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让织口搭上COROLLA的男人自称神谷,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稚龄孩童。
「他叫做竹夫。」神谷说着,对孩子露出笑容。「我们要先送这位先生去金泽。」
竹夫张大眼睛来回审视着两人,织口对他说:「你好。」孩子只是默默地仰望他。这时,神谷略微垂下眼,说:「这孩子不太会说话,请别见怪。」
「这样子啊,那真是不好意思。」
竹夫的眼神一直盯着抱紧大包袱钻进后座的织口。神谷问织口:「坐好了吗?」缓缓起动车子后,竹夫才把脸转向后方。
「哎,多亏有您帮忙。」织口又说了一次。
神谷再次朝织口一笑。他是个气质温和的男人,看起来就像个好爸爸,应该才刚满四十岁吧。
想必他天生就有这种不忍见死不救的特质吧,织口不禁暗自感谢命运之神让他在今晚遇见这样的男人。虽然这无法弥补宾士爆胎的那起意外,不过即便如此,这会儿也总算把计划的漏洞先给填补上了。
其实当织口站在目白大路的行人道上,空虚地举手拦车时,心中早已绝望了。他甚至考虑过,既然走到这个地步,干脆把枪组合起来,使出持枪威胁计程车司机或长途大卡车司机这种非常手段算了。
「小朋友好像困了。」
大概是因为这样,神谷才没打开收音机,也没放音乐。
「已经过了十二点半了嘛。在家的话,这个时间他早已睡着了。」
「他应该念小学一年级左右吧。」
「二年级了,他的个头比较小。」
织口露出微笑,「好可爱的小弟弟。」
这时,他发现车子右手边的行人道上,有个巡警正骑着脚踏车缓缓而过。虽然隔着车窗,但如果换算成直线距离,彼此相距还不到两公尺。
巡警并没有看这边。他一边眺望着行人道旁陈列的自动贩卖机,一边慢条斯理地踩着踏板。那是卖酒的自动贩卖机,过了晚间十一点,全部的按键都亮起红灯,停止贩售。巡警也许是在确认这个。
号志灯由红转绿,前面的车子动了起来。神谷也起动车子。无意识中,织口转着头,目光追逐着逐渐走远的巡警,视线停留在巡警戴着帽子的后颈部。
大概是在夜间巡逻吧,如果他继续往下走,说不定会在谷原发现遭他弃置的宾士车。
他看着身旁的包袱,心想,这样包起来就没有任何人会发现这是霰弹枪了。子弹装在腰包里。就连同车的神谷,似乎也对织口看似沉重的手提行李丝毫没有起疑。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是个赶去探望女儿生头一胎的父亲……
神啊,请保佑我顺利进行下去吧,织口默祷着。请不要再节外生枝了,让我平平静静地达成目的吧。
COROLLA走得很顺畅,不久就上了关越公路。走了一阵子,经过收费站的关卡时,织口不由得屏息吞声、身体僵硬,不过从窗口伸手领取缴费收据的神谷似乎什么都没有发觉。
织口沉入座椅,深深吐出一口气。车子再次起动,开始这趟从此处到金泽,长达四百九十五公里,耗时七小时的旅程。
二
剩下自己独处后,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与反胃。
大概是因为太过紧张的神经绷断了吧,庆子想。亢奋的情绪放松之后,身体就开始对先前承受的过量负荷表示抗议了。
一起身,放在额头上的湿毛巾便颓然地掉落地板。吸收她的体温后变得微温的湿毛巾,看起来好似不定形的生物。庆子踩着毛巾,从沙发上站起来。
扭伤的右脚踝肿了起来,还伴随着发烧。脖子后面感觉像板子一样僵硬,大概是为了避免增加脚部负担一直躺着,姿势不良造成的。她只手抱着发冷的身体,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扶着墙壁走向洗手间,中途因为很不舒服而休息了好几次。
太阳穴很痛,后脑也很痛,大概是克罗洛芬造成的吧。又或者,是昏倒后被抱上楼时,不知不觉中头部撞到哪里了,而挥之不去的作呕,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吧。
胸口像打嗝一样涌起一阵窒息感,庆子连忙俯在洗手台上,总算及时赶上。她一边因恶寒颤抖,一边呕吐,吐出的几乎只有黄色的胃液。她这才想到,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什么东西。
「啊,真讨厌。」
她这么说出声,又继续吐。
漱口之后,庆子几乎是用爬的回到客厅。膝盖颤抖发软,抬头想仰望时钟时,纠结的乱发因冷汗黏在湿冷的额头和脸颊上。
修治他们不知怎样了?已经凌晨一点了,他们两人到哪里了呢?说要追织口,真的追得上吗?
