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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起的〈死斗〉(The Vanishing)第一章 全白的地图 .3

「射击呀,这还用说。」

「别傻了,射击竞技用专用子弹就够了。即使打猎的人也很少用大型子弹。你到底是听谁说的,怎会生起这种念头。」

「没有任何人告诉我,我老早就想用玛格弹射击看看了。」

「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你的枪根本不能装填玛格弹,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玛格弹,不仅火药的量多,弹壳也比较长,足足有三寸。你现在的枪不论是二十号或十二号,弹壳的长度都只有二又四分之三寸,根本塞不进去。」

这时,一位正巧也在场的男客帮她说情。

「不是有婴儿弹吗?」他说。

这种婴儿玛格弹(Baby Magnum),弹壳长度同样是二又四分之三寸,火药却增量到一又二分之一盎司。虽然没有超重量玛格弹那么强,但比起标准型子弹已是威力大增,因此被称为婴儿玛格弹。

那位男客,从庆子那里拿起她的猎枪执照,检视过上面记载的两把枪规格后,露出白牙一笑。

「这种规格,用婴儿弹就能射击。如果是轻合金做的action receiver自动枪就没办法了。这下正好,我要买一盒,小姐,你就拿一、两颗去好了。不过,一定要小心射击喔。因为后座力很强的。」

「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两次产生这种念头,误以为用重一点的子弹就能提高命中率,即使你勉强阻止也没用。否则她去别的地方买还是一样,反而更危险呢。」那位男客如此说服老板,并把他自己买的婴儿玛格弹,分给庆子一颗。

「你要小心射击喔。」他再三叮咛。

「好,我会小心射击的。」庆子一边接下鲜红色的子弹,一边感激地回答。

为了成功完成这次计划,非得有威力十足的子弹不可,这是为了确保计划不会失误。现在能够如此弄到手,让她不禁对于神的庇佑感到讽刺。

——即便如此,到了只剩开枪的阶段,我竟然浑身冻结。

喜宴会场那边,音乐已经停止,只能断续听见喧闹声。一会儿是司仪的声音,一会儿又换成另一个人的声音。起先是男声,接着是女声。

是小川和惠,庆子睁开眼睛。

「国分先生和外子自大学时代就是损友,听说他们还较量过看谁将来能娶到美女为妻。在座的各位,现在认为是哪一边获胜了呢?」

会场响起一阵笑声。

「今天,我就把胜利礼让给新娘子……」

传来零零落落的掌声。

她的眼前浮现和惠装扮得花枝招展、挽着丈夫的模样。

亏我还把她当成朋友。

和国分分手后,庆子把一切都告诉和惠,甚至还曾在她面前伏身大哭。和惠也装出安慰伤心好友的样子。

让她看到事情真相的,是国分的妹妹范子。过完年范子打电话来,说有件事一定要告诉她。

「我们应该已经无话可说了吧?何况,如果跟我见面,小心会被你哥骂喔。」

范子听了,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不只是我哥的事。我也不喜欢打人家的小报告,可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不,我认为不能坐视不理。」

趁是,范子把这一切都打从开始就是骗局的真相告诉了她。

「你的朋友,应该有个叫小川和惠的人吧?好像就是那个人设计的。她说庆子姊你很有钱,可以利用。不过……我哥竟然会接受这种计划……我……对不起。」

对着范子沙哑渐低的声音,庆子只说声「算了」,就把电话挂了。

当时庆子上班的贸易公司同事,不晓得是怎么看待关沼庆子和小川和惠吵架的事。庆子在忍无可忍之下,先是在工作单位出言不逊,而最后在她家里和和惠摊牌。和惠大概是怕庆子气愤之下会拿刀砍她,把丈夫也一起带来了。

「我不会乱来的。不过,关于国分的事,我打算透过法律途径解决。所以,我认为也该先通知你们一声,因为你们也是相关者。」

「你想打官司?太可笑了,这样只会自取其辱。」

和惠撇着下巴说。

「像你这种令人不快的女人,就算打官司,也没有人会支持你。你知道公司里的人都喊你什么吗?镶金的母猪耶。你啊,虽然全身珠光宝气,脑袋却空空如也。」

「你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跟我来往?」

「因为你有钱呀。你不是向来出手很大方?我可要提醒你喔,就算国分和我真如你所说是大烂人,靠着金钱的力量吸引我们这种大烂人,在我们面前摆出女王姿态的也是你。所以,你比我们更烂,你干脆专门用钱收买人算了。像你这种人,只会贪图钱的人才会接近你,因为除此之外你什么也没有。」

