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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暗的助跑 .2

作者:日-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 当前章节:7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25

「一旦开枪……会怎样?」

庆子垂下眼,抿紧了嘴角。

「一旦扣下板机,爆炸的火药会把枪膛往后弹,霰弹就会四散纷飞,直击脸部和头部。」

修治转身朝门走去,庆子把他喊住。

「慢着,我也要去……」

她一个踉跄,跪倒在地。范子连忙扶起她,硬把她压回沙发上。

「你不行啦,庆子姐。」

「可是!」

「请你在这等着。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别傻了,就算你追到他,你认为你一个人能说服织口先生吗?你会以为你只是在骗他。还是让我直接跟他说吧。」

「可是,你脸色这么糟,连站都站不稳了!」

没想到,范子以前所未有的坚定口气,高声说道:「那,我去好了。」

一时之间,修治和庆子都说不出话来。范子凛然挺直了腰杆。

「由我代替庆子姊去。归根究底,庆子姊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是我造成的。让我代替庆子姊去跟他解释。由我这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去跟那个叫织口先生的人说,说不定他反而会愿意信任我。」

范子让庆子躺下后,立刻站了起来,彷佛恨不得能抢在修治前头,冲了出去。修治转头看着庆子,迅速而默默地点个头,这才迈步跨出。

「慢着!」

再次被叫住,两人只好停下脚步。庆子僵着脸,咬着嘴唇。

「你们两个,打算空着手去?」

「空着手?」

「没错。」庆子的眼睛瞥向寝室的枪械柜。「我还有一把枪,是二十号的。虽然口径比被偷的那把小,不过如果在近距离发射其实效果一样。你们带去吧。」

修治退后了半步,他开始怀疑庆子的脑筋是否清醒。

「带去做什么?难道你要我对织口先生开枪吗?」

「我没有叫你射击他。不过,对于一个有枪的人,除非有什么重大因素,否则想徒手说服手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对方为了弄到枪甚至不惜这样对待我,可见他真的已走投无路了。如果要对等地跟他谈判,你也得带着枪。枪就是有这么可怕的力量,这点我很清楚。算我拜托你,你就当作是被我骗,听我一次,把枪带去吧。」

「不需要。」

可是,范子却快步走回来。「枪借我,顺便教我怎么用。」

「喂!」

范子颤抖着转过身,凝视修治。「请你照庆子姊说的做,什么都听她的。因为我们非得夺回那把枪不可。」

这场无言的拉锯战,修治没有获胜。范子帮着庆子起身,带她走向枪械柜。

织口连惊叫都来不及,宾士车体下方便遭到一阵撞击,方向盘一歪,失去了控制。由于当时正行驶在小路上,车速并不算很快,但即使如此织口还是陷入一阵恐慌。车子不听他的指挥,一股脑儿往路边冲。水泥围墙迫近眼前,好不容易才刚闪过,却又撞上了电线杆。

织口一阵头昏眼花,膝盖好像撞到了仪表板,本想把脚伸直,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令他不禁叫出声。

他爬出车子,环顾四周的情况。

道路右侧,林立着看起来有点像高级组合屋、墙壁似乎很薄的仓库。上面挂着「三友商事KK物流中心」的招牌,地上三楼的高度开了采光口,其他地方只有一片扁平的墙壁,毫无人迹。左侧连接的围墙,在前方不远处崩塌,只简陋地用木桩和带刺铁丝网围起来。对面那头是露天车场,几乎停满了车子,毫无空隙。

周围没有人影,这点至少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万一有人跑来看热闹,又把警车也叫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蹲下身,检查宾士的状态。左前轮爆胎了,爆得很彻底,接触路面的部份又塌又扁。前面的保险杆被水泥电线深深嵌入,弯曲呈〈字型。车头撞毁,两个大灯都破了,情况很惨。

脑袋总算是不晕了,织口抬头一看,两、三公尺前方的木桩钉着看板,角度略微偏斜以便街灯照得到。

「最近,刮伤车子、在路上遭铁屑以致车辆爆胎的恶作剧频发。失窃事件也不断增加,一旦受害时,请立刻报警。本地概不负责。」

看来是满怀怒火草草写就的,最后「概不负责」那句还用红色油漆写。

看样子,他也遭到了这种恶作剧的毒手。哪时候不好挑,偏挑这时候!织口仔细注意着脚边,四下走动,搜寻地上是否还有其他铁屑,结果立刻找到好几块尖锐的碎片。真是可恶透顶,实在太可恶了!

