之前逮住这个坏蛋?”

“我什么也无法许诺,”H.M.出人意料地说,“我只有疯了的时候才许诺。现在我可没疯。只不过整装待发、摩拳擦掌而已,像你一样。”

“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了么?谁干的?又是为什么?那些该死的指纹是怎么弄上去的?”

“嗯……现在,我什么想法都不会说,”H.M.说道,好像正在字斟句酌。烟斗从嘴的一边换到另一边。“我听了年轻的麦克斯的陈词,那里头倒有一两点让我感到可疑。我很想看看这个叫伯纳的家伙的东西。我想好好看看他的船舱。我们可以去那儿吗,年轻人?船舱在哪儿呢?”

“就在你的身后,”船长点头说道,“你爱找谁当助手都行。悉听尊便。”

H.M.咕哝着转过身。即使在黯淡的光线下,他的秃秃的后脑勺仍然闪闪发亮;脖子皱纹上方的脑壳边缘冒出一小绺灰黑的头发,似乎是理发师给漏剪了。他耸了耸肩,再次咕哝起来,然后打开了门。

13

B-71舱里的顶灯大放光芒,带着真正的法兰西派头。伯纳上尉在船上最小的单人舱里订了其中的一间。

客舱是窄窄的长方形,舱门在较窄的一头。从外面看进去就是个漆着白漆的小房间。铺位靠着左边的墙,铺位很长,床头顶着墙,墙正对着门。对着门的墙边有块地方用来放梳妆台和洗漱盆。右面的墙上有个较深的凹槽,尽头是一扇封住的舷窗。门的右边是玻璃门的衣柜。房间里有一把椅子。

客舱只容得下H.M.一个人,其他人于是便呆在外面。H.M.磕磕绊绊地走了进去,眼中冒着火气。他在客舱里看着看着,越发显得不满起来。

墙钉上挂着一件羊毛睡袍,睡袍下面摆着一双拖鞋。救生衣、防毒面具盒还有毯子都整齐地叠放在椅子上。H.M.仔细检查着这些物品,接着他把注意力转向了梳妆台。

梳妆台上立着一个折叠式的旅行相架,里面放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法国军人,长着两撇威风凛凛的翘胡子,另一张是个看上去脾气很好的中年女子——两人可能伯纳的双亲。这两张照片使这间死人的客舱有了一丝亲切的家的感觉。梳子、刷子和剪刀整整齐齐地摆成一线。还有一罐Kleen-O的鞋油,用来擦拭靴子上的铜扣。衣帽刷跟鞋刷挂在洗漱盆旁边的挂钩上,洗漱盆架子上排列着刮脸用具、牙刷和牙粉。

H.M.拉开了梳妆台抽屉,又朝舷窗的凹壁处张望了一下。接着他费劲地跪下,把手伸进铺位底下扒拉,拖出来一只扁平的客舱箱。里面除了几条脏内裤外,空无一物。

H.M.把箱子推了回去,然后打开衣柜的门。

他在里面找到了一件备用的制服,制服的肩章上有表明上尉身份的三道金色的条杠,两套西装便服,衣架上挂着的几条领带,一双备用的及膝长靴以及两双皮鞋。H.M.调整了眼镜,显然什么也看不到,他仔细查看制服的袖子。最后,H.M.伸手到柜顶探摸,但一无所获。

“哦,我的眼睛!”他嘟囔道。

整个过程中他都叼着空烟斗,每过一分钟表情就更显阴郁一点。

“到底是什么呀?”麦克斯在门口问道。“你在找什么?”

H.M.坐在铺位的边沿。

三副跟在事务长身后来了。马休斯中校压低声音给了他们两个一些指令,然后就脱身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头儿不在了,对此事倍感兴趣的三副斗胆跟事务长说起了悄悄话。

“瞧着像喝醉了,”他说。

“我在思考问题,该死的,”H.M.说,怒冲冲地睁开一只眼睛。“我思考问题时就这样。现在,让我想想。”

他重又费力地站起来,再一次动手查看梳妆台。从顶层抽屉里一叠整整齐齐的衬衫跟袜子上头,他取出一个小纸板盒。他把盒子里的东西都抖落到了铺位上,包括五枚木柄的橡皮图章和一盒印泥。

“你们这两条警犬,”H.M.不依不饶地说,同时向三副和事务长恶狠狠地挥舞着一枚橡皮图章,“你们昨天晚上在这儿吧。嗯?你们是来取伯纳上尉的指纹印的?”

“是的,先生,”三副承认道,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而伯纳上尉正坐在这里(我听说)摆弄一堆橡皮图章跟一盒印油?”

“是的,先生。”

“就是这些图章吗?”

三副小心翼翼地踏进客舱。他挑了两三枚图章翻过来看看。“不管怎么说,看上去像是原来的图章。我当时没细看。”

“当你最后让他明白你是想要他的指纹时,他提出在这盒印油上按拇指印给你。也就是说,他开始是想这样。但你在他这么做之前阻止了他,并用你自己的墨轮提取了他的指纹。是不是这样?嗯?”

