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起的〈死斗〉(The Vanishing)第一章 全白的地图 .2
「如果是我认错人还请原谅。请问,你是国分范子小姐吗?」
范子略带惊讶回答:「是。」对方一听立刻绽放满面笑容。
「啊,太好了。我只看过你穿着学生服的照片,本来还有点担心。」
然后,她微微缩回下巴,检视什么似的凝视范子,说:「你跟你哥哥长得好像。」
「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位?」
对于范子的问题,她驱前替范子挡住纷飞的雪花,笑咪咪地回答:「我叫做关沼庆子,是你哥哥的朋友。你要去他公寓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我正好也要去他那里。」
她的左手拎着超市的塑胶袋,袋子一角窜出沾泥的大葱,还可以窥见盒装豆腐。啊,这个人是要替哥哥做饭啊——察觉到这点,其他的问题就不用再问了。
会迷路简直太可笑了,慎介的公寓近在眼前。范子一露面,他意外地瞪大眼睛,对于关沼庆子一笑,说:「啐,这家伙真没用。」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看到哥哥这种笑容。
结果那晚,她享用了庆子亲手做的菜,过了晚间九点,才让他们两人一起送她到车站踏上归途,慎介还在半路上的便利商店买了一把伞给她。
庆子没说「那我也该回去了」,这点她早已料到。只要看他们俩在公寓的样子,便已一目了然。庆子站在狭小的厨房忙碌时,一次也没问过「欸,你家有没有酱油」或是「锅垫放在哪里」之类的问题。房里散置着怎么看也不像是哥哥喜好的音乐录音带,以及照顾得很好的盆栽、擦得亮晶晶的玻璃杯。连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的棉被,也柔软蓬松不带湿气。
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有大嫂——范子常常想到这点,与哥哥不合的我,跟哥哥选好的嫂子或许也会合不来。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很可悲。
然而,亲眼看到庆子,得知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选择了这样的女性后,她认为这一切或许只是她的杞人忧天。庆子是个亮丽的美女,不论是身上穿戴的,或是说话方式,甚至言谈间的遣词用句,都可以看出她是个出身远较范子优越的女性,但她是个温柔贴心的人——范子很清楚,她费尽心思不让范子觉得不自在。
而且,这个人请她看过我的照片……原来哥哥跟她提过我们家族的事。
这点,也让她的心头笼罩着一股暖意。
两人一直陪她走到车站剪票口,车票是慎介替她买的,而且,分手时还叮咛她:「到了家,记得打个电话。」
哥哥的意思是——打个电话来,让我知道你是否已平安抵家。范子难以想像过去的哥哥会说出这种话。
回程中,电车座位的暖气和庆子做的饭菜的温馨,温暖了范子全身,她不禁频频微笑。从窗口眺望出去,这片都市难得一见的雪景,也彷佛是幸福前程的预兆。
探头细看这个夜晚的白色暗影底层,闪着银光的铁轨连接处,不时晃动着红色火焰。为了防止铁轨冻结,正燃烧着油灯。
庆子就像那盏油灯,她想,是那个人温暖了哥哥,让只知在铁轨上奔驰的哥哥,不至于冻结。
那个人,或许可以改变哥哥。
慎介退掉公寓,搬到庆子的公寓跟她同居,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那年五月,慎介通过司法测验的第二次考试,七月通过了论文测验。如果今年再度落榜,他恐怕就得死心了。国分家经营小型印刷厂,由于人手不足和业界的激烈竞争,生意一年比一年差。
早已年过六旬的父亲,和一直以这个自小聪颖过人的长子为傲的母亲,都陷入空前的狂喜。在这份喜悦的底层,夹杂着明显的安心,这点虽让范子略微苦笑,但她并不想拿这件事消遣双亲。
这段期间,范子曾数次与庆子会面。可是,考取之后,慎介仍无意把庆子带回老家正式介绍给双亲。她终于憋不住,催促哥哥,但他却表示「现在手忙脚乱,还不是时候」。
即使如此,她还是试着采听父母是否已从哥哥那里听说过了什么,然而两人似乎毫无所悉。她猜想哥哥大概是害羞吧,不禁莞尔,可是听到母亲说出下面那段话时,她隐约产生不祥的预感。
「我们家的经济状况真的很苦,所以这一年来,慎介说不需要我们寄钱给他,真的帮了大忙。」
不需要家里寄钱。这样是很好,可是,他为何没有说明理由呢?是因为跟女人同居,接受人家的照顾,所以不好意思说吗?如果是这样,考取之后,首先就该带庆子回家,表达对她的感激才对吧……
现在回想起来,父母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吧。既然把公寓退租,地址和电话号码当然也会改。或者,母亲打电话去的时候,庆子也曾接到过。
可是,她不打算说破这件事,因为她不希望这样做,把好好的情况给毁了。