庆子把两人轰出去,随手抓起屋里的东西就往墙上乱砸,甚至气到推倒桌子、踢坏东西。

国分吸引她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因为他是个惯于依赖情人的大少爷,而是因为他就像哥哥一样,是个靠自己双脚牢牢站立、睥睨世间的男人——至少看起来像是这样?因此,她才会为他付出一切?才会甘愿帮他实现梦想?因为她以为他会代替哥哥保护她,所以才甘心照顾她?

跟和惠成为好友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没能看穿那女人的本性呢?那同样也是因为即使只是表面文章,至少她常常挂念庆子、纵容庆子撒娇、关心庆子,而这让庆子很愉快,所以跟她玩乐时、跟她在一起时,庆子总是不惜一掷千金……

我只不过是希望别人在乎我而已。

「你这种人,除了钱就没别的,你只会吸引这种烂人接近。」

这句话,到现在仍在耳边萦绕下去。

她决定不采取法律途径。到现在,家人仍一无所知。即使出庭,又能为她裁决什么?纵使她赢了官司,成功地让国分赔偿之前花在他身上的钱,那又怎么样?

结果,只不过等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的确只有钱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国分和小川和惠一定会笑不可抑,一边笑着一边走出法庭吧。

庆子辞去工作,好几天、好几周,就这么呆呆凝望着墙壁度日。一边想着该如何自处,该怎样才能重新振作。那样子就像野兽躲在洞窟深处,舔舔伤口等待康复。

就在那时候,她收到了那封信。

看到寄信人的名字时,庆子知道,和惠是打算嘲笑她到底。和惠算准了庆子不可能来,才敢如此坦然自若地寄这种东西给她。

既然这样,那我偏要迎战,我要用自己的做法,做一个了断。

他们还没现他们对庆子的所作所为中,最残酷的是什么。

被国分跟和惠背叛的事,她已不在乎了。真正击溃庆子的,是他们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只配吸引那种烂人的人,她的自我价值观崩塌了。

对于今后可能邂逅的人、或许还能去爱的人,庆子已经无法虚心看待。因为她会想,或许对方又是一个像国分那样的男人。

——因为庆子是个只有这种烂人才会看上的女人。

所以,她拟定了这次的计划。

不知不觉中,她哭了。她流着泪,甚至不明白是为而哭。滴落在唇上的咸涩泪水,令庆子回过神。

她听见司仪的声音,搭配着吊人胃口的美妙音乐。

「现在,新郎新娘赠送花束给双方家长……」

庆子眨眼抖落泪水,一阵颤抖。婚礼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一点时间了。

那个男人,正洋洋得意地把花束递给双亲。他是孝顺的儿子、整个家庭的骄傲,而且,照这样下去,他将来会变成律师,说不定还会替庆子这种遭人背叛的女子主持公道,接下委托,揪举那个负心汉。

——被告背叛了原告的信赖。

庆子的手,恢复了力量。

——基于利用该女对自己的好感,接近该女。

她拿得起枪了。

——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移动双脚,向前跨出。

犹豫和胆怯消失无踪,宛如酒精汽化,在瞬间穿透庆子的肌肤烟消云散,只留下冰冷的决定。

庆子抱着枪,走出隔间。洗脸台和化妆间已空无人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小跑步前进,同时感到自己的头发往后飘扬,彷佛正腾空飞起——就像胜利女神尼凯即将展翅飞临战场,那个女神雕像没有头,这点不也跟现在的我极为吻合吗?