三副点点头。

“是这样的,先生。”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一个新的声音插了进来,饶有兴趣的样子。

是胡佛的声音,大伙儿把他给忘了。他一直站在后面,时而对自己的冒险经历陷入沉思,时而又迷惑地凝视着客舱。橡皮图章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信步走进客舱,使得里面愈发拥挤。他一枚接一枚地拿起图章,以行家的姿态仔细研究这些图章。那派头显得十分内行,像是要宣布一个权威的意见,以致于大家都默不作声。

“是我刻的图章,”他解释道。“胡佛图章店,布拉麦德,布里斯托尔(译注:布拉麦德(Broad Mead),布里斯托尔著名的购物中心)。”

在他打开印油预备盖下其中一枚图章之前,这个结论似乎是叫人欣慰的。然而他停了下来,这盒印油引起了他的兴趣,而非图章。他仔细查看印油,用手指触碰印油,并将它举到与自己视线水平的地方。他五官平淡的脸上悄悄现出一种惊奇的神情。

“奇怪,”他说。“这可怜的家伙肯定是傻了!嗯,他的东西里有没有一瓶墨水?”

“墨水?”H.M.吼道,情绪有些激动。

“是的。大约半瓶墨水,”胡佛应和道,他的眼睛看着印油。“我敢打赌,你看不出这印油有什么问题?”

“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吗?”

胡佛抿嘴笑了起来。“啊!但我能。这是个新印油。崭新的!那你知道这可怜的家伙干了什么吗?这盒印油本来就加满了墨水,他又倒了半瓶普通的写字墨水在上面!把印油给弄坏了;当然给弄坏了,像胶水一样了。瞧,人们确实会干些傻事,不是吗?”

说完这段深刻的评论后,他把印油放在了铺位上。三副、事务长和麦克斯面面相觑。

“但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三副想知道答案。

“啊!”胡佛说。“别问我!”

他拍拍手上的灰尘。

“呃——哦!”他看了看手表,补充到。“快九点半了。我赌五镑,赌我已经错过那场音乐会了。完全给忘了。可是看着一个可怜的家伙像这样砰地一声掉下船去,谁能忘得了?你们还要我做什么吗?”

“等一下,年轻人,”H.M.说,表情呆板。他对事务长说:“船长给了你什么命令没有?”

“就是听从您的命令。”

“哦——哦。很好。死去的吉阿·贝夫人有没有在你的办公室寄放封过口的信封?”

事务长打了个响指。“我差点儿忘了。是的,先生,她留了个信封。遵照老头子——对不起,船长的命令我打开了它。就是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这个淡黄色的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些皱巴巴的报纸,您可以自己看看。”

H.M.拿过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了部分出来,放在手上掂了掂,又闻了闻气味。他很长时间没说话,以致其他人沉不住气,咳嗽了起来。最终,他把信封还给了事务长。

“好了。告诉我,年轻人。你会不会吓唬人?”

事务长皱起他乔治·罗比式的眉毛,露出凶恶的表情。

“很好,我有个任务给你。我不打算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在这件事情里亲自出面。我要你找到这个叫查佛德的姑娘,给她看那个信封,吓唬吓唬她。想法儿弄清她昨天夜里到底在麦克斯·马休斯的客舱里干什么。你不会弄清楚的,不过你只是开个场,由我来收场。如果你见到其他乘客,你可以问问他们——但是,要有点技巧——今晚九点他们都在干什么。懂了吗?”

“懂了。”

“那就这样。快去。你,”H.M.对三副说,“呆在这儿。还有你,嗯……什么先生来着……”

“胡佛。”

“胡佛。假如你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做,那也呆在这儿吧。现在我们可以静静心了。”

“华盛顿,”H.M.重复道。克鲁伊申克把箱子推回去时,他觉得轻松了点。“我去核实他的身份,还有行程。你有他的护照,对吧?”

对方松了口气。

“是的;我想护照还没有被还回去,”他说道。“都还放在格里斯沃尔德的办公室里。那些护照——”他突然停住了。“喂!胡佛先生哪儿去了?”

这个不为人注意的橡皮图章制造商不见了。就连站在门口的麦克斯,也没注意到他离开了。H.M.吼了一声,从铺位上蹦起来站直了身子。“我希望他听懂了船长的命令,”H.M.说。

“我靠,他究竟是怎么从这儿出去的?他满脑子就想着自己伟大的冒险史。我希望他不是去跟某个友好的男乘务员或女乘务员吐露这件事。”

三副警觉了起来。

“要不我去找他?”

