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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狄克森·卡尔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33

他把放大镜从一边移到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似乎拖拖拉拉、没完没了。有一次他停了下来,看看H.M.,好像要说话;但想想又不说了。他向H.M.要了支铅笔,然后像校对员做记号那样,开始做注释,从一套指纹的弓线纹、斗形纹、箕形纹及其组合方式,到另一套指纹的弓线纹、斗形纹、箕形纹及其组合方式。当他低头看图板的时候,大家看见他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其中一滴掉在了纸上。马休斯中校不耐烦了。

“怎么样?”船长催促道,“有眉目了吗?指纹是一样的,是不是?”

“不,先生,指纹不一样。”

“指纹不——”马休斯先生顿住了。雪茄灭了,他把雪茄扔进烟灰缸,站起身。“你说什么?”

“我可以起誓,”格里斯沃尔德答道,“两套指纹不是同一个人的。”

大家再次陷入沉默。事务长想找东西擦擦他的额头,就拾起了被H.M.丢在一旁沾着墨水的手帕。手帕在事务长的脑门上留下一滩污迹,他却毫不理会。大家都看着H.M.。

“你对此肯定吗,年轻人?”后者问道。

“我肯定。”

“你会对此发誓吗?”

“会。”

“但是,”H.M.提醒道,同时拿起烟斗重重地敲打烟灰缸的边沿,“你们知道,两套卡片按的都是我自己的拇指印。”

19

有那么几分钟,麦克斯根本听不到雾角的声音,这在他是头一回。现在这声音又极度嘲讽地呜呜响了起来,客舱似乎为之震动。

“我想我们还没疯到那个程度吧?”马休斯中校问道,帽子往后推了推。

“没有疯,”H.M.答道,表情更严肃了。他的脸绷了起来。“不跟你们卖关子了,不过你们也别灰头土脸的,还是应该昂首挺胸。以前,也就是这个相同的把戏,几乎把在里昂的技术警察实验室给愚弄了;因此,如果这把戏骗过了你,你也不必感到有挫败感,或者觉得丢面子。在他们的案例中,那纯粹是个意外。但在我们这儿——哦,不是!

“我给你演示一下这个把戏吧。

“现在,想像你正打算取我的拇指印。你在一个涂有墨水的表面提取指印。任何人类手指的表面——比方说,像这个——是由肌肉上的一系列纹路组成,包括弓线纹、斗形纹、箕形纹,还有纹路的组合方式,以及纹路中间的空隙。你们明白了吗?当你看着一张指纹照片时,黑色的线条表示沾了墨水的纹路,而白色的线条表示纹路间的空隙。知道了吗?”

“那么?”马休斯中校追问道。

H.M.重新点起烟斗。

“现在做个假设,”他继续说道,“假设你的墨轮,或者印油,或者你用的什么东西,是有问题的?假设这件东西上沾了太多的墨水?或者假设一个性急的被提取人在普通的取印物表面拿手指抹了个遍,最终沾上了过多的墨水?(就像我一分钟前所做的那样)他发现他的手指一团糟,全部是墨水。这样可能会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指印。很自然地,他会怎么做,自然而然地会怎么做?

“当然了,他拿起手帕,把墨水擦掉。(像我所做的一样。)这样就好了。他只是把拇指上过多的墨水擦掉,仅此而已,但墨水还在。残留的墨水还能印出一个清晰、完整的指印。但接着又怎样了呢?”

H.M.停住了。他看了一圈站着的人。

麦克斯·马休斯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发现了线索所在,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没看出来吗?”H.M.强调道。“拇指表面有细微的纹路,他把墨水擦掉时,就出了问题。拇指上依然有墨水,但他把纹路上的墨水擦到空隙中去了。在取指印的时候,空隙就成了黑色的线条,而纹路却显示成了白色的线条,全部颠倒了,像照相底版的正片与底片。

“当然,其结果是指印与在正常墨印表面取到的指印截然不同,并且,也不用念什么咒语。尤其是“指纹袋”,或者说,纹涡中心的那个小漩,是完全不同的,这个就连外行都能发誓说,两者不同。内行就更肯定了。几年前在法国,碰巧发生了一件一模一样的事情:差点儿敲掉一个女人一大笔钱,因为,他们不相信就是她本人*。多年来,我一直在等某个家伙用这个花招来实施蓄谋的犯罪,果然,瞧,就有人这么干了。”

[*《犯罪线索:犯罪调查学》,H.T.F. Rhodes (John Murray, 1933)著,第105至107页。]

“现在你们明白了。

“凶手杀了吉阿夫人,并有意在犯罪现场留下伪造的指纹。他带着一瓶墨水,打算把墨水弄撒,做得像意外或者打斗造成的情景,然后小心地擦掉自己的拇指印,留下清晰的伪造的指纹。不过,他改了主意,用了鲜血——这比墨水更能达到目的。因此,墨水被抛在了一边;骇人听闻的印记就出现了;血淋淋的拇指印刺目地展现在我们眼前。以上便是对于你们所说的幽灵指纹的解释,我的好糊弄的朋友们,就是这些。”