她总觉得,好像嗅到了某种腐败的气息。而且,没过多久,范子就发现自己的嗅觉没错。
在华丽的笑语喧哗中,范子背门而立,不知不觉中,咬紧了唇。
因为多亏关沼庆子,现在,哥哥才能站在金屏风前大肆庆祝。
正因为他骗了她,利用她,在最困苦的时候接受了她的资助照顾。
可是到头来,哥哥却轻易地抛弃了她。就像脱离大气层的太空梭,断然甩掉不再需要的燃料筒。
「对我来说,结婚不过是攀升人生阶梯的一个踏板,我可不能随便浪费。」
哥哥当时吹嘘的嘴脸,她觉得自己终生难忘。
当慎介表示已跟庆子分手时,范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萌生几近杀意的愤怒。哥哥并没有洗手革面,果然被我猜对了。我早就知道,这个人,这个应该和我血脉相连的男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
「庆子唯一有的就是钱,她只是个暴发户,而且脑袋空空。」
她是在今年正月才知道这一切打从开始就是计划好的,当时哥哥的友人小川这个人,带着新婚妻子和惠,来到位于稻毛的家中作客。
小川和惠,以前是关沼庆子的同事,对庆子很了解。说她钱多得令人咋舌,是个穷极无聊的千金大小姐,只要能顺利引她上钩,颇有利用价值。
「只要你不跟她订下具体的结婚承诺,到时一定有办法抵赖脱身。对方毕竟也是当地名门大户的女儿,如果闹开了只会损及颜面,所以一定会摸摸鼻子自认倒霉,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没甚么大不了的啦。
就这么简单。
事实上,庆子的确没有闹开,她只是悄然消失。
过了没多久,慎介就有了新欢,那个女孩就是今天的新娘。藉由大学同系的学长居中介绍,两人等于是透过相亲撮合的。
不过,如果慎介还没通过考试,依旧过着拮据的生活,专心准备考试而没工作,想来不会用人介绍这桩婚事吧。新娘的父母应该也是看在他是前途有望的律师预备军,才勉强不计较两家地位的差距,答应这桩婚事。
同时,哥哥选择那个女孩的理由,范子也心知肚明。因为她父亲是在丸之内高级地段开设大型事务所的律师,母亲娘家也有亲戚担任最高法院的法官。相较之下,关沼庆子只不过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可是那个女孩不同,除了有钱,还有庞大的附加价值,所以他才会选择她,今天才会跟她并肩站在金屏风前。
一切都是经过算计、算计、再算计的。
「我好像脱胎换骨了。」
哥哥如是说。一点也没错,脱胎换骨,从此不再是人。
有人用力拉了她的袖子,范子这才回过神。母亲正一脸不悦地看着她。
「他们俩就要回来了,快回位子坐好。」
彷佛计算好般,灯光霎时熄灭,音乐流泄而出。
时钟的指针,指向晚间九点。
六
一打开葡萄酒吧「白猫」的门,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巨大的欢呼声。占着头等包厢的团体客,正在拉响拉炮用力鼓掌。
看样子,好像是庆祝的派对。今天是大安的黄道吉日吗?也许是因为这样,明明是周日夜晚,银座这一类的店却还意外地拥挤……修治茫然地想着,突然忆起关沼庆子也说过,今晚要参加朋友的喜宴。
对,所以她才会拒绝我。
「喜宴结束后还要续摊,可能很晚才会回来。」
彷佛是要抢先阻止他的盘算,她如此说。
「是我以前上班时的同事结婚。我们以前很熟,所以一定得出席。」
「晚上吃喜酒吗?这还真稀奇。」
「最近这样的情形很多,因为还可以俯瞰东京夜景嘛。」
修治发现,当时庆子的表情有点僵硬、不自然,一边说话却刻意回避他的眼睛。对女人来说,朋友结婚,既是一桩喜讯,同时也会勾起某种不愉快的回忆吧——他想,于是也就没有再多问。
话说回来,关沼小姐到底几岁了?大约二十六、二十七左右吧。她第一次来到渔人俱乐部时,另一个一起站在收银台的同事说:「像那种女人,年纪往往出乎意料地大。据我的直觉,应该有三十一了吧。」不过那小子的直觉,向来不怎么靠得住。
看着入口处的指示牌,白猫店内分成三层楼。分别是半地下的吧台区,一楼的包厢区,和二楼的卡座区。他决定先去吧台看一下,正要下楼时,野上裕美刚好从楼梯走上来。
一看到修治,她的表情显得很惊讶。霎时,修治以为自己被恶整了,他怕说不定裕美一开口,会说:「哎呀,佐仓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可是,她是这么说的:「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裕美选了靠窗的位子。夜晚银座华丽的喧嚣就在脚边流过。行道树的银杏叶,在修治坐下后于他手肘的高度摇曳。
他们一坐下来,裕美就喋喋不休地,彷佛是在担心没话说会冷场,即使拿起酒杯,也几乎无瑕沾唇。她说个不停,不知不觉又把酒杯放回桌上,絮絮叨叨地谈着工作上的事、来这里的路上看到的可笑情侣、还没看完的书……
这是真的吗……他有点怀疑。裕美近看真的很可爱,给人一种「刚出炉」的感觉。打个比方,就像一尘不染的布、才摘下的花、刚缝制好的衣服,这样的女孩,真的会想跟我交往吗?