冲出化妆室,来到走廊。音乐正进入最高潮。庆子用力做个深呼吸,朝门口走近。打开通往喜宴会场的门,迈出半步,把枪举至肩膀高度。一、二、三。就是这样的呼吸节奏。

好,一切都要结束了。

这时,眼前的门骤然从内侧开启。

呼叫器响起时,他和裕美正要起身前往别的店。

渔人俱乐部的男职员,包括店员在内全体都配备了呼叫器。由于他们不只贩卖钓具,也打理钓鱼活动的企划和招募团体,乃至代为租船,所以这是为了预防万一发生意外时,可以紧急召集大家。

不过,有点一点小意外也会被呼叫,所以修治按停呼叫器后轻快地站起来。裕美也没露出惊讶的样子。

呼叫他的是店长。看看呼叫器上的显示号码,应该是从店里打来的。

公用电话设在很吵的地方,要听清楚对方说话很吃力。而且,店长又是压低了音量说话。

「客户抱怨得要命,我也很伤脑筋。」

「到底是怎么了?」

白天,为了筹备下周的甩竿竞赛,俱乐部的参赛成员举行了练习赛,可是在过程中,用来目测抛掷距离的冒烟钓锤,据说掺杂了很多泛潮无法点燃的不良品。

「是交野公司那一组,他们社长平时已经够罗唆了,这下子可气坏了,直嚷嚷着下周正式比赛如果也这样那还得了,问我们到底是怎么保管货品的,还说要叫负责人出面。」

站在店长的立场,他说他坚称管理员负责人就是忚,已经尽力不连累属下的店员了,可是对方实在太顽固,坚持不肯让步。

「真的很不好意思,你能不能过来露个脸?让你当替死鬼很抱歉,可是你平常就很擅长处理客户的抱怨。」

「没关系,我马上就去。」修治回答。他很了解店长的为人。店长会特地来拜托他,一定是真的很困扰。

修治自认还算了上门抱怨的交野社长,他本来就是喜欢小题大作的人,所以应该不是他嘴上嚷着的那种大问题。只要自己主动出面道歉,对方应该会息怒。

回座之后,仔把事情告诉裕美,结果裕美说要一起去。

「不用了,你犯不着特地跟去挨骂。」

「你刚才不是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抱怨吗?而且,客户如果知道你是中断约会来道歉的,应该也会感受到你的诚意吧?」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虽然这么想,最后他们还是一起前往北荒川分店。

正如他所料,事实上,并不是用一大堆钓锤都受潮,其实只有一枚。放低姿态好好问清楚后,立刻就查明了这一点。

可是,面对愤怒的顾客,总不能说「其实只有一枚」。实际上,甩竿比赛是要先点燃钓锤,等裁判挥旗时才开始比赛,若是一直无法点燃,很可能会影响选手的专注力。就结果来说,的确有可能因此而无法发挥实力。

修治再三道歉,接下交野社长拿来当作证据的受潮钓锤后,仔细检查。钓锤外观并无异样。今天的练习赛,听说是在社长位于房总的别墅私人海滩进行的,据悉那边直到今早还在下雨。修治猜想,也许在比赛的准备阶段,有人不小心把一部份从盒子拿出来的钓锤随手放在沙滩上。这玩意跟烟火一样很容易受潮,即使是那么一下子,也会立刻发生难以点火的现象。

在交谈的过程中,交野社长似乎也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渐渐缓和了兴师问罪的气势。修治把当作样本收下的受潮钓锤放入夹克口袋后,极为客气、尽量不伤及对方自尊地表示:

「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我想最好照您的期望,也去仓库检查一下。我现在就带路,如果您有发现什么问题,请尽管告诉我。」

这么一来,如果对方表示「不,不用了,不好意思喔」,那算是很识趣,但交野社长却说:「那,我就去看看」修治在内心一边苦笑(像这种时候,看来我得用力当个马屁精了),一边领在前头走出去。