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庆子甚至无从推测织口到底在想什么?为了什么目的而夺枪?那个看似温驯,好像对人生非常满足的初老男人心中,突竟沉睡着什么样的炸弹?
修治只说织口「有很大的苦衷」。当然,这是因为没有时间多谈,不过庆子感到,即便不是如此,他恐怕也不会解释给她听。
或者,修治是怕如果把织口的企图说出来,庆子会去报警。到底会是什么样的苦衷、什么样的理由?
庆子认识的织口,只是个会帮来渔人俱乐部的小孩装鱼饵的慈祥伯伯。上次去参观儿童钓鱼大赛时,她随口说到自己从未钓过鱼,织口立刻劝她应该尝试看看——一开始,可以先搭乘我们租的船去就行。庆子小姐长得这么漂亮,如果再晒晒太阳吹吹海风,一定会变成更健康的美女哟——当时他笑着这么说。
健康的美女吗……现在的我,又是什么德性呢?想来,一定是惨不忍睹吧。
她靠在沙发上一阵子,又开始想吐。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直接从地上捡起毛巾捂着嘴。这次虽没吐出来,可是晕眩和恶寒却越来越严重了。
毛巾从庆子手中滑落。
说不定,自己会这样死掉。因为真的很不舒服。
这大概是惩罚吧。她企图寻死,却没有成功,反而伤害了范子,更何况现在她还让范子和修治身陷险境,替自己企图做的傻事收拾烂摊子。
织口今夜不惜做出这种事,那他每天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过日子?这就好像庆子选择这么难看的死法想要拉国分一起陪葬,表面上却还平静地和修治及渔人俱乐部的店员们来往一样,难道他也一直过着戴面具的生活?如果剥下薄薄的一层皮膜,就会显现另一张截然不同的嘴脸?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错了,庆子想。正如同今晚,范子不惜舍身来阻止她一样,一定也有人会试图阻止织口。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在,织口就不可以死,不可以走上险路。
她试着把身体换个方向,这次轮到右脚踝发出悲呜。庆子躺在地上,左脸紧紧贴着地板。
昏暗中,她看到前方亮着小小的红灯,出门前按下答录机后就忘了这回事。察觉到此,庆子终于哭出来。
当我离开这里时,已经打算死在国分面前了。可是,我居然还开了答录机……
其实,我根本不想死——这一点,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织口先生……)
其实你也一样……庆子在心中低语。如果任凭一时的激动莽撞行事,一定会后悔的。
请保佑修治一定要赶上,请保佑他能够阻止织口。
神啊,请不要再让任何人发生更危险的事了。
庆子一边空虚地祈祷,一边半昏迷地陷入昏睡中。
这时候——
东邦大饭店的地上十二楼,国分慎介正跟一群死党站在电梯里。挑空的二楼酒吧营业到凌晨两点,他们要去那里续摊。
新娘子一个人留在总统套房的卧室中。
「喂,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朋友们半揶揄半认真地问他,但国分只是笑着敷衍过去。他的新婚妻子打从喜宴结束换好衣服后,就说今晚她想好好睡觉——我没心情「做」,无所谓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做了。这种和外貌不符的率直作风,正是国分欣赏她的优点之一,更何况他自己也觉得今晚与朋友鬼混比较愉快。他想这样沉浸在优越感中,咀嚼胜利的滋味。
他们踩着香槟色地毯,走进电梯。朋友们还穿着赴宴的正式礼服,只有国分一个人已换上做工上等却只是平常穿的西装。这组合奇妙的一行人,映现在电梯内的镜子里。
饭店的人告诉他们,要去酒吧得先搭电梯到服务台所在的一楼,再去大厅中央的大理石阶梯比较快。他们在一楼出了电梯,穿过空旷的大厅。酒吧演奏的钢琴声,从头顶上隐约传来。正在为刚到的外国客人带路的门僮拖着有轮子的行李箱跟他们错身而过。从套房一路胡闹下楼的国分他们一行人,也不得不放低了音量。
