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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终点.2

作者:日-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 当前章节:154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25

神谷想了一下后,说:「不,我不知道。伊能町是金泽的郊外吧,那边我没去过。」

织口制止正想帮忙的神谷,自行从后座取出包袱。

「看起来好像很重。」神谷头一次说。织口只是笑笑,什么话也没说。

在神谷父子坐上COROLLA,开车远去的过程中,织口一直姿势端正地目送着。神谷曾回头向他致意,竹夫也一直从副驾驶座的窗口凝视着他。织口一直迳站着,直到看不见COROLLA为止。他把双手紧贴身体两侧,姿势端正,表情严肃得像个等待「敬礼!」号令的老兵。

COROLLA走远了,插曲结束了。织口突然感到分外疲惫,当场蹲坐在地。

然后,他好不容易才把放在脚边的包袱拉过来,拎起包袱,骨碌地站起身。

尽量待在靠近休息站入口的地方比较好吧,修治一定会来。

突然间,他想到新闻可能做了报导,或许该把蓝色工作服脱掉比较好。可是,他又想到这样说不定也会让修治没注意到他,所以又打消念头。

不管怎样,只要名字没被清楚发现,应该不至于有人把东京发生的霰弹枪失窃案,和在这日本海边的休息站悄然伫立的男人联想在一起。因为大家都很忙。

修治来的时候,该从何解释起呢?织口边想边眺望大海,距离金泽还有一百二十公里,夜色变得更浅了,早晨已经近到伸手可及之处。

织口邦男的公寓,位于千叶市内私铁沿线的小镇,是一栋涂着灰泥的独栋房子改建的,一共住了三户。

费了一个小时以上,把六叠榻榻米大的房间和四叠半的厨房钜细靡遗地搜了一遍,连住在该处的三户人家也全部叫醒进行侦讯,唯一的发现,就是织口这个男人实在是准备周详、心机颇深。

「这样不行,对方占了上风。」桶川说着摸摸鼻子。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们应该回谷原。现在回去还不迟,我们走吧。」黑泽大表不平。

就算撇开这点小说,不顾辖区所属擅自越区跑来登门搜索,已经令江户川西分局的刑警一脸不悦了。黑泽不想为这种事引发争执,他决心说什么也得把桶川给拉回去。练马北分局现在应该也正愁人手不足。

没想到才刚离开公寓,来到双线道的马路上,桶川就立刻举手拦下往练马反方向车道的计程车。

「你想做什么?」

「你不要说像个被色狼偷袭的美眉好吗,我只是要回家啦。」

「回家……?」

「My home,Go home,你也一起来。」

「别开玩笑了,我要回局里。」

桶川又抓着黑泽的领带把他拉过来。

「少罗唆,你来就是了!我又不是要回家睡觉。虽然去局里的资料室找也可以,可是这么一来,说不定会被课长发现轰出去,所以不如去我家的资料室找。而且,从这里出发,去我家比回局里近多了。」

黑泽皱起脸。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因为他看穿了桶川的意图,脸孔自然就扭曲了起来。

「桶川先生……」

看似急躁的计程车司机开口了:「先生,你到底要不要上车?」

桶川把黑色的证件一亮,司机立刻闭上嘴。

黑泽逼问:「你发现了什么?」

「赶快上车好吗?有什么话在计程车上也可以谈吧?啊?」

桶川住在千叶市内的某个公共社区住宅,可是他很奢侈地另外租了一间小公寓,当作他的专用「工作室」。那里堆满了过去的搜查纪录和相关资料,此外,还囤积了所有案件案发当年主要的报章杂志。他常常睡在这里,反而偶尔才回家一趟,的确可称这里是「my home」。黑泽就曾有这样的痛苦经验:当初才刚调到他手下工作,他就开口邀约:「我请你吃晚饭,你来玩嘛。」想念家常菜的黑泽当下兴冲冲地赴约,结果什么也没得吃,直接被带去那间my home,最后甚至还得乖乖在那切洋葱。

不过,桶川既然在这个节骨眼宣称要回那里调查资料,一定是在织口房间发现了什么足以掌握他的去向的线索。黑泽把桶川企图占领狭小空间的腿推开,压低声音,以司机听不见的音量切入正题:「你发现了什么?」

桶川本来闭着眼,这时像在俏皮眨眼似的睁开一只眼,哼哼地笑了。

「你猜猜看。」

黑泽勉强按捺住想把他扔出计程车外的冲动,在椅子上调整坐姿,仔细思考。到底会是什么?搜索房间时,桶川曾经热切地凝视过什么吗?