听众们一直带着各自不同的表情听他讲着。事务长又拿起那块沾了墨水的手帕擦额头。船长像被雷击中了似的坐着:这会儿,他跟事务长一样感到了热,便脱下帽子,飞快地扇着风。

“就这么简单,嗯?”马休斯中校平淡地问道。

“就这么简单。”

“一切都很简单,”马休斯中校沉思着说,“当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

“哦,这年头!”H.M.咆哮了起来,挥舞着烟斗。“哦,这人品!哦,该死的!我把真相告诉你们后,当然简单了。我总听人这么说,没关系。还有没有人想说些什么?”

他的话音里有种新的语气。麦克斯感觉他好象正仔细观察他们;好象在提出什么要求;好象在激发他们的想象力,一种坚持,好像又更进了一步。

麦克斯盯着便携式收音机,发现一件别的事使他困惑。尽管收音机指针后的灯亮着,说明收音机是开着的,但里面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在海上经常听到的空气的啸叫。不过他并没有注意这个。他现在甚至连雾角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

他说:“H.M.,全都不对头。”

“是吗?”H.M.轻声问道。“那是什么呢?”

“就是指纹这档事儿。你说凶手在杀害吉阿·贝夫人时,有意留下假的,或者说伪造的指纹?”

“是的。”

“难道他疯了吗?”

“不。根本没疯。怎么啦?”

要是麦克斯的指甲再长些,他就会去啃咬了。“嗯,很难说清楚。这么说吧,假如凶手是在岸上作案——或者是在除了船上的其他任何地方作案的话——我承认这一招应该是聪明之举。杀了被害人。留下伪造的指纹。然后看着警察忙乱地追逐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草木皆兵。有那么多人要查,他们差不多注定要放弃。但是在一艘船上……”他迟疑了一下,转身看着格里斯沃尔德。“告诉我。是不是每艘船上的事务长都得有一套指纹的应用知识?”

“应该是的。”格里斯沃尔德皱起了眉。“并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这些知识。怎么了?”

麦克斯皱着眉答道。“很好。当然,凶手知道,船上的每个人都要留下指纹;并且要比对。他本人会在取指纹的时候,留下他真实的指纹,并且这指纹不会跟沾血的指纹吻合。大意如此吧?”

“是的,”H.M.表示赞同。

“那么,这就是关键所在了。他真实的指纹不会吻合。其他任何人的指纹也不会吻合!他做的只是一场幻影谋杀,打乱了自己的计划,有意引起了别人的怀疑。这么做的好处在那里?究竟为什么要留下指纹呢?因为,请记住,任何人一旦实施了诡计,就会为其所困。除非他只是想出出风头,但这不是贪小失大、得不偿失吗?”

皇家海军后备队中校佛朗西斯·马休斯抬起胳膊,极不耐烦地哼着鼻子。

“住嘴,”他说。

“但是,佛朗克——”

“我说了住嘴,”马休斯中校又说了一遍。他转向H.M.。“我那天晚上就跟麦克斯说,他是我们家族里,惟一一个喜欢突发奇想的人。满脑子的幻想。一刻不停。”马休斯中校涨红了脸,“我其实想说的是……”

他忽然打住不说了,因为H.M.开始搓起手,表达他的不满。

“哈!哈哈!”H.M.看着麦克斯放声大笑。“现在你开始动脑筋了。注意,我还是说凶手做了那件事:有意在犯罪现场留下伪造的指纹。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这个难题让我坐下来冥思苦想。找到原因,你也就揭开了这个最精明最狡猾的犯罪的伪装,这起让我有幸参与破解的犯罪。现在,好好想想!”

“别讲了,”麦克斯突然说,甚至把他哥哥吓了一跳。

“怎么了?”

“伯纳,”麦克斯开始思考,脑海中的影像生动却又混乱。“伯纳是怎么做到呢?吉阿·贝夫人被杀后,格里斯沃尔德和克鲁伊申克去取伯纳的指纹。伯纳坐在那里,印油——一塌糊涂的印油——已经小心地备好了,他准备用这个来取自己的指纹。只是他们不让他这么做。听上去像伯纳想要给他们一套假指纹似的!天啊,他当时想干嘛?”

一片寂静。

“但是伯纳死了!”事务长表示抗议。

“哦,伯纳当然是死了,”H.M.附和道。“然而,伙计们,伯纳的性格,伯纳的习惯,关于伯纳的一切,这些才是解开问题的关键。你们没看出来吗?”