「织口先生是怎么说的?」
裕美带着顺便提起的表情问,就像只是在说「这道菜真好吃」。
「嗯……」
「对不起,你一定吓到了吧。」
「那倒不至于。」说完后修治想,这样好像太自大了。「不,呃,也不是完全不至于啦。」
裕美笑了出来,这才总算放松表情。
「其实我啊,也不希望搞成像相亲一样。可是,佐仓先生,你总是很忙对吧?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邀你出来……」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忙啦。」
「真的吗?可是,你晚上还要写稿吧?」
修治差点把酒喷出来。「你怎么知道?」
「我是听织口先生说的。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因为,写小说并不是什么可谈的话题,通常只会遭人取笑。
「你大学没念完,也是因为想写小说?」
「不,那倒不是。」
「佐仓先生,你从来不谈自己的事对吧?什么都不知道,会让人家感觉很疏远。」
修治笑着耸耸肩。
「那是因为我没什么可说的……」
修治出生在房总海岸一个小渔村。家里原本代代打渔,但是到了修治的祖父这一代,附近地区开始逐渐开,整个环境已经变得无法再单靠打渔维生。于是,修治的父亲过了三十岁后,趁着某家大型化学工厂在当地设厂提供补偿金的机会,索性放弃渔业,搬到市内开始经营小饭馆。
生意顺利上了轨道,一家人赖此维生至今。一家四口,除了他还有父母和一个小他四岁的妹妹。修治从当地高中毕业之前,他每早都是被出门去市场买菜的父亲发动轻型摩托车的引撆声吵醒的。
两年前,修治二十岁的春天,父亲去世了,得年才五十一岁。死因是脑中风,可说是非常突然。父亲这种太过干脆的死法,也对修治的心情产生影响,促使他离开大学。
「我都不知道你父亲已经过世了。」
裕美摇晃着杯中还剩一半的葡萄酒低语。
「那当然罗。两年前你还没有来渔人俱乐部上班吧?而我也还在别的地方打工。」
当时的修治,一边念大学,一边受雇在小学生的补习班当导师。他也参加社团活动,恰如其分的上课,恰如其分的翘课,应该算是很普通的大学生,自认过着愉快的学生生活。
可是,在心中一隅,他总觉得有点空虚。他念的是经济学,成绩还算过得去。虽然进不了一流企业,不过应该可以混进中等规模的公司,做一个安分的上班族——他已可预见这样的未来。
开始断断续续地写起习作,或许就是为了要堵住这种趁隙而入的疑虑。原本,他既无处发表也不打算投稿,只是漫无头绪地写着。可是,这样坐在桌前编造故事时,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快乐。
「我小时候就想过要当作家。」
当然,那只是虚幻的梦想。最早有这念头,是在修治念国中,妹妹上小学的时候。当时妹妹体弱多病,常常请假在家养病,他习惯编各种故事说给妹妹听。妹妹也把这个当成最大的乐趣,甚至胜过看电视卡通和杂志上的连载少女漫画。
「你都编怎么样的故事?」裕美微笑地问。
「就是那种小朋友的冒险故事吧。」修治也露出笑容。「就是像《金银岛》啦,或是《我们这一班》之类的。因为她喜欢那种故事,所以我就编一些类似的情节……」
上了大学后开始写的文章,也等于是这类「故事」的延长习作。
「那算是童话罗?」
「嗯……硬要分类的话也可以这么说啦,不过我并不是专门写给小孩看的。不论大人小孩都能看,只要读者觉得有趣就行了。」
「像《金银岛》那样?」
「对,像《金银岛》那样。」
修治点点头,笑了。
「就在这时候,我爸问我:『儿子,现在这样你真的满足吗?』」
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是一种死前预兆吧。那个春天,就在父亲临终之前,修治利用连假突然返乡。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事,父母还吓了一跳。
「他们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没什么啊……那晚,我跟我爸一起喝酒。」
父子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天南地北聊着聊着,父亲突然提起附近邻居的事。那户人家的独生子跟修治一样,也在东京上大学,可是那个儿子患了精神衰弱,住进了医院。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听说他好像有很多烦恼。」
父亲皱着眉头,慢条斯理地啜着杯中酒说。