车子进入千叶市内,终于停在桶川租的公寓旁时,黑泽的脑中也有了两个答案。已经快天亮了,邻居养的一只狗正拼命吠叫。面对着桶川迅速率先爬上公寓楼梯的背影,黑泽用不输狗吠的音量高喊:「你看过书架吗?」他问。

织口屋里有一个小书架,书塞得满满的。大部份是小说——从不须费神的大众读物到玩家专用的钓鱼指南。在黑泽看来,那里面并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

「那个书架上有什么吗?」

「很接近了,可惜还是答错。」桶川说着打开公寓的门。

「要不然,就是厨房。你不是曾经打开柜子把鼻子伸去闻吗?」

「那个啊,我是在闻洋葱腐烂的气味啦。我最爱闻那个味道了。」

桶川在天花板附近摸索着,一扯绳子,罩着复古式斗笠形灯罩的电灯啪地亮了起来。在那黄色灯光下,浮现出六叠大的工作室。除了东边窗户和入口处的隔间墙,整个房间的墙壁都被书架塞满了。幸好公寓的房东知道桶川是警察,要不然恐怕会以为是个尝好诡异的怪人,弄得不好甚至会被赶出去。

「好了,你坐吧。」桶川说完自己先一屁股坐下。屋里没有半张桌子,仅有的是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四处都已裂开的木箱,箱子侧面还留着「青森苹果」的贴纸残骸,看来似乎曾努力想撕除过。

「刚才,你提到书架这点是正确的。我看到的,就是那旁边的一个小相框。」

「相框?」

屋里有这种东西吗?

「被塞到后面,不过擦拭得很干净、一尘不染的,感觉上他似乎很珍惜。」

可是,那个相框里装的并非一般照片,而是从杂志彩色印刷页剪下来的图片。

「是四个穿制服的女生合照,大概是高中生的年纪吧,也许是入学典礼结束后拍的纪念照。就算是这样,把剪报框裱起来还是很少见。」

黑泽不甘不愿地点头同意。「也许是亲戚的女儿。那个女生因为某种缘故上了杂志版面……所以,他想留作纪念……」

桶川摇头。「如果是这样,不会只把照片的部分剪下来,应该会整篇报导都留着。那个相框里装的印刷图片,四周甚至还留着用尺画线以便切割的痕迹。这表示他不需要报导,只要相片。」

黑泽考虑良久之后说:「织口这个人,以为当过老师吧。」

「对,北荒川分店保管的履历表上记载得很清楚,他当过私立高中的老师,这个你也知道吧?」

黑泽点点头。「对,我听过报告。可是,桶川先生,关于他的本籍、亲戚以及过去的工作地点,应该是另一组负责调查的耶。」

由于那边没什么进展,同事们正感烦躁。当然,那是因为三更半夜的,难以跟对方取得联系。反过来说,在黑泽看来,他总觉得调查织口的过去之所以困难,是因为这个男人似乎已经把过去统统舍弃,和一切都斩断了关系。

桶川慢条斯理地挥手。「不过,那个先撇开不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啊,黑泽。」桶川倾身向前。在没有第三者的情况下,被桶川直呼姓名,黑泽顿时感觉全身一紧。「那张照片的学生中,站在最边上的女孩——那是个很适合穿水手服的可爱女孩——我总觉得在哪看过她。」

黑泽沉默以对。桶川的圆脸上,显露出足以令对方乖乖闭嘴的气势。

「我在哪儿看过,绝对看过!就是那张照片里的女孩,而且是同样一张印刷照片,不是杂志就是报纸,总之我有印象。而且,如果我的记忆没错,应该是不久之前。就算再久,顶多也不会超过一、两年。而且,既然是我注意到的,那就绝不会是什么好新闻,一定跟案件有关。」

桶川用手指着环绕四周的书架。

「换句话说,那个女孩的大头照,就藏在这里面的某处。」

「你是叫我找出来?」

「没错。」桶川站起来。「你从右边找起,我从左边开始。」

「有什么线索吗?我又没看过她的长相。」

「只要发现年轻女学生的照片就告诉我,这点小事你应该做得到吧?」

桶川和黑泽背对背,开始挖掘堆积如山的杂志。

起先发现织口的身影时,修治还以为看错了。织口不可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种地方。他就坐在越中境休息站入口处的水泥矮墙上,膝上放着包袱。

可是,坐在那边,任由看似廉价的工作服依摆随风翻飞的人,再怎么看都是织口邦男。

「你怎么了?」

大概是察觉到修治的样子怪怪的,范子开口问。修治保持看着前方的姿势低语:

「是织口先生。」

「啊?」

车子减速靠近后,织口也认出驾驶座上的修治。他软弱地微笑着,抱着包袱站起身。

在织口的提议下,修治先让他上车,将车子开到休息站的餐厅后面停妥。建筑物背后,可能是哪里正在做工程,地上散落着装管线用的管子。旁边的铁材堆积如山,上面,有几只早起的麻雀,正踱着小脚跳来跳去。