服务台的对话会传入国分的耳中,可能也是因为四下太过安静吧。
「没有?真的吗?你们仔细找过了吗?」
说话者语气非常急切,国分不禁抬眼往声音的主人看去。
一个几乎把整个身子越过宽阔的服务台面、看起来就像穿着出租礼服的年轻人,和一个身穿豪华和服的年轻女孩,正在跟服务台的职员争论。女孩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喂,你们先过去。」
国分朝他身旁的小川夫妻说完,便停下脚步。
小川转头问:「怎么了?」
接着,他发觉国分正望向服务台那边,便嘻嘻一笑。
「喂喂,你还没正式当上律师耶,少管别人的麻烦了。」
国分也笑了。「我可不是要插手管闲事。」
他只是感到好奇。因为那个看似轻浮的年轻人,一脸非常认真的表情。笨蛋惹出来的笨麻烦,在旁观者看来格外有趣。
对,在他眼中看来,在这个拥挤的世上,有九成的人都是没用的人渣。多亏剩下那一成的人左右社会、掌管经济、使国家富强,那些人渣才得以苟活。偏偏他们还喜欢人模人样地说大话,其实却是什么也不会。说穿了,根本是无能。
可是,我不同——国分慎介就这么想。打从还在穿短裤的小时候开始,在他从小看着父亲终日操作印刷机,被噪音弄得重听,对顾客哈腰鞠躬却只能在附近的小酒馆看着新的裸女月历权充下酒菜的过程中,他对这点更加确信——我是第一级的。就像不小心混杂在污秽的塑胶麻将牌之间的纯白象牙。如果真有所谓的命运之神,那祂迟早会发现祂自己犯下的错误,把我放回正确的桌子,回到正确的伙伴群中。
而现在,订正的时刻终于来临。他已站在正确的阶梯前,不是那种立刻就走到尽头、专给那些人渣攀爬的阶梯,而是每上一层空气就变得更好、转角处还铺着足以淹没脚踝的长毛地毯的阶梯。
服务台的年轻人还在那里僵持不下,反正也不可能是什么了不起的金额,瞧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真可悲。」国分低语。
他那群朋友和小川的妻子和惠都已经先走了,只有他和小川,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闲聊模样,遥遥观望着服务台。
「要是没有那个真的很麻烦,因为那是她很宝贝的东西。」年轻人握紧拳头逼问着服务台职员。
「我想绝对是掉在停车场,不会错。其他地方我们全找遍了,而且在电梯里的时候,她明明还插在头发上。」
看样子,好像是那个女孩的发饰不见了。
「您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既然您都找过了,还是没找到……」
服务台职员也很困惑。最后,他略微皱着脸说:「您找过两位搭乘的厢型车内部吗?」
年轻人很生气。「那当然,就是因为没找到我们才会回来问你。」
服务台职员微微叹了一口气。「你们把厢型车开走时,有没有其他人在旁边。」
「什么其他人?」
「我是说在停车场。说不定旁边某个人,把这位小姐掉落的发饰捡走了。」
国分对小川耳语:「伤脑筋,平白惹起一场骚动。」
「该走了吧。好了啦,别理那种家伙了。」小川一脸不耐烦。
是吗?国分心里暗想。不见得吧?我倒是很想好好管管那种家伙。
国分一边尾随着小川迈步走去,一边对着他的背影窃笑——不过,对你这种人来说,那家伙惹起的无聊骚动也许会令你感同身受喔,因为你跟我站的位置不一样,你只是自己没发觉,其实你跟那种人是同类。算我拜托你,你可别以为你跟我是同样层次的人喔……
这时,年轻人的话传入耳中,令国分猝然止步。
「我想起来了,我们把厢型车开走时,有一个开宾士的女人在旁听。是宾士I90E23。我还说年轻女人开这种车很稀奇。我记得她还拎了一个很像装乐器的大型黑皮箱,也许她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是被她捡走了?」
服务台职员这下子表情更为难了。
「不,我刚才的意思只是打个比方,请您不要这么轻易就下结论。」
