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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狄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33

弄点儿吃付诸实施,把所有剩下的乘客都给吸引下来用晚餐。H.M.把餐巾塞进领子里,平静地吃着,什么也没说。除此之外,餐厅里有一股压抑的愉悦感。没人提一点潜艇的事。胡佛和拉斯洛普展开了一段又长又烦的争执,是关于圣经上以色列人穿过约旦河的事;他们争辩着约旦河的宽度,直到有人犹豫地问他们是否是在说红海。

胡佛就像桑整个莫塞特郡军团一般固执,他吃着东西,拒绝改变那是约旦河的论断。拉斯洛普反应比较快,转而讲述宾夕法尼亚州洪水的可怕故事。阿彻医生又添上了一个更加可怕的故事,是关于西班牙战争的。出于某种原因,这些故事都比较搞笑,大家也都笑了。(等待,继续更多的等待。麦克斯忽然感到战争几乎就是等待,这就是它为何让人紧张不已的原因吧。)

晚餐后大家聚集到了大厅里。大厅里摆起了一块电影屏幕。大家严肃地看着秀兰·邓波儿如何将邪恶的富人们搞得泪流满面,大家的心都被勾了起来:这个场景显得有点傻,但至少让大家有事可做了。电影间歇时麦克斯发现H.M.不见了——他没有再出现过。

爱德华迪克号的大厅重新恢复晚间的吵闹。船又开始摇晃了起来;肯沃尔西匆忙离开了。阿彻医生建议去泳池游泳,麦克斯部分答应加入他。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跟着瓦莱丽·查佛德进了吸烟室。

她在一圈沙发中间的阴暗处坐了下来,远离任何红色光亮的地方。

“嘿,”麦克斯说,“一起喝一杯么?”

“不,谢谢。”

“对不起,我忘了你不赞成喝酒的。”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瓦莱丽嘀咕着,“我要一杯白兰地。”

壁炉空空的,上方的那面钟发出响亮的滴答声。他并不是故意要用那话来刺激她。她离开大厅时,他感觉她显得劳累而孤单,无精打采的。她又穿起了鸽子灰的晚礼服,有点宽松破旧。你也不能说什么,只是显然是第二次穿了。

“喜欢这部电影么?”

“哦,还成吧。”

“感觉不很舒服?”

“我很好,谢谢。为什么突然那么友好了,马休斯先生?”

(哦,天啊!麦克斯心想。)

他感到她用眼睛打量着自己。她裸露的肩膀好白,如牛奶般光滑,比她的脸更能散发出一种年轻的气息。她不断地开关手提包的扣子。

“我不该那么说的,”她说道,“我和你一样糟。”

“不可能。”

“不,是真的。你在想,今天早上我在船甲板上的表现实在是太可怕了,对吧?”

他犹豫了一下,她继续说。

“是的,你就是那么想的。不管怎么说,至少是个解脱。你既不喜欢我,也不尊重我,所以我也不用在你面前故作姿态了。我出了多大的洋相,我和你一样清楚得很。”突然她用手提包拍打着大腿。她的嗓音突然爆发了出来,“不过我很惨,很惨,很惨!他妈的没人和我一样惨!”

又演戏了?可能是吧,不过麦克斯有点怀疑。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真诚,之前他几乎没有听到过。

“镇静,”他说,“我根本不认为你出了洋相。只不过你一开始就可以把你所知道的告诉他们,而不是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我说的那件事,”她继续道,“关于那个女人手提包里的恐吓信的事……”

正在这时,瓦莱丽自己的手提包掉到了地上,扣子松开了。乘务员端着白兰地悄悄走近他们,他把白兰地放在沙发前面矮矮的咖啡桌上。麦克斯听见钟发出响亮的滴答声。

他和乘务员都看见了瓦莱丽手提包里的东西:一个大大镀镍手电筒。乘务员犹豫了一下,然后十分小心地弯下腰去。

“我想我得请您原谅,小姐,可是——”

“怎么啦?”

“那个手电筒,”对方并无恶意地笑道,“您不会把他带到甲板上去,对吧?我以为我是警告过你们的。”

“不,当然不会,”瓦莱丽说,“我带着他是怕万一……你知道的。可能会没电。而且如果上那些救生艇的话肯定会又黑又冷得可怕。”

“没错,小姐,”乘务员安慰道。他的举止像个外交家,简直可以用谈天气的口吻透露机密信息。“只不过,”他低声说道,“我听说昨晚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开了舷窗,也或者是某个看守在甲板上抽烟。无论如何,他们的要求严多了。您也知道,今晚很平静。”

“可是,”瓦莱丽说着,又停住了,“他们不会,嗯……在我们都上救生艇之前他们不会做什么吧?”

“不会,当然不会,”乘务员又一次笑着安慰道,“小姐,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麦克斯。“先生,酒吧今晚十点关闭。我得把灯关了。还有什么最后的吩咐么?”