仓库位于店铺后面。如果要绕到运货口必须先走到室外,所以修治穿过店内,打开后方的门。宽约一公尺的走廊单侧,并排放着男职员用的寄物柜。他停下脚打开灯,继续前进。

走廊末端有一扇上锁的门,通往仓库,门上标示着「除工作人员之外禁止进入」。交野社长夹在中间,店长本来跟在后面,修治在门前一站定,店长连忙抢着上前来开锁。

这时,修治随意往角落一瞥,看到了某样东西。

在寄物柜旁边,有个大垃圾桶,是不可燃垃圾专用的塑胶桶,几乎已经装满了。上面,扔着一双帆布鞋。

白底画有蓝线,还很新,他看过这双鞋。店长和交野社长进入仓库后,修治立刻退后,仔细审视帆布鞋。

内底写着「K.Origuchi」,果然是织口的。修治曾看他在店内穿过,所以有印象。

或许是因为生长世代的关系吧,织口这个人向来不浪费东西。连那种影印错误的废纸,也绝不会丢弃。这样的人,怎么会把还很新的帆布鞋扔掉呢?这未免令人感到疑惑。

在井波屋的对话突然在脑中苏醒。

——好好跟她去玩。祝你幸福。

那时,我是这么说的吧——听起来,好像永远不会再见面似的。

结果,织口笑着否认了。他说:「我一定会回来。」

可是,织口将鞋子扔掉了。织口认为,已不再需要,所以扔掉了……

行动胜于雄辩——这是父亲以前唯一一次教训他时说的话——你记住,修治,人哪,是用行动表明一切……

「佐仓老弟,你怎么了?」

传来店长的声音。修治将视线从白色帆布鞋上调开,穿过仓库大门。

「多亏有你,谢谢。」

店长拼命用手帕擦汗,笑着说。交野社长总算打道回府。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关掉店内和仓库的灯,三人前往办公室。虽然没人,却杂然纷陈,令人感受一股莫名的蓬勃生气,应该是白天留下的吧。

「打扰你们约会,我会遭天谴的。」

店长这么一揶揄,裕美忍俊不禁地笑了。

「这表示您真的很器重佐仓先生,所以我就原谅您。」

「哎哟,两小口真甜蜜。」

北荒川分店的店长是从旅行社挖角过来的,对钓鱼是个超级门外汉,这和因为热爱钓鱼活动和知识,而主动来这种地方工作的店员不同。大家都很清楚这一点,不过由于店长很善于用人,所以很受拥戴。

「为了补偿我的打扰,今晚我请客。」

「都这么晚了,还有店营业吗?今天是星期天耶。」

「偏偏就是有,而且就在附近。是我常去的店,我们一起去吧。」

「你说呢?」裕美说着将她坐的旋转椅转了一圈。

修治随意仰望着墙上的白板,上面贴着从周二起的值班表。上面,也有织口的名字。

「这是第几次约会?」店长问,「我完全没发现你们在交往耶。」

裕美耸耸肩。「其实,今天是第一次。对吧,佐仓先生?」

「嗯?」

由于修治回答得心不在焉,她的脸黯然了一下。

「你怎么了?从刚才就怪怪的。你在想什么?」

修治还没回答,店长就抢白:「欸,我说裕美,你的确很漂亮很可爱,不过你还太嫩了。欧吉桑要给你一个忠告:千万不要质问别人。男人哪,最怕被人家逼问了。」

「真的假的。」

后来,三人决定前往店长推荐的店。

临走时,修治转头朝着寄物柜的方向,又看了一次被扔掉的帆布鞋,尽管这么做也不可能发现什么,只不过是白操心。

「喂,要走罗。」

店长喊着他,并关掉天花板的灯。顿时四周一片漆黑。

说来可笑,撇下织口的帆布鞋离去,比刚在上野车站跟他分手时,更令修治心情异常激荡,彷佛自己弃他而不顾的心虚。

一切看起来都好似慢动作。

大门开启,缓缓地,宛如布匹翩然翻舞。随着门缝越开越大,从里面传出的音乐声也渐高,变得清晰可闻。啊,是帕非尔贝鲁的乐曲〈卡农〉,她在瞬间意识到这点。

庆子几乎是反射性地举起枪,架上肩头。该不该射击出现的人物?万一引起骚动就麻烦了,是否该威胁对方……?对于这些她并无明确意图。只不过,她就像听见声音立刻举起枪瞄准从发射台射出的飞靶一样,毫不迟疑以流畅动作做好准备。