国分当场冻结在原地,在走在他前方的小川察觉他的样子不对劲返身找他之前,他一直无法动弹。
「喂,你怎么了?」
宾士I90E23。
黑色皮箱。
国分还无暇多做考虑,身体便已经笔直地凑近服务台,抓住倾身向前的年轻人肩膀。
「喂,我问你!」
年轻人惊讶地转身。
国分几乎把脸贴到那张脸上逼问:「那个开宾士的女人,长什么样子?头发很长吗?」
年轻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瞪大眼睛观察国分之后,转头看着服务台职员,彷佛要求解释。
「这位先生……」职员连忙上前排解。
国分摇晃着年轻人的肩膀。「喂,我在问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什么样啊……」年轻人一时语塞。「是个美女。」
「瘦骨嶙峋吗?」
「嗯……算是吧。没错。」
「穿什么样的衣服?」
「绿色的连身裙。」
「你确定她拿着黑色皮箱吗?」
国分咄咄逼人的态势逼得年轻人缩起肩膀。「绝对不会错,因为我一直看着。那好像是一个很重的箱子。」
国分放开年轻人的肩膀后,走向小川站立的位置。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眼前却宛如变得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小川大概是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压低了声音问。
「是庆子。」国分舔着嘴唇。「庆子来了。」
「啊?」
「她来了,来我的喜宴。绝对不会错。」
小川抓住国分的手腕。「你清醒一点,这怎么可能!?她应该连你结婚的事都不知道吧?」
「也许她调查过。」
国分瞪着差点笑出来的小川。
「绝对不会错。因为那人说是个开宾士的年轻美女,还拎着黑色皮箱。」
「什么黑色皮箱?」
说完之后,小川大概也领悟那代表什么了,原本轻松的笑意突然僵硬。国分对着他点点头。
「没错。庆子那家伙,带着枪来了。」
小川的笑意像被擦拭得一干二净。
「你应该也知道那家伙有竞技用的霰弹枪吧?那家伙带枪来是为了射杀我。」
国分和小川呆立在头上闪烁着水晶吊灯的大厅正中央,国分敏锐地四下打量,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射击的飞靶。
三
那辆车遭到弃置的宾士I90E23是一对年轻情侣发现的。午夜十二点半过后,他们正要从朋友住处回家,撞见这辆停在路上,堵住狭窄道路的肇事车辆。
他们按了几下喇叭,可是车内却没有反应。再仔细一看,驾驶座似乎不见人影。
这对情侣都已喝醉了,多少有点怕麻烦。所以他们讨论了一会儿,最后两人下了车,打公用电话通知一一○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四十五分了。
「又来了?」
黑泽洋次脱口而出的,就是这句话。
「这已经是第几辆了?」
「啊……呃,你等一下喔。」电话彼端的桶川胜男慢条斯理地回答,大概正在翻阅资料。「应该是第十三辆了吧。」
这么多吗……黑泽再次惊得目瞪口呆,同时从被窝起身,搔着蓬乱的头。枕畔的闹钟正指着凌晨一点。
干这一行早已习惯被电话吵醒,尤其像今晚由桶川值班,他会嚷着「好无聊」就打电话来,所以千万不能大意。
当然,就算桶川真的觉得无聊而打来也不会讲久。顶多两、三分钟就会挂电话。当刑警的,没有人习惯抱着电话聊天。也许是因为这一行总是在赶时间吧,不过黑泽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今晚桶川的电话是为了公事。大约十分钟前,警方接到通报,在谷原七丁目的路上,发现一辆疑似被弃置的赃车。
「手法还是跟之前一样吗?」
黑泽说的是最近这半年左右,东京都二十三区中的西北部——练马、涩谷、杉并区内,频频发生的汽车窃盗事件。歹徒专挑高级车,是很恶质的犯行。过去已发生多达十二起,其中在练马北分局辖区内发生的有四起,搞不好这次的宾士将是第五件。