麦克斯摇了摇头,乘务员退了出去,只留下了他们两人。

“抽烟么?”

“不,谢谢,”瓦莱丽说。

他给自己点了支烟,一口喝干了白兰地,犹豫不决该怎么答复。

“抱歉,”瓦莱丽突然开口,令他跳了起来。“我又要显露出我的粗鲁来了。不过这次我不是故意的,你能帮我把白兰地喝完么?”她站起身,拾起救生衣。“我感觉头疼得要裂开来了一样,得去睡觉了。你介意么?”

“当然不介意,”他身子压着拐杖,坏腿一阵疼痛。“吃点阿司匹林再睡,对你会有好处的。晚安。”

“晚安。”

砰、砰,轮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声音。砰、砰。砰、砰。在更加平静的海上你可以更清晰地感觉到。钟敲响了十点。灯光熄灭以后,麦克斯继续吸着烟,脑海中出现着一个又一个的推断,直到乘务员赶人的斥责声把他吵醒。他喝干瓦莱丽的白兰地,穿过长廊走进大厅。

他为自己弄了几本小说,然后坐到了一个角落里,从这里他可以看到主楼梯。胡佛在十一点之前从那里走下去睡觉,拉斯洛普则要稍晚一些。

“我听说,”拉斯洛普说着,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实际的要响,“我听说今天他们在我们后面十里处逮住了一条油轮。”

“这些船的事你都听得到呀。”

“哈!你很酷嘛。”

“只是平常而已,”麦克斯说。他不经意地又说:“你有碰巧知道查佛德小姐的船舱号码么?”

他们两人都晕眩起来。脚步声从不远处的甲板传来。他们听到的声音清晰而不响亮,但却像脑袋上的重击那般撕裂夜晚的宁静。

“潜艇在右舷。出现鱼雷!”

二十秒钟后,令人震惊的警铃在船上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17

麦克斯想:“好,终于来了。还会出什么事呢?”

仅此而已,事后他记不起还有什么感觉。警铃响起前的二十秒里,他脑海里闪过一百种猜想。他揣测爆炸会是什么样的;揣测是不是船无论何处被鱼雷击中了都会弹起来,就像他小时候的弹簧玩具一样,或者有没有可能,船壳的某些部分爆炸,而不会引燃货物。

这时,警铃像火苗一般在甲板下面刺耳地响起。“快跑!”他说。“下去到你的船舱里,抓条毯子还有其他你需要的东西,再去餐厅。带救生衣了吗?”

“你不会是认为,”瓦莱丽冲着他尖叫,“我在发信号……”

“别管我怎么想的。你跑得比我快。快跑!”

“我们不去坐救生艇吗?

“该死的,”麦克斯说。“你听见三副跟我们说的话么。服从命令,快走!”

曾经有人告诉麦克斯,鱼雷在海水中行进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同样有人告诉他,如果在足够远的地方发现水雷,一艘船马上以之字形的航线行驶,也许可以躲开鱼雷的袭击。这是首先要做的事。瓦莱丽已经离开了。

警铃还在刺耳地响着,压倒了他的思绪。麦克斯急忙往下跑,一路上摔了两次,起来后也没觉得疼。但他没有再跑,他告诉自己最好不要急着跑。

下甲板一片慌乱。一个水手一边卷着绳索,一边不声不响地迅速从麦克斯身边经过。麦克斯决定跟他学。他系好救生衣,走进自己的船舱,里头热得难以忍受。他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皮夹,以及那天早上从事务长那里拿回的护照,并朝四周扫了一眼,看有没有其用得上的东西。手套。几根香烟,还有火柴。最后,防毒面具和毯子。

他的部分注意力一直像显微镜般高度精确地倾听着。他在等鱼雷击中这艘船。为什么还没击中呢?或许已经击中了;但这又不可能。

收拾停当,麦克斯走出船舱,顺着过道走的时候,他想起忘了件最重要的东西:外套。

他返回船舱去拿外套。

他不再感到害怕,这叫他隐隐有点惊讶。他对自己说:离开这儿,还耽搁什么,不要再东张西望。半分钟后事情就要发生了,到那时就没时间了。

第二次从船舱里出来,麦克斯遇见了他的船舱乘务员,乘务员问他东西是不是都拿好了,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乘务员点点头走开了。在尖锐的警铃声中,你还得大声叫喊着说话。当麦克斯来到餐厅,一些乘客已经在那儿了。三副机警地站在门边清点人数,看到麦克斯从身边经过,冲着他点点头,咧开嘴笑了笑。

餐厅柱子上镶嵌的小镜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映照出绰绰人影。餐桌上铺着桌布。胡佛戴着一顶绿色的装饰着羽毛的提洛尔帽,裹着救生衣跟毯子,安详地坐在桌旁,手指轻扣着桌面。拉斯洛普戴着防毒面具,坐在另一张餐桌前。阿彻医生悄悄走了进来,肯沃尔西叼着烟跟进来。两人都思考了一会,才坐下来。没有人说话。最后一个进来的是瓦莱丽。