“你最好去。把这个念头从他的头脑里赶出去,这样他就会保持安静。如果船上出现了恐慌,将很难平息。”

克鲁伊申克离开客舱后,H.M.似乎失望到了极点。他在客舱有限的空间里磕磕碰碰地走来走去,东西拿起来了又放下。他拿起一把梳子,又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把干的修面刷。他注意到伯纳是由那些保持斯巴达传统的人抚养长大的,那些人用折叠式剃须刀;忽然他惊喜地叫了一声,抓起剃须刀,打开了它。磨得铮亮的刀片在灯下闪着邪恶的光芒。

麦克斯·马休斯感到胃里一阵恶心。

“你是不是在想,”麦克斯说道,“这是件理想的武器,可以用来割开喉咙?”

“是的。”

“但我们知道不是伯纳干的。”

“哦,当然,”H.M.说着,举起剃须刀在空中暗示性地缓缓划过。“我们知道不是伯纳干的。我们还知道——”

一声惊叫从门口传来,差点让他把自己左手的拇指削掉。H.M.瞪着眼睛,缩着脖子,伯纳客舱的乘务员在麦克斯的身后露出脑袋。乘务员站直了身子。他上了点年纪,五官细巧,声音柔和,像个退了休的教区牧师。

“您按铃了吗,先生?”

“没有呀,”H.M.说,然后等着对方说下去。

当H.M.再一次拿剃须刀在空中划过的时候,大家都心领神会地默不做声,轮船的引擎在下面很远的地方沉闷地响着。舱壁咯吱咯吱的响声听上去像是这名客舱乘务员试图撑住自己时筋骨发出的咯吱声。

“请您原谅,先生。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了。什么问题?”

“我听到的是不是真的?伯纳上尉向自己开了枪?”

“恐怕是的。为什么问这个?”

乘务员润了润嘴唇。“那我感到很抱歉。我想我肯定是把他的自杀字条给烧了。”

死一般的寂静。

H.M.合上剃须刀,把它放回洗漱盆上面的架子里。

“可它是在废纸篓里啊!”乘务员申辩道,温和的声音略略有些激动。“我在晚餐时间打扫客舱,整理铺位,它就在这个废纸篓里。”他指了指在梳妆台旁常见的那种废纸篓。“字条没有撕破。可一张在废纸篓里的字条,我除了把它扔掉还能怎么样?”

“等一下,年轻人!”H.M.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把灭了的烟斗从嘴里拿出放入口袋。“废纸篓里有什么?”

“一张字条,先生。是写在船上的专用信笺上的。伯纳上尉在上面签了名。”

“你发现了这张字条?”

“是的,先生,但是我看不懂。字条是用法语写的。我能告诉您的就是字条是写给上尉——我是说船长,是船长。不管怎样,只是一张纸而已,抬头是‘爱德华迪克号船长先生’,字写得很大,占了整整一行。”

“字条是在废纸……”

H.M.仍然面无表情,不过宽阔的胸膛却一起一伏。他停下话题,眼睛扫视着客舱,最后落在了门边的一处地方。他步履沉重地走过去,按下电扇的按钮。

电扇的声音起初是轻柔的,而后慢慢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嗡嗡作响。它开始有规律地向左右摇摆,吹遍整个客舱。伯纳装着橡皮图章的盒子里有几张纸。H.M.把其中的一张放在梳妆台靠近边缘的地方。一阵强风扫过台面,风过去后又吹了回来,那张纸开始颤动。六十秒过后——六十秒无论对心跳还是对时钟的滴答来说,都显得无比漫长——他们看见那张纸飘走了。它在空中飘着,轻轻碰了一下废纸篓的边沿,最后落在了地毯上。

“我明白了,”乘务员喃喃自语道。他们都僵立着凝视这张便笺。“如果那张字条当时就跟现在一样,您就能得到这位可怜的绅士的自杀字条了。”

“自杀字条!”H.M.对此嗤之以鼻;但他控制住自己,只哼了一声。“那张纸现在在哪里,年轻人?”

“恐怕是在垃圾焚化炉里。”

客舱外面,离开这排漆白的客舱很远的下方,一个女人开始尖叫。

H.M.的表情显得闷闷不乐。“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对麦克斯说。“但假如让我好好预言一把的话,我的命中率一定很高。我说过,我们的朋友胡佛满脑子都是他自己的那些冒险经历。如果他开始在船员中传播这个故事——”他顿了顿,又转向乘务员。“就这些,年轻人。不,这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为此事保密。这个法国人留下一张字条,然后对着自己开了枪,最后字条也被烧掉了。没什么秘密。你可以走了。”

他示意麦克斯进入客舱。

他们凝神细听,但尖叫声没有再出现。大海开始翻腾,船摇晃得更厉害了。舷窗上色彩鲜艳的窗帘随着船的颠簸,一会儿像微风吹拂的旗子般展开,一会儿又温柔地飘向另一边,此时的B-71舱如牙齿打颤似的咯咯作响。

“真相,”H.M.指着废纸篓怒气冲冲地说。“也许是全部的真相。行事谨慎的伯纳小心地写下了真相。放在那里等着我们仁慈的手去发现。但我们却白白失之毫厘,只因为……伯纳在读的那本书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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