“没有,”三个声音同时答道。

“那就让我源源本本地告诉你们,”H.M嘀咕道,他一只眼睛懒洋洋地望着舱顶,含在嘴角的烟斗慢吞吞地喷着烟雾。

“就在伯纳被杀前的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他继续说到,“麦克斯·马休斯对我详细、完整地讲述了发生的一切。就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确实地感到这是个阴谋。哼哼。小马休斯告诉我,有个戴防毒面具的神秘人物,此人在过道里游荡,往人们的客舱里张望。面具就是他们发给我们人手一份的那种猪鼻子式的民用防毒面具。我问,这个戴面具的人会不会是这个或那个人,一直到我提起了这个法国人。接着,我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我说,‘但一名法国军官是不会戴……’

“但是,哦,我的眼睛,我这么想的时候难道不是心理定势在作怪!因为我看到过,亲眼看到过,这个法国人戴着这样的面具。我是远远看到的,虽然与此事无关,但它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你们记得星期天上午的救生演习吗?你们记得伯纳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是不是就戴着这样的一个面具?”

麦克斯确实记得。

“因此,问题在于,”H.M.强调道,“伯纳的军用呼吸器哪儿去了?”

“他的什么?”麦克斯困惑不解地追问道。马休斯中校替他作了解释。

“他的军用防毒面具,”船长说道。

“正是,”H.M.说道。“我简直不相信我的眼睛。作战部队的每个成员都配备了一个军用呼吸器,比民用的大,做工精良而且用途更广,并且是装在帆布袋子里缠挂在脖子上的。每个士兵只要穿着军装,就必须时刻携带他的呼吸器。然而,伯纳却在这儿戴了个普通的民用防毒面具走来走去。

“哦,先生们!那实在太奇怪了,所以我迫切要求看看他的客舱。并且,我确实进去看了,但军用防毒面具不在那儿,哪儿都没有。与之相反,那个小小的民用防毒面具倒是被细心地跟救生衣和毯子一起放在椅子上。

“还不止这些。我打开衣柜(记得吗?),大吃一惊。衣柜里挂着这家伙的备用制服,显眼得很。那件制服上的领章完全不对。”

麦克斯还是有点茫然地提出了异议。

“等等!”他问道。“有什么不对?在法国军队里三条杠表示上尉——对此我敢肯定。伯纳有三条杠。”

“呵呵,”H.M.说。“是的,他有三条杠。但他把这三条杠放错了位置,放在了肩章上。听着,年轻人。法国军官只在两个地方佩带军衔:帽子上,还有袖子上,从来不会在肩上。查查军事字典就知道。我以前没留意看过伯纳的衣服,因此直到那时才注意到。而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还记得,我甚至提起衣服袖子仔细地看了看,因为我无法相信我的眼睛。

“但是,把它跟面具的问题联系起来,结论就出来了。伯纳是个冒牌货,他不是法国军官,他对法国军队一无所知,并且可能根本不关注军队里的事情。当时即便有这样六条大大的线索直愣愣地摆在我面前,我还是没发觉。这时候克鲁伊申克提出,他可能是法国情报局的人员……”

H.M.停了下来。

麦克斯无意识地听着雾角的呜呜声,可听到的声音却让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便携式收音机正在对他们讲话。

“船长!亨利爵士!”声音很轻,夹杂着突如其来的嗡嗡声,最后一记尖锐的咔嗒声。麦克斯能听出来是三副的声音。“准备好,我想你们要的人上来了。”

H.M.镇定地拉开桌子的抽屉,拿出那把左轮手枪,放在手里掂了掂。

马休斯中校站起身,露出一点威胁。他得清清喉咙。

“这究竟是,”他想知道,“怎么回事?”

H.M.觉得有点抱歉。“是凶手,年轻人,”他解释道,指着一小堆指纹卡。“他要偷走其中的一张,不然,他就会被绞死,这就像上帝创造了人类一样确定无疑。他被逼到墙角,非常绝望。我有一点儿感觉,如果他认为大家都在用餐或者都在船桥上,并且我还是个废人,他可能会来试试。如果你们想看的话,快点躲到浴室里去,你们三个都去。关上灯,把浴室门打开一英寸左右,钩住门,确保它不会晃动。除非出事了,否则不许出来。”

他们服从了。

麦克斯处在一种狂热的好奇与茫然之中,他甚至害怕自己的呼吸会让脚上的皮鞋在浴室地板的瓷砖上摩擦出声。事务长、佛朗克和他三个人挤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稳稳地紧挨住浴室门。他们关上灯,钩住浴室门,只开了一小点,通过垂直的窄窄的缝隙,他们可以看见客舱的一部分,包括H.M.的铺位。

呜——呜——呜!雾角声响起。

除了颠簸起伏,以及慢得要死的引擎非常轻柔的嗡嗡声外,几乎感觉不到船在行驶。H.M.顺势把左轮手枪塞到床单下面,人往后差不多完全靠在了枕头上,双手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

一片寂静。

寂静持续了足足三分钟没有被打破,只有外面海水轻轻的拍打声,雾角的声音,以及麦克斯脑中反复想象出的声音。烟雾使得客舱明亮的灯光朦胧了起来。H.M.的腹部缓缓地一起一伏,仿佛睡着了。

轻轻敲击舱门的声音。

H.M.没有动。

敲门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声音又停了一次后,麦克斯听见铰链的咯吱声,接着是更长、更慢的咯吱声,对着通道的门被推开了。而后又被同样轻手轻脚、偷偷摸摸地关上了。麦克斯可以看到H.M.的鼻孔一张一翕,就像睡梦中在呼吸一样。这样持续了三十秒。

“行了,”H.M.睁开双眼说道。他放在床单下的手紧紧握着船长的左轮手枪,蛇一般地伸了出来。“最好把手举起来。该死的,别犯傻!”