警铃的当啷声停住了;突如其来的是寂静。

仍然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麦克斯脱下救生衣,在里面穿上外套,然后再穿上救生衣。瓦莱丽坐在他对面的桌旁,笨手笨脚地系着救生衣的带子;他走过去帮她把带子系好。

空旷的、明亮的、寂静的房间里,瓦莱丽首先开口说话了:“恐……,”她说话的声音很尖锐。麦克斯用拳头使劲儿握住她的肩膀。她肩膀的肌肉还是很僵硬,但人似乎镇定下来了。

朝着厨房的一扇门咯吱作响。餐桌上玻璃瓶里的水随着船的摇摆来回晃动;麦克斯感觉两者在速度上没有差别。

拉斯洛普掀开防毒面具大声说:“他们肯定没有击中我们。“

“啊;似乎是这样,”胡佛点点头。“小伙子,”他对餐厅另一边的三副说,“要是我没有忘记带给卢的小家伙的礼物就好了!我可以上楼去拿吗?”

“不行。请留在原地。”

“可是,他们到底在等什么?”拉斯洛普追问。

“请镇定。”

肯沃尔西一边挨个儿仔细地打量着每个乘客,一边继续面带微笑抽他的烟。这似乎是个傲慢的姿态。阿彻医生细心查看着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手电筒、雪茄烟盒、酒瓶、打火机,还有两块巧克力。医生的手抖了一下;他飞快地向周围扫了一眼,看是否有人注意自己。胡佛厌倦了似地叹口气。他们让他们自己在萨默塞特的日子不好过,麦克斯想。胡佛叫道:“小伙子,能不能……”

麦克斯坐直了身体。

亨利·梅里威尔爵士在哪里?

整条船似乎到处是人来人往、东拉西拽的声音;这些都向他们暗示了外面可能的景象。拉斯洛普拍着戴手套的双手。阿彻医生往玻璃杯里倒了点水,喝了下去。

“克鲁伊申克先生!”麦克斯尖声叫道,大家都吓了一跳。“我们少了一个人。我们……”

“请安静!”

外面楼梯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两扇双层玻璃门朝餐厅里面打开。三副站在靠右舷的门边,挺直了身子向来人致敬。麦克斯见到了他最不期望见到的人:老佛朗克。马休斯中校大步走进餐厅,突然停住脚步,挨个打量着餐厅里的人,然后平静地开口说话。

“先生们、女士们,不要惊慌。没有危险。”

他宽厚结实的肩膀转了过来。

“其实没有潜艇。你们可以回你们的船舱了。我们都上了假警报的当。”

这句话的含义大约过了三十秒才在这些曾被死亡占据的心灵中安顿下来。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船员们正回往自己的岗位。餐厅里的红漆,镜子无休止地映照出老佛朗克手举到一半的样子:这是麦克斯事后在整次航行中记得最生动的一个场景。

阿彻医生双腿僵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脸上挂着笑容。肯沃尔西打了个哈欠。

但还不止这些。“等一下!”马休斯中校说,“克鲁伊申克先生,把门都关上。”

三副绕过去关上双层门,并且都栓好。接着,他穿过餐厅看了看厨房里面,确定厨房是空的。马休斯中校双手插在两侧的口袋里,拇指扣在袋沿上,朝乘客们走近了几步。

“我刚才说你们可以回你们的船舱,”他继续说道,“这仅仅是一种说法。让你们平静下来。我宁可你们在这里再呆一会。事实是,那个假警报不是偶然发生的。”

马休斯中校用的还是随意的语调。他走近一张餐桌,斜身倚靠着。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清楚:从周日晚上起,你们每个人都被监视了。你们每个人的行动没有我不知道的。我们中间有一名凶手,这个不用我跟你们说。我一直留神不让他逃脱惩罚。

“很不幸,有些情况我没能预见到。”船长松开咬紧的嘴唇,“凶手想了个新法子以躲避监视。他伪装成看守,拉响了潜艇警报。我们一点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上当了——差不多有十分钟,我们上了当。面对袭击,船上的每个人都各就各位各司其职。没人注意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声东击西,知道吗?我想你们知道。在这个掩护下,这家伙有足够的时间做他想做的事情。他企图抢劫事务长的办公室。”

马休斯中校顿了顿。

现在他离麦克斯很近,麦克斯可以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在这次抢劫企图中,”中校继续说,“亨利·梅里威尔爵士受了伤;恐怕伤势很严重。抢劫犯是从身后将他击倒的。