「跟我们的时代比起来,现在这个社会复杂多了。修治,你也不要想得太严重,好好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了。有时明知只要继续往前走就是一条康庄大道,但不妨漫无目的地试着在眼前拐个弯……人啊,就算有这么一点耍帅的心情,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彷佛是受到这句话诱使,修治忍不住吐露——其实,我正在写小说……
「结果我爸居然很高兴。我吓了一跳,真的很惊讶。」
「这没什么不好呀,加油喔……」父亲说。
「有时在大学上课,真想赶快结束这种无聊把戏回去写稿子——我这么一说,他居然笑着说:『那你退学也可以喔。』我简直不敢相信。」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或许早已看穿修治的个根本不适合念经济学。
「可是,当作家很不容易。没这个才华固然不行,更重要的是还得有运气。要是我既当不成作家,又当不了上班族,最后变成个人查,那不是很伤脑筋吗?也许你最好别在我身上下太大的赌注喔。」
修治这么一说,父亲突然变得一脸正经,然后用充满奇特自信的口吻说:
「这个嘛……你能不能成为作家,我是不知道啦。不过,你绝对不可能变成人渣。不管怎样,你都不会变成一个给别人制造麻烦的人。这点我敢保证。」
没问题,你放心吧——父亲斩钉截铁地说。
「虽然毫无根据,但他的打包票,让我突然变得很轻松。于是,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好,爸,那我就当作家。』」
没想到,事隔仅仅半个月,父亲就猝然去世了。
「我的确受到很大的打击,不过更重要的,是一想到那次说的话竟然变成我爸的遗言,就感到责任重大。你说不是吗?跟你有个约定的对象死掉了,你再也不能违背那个约定了。我很惊慌,心想:爸,你可真的让我背了一个不得了的责任。」
父亲出乎意料的死,也对家人的生活造成影响。虽然雇用新人后,勉强把店里的生意维持下去了,可是在一切上轨道之前,家计变得很拮据。
「所以,我就退学了。因为省下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家里的经济状况会大不相同。勉强硬撑的话,当然也可以不用退学,可是我已经找不到支撑我这么辛苦地留在大学的意义了。我就想:没关系,反正我迟早要当作家,一边工作一边写作不是很好吗。」
修治苦笑。
「不过倒是被我妈臭骂了一顿,叫我不懵了心说瞎话。懵了心说瞎话耶,很古老的说法吧。」
裕美默默低头凝视酒杯,她的嘴唇划出一道柔和的弧形。
「可是,我想要写的小说,就各种角度来说都很困难,又没有明确的一步登天捷径。现实是很严酷的,我常为这种事向织口先生发牢骚,让他安慰我。」
「他是工作单位的老爸嘛。」裕美含笑说。
修治点头同意,然后,他这才初次发觉。
——对,我之所以会和织口先生亲近,也许是因为他在某些方面和去世的父亲有点像吧。
裕美漫不经心地把酒杯揶来揶去后,说:「起先,我会去找织口先生商量,是因为我以为佐仓先生你已经有女朋友了。我想织口先生应该比较清楚,也比较好问。」
「因为老爸是顺风耳嘛。」
「对对对。」裕美笑了起来。「结果,织口先生一听就笑了。他说:『如果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你就要放弃吗?你这么逆来顺受是不行的啦,一定要有横刀夺爱的决心才行。』」
他可真会出主意。
「所以,他才告诉我,你之所以行踪难以掌握,是因为正在努力成为作家,假日和晚上都在写稿。然后,他又说:『这年头就算那么拼命写稿也当不成作家,应该谈谈恋爱才对,野上小姐,你也要加油。』你听了可别生气,这些话,都是织口先生说的喔。」
「那个欧吉桑,居然说出这种话啊……」
修治不禁笑了。织口说的其实也有道理,事实上,就算成天趴在桌子前面,也想不出有趣的故事来。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不能大意啊,他想。他跟织口关系亲密到会互相交换「秘密」,明明彼此都答应过绝不告诉外人,没想到织口却这么轻易就说出去了。
只是严格说来,织口心中的秘密,和修治的有天壤之别。因此就算他把自己的秘密抖出来,修治也完全没有泄密以为报复的念头。
这时,店内广播修治的名字。
「你见到野上小姐了吗?」
是织口打来的电话。修治东张西望地寻找时钟,一时之间没想到,不过不管怎样,应该都已经过了九点了。
「你没赶上快车吗?」