不管这个新来的人是谁,他像响尾蛇一样行动迅速。一张带红色长绒毛椅座的木椅,从房间的一头朝着H.M.劈头盖脑地扔了过来。躲在浴室里观察的人看着椅子一下从视线中掠过。他们甚至看见H.M.扣动扳机,子弹猛地射入红色长毛绒椅座。由于扔得多少有点慌乱,椅子没有砸到H.M.的肩膀,却击中了便携式收音机,并跟它一起砸落在地上。马休斯中校、格里斯沃尔德和麦克斯匆匆忙忙地进入客舱,这时H.M.又开了一枪。

一个身影正在往外退,枪砰地一声打在对着通道的门上。

马休斯中校一把拉开门,他们眼前形成了合围之势。

一名男子站在漆着白漆的、狭长的通道上,通道贯穿轮船的侧舷,并且两端各有一扇门通往外甲板。那人半弯着身子,一只手按在肩膀上。他先朝左边瞥了一眼,再朝右边瞥了一眼:先看看左舷,再看看右舷。通道的每一头,门上黑色的布帘微微抖动:每扇门后,都有一个结实的全能水手横肩握拳站在那里。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人大叫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转身再次大叫,然后停了下来。

“抓住他,”H.M.轻声说道。H.M.头晕目眩、脸色苍白地穿着老式睡衣悄悄爬下了床,哆嗦着把脚伸进拖鞋,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我应该开枪打死他的,”他继续说道。“但是,我靠……在最后一刻,我下不了手。”

麦克斯不予理睬。他想看清那个人,他站在那里晃动着身体,弯曲得更加厉害,右手捂着左肩。袖口跟手指上的红色越来越深——那种红色,打个比方,比他饰着金穗的军帽顶颜色还深。他的制服是卡其布的,棕色的靴子擦得锃亮。他的棕色皮肤跟黑色的小胡子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下巴的轮廓露了出来。

“H.M.,”麦克斯说,“那是伯纳上尉!”

“哦,不,不是,”H.M.平静地说。

“我说就是他!问佛朗克!问任何人!——可你说过伯纳死了!”

“他没活过,年轻人,”H.M.表情严峻地说。“一切都是编出来的。他从来就没活过。你的朋友拉斯洛普一直在说一件事,把它当成个笑话,那倒是千真万确:伯纳是个幽灵。他从来没有存在过。换句话说,有个人上船后一直扮演着两个角色,直到星期天伯纳‘死去’,然后……抓住他,小伙子们!”

水手们包抄过来,他们的俘虏在尖叫。每名水手各抓住他一条胳膊。H.M.走近这个结实瘦小的身影,摘下那顶金穗红顶的帽子:下面露出的不是黑发,而是稀疏的金发。他的手指顺着用药剂染色的脸摸索。他触到黑色的胡子,费劲地从上唇撕下一大半,俘虏还在尖叫。他脸上的其他部分:另一半嘴唇、眼睛还有下巴,一个接一个地显露,一张新的面孔出现了。

他们看着杰罗姆·肯沃尔西痛苦而逃避的眼神,他没有戴眼镜。

20

告示牌上的一则通知说,上午十一点将会有一个简短的宗教仪式;预计下午两点可以离船登岸;请所有的乘客到事务长办公室取他们的上岸证。

“H.M.,”麦克斯·马休斯说,“你要在这艘船到岸前,告诉我们整个事情的经过。如果你不说的话,所有这些乘客,”他指的是关心此事的听众,“就会把你撕成碎片的。你明白吗?”

“嚯嚯,”H.M.谦虚地说。

那个晴朗寒冷的星期天上午,所有的舷窗都打开了,H.M.坐在吸烟室的壁炉旁。他喝的还是他的旧爱,威士忌潘趣。麦克斯、瓦莱丽、胡佛、拉斯洛普、阿彻医生、事务长还有三副,围着他坐成一圈。

格里斯沃尔德无动于衷地摇着头。

“我还是无法理解这件事,”他表示,“年轻的肯沃尔西!并且我还是不明白他的把戏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不公平。”

瓦莱丽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觉得不公平?”她叫道,“我才是那个应该觉得不公平的人。我告诉过你他写给吉阿·贝夫人的那些信的全部内容!但是没人肯相信我。我还看见他打扮成伯纳的样子,带着那些信离开凶杀现场!但是没人肯相信我。我毫不知情地特意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但你们都认为我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胡佛疑惑地嘟起嘴。

“啊,”他承认道,“可这家伙对我演了场戏,瞧吧。星期天晚上,我发誓有两个人在漆黑的甲板上,而他只是朝一个穿扮好的假人开枪,然后再把它扔下船去。嗯?”