“事务长的助手泰勒先生……” 马休斯中校迟疑了一下,润了润嘴唇,“死了。”他又顿了顿。“泰勒先生因公殉职。他的头盖骨因某种重物的反复击打而破裂,我们觉得是吸烟室火炉用具中的火钳。不管怎么说,他死了。我想你们都应该知道这事儿。”

沉默。

听他说这些的人都处在一种无法动弹的状态之中。鱼雷来袭的威胁没有达到的效果,听到袭击警报是假造时的先喜后忧,以及现在这条推波助澜的消息,这两样事情加在一起差不多就达到了。

“如果你们能在现在的地方再呆一会儿,”船长最后说,“我将非常感激。除了我弟弟。麦克斯,跟我来。你们如果要吃的或喝的,尽管说。克鲁伊申克先生会帮你们弄的。”

他转过身。

离门口还有一半路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转过身,双拳支在臀部。看上去他正在努力地斟词酌句。

“对你们中的大多数而言,”他尴尬地补充道,“这太糟了。你们不应受到如此的待遇。你们在以为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候表现得很镇定。谢谢!来吧,麦克斯。”

他拔开门栓,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麦克斯将所有的随身物品都留在了餐厅。当他离开餐厅时,瞥见瓦莱丽·查佛德伏在餐桌上,头埋在双臂间。马休斯中校在C甲板开阔处的一个较远的角落里等他,那旁边就是关着门的事务长办公室。

“怎么了?”麦克斯说。“出了什么事?”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巧妙的花招了,”马休斯中校几乎是充满钦佩地脱口而出。“先是假警报,接着……谋杀眨眼间就发生了。”

“他们没能杀掉可怜的老H.M?”

“没有。我们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医生现在跟他在一起。”佛朗克·马休斯仔细地看着他弟弟。“你的脸有点发青,小伙子。我可没怪你。”他笑了几下,又觉得并不好笑。“别担心。会挺过去的。要喝一杯吗?”

“现在不。究竟出了什么事?”

“天知道。格里斯沃尔德本人没被伤到真是个奇迹。我们都和衣而睡。格里斯沃尔德的卧舱是跟他的办公室连在一起的。警铃响时,他起床,打开保险柜,拉开现金抽屉,然后打电话叫他的助手来把钱跟文件收拾到一起,而他——就是格里斯沃尔德——去帮克鲁伊申克疏散乘客了。

“克鲁伊申克说他根本不需要帮助,于是格里斯沃尔德就回来了。只离开了五分钟,但凶杀已经发生了。你可以自己跟格里斯沃尔德谈。”

麦克斯试着调整自己的思路。

从一片混乱中,出现了一条清晰而曲折的轨迹,凶手的轨迹。麦克斯现在可以看到它像蜗牛爬行的轨迹一样蜿蜒曲折。

H.M.发现了整个阴谋的秘密,不管是什么吧。在某些方面,或许是它的目的,或者它的证据,与那些小小的指纹卡有关,而这些指纹卡被事务长锁在保险柜里。H.M.想得到那些卡,凶手也是。格里斯沃尔德没给任何未经授权的乘客看过这些卡,更不要说把卡给他们了,盗窃船上的保险柜对一个新手来说,并不实际。

发假警报有双重目的。它会迫使事务长打开保险柜,当轮船遭到潜艇攻击时,他自然会这么做;并且为凶手偷东西提供了掩护,当爱德华迪克号上其他人都在奔走忙乱时,他可以拿到想要的东西。作为一个灵机一动的计划,还真有天才。麦克斯生气地想,为什么他就没有料想过诸如此类的事情。

马休斯中校打开了事务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事务长干巴巴地说。“看看屠杀现场。可怜的泰勒!”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事务长的助手用来储存全船船员指纹卡的卡纸文档夹散落一地。狭长的书帖和印着黑色指纹的白色卡片散落在地上,仿佛铺了层地毯。书桌的抽屉被拉开,现金抽屉也是。桌上立着一只用来装钱和文件的轻巧钢箱,盖子开着。保险柜被打开了。

格里斯沃尔德坐在角落里新近修好的转椅里,头埋在双手之间。

“五分钟!”他咆哮着。“五分钟!”船长进去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麦克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里面的情形。透过半开的门,他可以看到事务长的卧舱。一具尸体摆在床铺上,盖着床罩,双膝蜷曲。床罩把头部也盖住了。

年轻的泰勒血流得不多。除了指纹卡上,办公室里几乎没有血迹。

麦克斯眼睛闭了几秒,然后才转向事务长。

“这么说,”他说,“凶手是偷袭。他打开保险柜并偷了指纹卡。”

“不,他没有,”事务长反驳道,“他都没碰过保险柜。”

“什么?”

“就是没碰,”事务长坚持道,同时热切地伸出双手,仿佛手里真握着什么东西似的。“亨利爵士……这老家伙怎么样了,长官?”