「你终于追上来了。」织口一开口就这么说。

修治缓缓摇头,凝视着织口。「不见得……我看不是吧。你是听到新闻,知道我们会来,所以特意在这等着吧?」

织口和修治下了车,修治靠着引擎盖,织口倚着背后的水泥墙,范子则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在椅子上,把膝盖伸出车外?织口小心翼翼地抱着的包袱,现在放在后座的位子上。

织口交出包袱时,修治顿时觉得「这下子终于结束了」,把那沉甸甸的包袱放在位子上时,安心与解放感霎时令他目眩。

「织口先生,我自认大致明白事情原委。可是,你怎么会突然决定这么做?为什么?」

修治的问题令织口抬起头,他仔细看了一下范子的脸才说:

「倒是你们,能否先把你们那边的原委告诉我?新闻报导得很片面,所以我不太明白。」

修治和范子对看了一眼后,修治才开始解释。包括他怀疑织口根本没搭上快车;如何发现庆子、遇到范子;至于范子的立场,在她自己从旁解释后,修治又补充说:

「她说,庆子小姐会在枪身塞铅块企图自杀都是她的责任,万一因为这样害死织口先生那就麻烦了,所以想当面跟你沟通……因此,她就跟着我一路来到这里。」

织口再次露出窥探范子表情的眼神,然后才开口,语气很和蔼。「谢谢。」

范子默默地摇头。

说完庆子命他带着枪,可是他没带子弹来的事,修治苦笑了。

「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射你嘛。」

织口双手缓缓抚着头。

「我们回东京吧。」修治静静地说。「织口先生,你别做这种事情了。我自认目当明了你本来想做的事,也多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这样终究是不对的。」

织口微笑。「你认为我想做什么?」

就连修治也一时语塞。「你想把大井善彦……杀掉,对不对?」

然而,织口摇着头。

「难道不对吗?」

「不对。」

「那,你为什么要带着枪?」

「因为我想试探他。」

「试探?试探什么?」

织口把视线移向修治背后、麻雀正在戏耍的铁材堆上,闭口不言。修治本想催促他回答,可是看到织口严肃又寂寞、彷佛被遗弃的小孩般旁徨的表情,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想试探他。」终于,织口开了口,幽幽吐出回答。「我想试探的是,大井善彦是否真的对自己的行为后悔了,是否已经准备好要接受应得的惩罚了。」

上次公审时要是辩方没有出现新证人,从其口中吐露意外的事实,自己或许也就不会想这样做了吧——织口开始细说从头。

「前来作证的是在东京新宿的酒吧上班,现年才十七岁的少女。她表示,自己去年秋天生的小孩是大井善彦的。」

据说大井本人也知道这件事。婴儿出生时,他早已因为母女命案遭到逮捕,当他母亲去看他,把少女产子的事情告诉他后,据说他非常惊讶,极为欣喜。

「听说他还发誓,说想做一个够资格当父亲的人,就算为了这点他也要洗手革面。」

至于共犯井口麻须美,则是她的母亲出庭作证,表示女儿吸胶中毒已经超过五年以上,因此,她不时会出现幻觉,陷入狂乱状态。

「这个我知道。」修治插嘴说。「吸胶的事,从一开始就受到重视了,对吧?你曾告诉过我,命案当时,大井和麻须美两人都吸了胶,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

织口嘲讽地笑了。「我也告诉过你,托此之福,他们可能会减刑吧。」

据说麻须美在母亲站在证人台上哭泣的过程中,不曾看母亲一眼,只是迳自垂着眼。

「她看起来似乎感概万千。可是,我一直凝视着她,所以看得很清楚。退庭时,就在她被带出去的前一秒,她对旁听席投以一瞥时的表情简直就像个怪物。怨恨、憎恶、气得发狂,就只有这些。」

范子双手抱肘,轻轻缩起脖子。

「那时候麻须美的眼睛正看着遇害母女的遗族。他们每次都来旁听,那些人以前曾是我的姻亲和岳父、岳母。虽然我们并未和解,可是在旁听席上总是坐在一起。有一次,当时这场审判还是热门话题,由于太多人希望旁听,只好用抽签的,我没抽中,无法进入法庭。当天退庭后,在附近的咖啡店内,身为遇害者二人的母亲和外婆,同时也曾是我岳母的人,还把当天审判的情况说给我听呢。」

「真是讽刺。因为她俩的遇害,我才能回到故乡,也才能跟岳母——以前的岳母对话。她已经七十一岁了,没有助听器就无法跟人交谈。而她,一边哭着,一边努力地把普通老百姓难以理解的审判情形,向我一一说明。」