拉斯洛普一脸怒气。

“他把我耍得更惨,”拉斯洛普说,“我几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开了这件事的真相。我一直跟你们说‘伯纳’是个幽灵。我说过我们除了在吃饭的时间,几乎都没见过他,而吃饭的时候,他又是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即便如此,我们也只在照明的灯光下见过他。我说过(不是嘛,那时候?),这看上去很可笑,一名法国军官在室内总戴着帽子。”

“嗯,”他说,“这是后来才想到的。星期天晚上,大家认为他被谋杀了的时候,我检查了‘伯纳’的客舱,但我没注意到这点。即使不考虑制服跟防毒面具的问题,我也在为你刚刚提到的那些古怪莫明的地方而大伤脑筋。

“后来我们的朋友克鲁伊申克提出来,伯纳可能是法国情报局成员,那主要是因为伯纳的那段关于某个女人是叛徒的长篇大论。但很明显,这是无稽之谈。所有像这样在职的情报局成员,都是从正规部队里服过役,或正在服役的军官里挑选出来的。当过法国军官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穿这么一身不对劲的制服。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叫人吃惊的想法:一个真正的法国男人会穿这么一身制服吗?

“记住,现在活着的每个法国男人年轻时都当过兵。难以想象,一个服了九个月兵役的家伙,会在后来忘记他必须行礼的那些星数?假如他从某个裁缝那里定做一件上尉的制服,他会叫裁缝胡乱把条杠缝在肩上,而不是围着袖口缝?就是从这儿开始,我对那个死人背后的秘密有了一种奇怪、强烈的感觉。

“看起来他可能根本不是法国人。克鲁伊申克认为他会说英语,只不过这家伙不愿让别人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愿让别人知道?为什么在公共场合他是如此羞于见人,或者羞于跟人说话?为什么他总是戴着帽子?

“请注意,他是要干某种卑鄙的勾当。他当着克鲁伊申克和格里斯沃尔德的面,表现得像要用那个墨水放多了的印油搞什么把戏。当他们进屋时,他看上去“心很虚的样子”;当他们离开时,他两眼瞪得像鱼眼,似乎他的计划出岔子了。后来,当我坐着对甲板上的绳圈苦思冥想时,瓦莱丽·查佛德过来说,就在谋杀发生后,她看到伯纳从吉阿·贝夫人的客舱里出来……

“我已经断定有人试图在犯罪现场搞这个反向的,或者说正片底片型的伪造指纹的把戏。是谁呢?伯纳?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后来又当着事务长跟三副的面,想用一个很明显搞得一塌糊涂的印油取自己的指纹,好像他要另外伪造一套指纹似的?我问你们,为什么?他先在吉阿·贝夫人的客舱里伪造了他自己的指纹。接着,他又准备再伪造它们一遍,但他们制止了他,并用正常的方法取了他的指纹。

“为什么呢?

“后来我记起了那些刮脸用具。

“太糟了,我太笨了。星期天晚上在伯纳的客舱,剃刀和修面刷我都见过,但是我这老头想的东西太多了,以致没注意到:这家伙有一把折叠剃须刀,怎么会既没有磨石,也没有磨剃刀的皮条,尽管我当时的确觉得有点古怪。

“神思纷乱中,我在上星期三下午去了理发店。我以前见过那个理发师。其实就在伯纳‘被杀’的星期天晚上之前一点点的时间,我在他的店里,胡子只刮了一半就被打断了。那个理发师带着受伤的语气告诉我,当他星期天晚上开始给我刮胡子的时候,我是他的第一位顾客。他往刷子上倒了些泡沫,然后……

“啊!就这样我无比清晰地记起,伯纳客舱里的修面刷干得像枯柴。”

H.M.顿了顿。

麦克斯非常清楚地记得H.M.心不在焉地在伯纳的客舱里摆弄着那把干刷子。并且,他又一次明白这个阴谋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这些家伙,”H.M.低沉着声音严厉地指着他们说道,“你们这些家伙只有一把修面刷,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修面刷有没有干过?它是不是一直湿乎乎的,日复一日,半干半湿?伯纳的刷子,很明显,有一个礼拜没用过了。剃刀也是。他也从未去过理发店。但是,这个极其整洁的家伙,除了小胡子外,其它地方都刮得干干净净,从星期五下午一直到星期天晚上,脸上连一根胡茬儿的影子都没有。