“我不知道,”马休斯中校说。“你可以下去看看。布莱克医生现在跟他在一起。”

“这老家伙警告过我,”格里斯沃尔德继续说道,同时用手背擦着脑门,“说有人可能想砸开那个保险柜。我还嘲笑他。没人能砸开那个保险柜,你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今晚我跟他交谈时跟他这么说的。

“天啊,我明明白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老家伙怀疑鱼雷警报有诈。他赶到这里看有没有出事。凶手正好撞上他们两个;他肯定从背后悄悄靠近他们,因为他们都是从背后被击倒的。然后凶手拿到了他要的东西。但我可以发誓,他没有碰保险箱。瞧。”

事务长把保险柜的门拉得更开。里面有一些分格和分类架,有些分格还装了门跟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链子,链子的一端是串钥匙;他毛茸茸的手有些颤抖,费了点劲挑出一把小钥匙来,打开了其中一扇分格的门。

“在这儿呐,”他解释说。“没被碰过。所有的卡都在里面。用一块手绢包着,跟我当初放的时候一样。这个家伙似乎把其他的卡都翻了一遍,就没想过要看看这些卡。”

麦克斯迟疑了一下。“可能他没办法拿到这些卡。分格是锁着的。”

“啊!可当时这个分格我并没有锁。我只是——后来才锁的。在泰勒被杀后。算是亡羊补牢吧。在那件不幸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锁。哦,还有件事。凶手偷走了所有未被护照主人取回的护照。如果他要找的是这个,又是为什么?这么做他妈的究竟是为什么呢?”

麦克斯吹了声口哨。“他们这样故弄玄虚,是想让我们更加困难,不是吗?”

“该死的困难,”事务长承认道。“问题是,我们中是否有人这样故弄玄虚。”

“格里斯沃尔德先生!”马休斯中校厉声说道。

“对不起,长官。我是说——”

“哪些人的护照被拿走了?”

“拉斯洛普先生,查佛德小姐,伯纳上尉,还有吉阿·贝夫人的护照。后两本倒没有关系,但另外两本就麻烦了。更要命的是,惟一一个觉察到事件内情的人——亨利爵士——已经是个半死人了。他有过一个想法,对我提过,虽然没说具体是什么。要是他恢复不了意识的话……”

事务长的电话响了。

麦克斯觉得脑子晕忽忽的。格里斯沃尔德接电话的时候,麦克斯看到时间是四点二十五分。当他和马休斯中校看到事务长脸上的表情时,两人都迅速往前一跃。办公室静得可以听到布莱克医生(船上的外科医生)在电话里的声音。

“死了?”说话的声音很尖。“他当然没死。”

“他会恢复意识吗?”

“当然会。没有脑震荡。他得躺上几天,会头疼,这会让他的日子比以前难过些,但不会有别的问题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跟他说话?”

“明天或后天。不能再早了。这样对你们来说还不够好吗?”

格里斯沃尔德放下听筒。办公室里的人显然松了口气,又重新有了希望,魔咒似乎从他们的脑海中离开了。

“这就去找他!”马休斯中校搓着双手立刻说道,“听着,我必须抓紧时间。格里斯沃尔德先生,麦克斯,我把你们留下来负责工作,询问那里的每个人。如果你们没意见的话:我必须走了。现在看来只是时间问题,但还要像以前那样行动。”

自那一夜后,似乎再也没有哪个黑夜到白昼,过得那么漫长。格里斯沃尔德一个接一个地把乘客带进他的办公室询问而又一无所获,麦克斯不止一次地认为时钟停转了。无聊的时间渐渐消逝,神经变得麻木。但是麦克斯依然乐观并满怀希望。七点二十分的时候,他和格里斯沃尔德被一声狂叫吓了一跳,那声音是从餐厅方向传来的。

等他们来到餐厅,见到禁锢在这里的兴奋的人群中,才发现那是喜悦的叫喊。一扇舷窗打开了;黎明灰暗的光线从那里照射进来,照在一张张脸上,这些脸由于一直处在人照灯光下而面色惨白。乘客们围着舷窗。三副咧着嘴笑,并招呼麦克斯到舷窗跟前来。

麦克斯向外望去,晨风透着寒意,悄悄吹上他的眼帘。晨雾之中,爱德华迪克号驶入了一个长长的巨浪里,深蓝色的海水上下翻滚;浪花溅得麦克斯的脸生疼。地平线在蒙蒙的晨光中撩开了面纱。他看到地平线周围模糊的影子。起初是紫色的、小小的,由于天空中弥散的薄雾,这些影子从小点变成了一轮廓。麦克斯看到黑烟盘绕的单排烟囱,长长的船身在前面一排炮塔下行进。细长的驱逐舰如猎犬一般迅速,正在前方执行警戒。

胡佛脱下救生衣,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他拍了拍麦克斯的肩膀。

“伙计,咱们挺过来了,”他简短地说道。“海军来了。”

18

“脑袋瓜这儿猛挨了一下,”亨利·梅里威尔爵士不无骄傲地说,“妙不可言。这可能永远破坏了我莎士比亚式的颅骨线条。自打我1891年在剑桥打橄榄球以来,可再没遇上过这样的事。”

他把床单拉到胸口,人靠在枕头上,头没有怎么动,然而,对H.M.来说——他的表情几乎算是温和友善的了。

他的同伴盯着他看。

“听着,”麦克斯不解地说。“你有哪儿不对劲儿吗?”