怎么办……

这辆车,看来只好弃置不管了,在这种情况下绝对无法再开了。可是,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张罗交通工具?

既然要弃置宾士,就得甘冒风脸。说不定谁发现了这辆车,觉得不对劲跑去报警;或是被巡逻的警官看见,根据牌照调阅这辆车的车籍资料——他得冒着这种风脸。一旦弃车了,谁也不知道这辆宾士会在什么样的时间和情况下,被发现是赃车。

到时,如果警方循线和车主联络,发现了关在公寓的庆子,就会从她口中得知事情经过。织口恐怕会立刻遭到通缉,说不定还会去调查织口的公寓。

唯一安慰的是庆子不知道他的目的地。而且,他的公寓里也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目的地的线索。平安归来的可能性不大……不,他本来就不打算回来了,所以一切都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知道织口为何这么做、可能推测出他的去向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佐仓修治。

警方为了追查他偷走霰弹枪逃亡的情报,很可能会向渔人俱乐部的职员打听……这种可能性相当大。

到那时候,修治一定会说出来吧,警方应该会察觉织口的去向和他企图要做的事。

不妙,这下子事情真的不妙了,最糟的情况下……如果警方追上来了,他该怎么做才能摆脱他们,完成目的呢?

用织口的名字去租车吗?可是这样做等于主动提供线索给后头的追兵。从东京到北陆路途遥远也不可能坐计程车去。在这一带偷车?不行,他没有那种技术。如果车子上了锁,他连车门都打不开。

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

搭便车吧。

走到关越公路的入口旁,拦下开往北陆方向的车子,请对方载他一程。这样的话,就不会给追兵留下线索。至于让他搭车同行的驾驶,只要别让对方起疑就行了。

织口钻入宾士车内,取出沉重的包袱,额头冒出汗珠。他先把包袱放在脚边,拔出车钥匙放进口袋,再抱起包袱。

他迈步跨出,没时间再犹豫了,说不定会有人来。可是,他忍不住频频回头,难以抑制不安。神啊,千万别让任何人对这辆车起疑,至少保佑车子今晚别被人发现——他不禁如此祈祷。

修治手上的枪沉甸甸的,份量十足。由于事情变化得太快,光是这样就让他快应接不暇了。搭电梯下楼一起出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抓着皮箱握把的手,被汗水弄得一片湿滑。

第一个目的地,是北荒川分店。停车场上,各停了两辆写有店名的厢型车和掀背式轿车。他先把枪交给范子,打开办公室的门锁后,在黑暗中摸索抽屉,取出掀背式轿车的钥匙。

一回到停车场,只见范子僵着苍白的脸站着,枪的重量扯得她手臂下垂。

「店里的车可以擅自使用吗?」

「当然不行,不过也没办法了。而且,反正明天公休。」

修治坐上驾驶座,范子钻进副驾驶座。枪盒放在后座。车子一急速发动,枪盒就喀当一声歪倒。

庆子把枪的组合方式和握法都告诉他了。只需这样就已足够,因此,他没拿子弹。他坚持不需要,硬塞回去给她。不管怎样,他都不打算开枪。万一,真的被逼到非这么做不可的时候,只要做个样子,能够把枪口对准织口就行了。

关于这点,修治差点也跟庆子发生争执。当时她正在教他必要限度的枪枝使用方法。

「移动的时候,一定要把枪膛清空。基本上,这把枪虽然有保险栓,可是并不能百分之百断言不会有意外状况。」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出枪膛上面附着的小型四角按键。那是连发式板机装置,可上下移动,如果拨到最下面「S」的地方,就会锁上保险栓,她如此解释。

「如果真的非开枪不可,一定要小心射击时的后座力和跳弹,尤其是跳弹最恐怖了,别说是树木或石头了,就连水面,霰弹都可能会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射出。还有,也不能把枪口抵着东西开枪,绝对不可以,因为这样非常危险!」

修治勉强把枪枝的组合方式记下来,接着把整个过程反过来,一边分解枪枝放回盒里,一边说:「我不会那么做的。」

「你不可以随便听听,一定要牢记在脑海,即使是最基本的事也……」

「不用了。用不着说明。因为我根本不打算带子弹去。」

庆子彷佛再次发生脑震荡,露出呆愣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不需要子弹,只要做个样子就行了。我已经答应你的要求,决定带枪去了。可是,我不需要子弹,就这么简单。」