开启的门又关上了。随着动作的结束,现实又从慢动作恢复到正常。

眼前站立的,是个穿着和服、挽起头发、梳着髻的女孩。一时之间,她不明白那是谁,直到那个瞪大眼睛、哑然呆立的女孩发出低语。

「庆子……姊?」

庆子举着枪,也凝视对方。女孩单手捂住嘴,耳语般地低声说:「我是范子,是慎介的妹妹。你还记得吧……还记得吧……」

范子举起另一只手,双手按住脸颊后,说:「你要用那把枪射我哥?」

这时,门另一侧的现场内,轰然响起掌声,大概是赠花仪式结束了。

「你是来杀他的?」

庆子对范子的问题充耳不闻,说:「请你让开。」

「你是来杀我哥的吗?」

「我不是叫你让开吗?」

低沉的致辞开始。大概是国分的父亲吧。断断续续、吞吞吐吐的,还频频向大家道歉。

范子悄然朝门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身面对庆子。

「那个,是我父亲。」声音听起来怯弱细小。

「因为哥哥娶了一个家世太好的千金小姐,所以他一直这样。不是道谢就是道歉,整天只会这样。」

(不可以听。)庆子闭上眼。(我不能听。)

「你让开。」

她又说了一次,范子垂着头。

「小川家的……和惠,你也要杀她吗?」

演讲还在继续。有点结巴,还带着慌张。

「因为她通知你今天的婚礼,所以你要杀她?」

庆子紧咬嘴唇,朝范子走近半步。范子没有动。

「哥哥是个成天只想着怎样出人头地的人。」她低声说着,仰起脸。「即使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他也不会觉得那样很恶劣。因为他只看得见自己。」

枪尖开始摇晃。枪很重,非常重。

「对不起。」范子说,她开始语带哽咽。「写信给你的,其实是我。所以,要开枪就请你先杀我吧。」

范子说着就这么闭上眼,低垂着头。连她挽起的每一根头发,也彷佛在微微颤抖。露出和服袖口的两只小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庆子的手臂失去力量,枪管颓然垂下。枪尖撞到地毯,发出钝重的声音。

「你为什么在喜宴中途离席?这样会挨骂吧。」

两人回到洗手间。庆子走进之前留下枪盒的隔间,在那里卸下子弹,将枪拆解。范子挡在隔间门前,这样就算万一有人进来,也不会看到庆子。范子背后巨大且隆起的腰带,完全把庆子遮掩起来了。

此时喜宴尚未结束,其实可以不用如此掩人耳目。这次传来的是新娘父亲致辞的声音,从这点又再次显示两家的强弱关系。因为喜宴通常只有男方家长代表致辞。

「因为我越看越恶心。」范子说着,微微笑了。「我不想看到哥哥一脸得意的样子,他常常说我专门喜欢唱反调。」

最后,庆子「啪嚓」一声关上盒盖,范子问:「你不开枪了?」

「你都叫我要杀先杀你了,我哪还下得了手。」

「那,你下次还会有开枪杀他的念头吗?」

庆子转身凝视范子。

她是个五官可爱的女孩。丰润的脸颊、细致的肌肤,如果妆化得好一点,同时再有个随时在她身旁凝视她的情人,应该会立刻变得美丽耀眼、判若两人吧。

庆子用问题代替回答:「你为什么要写那种信给我?」

范子迟疑良久,才答道:「我希望你去痛骂我哥哥。当着大家的面——当着在场所有的宾客面前。」

国分慎介,是这个女孩的哥哥——庆子彷佛初次体验到这点——这个女孩为了我,憎恨自己的哥哥。希望我去痛骂哥哥。可是,一旦发现庆子想要开枪杀他,却又在紧要关头维护他,不惜挡在枪口面前。

哥哥……吗。

庆子平静地问:「你为什么冒用和惠的名字寄信?」

「如果用我的名字,我怕你不会相信。你一定会以为我跟哥哥是串通好的。」

庆子温柔地说:「我从没这么想过。」

连她自己都觉得,很久没发出这么温柔的音调了。

「你向来都对我很好。」

在国分的公寓首次见面后,她和范子还单独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庆子拿到两张电影招待券,所以透过国分邀范子共赏。另一次,是范子邀她去她任职的物流公司举办的拍卖会。

两次,她们都共度了愉快的时光。范子个性有点内向,但并不阴郁,只不过有点不善于表达自我。

回过神时,范子眼中已蓄满泪水。就像挨骂的小孩向母亲辩解似的,急急说道:

「对不起。其实,我应该自己说的。我应该在喜宴中途站起来,大声告诉大家,哥哥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可是我没勇气这么做,所以才煽动庆子姊。」

一口气滔滔说到这里,接着就只是不停地掉眼泪。看着她的泪水,庆子逐渐产生一种得到救赎的感觉。

她轻轻把手放在范子肩头,低声说:「快回喜宴去吧,否则会挨骂的。」

致辞结束,掌声响起。

「你哭哭啼啼的样子反而正好,你就说是因为太激动了所以憋不住。」

范子用衣袖拭去眼泪。「庆子姊你呢?」

「我?我要回家,就只是回家。」

由于范子一脸存疑地仰望她,她微笑了。拎起枪盒。

「我突然发现,即使不做这种傻事或许也能振作起来了。」

「我还有话想跟你说。我还想……可是,大概不行了吧。」

庆子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九点二十分。

「范子,你记得我住的公寓吗?」

「记得。」

「我还住在那里。因为若是无缘无故地搬家,我哥会唠叨。欸,等婚礼结束了,你要换下礼服吧?」

「对,在饭店的化妆室换。」

「那,等你换好了,就到我公寓来吧。到时候再慢慢说。我也……想跟你谈谈。不论是各方面。」

范子回到会场,庆子快步朝走廊迈步时,饭店的会场服务人员正好将芙蓉厅的门全部打开。眼看铺着绯红地毯,竖立着金屏风。新郎新娘将要欢送退席的宾客,这是最后一道仪式。

庆子侧目走过,走到一半变成小跑步。在电梯口,正好撞见刚来时向她询问化妆室地点的那个服务生。他瞄了庆子的皮箱一眼,简短地说声:「辛苦了。」

他走了之后,庆子不禁笑了。可是,走进电梯里,镜中映现的那个身穿嫩绿色礼服的女子,却似乎是又哭又笑的。

十一

店长常去的店,距离北荒川分店搭计程车大约五分钟,是间位于小型综合大楼地下室的居酒屋。

在葡萄酒吧只喝了一杯葡萄酒的裕美,在店长殷勤地劝酒下,拿着一杯冷酒。

「已经喝了一段时间了,混着喝也不会有事啦。」

真的没事吗?修治有点担心,不过根据之前大家喝酒聚餐的经验,他知道裕美是个深藏不露的小小酒王。他怕空着肚子拼命喝酒会大醉一场,所以努力吃东西。这间店的海鲜料理很棒,难怪店长这么喜欢来。

话题之所以会朝那个方向走,是因为店长的诱导,还是裕美的算计,老实说他并不清楚。不过,等他察觉时,已经谈到修治和裕美如果结婚是否会婚姻美满了。

「现在就想到那里未免也太早了吧。」

修治半开玩笑地这么一说,裕美立刻嘟着嘴拉扯店长袖子。

「佐仓先生从刚才就一直就好冷淡。店长,我真的这么没有魅力吗?」

「谁说的,裕美你魅力十足呢。」

「被店长夸奖也没有用。」

「你这是什么意思。」

裕美托着腮,就像个碎碎念的酒鬼似的一边探头看着杯中,一边说:「我向来内向,就连想邀佐仓先生,都不敢自己开口,还是拜托织口先生的呢。」

店长很高兴。「是吗?原来是请老爸做媒人啊。」

「说什么媒人就太夸张了。」

「不过,老爸很高兴吧。他没有亲人,对你们疼爱得不得了,大概是当成自己的女儿和儿子看待吧……」

说到一半,店长停下话题,微微侧首不解。

「说到织口先生,刚才,我接到抱怨赶去店里的路上,看到一个人跟他好像。不过,应该是看错人了吧。」

修治咚地一声放下正要喝的酒杯。

「你是在哪儿看到的?」

他的气势似乎令店长有点吃惊。「呃……这个,是在哪里看着的。二丁目不是有个小公园吗?应该就在那附近吧。我也只是开车经过。」

店长大概是察觉到修治脸色大变,也正经了起来。

「怎么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对呀。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修治迟疑了一下,说:「那里,就是关沼小姐的公寓附近。」

一听到关沼庆子的名字,裕美立刻跳了起来。后面桌子的客人吓得回头张望。

「喂!佐仓修治!你果然爱上那个美女了是不是?」

裕美外表毫无异样,所以他们都没发现其实她已经烂醉了。修治和店长面面相觑,一起爆笑起来。

「喂,裕美,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可是店长,我真的很不甘心。对啦,那个关沼小姐的确是美女,可是我应该也不差吧?」

「这个我知道。」

修治看着二人,笑容已经消失,他偷偷动着脑筋。

貌似织口的人,在庆子的公寓旁出现?