“不对劲儿?当然有些不对劲儿!我是个废人,废人就是我。但我从来都不抱怨,不是吗?”

“你肯定,”麦克斯问道,“这不会影响你一辈子?我还以为会看到你把这个地方臭骂一顿。到底怎么了?”

H.M.看上去很惊讶。

“没什么。年轻人,这伤疤代表荣誉。我干这行二十五年来这是头一次。而且,可以这么说,还让全船的人像烤焦的猫一样乱蹦。喔!鸡汤。啊呜啊呜。还有不向乘客供应的葡萄酒。要什么就给什么。你知道,我跟你打赌,”他表情略显沉思,“我跟你赌,假如我要求穿上钉着铜纽扣的制服,戴上有金穗子的制服帽,站在船桥上发号施令,并且叫人给我拍张照片的话,我打赌头儿会让我这么干的。不,我很好。只有一件事我无法忍受。哦,这就来了。”

呜——呜——呜!轮船汽笛的鸣叫声传了过来,担起了雾角的职责。H.M.身子往后缩,双手抱头,恶狠狠地瞪着舱顶。

在这间救生艇甲板客舱的上方,雾角的声音震耳欲聋。爱德华迪克号开得非常慢,传来的划水声让人觉得似乎是在一个静静的湖中。

麦克斯发话了。

“听着,H.M.。其他人很快就会过来。我想我得赶在他们前头。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

“星期四,是么?”

“是星期五下午。你从星期四早上开始就失去知觉了;直到今天医生才让我们见你。大家现在都焦急地想知道我们何时靠岸,在哪儿靠岸。有些人说我明天靠岸,尽管对我来说星期天的可能性更大些。”

“我听说我们有护送的舰队了。”

“没错,有船在护送我们。这是关键。危险尚未结束,但至少不那么厉害了,大家开始操心其它事情了。我是指那个制造了三起谋杀案,搞得船上一片混乱的凶手。”

“那么?”

“我们在星期四早晨看见那些驱逐舰,当时都相当兴奋。然后又想起了凶案,我们几乎都害怕在过道里彼此单独碰上了。对此你得做些什么。你记得假警报发出潜艇来袭的讯号时,自己出了什么事吗?”

H.M.躺回到枕头上,调了调眼镜,拇指在肚子上抚弄着。“哦,是的,年轻人。我记得。”

“你看见谁打你了吗?或者谁杀了事务长的助手?”

“没有。”

麦克斯的情绪低落了下来。

“但我不看也知道,”H.M.平静地说道,“要是这能叫你感觉安慰些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谁杀了人,为什么杀人,怎么杀的。我可以告诉你幽灵指纹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放在那儿,还有这是个什么样的阴谋。”他的神情甚至更忧郁了。“你相信我这个老头吧,孩子。让我卖个关子。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呜——呜——呜!头顶的雾角声传来,H.M.又往后缩起了身子。

“有个人要对所有的事件负责?”

“一个人,就一个。”

“不管怎样,事务长办公室被抢的那天晚上,或早晨,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H.M.吸了吸鼻子。“我敢说你自己也能猜出来。我警告过格里斯沃尔德(我靠,我是怎么警告他的嘛!)有人可能要偷指纹卡。我让他晚上把指纹卡拿来给我。但是,哦,不。他很忙。明天拿过来也没什么不行。但是没有明天了。听到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我认为这可能是个骗局,就匆忙下楼到事务长的办公室。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也是个正派人——站在保险柜旁。我们背对着门。接着我就感到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印象中最后见到的就是年轻的泰勒脸上的表情,当时他转过身,看到了我背后站着的人。”

H.M.抿紧了双唇。他又往后靠了靠,拉了拉身上的床罩。

“我没看见凶手的脸,”他解释道,“但年轻的泰勒看到了。所以他必须被干掉。情况一团糟,凶手没有太多的时间。”

“等一下,凶手想要什么呢?他根本没有去找乘客的指纹卡!”

“没有吗?”