真的只要做做样子就够了,而且,就算万一真的织口持枪相向……

(不可能有那种事的,根本不可能。)

他自信能够毫不胆怯地对等谈判,说服织口。他对自己的驾驶技术颇有自信,幸好,这个时候道路车辆较少,他打算能开多快就开多快——就算是顾及这一点,外行人最好也不要带什么子弹。

「抓紧喔。」修治对范子说,并踩下油门。

「你真的追得到?」

「绝对。」

「你说知道他的去向,是真的吗?」

「你很罗唆耶,是真的啦。」

修治冲过号志灯才刚由绿变黄的十字路口,说:「把安全带系上。车上应该有地图,你帮我找找看好吗?」

范子照他说的做了,她翻出摺叠几乎已快磨破的老旧道路地图,一摊开,修治便迅速扫视。

「要去哪里?」

修治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先考虑了一下。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去?」

范子看似顽固地点点头。「你忘了吗?庆子姊不是说过,不管你说什么,都不可能说服那个织口先生。要说明枪口堵住的理由,还是让我去比较好。」

说完后,她胆怯地侧看着修治。「而且,那个织口先生应该不是坏人吧?要不是有苦衷,本来不会做这种事吧?」

「这点我可以保证。」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根本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嘛。」

前方亮起红灯,修治踩下煞车。

「但我无法保证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危险,因为我作梦也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范子两手抓着安全带,脸虽然朝向前方,不过夜路、夜空,乃至灯光已消失的建筑物,似乎都不在她的眼中。

「倒是你,快把你那边发生的事情原委告诉我。关沼小姐究竟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她说什么想自杀,又用铅把枪口堵住……国分慎介到底又是谁?」

范子有点难以启齿地嘟起嘴巴,然后才小声回答:「他是我哥哥。」

车子沿着京叶道路往西的路上,范子详细地说明经过,修治默默地听着。对向车道几乎都是大卡车,以高速错身而过。每辆车都对中央分隔岛竖立的「减速慢行」看板视若无睹。

范子一边说着,一边把微微打开以便透气的窗子关上。大概是怕自己的声音会听不清楚吧,修治想。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脸也垂得低低的。

修治总算理解,关沼庆子心中那个不容他人靠近的部分,原来是来自这样的过去。

婚宴会场发生的事情始末,乃至成为导火线的那封信都说完后,范子突然闭口不言。

「这件事,你第一次告诉别人吧?」

修治这么一问,她「嗯」的一声点点头。

「我怎么说得出口。」

她的表情看起来分外惨然。

「可是,不对的是你的哥哥吧?你根本用不着这么惶恐。」

「……我们毕竟是兄妹。」

不见得吧,修治想。

「我也有妹妹,如果,那丫头跟你站在同样的立场,我可不认为她会袒护我。」

出乎意料地,范子以尖锐的口吻顶回来:「我才没有袒护他。」说完,她又垂下眼睛。

这个女孩怎么老是垂着头啊,修治想。

「而且,促使庆子姊想以那种方式企图自杀的,毕竟也是我。」

「这可不一定。」

「不,至少我那封信的确成了导火线。」

范子就这么沉默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低声开口:

「欸……如果,我是说如果啦,如果那个织口先生真的因为枪口堵住的枪而死了……」

修治立刻说:「不会变成那样的。」

「我说过了,这只是假设。如果真的变成那样……」范子仰起脸,看着修治的侧脸,她是认真的。「庆子姊会有罪吗?」

修治稍微睁大了眼睛,两手扶着方向盘看着她。即使在昏暗的车内,也看得出范子的嘴角在颤抖。

「不会有事的。」修治说着,视线回到前方道路。「因为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我会赶在织口先生连一发都来不及射击之前追上他、阻止他的。」

「绝对吗?」

「绝对。」

范子深陷在位子上,又用手去抓安全带,好像不这么做就会被甩落似的。

「我们正往哪儿走?」

既然不簵怎样她都打算跟到底,告诉她应该也没关系了吧。修治回答:「金泽市。」

范子睁大眼睛。「去北陆?」

「没错。从练马上关越公路,那是唯一的一条路,所以我才会说一定可追得上。」

「怎么会去金泽……那不是观光区吗?」

大概是太出乎意料了吧,范子不禁失笑。

「织口先生这个人,带枪去那种地方到底打算做什么?」

车子行至水道桥车站附近,东京巨蛋球场的白色轮廓显现眼前。时间这么晚了,果然人影寥寥,奔驰而过的只有车辆。其实无须担心会被人偷听,可是修治还是自然地放低了音量。

「这还用说吗,他拿着枪耶,总不可能去玩吧。」

他觉得这话听起来应该很像戏里的台词吧,感觉上非常缺乏真实感。可是,事实上织口正企图去做一件事,一件实际上即将发生的事。

修治一半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说:

「他,打算要去杀人。」

那个男人,站在行人步道边,脚边放着偌大包袱。驶过的车辆全对他视若无睹,车子绝尘而去时掀起的风,掀动他稀薄的头发,令他皱眉,即便如此他仍然拼命继续招手。他正位于目白大路上,只要再走个五分钟就能看到关越高速公路的入口处。

「不晓得是怎么了。」

神谷对副驾驶座的竹夫如此说着,一边放慢了车速。他才刚把车子停在路肩,就看到路旁的男人一脸安心地凑过来。他年纪比神谷大上不少,约五十五左右,身穿廉价的蓝色工作服套、化纤长裤,脚踩运动鞋。腰带的地方,还挂着装了什么重物的腰包。

神谷朝竹夫一个倾身,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

「您怎么了?」

神谷一出声招呼,对方就一边抹着额头的汗水和尘埃,一边鞠躬。

「老实说,我有点急事非得在今晚赶去金泽不可。」

「金泽?」

我懂了,神谷想,所以,才在这里搭便车啊。

「您自己的车怎么了?故障?」

对方露出尴尬的表情。「老实说,我没有驾照。」

神谷一时间目瞪口呆,于是男人解释:「我唯一的女儿嫁到金泽市内,就要生孩子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我接到电话说她快生了。这是头一胎,内人早已去世了,所以女儿不回娘家,决定在那边生产,可是听说好像胎位不正。我现在是急得坐立不安,可是这么晚了飞机也不飞,卧铺火车也早已开走了,想搭计程车,司机也不肯跑那么远。所以,我才想在这边拦车,说不定会有办法……」

神谷不禁噗嗤一笑,对方也跟着展露出笑容。他的表情很讨喜,看似温和的小眼睛上方,是划出平缓半圆形、黑白交杂的眉毛。

「那真是麻烦了。」神谷带着笑容说。

「看来我的车子停得正是时候。我现在要去和仓,能登半岛的和仓温泉,就在金泽再过去。」

初老男子的脸上,洋溢出惊讶和希望的神色。看他那样,神谷真想立刻打开车门,不过神谷还是决定谨慎点。

「不好意思,请问您贵姓大名……」

男人摸索着外套的胸前口袋,取出类似身份证的东西,在路灯下拿给神谷看。

「这是我的证件,我叫织口邦男。」

那是一家专卖钓具的量贩店——渔人俱乐部的职员证。神谷不钓鱼,但对这间店的名字倒是有印象。证件上面的确写着男人报上的姓名,还贴着大头贴。如果按照上面记载的生日推算,他五十二岁。

为了让别人愿意载他一程,他主动拿出身份证件,表示自己不是可疑人物——这是个正经人,神谷想,他不禁微笑,这样应该没问题。

神谷指着车子后座。这辆COROLLA的四门高级轿车是他的爱车,虽然跟他一样平凡,开起来却很顺手。

「不嫌弃的话,就请上车。有困难本来就该互相帮助嘛。」

自称织口的初老男子有点迟疑,与其说是不知该不该接受神谷的邀请,毋宁说他更像在思忖,如果立刻答应会不会让人觉得他太厚脸皮。

「你不用客气,反正只有我和这孩子结伴而行。」

他又补上这一句,这下子男人好像才总算下定决心,伸手去抓后座车门。

「这样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你,真的,幸亏有你帮忙。」

日历又翻了新页,来到了六月三日。在不同的地方,有各式各样不同的人,正仰望飘着腐朽棉絮团般云朵的夜空,还有刻划着那晚流浙时间的时钟。

关沼庆子正在用冷毛巾敷着疼痛的头。

新婚的国分慎介正沉醉在人生赛场连战告捷、芳醇如美酒的胜利感中。

野上裕美和店长则正挂念离席后一直没回来的修治……

此外,神谷父子搭载织口的COROLLA,以及修治紧追在后的车子,正分别加足马力,朝着目的地奔驰而去。织口不知道修治正在后面追着他,而修治也不知道织口并非一人独行。

同时,时钟的指针正刻不容缓走着。这晚,唯一不觉得体重正逐渐增加的,只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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