“我就是在这个地方醒悟的。所有叫人费解的细节最终聚集到一把修面刷上。

“伯纳上尉另有其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只说法语:为了掩盖他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戴着帽子:因为近距离观察也看不出的假发还没发明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接近任何人,并且只在最柔和的灯光下才出现。但这个骗局他能维持下去吗?不能!只能维持到他有时间杀掉贝夫人,留下线索,把矛头指向一个虚构出来的伯纳上尉,让他自己假扮的伯纳上尉面对罪证,崩溃认罪。接着,伯纳认了罪,开枪自尽掉下船。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角色,就这样没了。案子结了。第二天,真正的凶手以他招牌式的无精打采出现,万事大吉。

“你们瞧,一个幽灵是怎样被嫁祸的?伯纳的角色完完全全是被创造出来的:伪造的衣服,伪造的家庭照片,伪造的护照,伪造的笔迹,还是仔细练习过的,甚至还有伪造的箱子标签。事情做得周密,而且,我靠,还有艺术性!整个计划出了错,真是太糟糕了。

“但是,一旦你确定这是个阴谋,确定谁肯定是假扮人就是件非常容易的事了。有一些特点是这家伙必须具备的,因为:

“一,他必定是个乘客。没有哪个有职务要履行的官员或船员可能有机会这么做。

“二,他必定是一直呆在自己的客舱里,直到伯纳‘死’了才在甲板上出现。

“三,他必定会说一口地道的法语。

“四,必定从未有人看见他与伯纳走在一起,或者与伯纳同时被看见过。

“而这些,好糊弄的朋友们!这些就揭开了真相!只有一个人有可能。”

H.M.停下来,喝光了剩下的威士忌潘趣。他深表满意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雪茄,嗅了嗅,拿火柴在雪茄屁股上钻了一下,点燃雪茄,身子后靠。他同时也拿出了爱德华迪克号的平面设计图,星期五晚上麦克斯在他的客舱里见过这张图。

他接着说道:

“假如你们不反对的话,我要把这些观点倒过来说。一点点旁敲侧击地引出这件事的古怪来。你们自己也可以补充证据。

“很好。那么,你们(比方说,在餐厅)见过拉斯洛普先生与伯纳上尉在一起。你们见过胡佛先生与伯纳上尉在一起。你们见过阿彻医生与伯纳上尉在一起。你们见过麦克斯·马休斯与伯纳上尉在一起。但你们可曾有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看见过杰罗姆·肯沃尔西与伯纳上尉在一起么?我打赌你们没见过。

“说一口地道的法语?你们知道肯沃尔西深得外交部的器重,而且一直呆到外交部把他踢出来为止。(啊,我看见那姑娘在点头呢!)好,为外交部工作最最重要的一个条件,最为必要的一个条件,是说一口非常地道的法语。这一点也符合。

“至于说开始几天一直呆在客舱里呢?

“我几乎没必要跟你们说,这世人皆知。嗯?但还不仅如此。他谨慎地关照他的客舱乘务员(他不是亲自这么告诉你们的吗?)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试图不经召唤地闯入客舱。对不对?”格里斯沃尔德跟麦克斯一起点点头,事务长哼了一下。“他的客舱乘务员非常担忧,”H.M.继续说道,“因为很显然,肯沃尔西几天来一点东西都没吃。但他吃了!记住,‘伯纳上尉’只在进餐时间出现,但又不总是那样。他吃伯纳的东西。然后他回客舱,而且,照例有意吞下马钱子或有类似作用的东西,让自己呕吐(真正是大吐特吐),这呕吐倒不是装的。这是个相当聪明的不在场证明。你们想不到一个晕船晕到半死的人还会花心思去割别人的喉咙吧。可他从未真正地晕过船。你们会注意那些整天喝酒、四处走动的干瘦家伙吗,很少吧?”

“可是,先生……”事务长开口道。

“等会儿说。在他扮成伯纳短暂地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时间里,他锁上自己(肯沃尔西)的舱门,拿着钥匙。这又是他不在场证明的一部分。没人愿意跟一个晕船的人纠缠。如果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敲门,他过后只要说自己不想应门就行了。另外,还有件事。”

H.M.不怀好意地指着麦克斯。“你说说!”他说,“肯沃尔西的客舱号码是多少?”

“B-70。”

“唔——唔。那么伯纳的客舱号码呢?”

“B-71。”

“哎,等等!”拉斯洛普皱着眉头插话道,“那么他俩并不是挨着的,怎么回事?假如我记得没错的话,伯纳的客舱在右舷,而肯沃尔西的在左舷。”

H.M.展开爱德华迪克号的平面图:“对,年轻人。这就是关键。建造这条船所依据的设计图,就是海上大多数现役班轮的设计图。也就是说,偶数的客舱在左舷,奇数的客舱在右舷。数字相连的客舱并不挨着:它们正好面对面,间隔的宽度就是船的宽度。

“那么是什么让船有这个宽度?那中间相通的是什么,并且一个出口靠近肯沃尔西客舱的门,另一个出口靠近正对面伯纳客舱的门?想想!”