“没有。他甚至碰都没碰。”

汽笛声又响了,震得耳膜嗡嗡作响。H.M.舱里涂黑的舷窗打开了一点,一缕缕白色的薄雾像湿冷的羊毛从窗缝里飘进来,又像冬天人们口中呵出的白雾那样消散了。

H.M.的床头点着一盏昏暗的灯,厚厚的床帐遮住了灯光。他示意麦克斯关上舷窗,把灯光完全露出来。

“其实嘛,”他带着歉意继续说道,“我对你并不十分坦白。你不是第一个上这儿来看我的人。船长来过了。事务长也来过。从船长那儿我拿到这个。”H.M.把手伸到床边的桌子,拉开抽屉,拿出一把.45口径的军用左轮手枪。他把枪放在了腿上。“从事务长那里,我终于偷到了这些东西。”这次他举起了乘客指纹卡,把卡片展成扇形。“我有个主意,在解决问题之前,我会需要这两件东西的。”

麦克斯端详着左轮手枪,一种不安的情绪慢慢侵入了客舱,像薄雾一样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确切地说,你想干什么?”

“等船长有空了,”H.M.回答道,看了看表,“他会到这儿来。我会向他解释这是个什么样的阴谋,又是如何进行的。接下来,他有两套行动方案。他既可以直接把凶手揪出来,就像他可能会做的那样。或者另一套方案——但那只是我的一个主意。不管是哪种方案,我提醒你我们都录下了这个恶棍的踪迹。证据就在那儿摆着,孩子。他这会儿肯定是又盲目又绝望。”

呜——呜——呜!雾角的声音传来,这声音一开始吹散了薄雾,之后的回声又陷在里面哆哆嗦嗦地飘远了。

“快,”H.M.温和地说。“我得用棉花球把耳朵塞住,免得让这声音把我的脑袋炸开。”

“可是——”

“我说了快。你哥哥来的时候会警告你的。”

麦克斯耸耸肩,让步了。他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是H.M.正表情严峻地看报纸上的连环画版。他走出客舱,关上舱门,来到救生艇甲板对面侧舷前的狭窄过道上。接着,他推开外面对着过道的门,呼吸雾气。

浓雾就像轻烟似的盘旋飘浮。雾气先是弄得你鼻痒痒,之后又让你的鼻子不舒服;把它吸入肺中,就开始咳嗽;把雾气从脸上擦掉,脸上就留下黑呼呼的湿印子。尽管十五或二十英尺外的物体无法看清,但是随着薄雾的飘移,它们的轮廓时隐时现。麦克斯从甲板的前部(乘客是不允许进入的)慢慢向其后部走去,经过一扇小铁门,然后出现在自由活动区。

除了雾气,一整天空气的味道也不同。他们要回家了。你差不多可以闻到陆地的气息。除了船长他们,谁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而他们又不肯说。过去的两天里,麦克斯跟瓦莱丽·查佛德交谈,跟她打乒乓球,跟她在船上的游泳池里游泳,满脑子里全是瓦莱丽·查佛德……

砰。

他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声音是从上面的某个地方传来的,因为大雾的关系而发闷。那声音发着颤,被汽笛的声响淹没了,但是当那记响声渐渐消失时,麦克斯又听到了这么一下。砰。声音听上去像是有人使蛮力用皮鞭抽打木门的感觉。

在他前面不远处,朝着甲板网球开阔场地的地方,有扇门通往小健身馆。迄今为止,还没人在里头健过身。门前的空地上有一个用网围住的小高尔夫球场,以及一个悬在木头舱顶上的沙包,薄雾将一切都遮掩了。半明半暗之中,似乎有人站在那里,每隔一会儿地就拿拳头击打沙包。麦克斯感觉那人心里因为恐惧跟绝望而窝了股火,又无法用言语发泄出来。

砰。

“喂!”他喊了一声。那人最后冲着木头舱顶打了沙包一拳。你几乎能感受到这一拳的怒气。有扇门关上了。麦克斯走到健身馆的门口时,沙包还在那里晃动,而那人已经走了。

爱德华迪克号上的气氛现在就是这样。他下楼时,发现瓦莱丽正在长廊的角落里哭泣。她并不想跟他说话,起身回了自己的客舱。拉斯洛普和胡佛起了些争执。胡佛要比飞镖,拉斯洛普拒绝了;他说,假如使用得当,飞镖可以成为杀人的武器。麦克斯试着看了会儿书,随着傍晚的来临,雾角声声,他打起精神不受其干扰。六点半时,比他期望得还要早,事务长在大厅里向他打招呼。

“去那个老家伙的客舱吧?”格里斯沃尔德弯下身子,凑近了轻声说道。“他们刚派人叫我去。”

“现在?”

“现在。知道他们叫我带上什么吗?告诉你。我的墨轮,还有伯纳的那个橡皮图章所用的印油。他们就在外面。”听到雾角的声音,格里斯沃尔德鼓起勇气,跃跃欲试。“我想真相就快大白了。很快就会了。”

他们敲响H.M.客舱的门,马休斯中校的声音叫他们进去。这个客舱带有私人浴室,现在灯火通明。马休斯中校吸着雪茄,样子非常不安。H.M.靠坐在床上;他那老式羊毛睡衣的领子绕着脖子扣紧了,而且,不管头疼不头疼,他抽着黑烟斗,膝盖上放了一块绘图板,板上放了一支铅笔和几张纸。麦克斯有点惊讶地注意到,床边的桌上有一台小型手提收音机,一张爱德华迪克号的设计平面图,以及一块干净的手帕。

“进来,”H.M.叫道,把烟斗从嘴里拿了出来。“东西带来了吗?墨轮和印油?”