「开玩笑。我当然准时搭上车了,我现在是从车上打的。」
可是以车上的通讯情形来看,未免过于清晰了。他这么一说,织口便回答:「大概是因为才刚从上野出发吧。欸,我担心你们到底有没有见到面。」
「我们现在正一起喝酒。」
「那真是太好了。」
「织口先生,你不遵守约定喔。」
「怎么了?」
「我在写小说的事,你告诉她了吧?」
织口轻声笑了。「抱歉抱歉。因为野上小姐想太多了,很担心嘛。她说你下班后很少跟同事一起喝酒,总是立刻回家,一定是因为有女朋友了。」
「我倒不觉得自己有这么不合群。」
「对于恋爱中的女人来说,不管是好事坏事都会小题大作。她也很在意关沼庆子小姐喔,还问我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咧。」
「关沼小姐只是一个客人而已。」
今晚邀她遭拒的事还是别告诉他吧。
「那,你最好这样明白地告诉野上小姐。毕竟,关沼小姐是个美女嘛,让人家这样提心吊胆就太可怜了。」
修治一边听着织口的声音,一边竖耳倾听他背后的动静。的确,如果距离不是那么远,即使从列车上打电话,也可以听得很清楚。可是,他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令他无法释怀。
那个奇怪用形容,或许可以说,织口的声音没有摇晃,感受不到他的脚下正在晃动的感觉。
「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织口正要挂电话,修治连忙追问:「织口先生,明天几点开庭。」
「啊?」
「那场官司,是几点开始来着的?」
「……十点半。」
「我记得还在证人讯问吧。」
「没错,继续上一次的。」
上次开庭是在一个月前。他记得曾听织口说,由于发生了预期之外的纠纷,这次硬是缩短间隔把日期提前了。
「好,那我要挂了。你那边听得很清楚吗?我这边倒是听得越来越模糊了。晚安。」
电话挂断了。修治手拿着话筒,又四下环顾了一次,向正好路过旁边的店员问时间。
「现在是九点四十分。」
织口不可能没有搭上电车。他应该已离开上野车站,正在前往北方的路上。
他不可能没搭上车。
而且,就算他没搭那班车吧,那又怎么样?根本不造成任何问题。就算织口已对旁听这样的审判厌倦了,想稍微休息一下也不足为奇,而他不愿把情况告诉修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大概是怕被修治认为失去热情了吧,不过如此而已。
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在意呢?
七
电话亭的地板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广告传单,几乎都是针对上班族的金融贷款广告。挂回话筒后,织口邦男踩着那些传单走出亭外。
时间已过了九点四十分。九点从上野车站出发的快车,现在不晓得走到哪里了。之前他去金泽时,从来没搭过卧铺夜车,所以没什么概念。
电话中的声音听得很清楚,所以修治大概觉得有点奇怪吧。这点,让他有点不放心。明知打电话之后,反而会让修治起疑,可是他就是很想确认一下,两人是不是正在共度愉快的一晚。
他希望今晚修治能跟野上裕美在一起,非如此不可。撇开两人是否会相拥至天明不谈,至少如果跟裕美约会愉快,约会结束后修治就不会临时起意跑去找关沼庆子。因此,非如此不可。
无论如何,今晚不能让任何人接近关沼庆子。
织口伫立在小型儿童公园角落的电话亭旁。斜对面,耸立着一栋贴有红砖色磁砖的七层公寓大楼。那栋楼的六○四号室,就是关沼庆子的住所。
织口和修治,是在距今两个月前认识关沼庆子的。当时她突然只身来到渔人俱乐部,而且是来买奇特的东西。
她要买的,是铅板。
「哎呀,不是有种像铅做的板子,可以自由切割变换大小的吗?」她说,「我在卖场找过了,可是找不到。」
所谓的铅板,也称为板锤。钓淡水鱼——尤其是像鲫鱼这种小鱼的时候,附有号数的钓锤太重了,所以会把板状的铅块切割使用。
不管怎样,这都不像庆子这种看起来就跟钓鱼扯不上关系的女人会来买的东西。
当时,修治站在收银台,织口正在替身后架子上陈列的携带式冰桶掸灰。庆子一发话,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大概是察觉到那种气氛吧,庆子又补上一句:「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是别人托我来买的。」
织口立刻取来铅板。看到那个小袋子,庆子说:「没有更大的吗?」