“是洗手间,”麦克斯答道。

“正是,完全正确。洗手间。所以,假如肯沃尔西想要飞快地穿过去到伯纳的客舱,或者伯纳想要安全地回到肯沃尔西的客舱,这家伙有一条直接通往的捷径,不用在船上任何地方露面。同时,他们中任何一个出现在那里,都不会引起怀疑。哦,肯沃尔西是把好手!诡计多端地策划了每一步,又让自己显得跟我们那些在柏林策划战争的朋友们一样无辜。

“他只有两个确实的难关要过,正如我在最后总结的时候会告诉你们的那样。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很久以前,很久以前在纽约的时候,肯沃尔西就决定干掉伊丝黛尔·吉阿·贝……”

阿彻医生平静地说:“为什么,亨利爵士?我有特别的理由得知道这个。”

H.M.厌倦的表情表明,他又一次碰上了那种对普通事物不屈不挠的讨厌劲头。

“从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里,”他说,“你应该能猜出个八九分来。不管怎么说,这姑娘应该能告诉我们。”

瓦莱丽又气又恼,几乎要哭了。

“哦,你……你……你们这些讨厌鬼!”她突然说道,“在大西洋航行的一路上我一直在跟你们说,但你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你们认为杰罗姆是个有骑士风度的绅士,而我是条寄生虫!我知道我所掌握的事实是真的。这个叫吉阿·贝的女人在特里马尔乔向两三个姑娘吐露过秘密,她有一整叠杰罗姆的来信……信中承认了某些事……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这样会不会问得太多了,”H.M.说道,从镜片上方看着她,“我想问的是,你到底是谁?你究竟是想干什么?”

瓦莱丽鼓起勇气。

“是的,”她说,“我会告诉您的。我会告诉你们大家的!为什么?因为那畜生偷了我的护……护照,现在我甚至无法在英国上岸了。但我不在乎了,因为我认为我现在不想跟肯沃尔西家有什么瓜葛了。”

她更加鼓起了勇气。

“我的名字不叫瓦莱丽·查佛德,我从小到大都住在查佛德先生的房子里,起先他是单身,后来他娶了艾伦·肯沃尔西。我……我跟瓦莱丽一起上学。她一年前死了,但我跟这没关系。我真实的名字……”她第三次鼓起了勇气,“叫格尔特·沃戈尔。”

“沃戈尔!”H.M.说。他眼睛眯缝了起来,吹了声口哨:“是这样!你有没有可能是查佛德的管家沃戈尔夫人的一个亲戚?就是那位在查佛德娶艾伦·肯沃尔西的时候,惹起所有丑闻的管家?(你们听说过,你们这些人)杰罗姆·肯沃尔西的父亲老阿伯萨德尔爵士,他清教徒的心震惊无比,跟妹妹永久断绝了往来。你是那个沃戈尔夫人的亲戚吗?”

“是的,我是她女儿。”瓦莱丽回道,“她现在已经死了,所以您不要再说什么对她不敬的话了。”

H.M.又轻轻吹了记口哨。

“并且,瓦莱丽也死了,”这姑娘接着说道,“查佛德先生,也就是我亲爱的阿瑟叔叔,一直喝得醉醺醺的。他糟透了。我的艾伦姨妈变成了泼妇。他们两个根本就不管我,然而又叫我为他们做事。他们说艾伦姨妈的哥哥阿伯萨德尔爵士跟克罗伊斯一样富有,但我们却一无所有。艾伦姨妈说她哥哥跟她绝交了,他是个心胸狭窄的老什么什么,永远也不会要她回去。接着她就哭开了。还有……哦,很多很多事情。”

她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们就想出了这个自以为得计的主意。他们说,为什么我不能假冒瓦莱丽·查佛德呢?不管怎样,他可能会喜欢艾伦的女儿,因为她女儿还小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她。要是我能为这位老人家做点什么,或者为他的儿子做点什么……”

她脸色泛红,手指扭在了一起。

“您知道我把这个角色演得糟透了。我并不是真的想帮杰罗姆·肯沃尔西。我只是想让他,还有大家,认为我试图帮他,这样他会感激我的。那就是为什么——”她突然转向麦克斯,“在吉阿·贝夫人被杀的那天晚上,我对你讲信的事情,并且极其天真、叫人不快地求你去事务长的办公室拿信封。我知道你不会去的。我知道你会直接交给船长。那就会把我牵涉进去。然后,我马上会禁不住招认,我一直试图帮助杰罗姆。我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坏处!我知道他没有杀人……或者至少(你们不明白吗?)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我看见那个法国人……并且,我应该得到他的感激。

“但是从头到尾,”她最后无奈地说道,“都是——杰罗姆干的。什么世道啊。”

H.M.轻声笑了起来,又咳嗽了一下掩饰自己。

“沃戈尔,”他沉思自问,“沃戈尔。这是个地道的德国姓。”