店长和裕美不觉得织口的行动有什么异样,这也难怪。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织口这时候,为了旁听明天的审判,正在开往金泽的夜车上。

不,本来应该正在车上。

「欸,我知道了!」裕美高声说。

「织口先生他啊,变成那个关沼庆子的男朋友了。年龄差距根本不是问题,对吧?所以佐仓先生,你就死心吧。」

是这样吗?修治思索着,会是这么回事吗?

可是,如果是这样,他没必要刻意选择今晚,扯谎说要搭什么夜车。更何况,织口应该很清楚,庆子和修治的来往根本不是男女朋友之间的那种关系。所以,如果织口和庆子开始交往……那才真的是年龄不是问题——只要直接告诉他一声就行了。

的确,他是有那么一点遗憾。庆子不仅美丽,也很懂人情世故,又有魅力。不过,吸引修治的,是隐藏在她笑容背后,坚持不让他人靠近的那份寂寞。她的确常常开怀大笑,很会享受生活,但他总觉得,那是因为她在焦虑,生怕如果不赶快这么做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到目前为止,两人只独处过一次。如果她答应今晚的邀约,本来应该会是第二次。

他们唯一一次的约会,是去看棒球赛。当时修治住的公寓附近正举行少棒赛的地区预赛。因此,是在正午见面。庆子还自己做了午餐带来。

「好久没做这种事了。」

说着她看向远方。修治到现在还记得,她坐在草地上,一边凝视着展现漂亮团队默契的孩子们,一边幽幽呢喃的话语。

「我啊,如果下次投胎转世,我想当男的。」

另外还说了些什么?庆子不太喜欢谈自己的事。她眺望着在加油区欢声不断的父母们,话题转到家人身上……对了,好像还提过父亲的事。

「令尊的事,真遗憾。你一定很寂寞吧?」

对,她是这么安慰他的。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你和织口先生才会那么要好吧。」

「谁知道?」修治笑着说,庆子也莞尔一笑。

「在你们的店里,大家都喊织口先生老爸,对吧?那种感觉,我多少能够理解。我父亲虽然和织口先生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不过织口先生看起来就很有爸爸的感觉。是那种慈祥的典型日本爸爸。」

那算是庆子在表明对织口的好感吗?因为他像爸爸一样,所以喜欢他。

真搞不懂,他想。织口先生……庆子小姐……他就是放不下心来。这算是一种嫉妒吗?尽管觉得裕美说的不太可能,却还是有点吃味吗?

仔细想想,他们两人,都是那种令人捉摸不定的人。

「喂,佐仓,你也给我喝!裕美,乾杯!」

店长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这时候……

红砖色的公寓地下停车场,滑入一辆宾士I90E23,停在那格墙上写着「关沼」的车位。驾驶座下来一个身穿嫩绿色连身礼服的女子,走向后方的行李厢。

当她打开行李厢盖子时,从水泥柱后面窜出一道人影,扑上前来彷佛要覆盖她。

女人拼命想逃,一度将男人推开。在她再次被抓住之前,在昏暗的灯光中看到了男人的脸。她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开口说道:

「织口先生?为什么……」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就断了。这次的扭打在极短时间内结束,连尖叫声都没发出。她失去意识,上半身趴在引擎盖上昏倒了。

恢复安静的停车场中,某种金属物质掉落地面,响起高亢的声音。袭击女人的黑色人影,弯腰捡起那个东西。

是钥匙圈,上面挂着好几把钥匙。男人缓缓检视着,除了刚停下的引擎在逐渐冷却时发出的微弱嗡嗡声,唯一能听到的只有男人的呼吸。

时间是晚间十一点十二分,夜空中连月亮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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