修治瞄了织口一眼后,问道:「你要用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让庆子惊慌失措,「做什么啊……这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只是受托来买的。」
「这样吗。那,我想这样一小袋应该就足够了。」
「那……有点麻烦耶,因为对方说需要很多。」
织口不慌不忙地问:「那您需要多少?」
「两袋……不,给我三袋好了。我住的地方很远,懒得再跑一趟。」
织口拿来装铅板的袋子,修治则打收银机结账。这期间,庆子不安地动着脚尖。她垂着头,表情也很阴郁。
「好奇怪的客人。」
「真的是别人托她来买的吗?」修治也侧首不解。
「也许是家里有小朋友吧?大概是小孩要用自己削的竹竿去钓鱼。」
「你说她有小孩?看起来不像耶。」
「说不定是邻居的小孩呀。」
修治笑不出来,「不会有事吧。」
「没什么好担心的啦。用那个能干什么?」
「可是,铅不是有毒吗?」
看到修治一脸担心,织口笑了,「只要她不把那玩意塞到喉咙里窒息,那种东西是杀不死人的啦。」
「可是,她到底想拿来做什么呢?」
「也许只是当作纸镇吧。」
织口真的看成小事一桩,而跟修治一起站在收银台的同事,也只注意到庆子的美貌与年龄。耿耿于怀的,只有修治。
「她还特地强调说她住的地方很远,那表示她说不定就住在附近。真糟糕……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是你想像力太丰富了。」
然而,至少在某部份,修治的直觉猜对了。几天后,由于那周的周末北荒川分店将和该区儿童会共同举办儿童钓鱼大赛,修治开着店里的厢型车要把借给大赛用的道具送去,就在距离分店只有两个公车站牌的某栋红砖色公寓,看到庆子走出来。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修治说,「对方也看到了我,立刻脸色僵硬。」
修治说当他从驾驶座喊她,就像在路上遇到老主顾那样打招呼时,庆子显得非常困窘。当然,她一定是觉得谎话被拆穿而很尴尬吧。
「前几天的铅板,买那样够用吗?」修治试探着问,「我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不知道您要用那个做什么。总不可能是拿来修理水管漏水吧,铅对身体有毒喔。」
当时,庆子只撂下一句「够用了」就快步离去。不过,第二天她又再度来到店里。
那时,是织口站在收银台。
「你们的年轻店员,好像很担心我买铅板要做什么,所以我来解释一下。」
庆子笑着这么说。织口把正在仓库工作的修治叫来,一起为冒犯之处道歉。庆子婉拒他们的谢罪,始终笑脸盈盈。
「我会扯那种谎,是因为我不希望随口说出来的话被你们误解。其实,我在玩射击运动……」
她解释说,铅板是用来保持霰弹枪枪身的平衡。
「不过,叫我大刺刺地说出来,我有点排斥。从安全上来考量,最好也不要提到有枪的事。不过,我那样子说谎,好像反而引起你们怀疑。」
弄了半天,原来是一场笑话,修治频频道歉,可是事后,他却对织口说:「因为我看那位客人来买铅板时的表情,好像有什么很烦恼的心事。」
「你别想太多了啦。」织口笑了,并且把下面的话吞回肚里——他本来想说:想不开的人,不见得都会把郁闷写在脸上,烦恼压抑得越深就越不会表露……通常都是这样的。
同时,织口自己的「黑暗计划」,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未完成的拼图的最后一片,竟掉落在这种地方。
关沼庆子有猎枪。
该怎样才能跟她拉近距离?
对织口来说,这是第一个难关。修治似乎对时髦亮丽的庆子,多少有一点兴趣,但他觉得要利用修治来搭线似乎相当困难。毕竟修治年纪比她小,两人站在一起也不匹配。
不过,对织口来说,幸运的是庆子为了挽回失去的面子,变得很积极,还来观赏周末的儿童钓鱼大赛。她看起来很开心,不时扬声大笑。身为初学者,她和小朋友打成一片,也拿起钓竿坐在池畔。织口和修治就是在这时候知道她的名字。
织口怀着窃喜看着庆子敞开心房和修治交谈的情景。说起来,店员和常客拉近关系原本就不足为奇,渔人俱乐部做的就是外向的生意。
那天,大赛结束后,庆子受邀加入店员们的庆功宴。织口很高兴,事态正完美无瑕地朝着他期盼的方向进行。
庆子一个人独居公寓,目前把工作都辞掉了。听说她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即使不工作也衣食无缺。这些事,都只是从她的言词之间拼凑出来的。在比修治年长的店员中,有人开始对她产生兴趣,她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从此,庆子开始常来店里。有时也会算准午休时间跑来,邀修治共进午餐。修治虽被同事们消遣,倒也蛮高兴的。