修治默默凝视织口的脸。他们三人就像散落在旁边的管子一样,动也不动,以致麻雀越来越大胆,甚至凑到织口的鞋尖旁边。

「而且……」

织口一出声,麻雀就受惊飞去。他仰起脸目送着这幅光景,久久才能和修治视线相对,继续说:「麻须美从被告席瞪着我岳母他们的眼神,彷佛在说:『我的母亲之所以必须在这里宣传我是个吸胶中毒的不肖女,全都是你们害的,都是因为你们害我被捕。』——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所以,我开始不明白了。」

这一次,他们应该会虔心忏悔、大彻大悟、痛改前非吧。他们其实也是环境的牺牲者,也不是想做这么事才故意做的……

「我一直这么相信,并说服自己忍耐至今。因为我认为,如果不这样,开庭审判就失去意义了。可是,现在这点却变得越来越可疑。」

他说,他得到了情报。

「虽然伊能町是个小镇,可是后面还有金泽这个大都会支撑。最近,年轻人不再跑去东京或大阪,开始愿意留下来定居。当时我教过的学生,也有一半以上仍留在镇上生活。所以,还留有这样的情报网。」

偷偷的,窃窃私语——虽然那只是谣传,但人人都确信是真的。

「据说那个自称替大井生孩子的十七岁少女的证词根本是鬼扯。当然,大井的确跟她发生过关系,她生了孩子也是事实。可是,没有任何确切证据可以证明孩子的父亲大井善彦。大井和他的家人在大井犯下这个案子遭到逮捕、审判之前,似乎完全没把她的存在放在眼里。公审开始后,才连忙把她找出来,付钱给她,拜托她做证。」

「这是为什么?」范子难以置信问。

修治代替织口回答:「他想为孩子做个称职的父亲——只要说出这种话,就可以让法官对他产生好印象,对吧?」

织口深深点头。彷佛脑袋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几乎无法支撑似的,重重地垂下、点头。

「是的。就只有这个办法。吸胶中毒也好,有了小孩也罢,总之他们想尽办法,使出各种手想让刑责减轻。」

「他们根本没有反省……?」

范子的问题修治无法回答,织口也没有立刻回答。

「我就是想知道这点。」他呻吟着。「所以,才会拟定这次计划。佐仓,你知道大井和麻须美现在在哪里吗?」

修治皱起脸。「应该在拘留所吧?这还用说。」

「不不不,大错特错。那两个人现在在伊能町的医院。」

「医院……?」

「是的。大井善彦那个有钱的企业家亲戚住在伊能町,他以前也曾登门要钱引起骚动,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对,我听说过。」

「那种时候,善彦同样是吸了胶。大概是为了壮胆,high起来之后再出征吧。所以有一次……大约是两年前吧,终于被那个企业家的家人抓住——据说是因为当时正巧有个略通武术的熟人待在那里——就这样直接被押进医院。」

「那,这次也是在那家医院?」

织口点头。

「为了抑制吸胶中毒引起的幻觉等症状,他曾在那家医院住过一阵子。这次,麻须美也被关进那里。据说两人在拘留所内曾多次出现幻觉,大吵大闹企图自杀。起先他们本来是关在警察医院,由于症状毫无起色,辩方遂向法院提出特别申请。这才把他们转到以前治疗大井颇有成效的这家医院。当然,是在严密监视之下。」

织口疲惫地垂着头,按着眼睛补充说明:「跟拘留所比起来,关在医院里的监视还是比较宽松。在我看来,这恐怕也只是他们企图逃走的垫脚石。」

「你是说他们两个串通好了在演戏?」

织口抬起脸。「所以,我才想确认这点。大约三个月前,大井开始跟某位探访记者定期会面。好像是谈自己的家庭环境、少年时代的事,还有现在的心情之类的。那位采访记者,同时也采访了曾在拘留所跟大井接触过的人,结果被我探听到一些。」

在拘留所中,某位曾跟大井短期同房过的二十岁青年表示,大井曾跟他说:「就算是装病也好、装疯也好,管他怎样都行,反正试试看,审判时一定会有效果,因为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范子露出畏惧的眼神仰望修治,修治摇头。

「怎么会……」

「听说大井还表示,拘留所那样的地方他已经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只要有机会可以出去,他绝对不会白白放过。」

织口的身体飘然离开墙边,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

「所以,佐仓,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试探看看。看他们是否真如律师所说,已经悔悟了。又或者,我从旁听到的这些小道消息才是真的——就这么简单。也许麻须美仰望法官的视线是真的,直视旁听席的一瞥是假的,也许正好相反。如果我不去确认,置之不理,再过个五年、十年,同样的悲剧还是会再次发生。今后在我遇害的妻子、女儿的名字后头,还会有一长串在那种人手里丧命的遇害者名单。」