“是的,”瓦莱丽说道,“这是另一回事了。我父——父亲在德国出生,但他加入了英国国籍,并且跟大家一样是个好公民。但是我总忍不住对我父亲的血统抱有某种同情,不行吗?后来——”她再次盯住麦克斯,“他们开始在背后议论我,还说‘嗨,希特勒’,我不知道他们可能在想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们甚至暗示,发生假警报的那天晚上,我正朝一艘潜艇打信号。我有嘛!我那时因为害怕潜艇无法入睡,怕得要命,只是正好跑到那边的甲板上。要不是艾伦姨妈和阿瑟叔叔跟我说过,我得听杰罗姆的,还得跟他交往,我八辈子都不会上这艘船。”

“好啦,好啦!”H.M.说。

“可是,我还是个倒霉蛋。关于信的事您不相信我,我告诉您的可是真相啊?”

H.M.睁开眼睛:“我没相信吗,我的小姑娘?你看,我觉得你低估了我这个老头。”

“你相信了吗?”麦克斯追问道,“我以为……”

“听着,”H.M.厌倦地说道,“你难道忘了个人证言?忘了你亲哥哥告诉我们的话?忘了吉阿·贝夫人的客舱乘务员曾证实手提包里有过一捆信件?”

“天哪,她证实过!”事务长喃喃自语道。

阿彻医生又插话了。他皱起古典式的额头,挥挥手,模棱两可地表示反对。“是的,”他语气坚持,“但我还是对肯沃尔西先生想要杀那位女士的动机感到好奇。有损颜面的信件。呃——现如今这难道(请原谅我用这个说法)不是维多利亚时代才会有的威胁吗?”

“的确,”H.M.跟着说道,“但肯沃尔西的唯一经济来源,他的父亲阿伯萨德尔爵士,更像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家伙。如果你听过那些大家关于他性格的传说,你就会承认这点。”

医生毫不理会这些。

“嗯,”他微笑着说道,“我可能会支持你。目前为止,除了我以外,人人都对这场讨论发表了见解。正如星期三我在甲板上告诉你们的那样,我做了一次尸检。我说过结果惊人。”他顿了顿,“我没说我发现这位女士是被毒死的或淹死的。然而,我确实发现,她怀孕了。”

H.M.猛地咬了下手指。

“‘信中,’”他引述瓦莱丽的话,“‘承认了某些事。’我赌五镑,是关于杰罗姆·肯沃尔西的孩子的。伊丝黛尔·吉阿·贝打算直接去见阿伯萨德尔爵士。哦,我的眼睛。”他朝麦克斯眨眨眼睛,“啊,她喝得醉醺醺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她要去见某个伟大的人吗?我赌五镑,她说的是海军部的人。她不是说过她有证据?这个,咱们第三次赌五镑,就是动机。

“女士们,先生们,这个动机现在使整个案件明确了。

“我们可以相当有把握地重现案件了。当吉阿·贝夫人决定远渡重洋,把自己的遭遇向阿伯萨德尔和盘托出时,肯沃尔西就冷静地下了杀心。如果要我猜测的话,我猜他还对此极尽诱惑之所能。我猜他说服吉阿·贝夫人乘这艘船,并且他也同去。我猜他只是请求她对他们的关系保持沉默,直到他打定主意怎么干了为止。”

拉斯洛普打断了他的话。

“哇!”拉斯洛普说道,“假如她在船上对某人说,她是他的一个朋友呢?”

“是啊,”H.M.说,“假如她说了呢?那会怎样?我想你注意过,伊丝黛尔·吉阿·贝,就算她兴高采烈、喋喋不休,对于谈论私事——哪怕她醉得东西不分,她始终是个守口如瓶、严守秘密的女人。注意,她丝毫不相信肯沃尔西:她假装把那些信件封在一个信封里交给事务长,并且可能对肯沃尔西说她这么做了,而实际上她把信件放在自己的手提包里。不幸的是,肯沃尔西看穿了这个花招。

“但就算假设她说起过肯沃尔西是她的一个朋友又如何?记住,这次犯罪预谋好了是由皮埃尔·伯纳上尉,一名法国的狙击手来干的。这个毫无疑问。伯纳上尉会被抓,确切地说,还是现行,有血指纹为证。他会认罪,会留下一张自杀字条,然后自杀,案子结束。这跟阿伯萨德尔爵士无辜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肯沃尔西极为精心地作了策划。他装扮伯纳时要穿的制服跟其他廉价的衣物,无疑是在纽约做的。他精心挑选了两个客舱,分别用两个名字订下了。伯纳的箱子被送到了船上;但是伯纳的躯壳从未上过船:到了后来他才出现。肯沃尔西仅仅是把伯纳的船票跟护照扔在B-71舱的床铺上,服务员会把它们取走的。(记住,开船后,是服务员来取你们的票子,你们不必交给检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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