这些,织口都默默看在眼里。
「这个星期天,我们店里公休日的前一天,店里的一票小伙子打算杀去刚开幕的啤酒屋。你要不要一起去?」
三天前,他用这番说辞打探庆子的行程。当时庆子在傍晚突然出现,买了在修治影响下开始阅读的钓鱼专业周刊。
如果庆子说「不错耶,那我也参加吧」,当然是最好,他只要真的邀几个同事去啤酒屋,散会后再主动表示要送她回公寓就行了。
万一庆子回答「不行,很遗憾我那天有点事」也无所谓,只要不露痕迹地探听出她有什么事就行了。
庆子的答覆是后者,她说要出席朋友的婚宴。
「那你们会整晚庆祝闹洞房罗。」
织口掩饰着失望如此问道,没想到庆子却一脸落寞的样子。
「那样太累了,我会提早回家。」
她幽幽地低语,刻意避开织口的眼光。
织口是这么解释她的忧郁:对女性来说,朋友结婚,应该会勾起微妙的情绪吧。她无心参加庆祝,要一个人悄悄回家。
同时,他对那天安排这种节目的命运之神,偷偷献上感激。
机会今后应该还有,不论在官司结束前,甚至是在判决宣布后——因为那些人说不定还会上诉,这表示时间应该多得用不完。
可是,既然已下定决心,织口希望尽量早点解决。只要做好准备,随时都可以采取行动。
现在,条件已经齐全了。
因此织口才会独自等待庆子回家,他在等待她回来,等她……
以及她枪械柜的锁匙。
他之所以骗修治说要搭夜车,特地把野上裕美的约会安排在今晚,都是因为不希望修治从中阻挠。不,不只是修治,他也不希望其他人卷入。他的确是这么想。
唯有庆子,而这么做是逼不得已的。虽然他感到很抱歉,却别无选择。不过,他并不打算伤害她。只是,在一切结束之,他希望安排得让任何人都无法找到他,所以他只好让庆子昏睡到明天中午。
长裤臀部的口袋里,藏着沾了克罗洛芬安眠药的手帕。轻轻用手一碰,装了手帕的塑胶袋,就发出沙沙声。
现在还早,她还没回来。这是个安静的住宅区,居民们都窝在家中的客厅伸长了手脚享受家居时光。为了从明天起又要开始的崭新一周,在家养精蓄锐。他们一定连看都不会看着窗外吧。
家家户户的窗子流淌出明亮的灯光,路人却没有半个人。至少此刻,还可以把那当作一种团圆和乐的象征。
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是为了维护这份团圆之乐非做不可的事,织口这么想。如果现在不亲自完成这个任务,迟早有一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的景象,将不会是和平的象征,而会变成一种防御体制……迟早有一天,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
织口感到一阵壮士出征前的激动,不禁微微一笑,太小题大作不是件好事,订正一下,这纯粹是个人私事,是要清算私人恩怨。
一阵微风吹过单薄衬衫的领口。
马上就到十点了,织口的这一夜漫无止境。
八
她无法动弹。
从喜宴会场隐隐传来热闹的欢呼和掌声。音乐流泄而出,换好衣服的新郎新娘再次入场,穿梭于每张宾客桌前,点燃浅粉色的蜡烛——明明可以想见这幅景象,庆子却无法动弹。手中的枪突然变得沉重又巨大,让庆子的手无法掌握,拿都拿不起来。她想,她将一辈子无法走出这里,一切都要在此无疾而终。
今晚这个计划的导火线,是一封信。收到信的当天,庆子就开始采取行动做准备。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这次,国分慎介先生要结婚了。
内容是从这一句话开始的。
婚礼的地点、时间、流程安排如下,喜宴会场芙蓉厅所在的大厅配置图也随信附上。
正如信上所说,信内附有简单的婚礼进行流程表,以及大概是饭店为客人印制的空间配置图。
跟你分手时的种种纠纷,令国分先生伤得很重。
信上又如此说道:
这点,我想你应该也一样吧。不过现在,国分先生将要站上崭新的人生舞台。你们毕竟曾两心相许,你不妨来参加他的婚礼,对他道声恭喜。这样,相信你也会因此得到救赎。如果你担心周遭的眼光,可以参考配置图,从侧门偷偷进来就行了。
看完信后,庆子首先做的,就是按捺住想把那封信撕个粉碎、立刻扔掉的冲动。
比起愤怒、目瞪口呆更令她强烈感受到的,是对方那任性、自私到极点的口吻,真令她想吐。她颤抖着双手缓缓把信摺好,又看了一次寄信人的名字。
小川和惠。
对于这个人,只剩下这句话可说,实际上,庆子也真的低声说出口了——下地狱去吧。
和国分分手,是去年冬天结束时的事。