好一段时间,只有沉默流过。天空已经大放光明,四周都亮了起来。麻雀们吱吱喳喳,来往于北陆公路上的车辆噪音,听来彷佛遥远的潮浪声。

「确定之后……你打算怎样做?」修治低声问。「如果你发现善彦和麻须美都已经真心悔悟了呢?你会就此罢手?」

织口没有回答。

「还有,如果是相反呢?如果你发现他们其实一点也没有学到教训,满心只有对受害者的恨意呢?那时你又要怎么办?」

织口还是没回答。范子似乎被修治越说越高亢的声音吓得抬起头。「佐仓先生……」

修治不理她,他只顾着看织口。

「到那时,你可以大手一挥毙了他们。对吧?可是,在我看来,其实都一样。你啊,织口先生,你只是在找枪杀他们的藉口而已,说什么试探根本是骗人的,你甚至还对自己说谎。你只不过想杀了那两个人而已。对吧?」

修治说着,身体离开引擎盖。他紧握拳头,呼吸急促。

「不是吗?」

一逼近,出乎意料地,织口的头发传来整发剂的气味,和他每天上班时抹的味道一样。这突然令修治陷入混乱——为什么我会对织口先生大声怒吼呢?

「我求求你,」他的声音嘶哑。「请你恢复正常,醒一醒,拜托。」

可是,织口却充耳不闻。

他拖着看似沉重的脚步,朝着那堆铁材缓缓走近,背对着这边。

「一切应该交由司法审判来决定。你不是也常这么说吗?你说如果允许动用私刑,那我们的社会就会瓦解了,不是吗?」

织口缓缓扭动脖子,转过头。修治彷佛溺水的人紧抓住救生圈一样,牢牢抓住织口的视线。如果现在将目光调离,织口将会永远消失在某处。

「我们回东京吧,请你上车。现在回去的话,还不至于引起太大的骚动就能解决,好吗?」

修治绕到车前,他打开驾驶座车门,想催织口上车?然后,就在他正要转头呼唤织口之际,他听到范子小小的尖叫,后脑彷佛被某种硬物顶住了。

「织口先生?」

他缩着身子,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眼前看到的,是拿着庆子的枪的织口。

「可是……枪明明……」

范子冲向后座的包袱,把结打开。从里面滚落出来的,和旁边地上散落的东西一样,都几根管子。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吗?你早就先藏好了枪?」修治声音嘶哑地问着。

织口没有回答,只说了声对不起,「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还是没办法放弃。」

织口把两手握着的枪迅速换个姿势握好,单手夹在腋下。

「范子小姐,把关沼小姐借给你们的枪也给我吧,只要连盒子一起拿过来就行了。我会叫佐仓帮我组合。」

「织口先生!」修治倾注全身的力量激动地喊着。

「你知道自己正在做多么愚蠢的傻事吗?一旦击发那把枪,你就会死,枪身正中央已经被堵塞了。虽说我可能也无法全身而退,可是你肯定会死,你明白吗?」

「不明白的是你。」织口的声音很冷静。「关沼小姐把这枝枪的枪身塞了铅块吧?上面的枪身好好的,照样可以用。而且,一般情况下,这种上下二连枪,是按照先下后上的顺序出弹,可是只要利用切换开关,也可以按照先上后下的顺序击发。」

修治从齿缝倒吸了一口气。

「要不要试试看我说的是真是假?其实我也曾考虑过要申请枪械使用执照,当时曾经多方研究。可是,由于我辞掉教书工作时,几近酒精中毒,为了振作起来,看了一年半左右的精神科,留下了记录。我想大概会因此而拿不到执照,才死了这条心。但我还是继续钻研枪械方面的知识。关于怎么用枪,我比你清楚得多了。」

范子把黑色衣箱拖来。

「打开盖子。」

她乖乖照着做了。

「佐仓,关沼小姐应该教过你怎么组合吧?请你照着试试看好吗。」

「织口先生……」

「拜托你。好吗。」

他从未感到自己的双手、手指、身体,像这一刻如此沉重。修治把枪组合完毕后,织口不晓得在鬼鬼崇崇地做什么,终于,他从背后递出两发蓝壳子弹。

「帮我把这个装进去好吗。装好之后,可别企图突然转身射击我喔。就算你那么做,也打不中我,而且不等你开枪,我就会先扣下板机了。」

「我知道。」

修治装上两发子弹,塞进枪身,牢牢装妥。

「谢谢。你把枪口朝前,就这样递过来,然后再往后退就可以了。」

听命行事之后,修治感觉沉重的枪身交到了织口手中。这是疯狂接力赛的接力棒,他想。才把枪交过去,织口就把刚才抱在怀里的那把枪身堵塞的枪,往修治的脚边一扔。

「这下子,我可以连开两枪了。」

织口用脚尖轻戳那把下面枪身被堵塞的枪。

「把这个捡起来,上车。」

修治捡起枪。这把枪的外表看起来和他刚才组合的枪一模一样。至少,在外行人眼中看来似乎一样。同时,背后的织口说:

「那把枪上面的枪口没有扼流器。」

「扼流器?」

「对。就是调节器。你看看枪口里面,下面那头,里面应该还套着一个像圈圈一样的东西,使枪口变成双重的,可是上面的枪却没有那个。」

仔细一看,正如织口所说。

「所谓的扼流器,就是为了调整霰弹的散开度——也就是扩散开来的方式,装在枪口前端内侧的东西。喏,就像用水管浇水时,如果直接那样用,水流会很粗,可是如果紧握着水管口,水流会变得很细喷得很远,对吧?原理就跟那个一样。」

织口的话调,像在讲台上讲解文法一样稳定。

「你手中那把被关沼小姐堵住下面枪身中央的危险枪枝,只有下面的枪口有扼流器。而我现在拿的这把完好的枪,不论是上面或下面的枪口都有扼流器,这应该是她的喜好吧。佐仓,顺便请你看一下那把枪的枪膛——就是装子弹的地方。」

修治把枪管的根部喀嚓一折,打开枪膛。

里面什么也没有,是空的。

「原来你是骗我的。」

他扭过身凝视着织口的眼睛,织口一脸抱歉地微笑着。

「可是,切换开关的确是扳到『上』。就是那个小小四方形的凸起。上面不是写了个S吗?那同时也是保险栓。」

修治触摸那个小小的四方形凸起,可以上下移动,它现在的确是被拨到上方。

「我刚才是用谎话射击你。」织口低语。

修治仰望那双眼睛,看入他的眼眸深处,发现了一项令他不禁感到一阵寒颤的事实。俗话说眼睛灵魂之窗,如果真是这样,现在这个人的眼睛,就是囚犯用锉刀割断铁栏杆越狱后的窗子。只有从内侧被扳得扭曲的栏杆,朝着外面的世界张着大洞,里面是空的,空空如也。

原本被囚禁在这双眼睛深处的囚犯,修治印象中那个织口企图控制的囚犯,现在早已越狱逃出,重获自由,为了复仇,笔直地朝着目的地前进。

已经抓不到他了,已经追不上了,最终一切都是徒劳……

这个认知很正确。

「已经没有退路了。快,上车吧。范子小姐,你跟我一起坐在后座,开车就麻烦佐仓了。只要一个小时,应该就能抵达伊能町。」织口说。

在越中境休息站让织口下车后,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神谷的COROLLA在小杉下了北陆公路,刚进入国道一六○号线。

这是一条沿着海边名胜景点奔驰的道路。虽然竹夫还不时打着呵欠,不过已经完全清醒了,正眺望着窗外。由于在小杉曾经停车打过公用电话到医院,得知佐纪子的病情没有变化,目前已经稳定下来了,所以神谷也变得轻松多了。

同时,他也感到,这次又为了这种无谓的骚动平添了竹夫的困惑。就因为害怕佐纪子有个三长两短,他总是乖乖听话任由摆布,他也知道佐纪子没有恶意,更相信她跟他一样痛苦,所以更加无法强势拒绝,可是到头来,受伤最深的,也许是竹夫。

(你应该振作一点。)

织口在临别时说的话沉入脑中,往下沉的同时,还不断掀起波纹。

(你应该好好打混过日子。)

到底该怎么办?神谷微微苦笑。那个叫织口的男人,好像有点怪怪的。

(干脆,我抛下一切就此消失蒸发算了。)

神谷伸展着久坐而僵硬的背部,一边考虑着。

(如果我不在了,佐纪子她妈一定会很高兴吧。然后,迟早有一天,佐纪子和竹夫都会把我给忘了吧……)

织口这个男人说,他后来带着妻子离开故乡。正因为这个判断是正确的,他现在才能抱外孙。这个时候,说不定他已经在凝望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了。

(我必须勇敢跨出去才行。)

副驾驶座上的竹夫大概觉得无聊,正靠着椅子发呆。七点左右应该能抵达和仓的医院,到了那里就得立刻致电通知校方竹夫今天请假,否则级任导师又要担心了。然后,必须尽量订到最早一班飞机,立刻折返东京。

虽然每一桩都是小事,可是累积起来就变成很大的负担。面对这场几近精神作战的斗争,神谷发现,其实自己远比过去本身所意识到的还要疲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搭载了织口这个男人——基于萍水相逢、今后不会再见面的轻松感,他把一切尽吐露出来了。这和抱怨好热就会觉得更热,尖叫喊痛就会比实际感觉更痛的道理相通。如果一直默默忍耐,迟早有一天,甚至可以忘却自己在忍耐的……

一旦开始抱怨、吐苦水,说出去的话就会原封不动地回报到自己身上。他开始不耐烦,连想都懒得去想了。而一方面也许是因为目的地接近,心情开始放松了,他已厌倦了和竹夫两之间的沉默,便打开收音机。