“都在这儿,”事务长说。

“那就坐下吧,”H.M.带着某种坚定的神情说,“我们有很多官方事务要做。该死的雾角!”

“这没办法,”马休斯中校指出。“怎么样?你有发现了吗?”

H.M.的身子向后靠了一阵,眼睛看着舱顶的灯,慢慢地吸着烟斗,又慢慢地让烟雾往上飘。他嘴角泛着一丝苦笑。即便在他开始幸灾乐祸地前摇后晃时,眼睛也还是严肃的。

“我就是坐在这儿思考,”他说。“这是长期以来我所遇到的最好玩的事情了。”

“是什么呢?”

“那就是,”H.M.直截了当地说,“凶手欺骗我们的手段。”

马休斯中校的脸色变了。

“你或许认为这很好玩,”他说。“但我得用另外一个词来形容。老天作证,这一点都不好玩儿……”他停住话题。“怎么骗我们的?”他问道。

“首先,用他伪造的指纹。但还不止这些。远远不止这些。”

事务长打断他的话。“先生,”他诚恳地说,“我期待把事情弄明白。我一直等着。但此时此刻,我可以拿生命起誓,吉阿·贝夫人客舱里沾了血的指纹不是——不——是,不是——假的。”

“同意,年轻人。”

“但你刚才说它们是伪造的!”

“不完全是,伙计。不,不。我说它们是伪造的。并不是说它们是假的。”

马休斯先生、格里斯沃尔德,还有麦克斯,三个人瞪着眼睛面面相觑。

“不是假的?”船长问道。“那么,有什么区别吗?”

“嗯……是这样的,”H.M.轻声辩解道,同时挠挠了额头。“或许这有点像精确定义。但它可能造成极大的差别,会叫人在解决问题的时候变得疯狂。从这团乱麻里解脱的最简单的方法是别去管恰当的措辞是怎么来的。让你们明白这个诡计究竟是如何实施的,最好是演示给你们看。就现在!”他默默地吸了会儿烟,那种幸灾乐祸的神情使他的脸依然扭曲着。然后,他朝着床边桌子的抽屉点了点头。

“那个抽屉里有不同乘客指纹卡。”他继续说道,“你能不能拿出有我自己的左、右手拇指指纹的卡片。注意,是我的指纹!”

“可是,先生……”

“照他的要求做,格里斯沃尔德先生,”马休斯中校说。

事务长一边摇头,一边拉开抽屉,在一小堆卡片中搜寻,最后挑出一张上面有H.M.潦草签名的卡片。

“好!”H.M.说,“现在,年轻人,你是不是准备好发誓,说那些是我的指纹?它们是当着您跟三副的面,取下我的左手跟右手的拇指印,并且由我亲笔签的名?”随着格里斯沃尔德脸上怀疑的神情愈来愈重,H.M.举起了手。“挺住,年轻人!我保证,这里头没有诡计。告诉你:是的,它们真的是货真价实的我的指纹,当着你们的面取下的。这叫你满意了吧?”

“如果确如您说的话。”

“哦——哦。很好。你把你的放大镜带来了吗?”

“就在我的口袋里。”

“也很好。我想请你把我的指纹全部再取一遍。你还有那样的小卡片吗?”

“不,恐怕没有了。”

“哦,那没关系,”H.M.说。“我们可以就用这张白纸。对了,对了,我靠,这纸没问题。这是张普通的纸。没有做过任何手脚。如果您愿意的话,用你自己的纸好了。”

马休斯中校、格里斯沃尔德和麦克斯再一次交换了眼色。H.M.把烟斗放在桌上的一个烟灰缸里,把绘图板横放在膝上,将一张纸推到绘图板的中央。

“带墨轮了吗,伙计?”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先生。”

“那就让我们开始取指……啊,弄得一塌糊涂!给我那块手帕,……好。把那张纸推得离我近点。……好,我现在要印下我的指纹了。右手拇指。左手拇指。给你。现在拿着这张纸。拿出您的放大镜来。把这张纸上的指纹跟那张卡片上的指纹比较一下。”

一片安静。

格里斯沃尔德把绘图板从H.M.膝盖上拿开,坐在床尾处,脸上依然充满怀疑的神情。他把卡片和白纸并排放好。明亮的舱顶灯被烟草的烟雾所缭绕,正好照在了绘图板上。事务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大大的放大镜,开始研究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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