歹徒的犯罪手法大致很固定。打开引擎盖接上线路,发动引擎,驾车四处兜风之后,不只把车内的东西洗劫一空,还在椅子上浇汽油纵火,或是把车子的烤漆刮得乱七八糟,扔到匪夷所思的地方后逃走。更惨的是,如果车上装有车用电话,车子事后还会接到电信公司的大笔帐单,当然,这是犯人打的电话费。
虽然不是什么凶残的案件,可是手法这么恶质且次数一多,报纸和电视新闻就会开始报导,对市民生活的影响也不容小觑。有些社区认为警方靠不住,甚至开始主动在夜晚巡逻停车场。站在练马北分区搜查三课的立场,这也关系到他们的颜面。而且最近认为犯案者是一群少年的看法逐渐占了上风。因为,有时一个晚上失窃两辆车,歹徒不但机动性十足,也令人感到其动机似乎是为了取乐,车种的选择也相当追求时髦。如果真是这样,就更得加紧追查了,因为抈少年犯罪往往会越演越烈。
不过,桶川倒是毫不烦躁。那位老爹大概又是一边拔着鼻毛一边讲电话吧,黑泽想。
「不。排除车祸这点不谈,这次的车子倒是很干净,也没有被洗劫的样子。基本上,也不是我们辖区的事,所以还不能断定是相同的犯人干的。只不过,状况有点诡异就是了。」
桶川调阅过车牌资料后,发现车主是住在江户川区南小岩某公寓大楼的女性关沼庆子,可是却无法联络到她。
「电话也没人接,开着答录机,很奇怪吧。」
黑泽的睡意总算清醒了。「那,你是说她有可能卷入什么案件?」
「也许吧。」桶川还是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呢,我想请你啊,去她的公寓看看情况,就是这样。」
黑泽住的这间廉价公寓,位于墨田区的向岛。
「辛苦你了,拜托你跑一趟。隅田川东边是妖魔鬼怪的巢穴,像我们这种在山手高级住宅区长大的人可不敢去。」
黑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亏你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
桶川在落脚于练马北分局之前,曾经游走各个分局之间,算是沙场老将了,而他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向岛分局。他自己才是妖魔鬼怪吧。
「留井他们已经赶去现场了,至于公寓的地址嘛……」
黑泽迅速抄下地址。
「我跟附近的派出所联络过了,巡警会陪你一起去。如果见到她本人,就把原委告诉她,请她到现场来一趟。」
听他温吞的口气,似乎已经认定不可能见不到本人,黑泽自己也还没什么紧张感。现在是深夜,也许车主只是还没察觉车子被偷吧。一定是睡着了,所以没有接电话。
「不好意思,每次都抓老弟你公差。」
其实桶川是个籍贯不详的人物,可是讲话却有那么一点特别的口音。他每次喊黑泽这样的年轻人时一律称呼为「老弟」,听在黑泽耳里好像是「老迪」。
「睡在你旁边的美眉,由我负责道歉,你叫她来听电话。」
「很遗憾,美眉正在洗澡。」
黑泽一边伸手去拿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衬衫,一边把传来桶川笑声的话筒挂上。很遗憾,这间屋子里没有女人生活的迹象,连一根长头发都捡不到。除非从未整理过的万年地铺,基于同情生活不规律又忙碌的主人而化身成大美女自荐枕席,否则暂时恐怕与女性无缘了。
公寓的名称叫做「克莱斯·江户川」,是一栋贴着砖红色磁砖的时髦建筑物。
「关沼庆子」的名牌站在六○四号室的信箱上。
在同行的巡警陪同下,黑泽首先前往地下专用停车场检查。虽然那只是在水泥地上用白油漆画线的简单格局,倒也停满了车子,唯有墙上贴着「关沼小姐」名牌的停车位突兀地空在那里。
「车子不在耶。」中年巡警说着用手电筒照来照去,因为他想,这位女车主有可能遭人弃置在这里。
「我们局里的人打过好几次电话了,可是都没有人接。」
「玄关的对讲机呢?」
「也按过了,没有回应,在可见范围内也看不到灯光。」
有种不好的感觉……黑泽想。她真的不在吗?如果是这样,案情就会变成是车子在外失窃,驾驶车辆的女性又下落不明……