起先听到的是气象预报。北陆地区今天的降雨机率是百分之十。从驾驶座抬头仰头,果然如此,浅蓝色的天空果真开始扩展。说到这儿他才想起,东京仍是阴天,越往西走就逐渐云破天开。太好了,如果在这种节骨眼还下起绵绵霪雨,他一定更加无法忍受。

接下来的新闻报导,起先神谷充耳不闻。国会如何如何,不当融资又如何如何……对于运转过度的脑袋来说,这些话题未免太沉重,实在听不下去。

这时,他觉得似乎听到了「织口」这个名字。

彷佛打瞌睡被叫醒的瞬间,神谷吓得一颤。一时之间脑袋还无法思考,也没办法集中心神。可是,他反射性地单手扭大收音机音量,播音员平板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笼罩在意识上的薄雾开始如退潮般放晴了。

「偷走霰弹枪逃亡中的织口邦男目前依然行踪不明……」

偷走霰弹枪正在逃亡中?

织口、邦男。

神谷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仅仅一个小时前,那个身材略胖、长相温和的男人还坐在这副驾驶座上。那个曾经跟他谈天说地、一起喝咖啡,对于女儿即将生产充满期待的男人,就算是名字一样——

织口、邦男,新闻明明白白是这样播报的。

这么一沉思就疏忽了驾车,后面的车对他猛按喇叭。神谷宛如受到挨打般的冲击,这才回过神来,重新握好方向盘,在位子上坐稳。

织口、邦男。

他一边机械性地开车,一边数着逐渐加快的心跳,神谷想:也许是我听错了吧?我以为这个男人自称「织口」,说不定他说的其实是「堀口」。没错,一定是这样。哎,这倒有心思。我居然一直搞错了。

(这是我的证件。)

昨晚的记忆复苏,冲击着神谷。

对,没错,那时他给我看过工作证,上面清楚地用汉字写着「织口邦男」,不是堀口。的确就是织口……

那,是新闻说错了吗?他瞥向收音机,可是播报员早已念起另一则新闻。那清晰易懂却不带情感的语气,正在报导北海道发生的观光巴士出车祸的情况。现在就算转到别的频道也没用,这个时间播报新闻的,只有这个频道。

(偷走霰弹枪逃亡中的织口邦男目前依然行踪不明……)

霰弹枪?那个叫织口的男人,根本没有拿什么霰弹枪。枪这种玩意,虽说他只在电影、电视上看过,但起码也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形状。霰弹枪?

别开玩笑了。那个人只抱着一个大包袱。而且,他只是在担心女儿生产的事……

(伊能町的木田诊所。)

他不是连目的地也交代得很清楚吗?

突然抬起头,他发现竹夫正仰望着他。自从闭口不语后,这孩子的脸上似乎也失去了生动的表情。如果说一般人的脸就像波涛起伏的大海,那么竹夫的脸就是深山中的小湖。纵使有时会泛起小小波纹,也绝不会怒涛汹涌,让人看到湖底。

可是现在,竹夫的眼中明显浮现出不安。这孩子也跟我想着同样的事情——神谷悟及这点,第一次感到手臂起了鸡皮疙瘩。他们就像相对而放的大镜子和小镜子,互相映照着彼此。

「不可能吧,对吧,不会是那个伯伯。」

神谷勉强扯动僵硬的脸颊做出笑容,对竹夫说。

「绝对不是,应该只是名字相似吧,你用不着在意。」

可是,竹夫的视线从神谷脸上转开后,便牢牢凝视着收音机的电源灯。——我可不这么认为,爸爸。我想再听一次新闻——神谷感到竹夫正发出无言的讯息。

「那,我们就确认一下,好吗?」

与其说是讲给竹夫听,其实是为了说服自己,神谷大声说:「只要打电话去木田诊所,问问看有没有一位织口先生就行了。」

没错。到时如果织口来接电话,就可以彼此笑着说真是太可笑了。自己还可以为冒犯之处道歉,甚至也可以听他骄傲地描述刚出生的小宝宝有多可爱……

可是,万一找不到织口呢?或者,他错过了会客时间,进不了医院,待在听不见广播的地方?或是即使在医院,却不方便接电话?那又该怎么办?难道在那个犯人织口遭到逮捕之际,他要一直抱着这份疑虑,怀疑自己说不定曾经搭载过偷霰弹枪逃走的男人,难道他就这么想一直屏息吞声?

还是该直接冲到警局报案?冒着说不定根本认错人的风险?