自从他通过司法考试成为司法实习生后,态度开始有了微妙的转变,这点庆子也发现了。在庆子面前,他很少再表露出安稳自在的表情。总是推说忙着有事,不再待在庆子的公寓。连星期天也不肯跟庆子一起度过。
起先,庆子将之解释为可能是考取之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让他顿感疲惫吧。实际上,也的确有很多行程不得不去履行,她认为他大概很忙,等过一阵子安顿下来,一定会恢复原样。「等这个秋天考取了,过年时我们就一起先回我家。我要把你介绍给我父母。然后,我们再去你家。我还得拜托你哥哥,把你许配给我呢。」——这是两人吃饭时、枕边细语时许下的承诺,一定会实现的,她这么想。
不,不是这么想,是她坚信。
第一次起冲突,是在十一月底时。眼看国分不时出门去,她随口问他钱还够不够用,没想到他脸色骤变,勃然大怒。
「拜托你不要再把我当成吃软饭的看待!」
庆子只能哑口无言。这去那段日子,他的生活样样都是庆子在打点。当然也得注意他的钱包缺不缺钱,过去她也曾多次问过同样的问题,为什么现在他会突然为此生气呢?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吃软饭的了?」
「你明明一直如此。」
「我哪有……」
「你真是个没神经的女人,你自己都没发现吧。」
庆子也气昏了头,双方爆发激烈的争吵,可是不到十分钟,国分就轻蔑地撂下一句话就冲出公寓,那晚终究没有回来。
庆子一个人辗转反侧,脑海中,频频回想起他撂下的那句话。
「我们之间,已经完了。」
翌日,庆子下班回来一看,国分的行李已从公寓消失,连一张纸条都没留。
接下来那一阵子,她连他的行踪都无法掌握。即使按捺住心虚打电话到他的老家,也得不到明确回答。
「啊?哪个关沼小姐?」被对方如此反问,只让她更觉窝囊。
唯有一次,凑巧是国分的妹妹范子接的,庆子说明现况后,对方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
「对不起……因为我太惊讶了。哥哥一直没回来,上次说要回来过年就没消息了……我还以为,他跟庆子姊你在一起……」
范子的惊讶并非做戏,庆子总算稍微感到一丝安慰。因为她可以确定,至少还有范子承认哥哥和庆子的关系,曾衷心地为他们的交往感到高兴。
然而,过了不久,她就从当时还是公司同事的小川和惠口中得知,国分慎介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
「原来你们闹翻了。」
那个花言巧语的女人,一脸担心地这么说。而到现在,庆子还对自己当时的天真怒不可遏。那时,如果她仔细看和惠的脸,应该早就会发现,在和惠的眼睛深处暗藏着揶揄的光芒。
后来,只剩下一场不可自拔的混乱烂仗。回想起来,都还能感到太阳穴紧绷起来。
与国分关系的决定性破裂,是在圣诞夜那晚。她被他找出来,说要做个了断,起先是在咖啡店内谈,后来庆子无法自抑,就改到外面。
在寒风呼啸的驹泽公园,他们谈判了将近两个小时。会耗这么久,是因为庆子锲而不舍。至于国分则一心只想跟她分手,根本没什么好谈的。
「我受不了你这种施恩的高儌态度了。」
「我哪有施什么恩,明明是你自己要这么认定。」
「你自己对着镜子照照看,一脸用钱买到男人的得意嘴脸。」
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了,别再打扰我的生活,你敢来找我我就叫警察,我女朋友也觉得很恐怖——这些话就像炸弹,一个接一个掷向庆子。
「你就算了吧。像你这样的女人,随便找都找得到男人,别再对我死心眼了。你并不是想留住我,只是想回收在我身上投资的钱而已。你趁早醒醒吧。」
国分走了,庆子一个人被抛弃在暗夜中的驹泽公园,最后是在巡逻的警官护送下,才回到公寓。
可是,那还只是地狱般生活的开端。
庆子把感染到体温变得越热的枪管,更用力握紧。在厕所的狭小空间中,伫立不前。
她缓缓咽下口水,折起枪管,窥视枪膛。刚才从皮包拿出来装填的子弹白铁部分,在天花板微弱的灯光下闪过一道白光。
上下二连枪的下方枪膛,只装了一发子弹。一般来说,如果没有刻意切换,上下二连枪将会以先下后上的顺序出弹。因此,这样就行了。
塑胶弹的霰弹弹壳是红的,里面装饰的霰弹隐约可见。小钢珠那么大的铅弹只有九颗,是鹿弹。
同时,子弹的后方,还刻印着这么几个字——「玛格弹」(Magnum)
几天前,向来只买飞靶射击专用靶弹的庆子,说要买这种子弹时,熟识的枪炮店老板一脸紧张地追问:「你买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