伊能町的木田诊所。

「竹夫,我们掉头回去」

话声方落,神谷已经游移着视线,开始寻找能够回转的地方。

「去木田诊所看看吧。那位织口先生说不定在那里,就算他不在,如果能确定有一位今天早上生产、娘家姓织口的年轻妈妈也可以。这样的话,就跟我们无关了。可是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得报警。这种大事不能轻忽,竹夫,我们回头吧。」

孩子什么也没说,他向来如此。而神谷会觉得这是一种积极肯定的沉默,也许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对不起,等这件事办完了,我立刻带你去找妈妈。你再忍一下就好。」

空虚的话语、神谷的思绪,以及继续奔驰的车子轮胎,一切都开始空转了起来。

我到那张杂志上刊载的照片的,是黑泽。

桶川给他的唯一线索就是「穿水手服的女学生」,其他什么都没有。对于没看过那名女学生照片的黑泽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只要发现穿水手服的女生印刷照片,便直接给桶川过目。就像只能闷着脑袋胡乱挥棒的打击者一样,已经连着挥棒落空一个小时以上了。

可是,发现这张照片时,他当下感到「就是这个女孩」,心里涌起一股确信感。紧接着,当他看到照片旁边的标题与内容提要时,不禁大喊起来:

「桶川先生!该不会是这个吧?」

桶川从黑泽手中抢过杂志。看到俯视那一页时,脸上与生俱来的圆滑线条逐渐消失,黑泽的背上泛起一阵寒意。就像一个垂钓者,发现钓起来的鱼,长着之前光看到模糊鱼影时难以想像的怪异形状般。

「是一年前。」桶川压低了声音说。

「金泽的伊能町母女枪杀案。没错,就是这个,我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这是遭到枪击的还害女孩学生时代的照片。」

黑泽踢散了脚边堆积如山的杂志,冲向电话。

接通打去石川警局的电话,并和直接负责伊能町强盗杀人案的刑警取得联系,总共费了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黑泽觉得血压几乎升到了两百。自从成为便衣刑警调到搜查三课以来,这还是会头一次经历这么令人热血沸腾的事。

电话彼端的石川县警局刑警,自称姓泊,他是从位于金泽市内的自宅打来的。他跟桶川一样是巡查组长,似乎同样是只老鸟。黑泽还来不及听对方粗厚的声音,话筒就被桶川一把抢过去。

在桶川说明原委的期间,泊不发一言,连丝毫动静都感觉不到,听完后立刻接口。

「你想知道那起事件的相关者中有叫织口的人是吗?」

「对,没错,织口邦男。」

隔了一会儿,泊才回答。「那个案子现在还在公审,我几乎每次都去旁听,也在那里看过受害者的遗族。」

「是,所以呢?」

「织口邦男这个人,我也见过。」

黑泽把耳朵贴在桶川耳旁,大为紧张。

「他也是两位遇害者的遗族。他是二十年前离婚的丈夫,也是丢下女儿离开伊能町的父亲。姑且不论法律上是怎么认定,但在情感上,他绝对有资格说是两人的遗族。他几乎每次都去法院旁听。」

桶川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黑泽在他身边对着话筒大吼:「喂?这个案子的犯人,现在被关在哪里?」

「伊能町的木田诊所,地址是在……」泊干练地报上地址和电话号码。「嫌犯由于吸胶中毒引起的幻觉与谵妄症状极为严重,有一阵子甚至难以维持公审,因而特别接受住院治疗,以前治疗过大井善彦的主治医院就在那里服务。」

「那,两人都在木田诊所吗?」

「是的,两人都在。今天是公审开庭的日子,两人都会从那里出发。十点半开庭。」

这是私设法庭——黑泽的脑中,闪过这个字眼。织口刻意选在真正的公审开庭这天启程赶往,还带着枪。

「快派警力戒备木田诊所。」听到桶川怒吼的声音,泊回答:「我立刻派人。」

电话挂断了。桶川又抓起话筒,按下木田诊所的号码。黑泽再次把耳朵贴在他的耳旁。

一声、两声、三声……电话铃声一直响。这是放在哪里的电话?挂号处?办公室?护理站?在哪里?

快来接电话。

「喀嚓」一声,话筒一端传来电话接起的声音,一个女性的声音回答:

「木田诊所您好。」

这一瞬间,从东京到金泽,隔着织口跋涉的五百公里距离,对方颤抖的声音传到了黑泽和桶川的耳中。

桶川报上自己的身份,然后,眼中浮现难得一见的犹豫,缓缓问道:

「那边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对方回答得几乎颠颠倒倒。「一个持枪的男人,正在大门玄关处……」

桶川的眼睛捕捉到黑泽的眼睛。他歪着嘴角,左右摇头。

「完了,来不及了。」

黑泽看看时钟,上午七点二十三分。

木田诊所是栋白墙四层楼建筑,小小的前庭铺着绿茵,是一所小巧玲珑的医院。在远离住宅区、位于俯瞰伊能町的平级山岭山腰,悄然竖立着招牌。建筑物四周环绕着杂树林,频频传来野鸟啼呜。正面入口的铁栅栏,和旁边挂着的招牌——「木田诊所 内科 外科 小儿科 精神科,可挂号急诊」——正映照着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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