「门是锁着的吗?」
「对。要是有备用钥匙就好了,可是管理员白天才在,所以联络不上。」
两人匆匆穿越停车场。黑泽就是在这时候踩到某种柔软的东西。他停下一看,是块像抹布的脏布。捡起来一看,才发现大约有手帕那么大。
巡警用手电筒照亮。「应该是擦车用的抹布吧。」
经他这么一说,还真的闻到一股机油的味道。黑泽也没多想,习惯性地把布塞进西装口袋。
「她住在六楼,所以也不能从阳台进去……」
面对一脸苦恼的巡警,黑泽拍拍西装暗袋。「真到了紧要关头,就用撬锁器破门而入。但愿没这个必要就好。」
六○四号室的门旁,也挂着「关沼」的名牌。黑泽确认之后,按下对讲机的按键。
他听见屋内响起铃声。可是,即使又按了第二次、第三次,还是无人应答。
黑泽仰望大门,轻轻握拳,这次试着敲门。手背撞到金属大门的声音,出乎意科地响亮。他稍微看了一下左右两邻,不过目前为止,两边似乎都没有开门的迹象。
「关沼小姐,你在家吗?」
他尽量压低声音,呼唤着。
「关沼小姐?」
这样重复数次后,终于把邻居吵醒了。传来一阵门链的沙沙声后,右邻的门悄然开启。一个眯着眼、皱着脸,和黑泽年纪差不多,身穿睡衣的男人探出脸来。
「喂,都这么晚了……」
对方才一脸不耐地说到一半,似乎就察觉到制服巡警陪同在场的意味。满脸困意的脸立刻绷得紧紧的。
「请问出了什么事吗?」对方连语调都客气起来了。
黑泽亮出证件、报上姓名,表明是来找关沼庆子后,男人揉着眼睛说道:「不知道……隔壁的事我不清楚。」
唉,公寓里多半是这样的人。
「你今天没看到她吗?」
「别说是今天了,我们根本很难碰到面。」
「这边的邻居呢?」黑泽往左邻的大门一指,男人摇摇头。
「那间是空屋。虽然有屋主,不过大概是投资客吧,好像不住这里。」然后,他露出从下窥伺的眼神。「关沼小姐闯了什么祸吗?」
「不,不是这样的。」
黑泽说着,把脸转向巡警。
「没办法,只好开开看了。」
「只好这样了。」
黑泽确认巡警已经把隔壁男子赶回门里后,这才取出撬锁器。
庆子就紧贴着大门内侧。
没办法,只好开开看了——听到这句话之前,她一直静止不动。连气都不敢出,灯也没开,一直在窥探情况。
第一通电话打来时,是凌晨一点过后。她被电话铃声吵醒,摇摇晃晃地走近电话打算接起,她想,也许是修治打来的。
可是,答录机的动作比脚步踉跄的她更快,从扬声器传出对方的声音时,她才知道这通电话绝对不能接。因为对方是警察,说是发现了庆子的车。
练马北方局?在谷原?被人开过后弃置?
这是怎么回事?织口把车钥匙和枪一起偷走了,他应该把车开走的。那辆车,怎么会在练马区呢?
(算我拜托你,请你先不要报警。)
修治的恳求在耳底回响,庆子答应他不会报警。她并不打算违约。
电话铃声后来仍频繁地不断响起。由于声音太刺耳,她把铃声调整成静音。可是,过了一会儿,变成玄关门铃也开始响了。她从门上的猫眼一看,门外站着身穿制服的巡警。大概是为了确认她的下落,所以亲自过来了吧。
仅仅一门之隔外有警察……这点,毕竟还是让庆子的心情有些动摇。是不是该出面比较好呢?想到这里,她好几次差点伸手去开门。可是,她毫无把握一旦面对警察,关于车子失窃的事是否能扯出像样的谎,遵守她跟修治的约定。
只有今晚一晚,就这么一晚而已,紧闭大门按兵不动吧。明天,如果修治拦下织口,平安回来了,如果枪拿回来了,到时候她再跟修治商量编个谎话,主动向警局报案「车子失窃」就行了。今晚姑且假装不在家——不,说是睡着了就好。因为身体很不舒服,吃了药睡着了,所以没听到动静。只要这样说就行了。
可是现在,站在门前的警察,正说「只好开开看了」……
她从不知道警方还能这么做。都这么晚了,应该联络不上管理公寓的不动产公司了,所以她以为至少不用担心门会被强行打开!
钥匙孔传来某种东西戳入,喀嚓作响的声音。
四
上路之后好一阵子,聊过天气和确认路程之后,大概是因为副驾驶座的竹夫在睡觉吧,握着方向盘的神谷就一直没说话,也不打算开口搭讪。车内灯和收音机也关着。
织口倚着后座位子,茫然地将视线投向窗外。高架高速公路穿过这陷入沉睡的夜晚都市之上,就像大楼配线和电力系统的管线在墙内穿梭一样,这条不眠不休、继续奔驰,宛如粗大动脉的道路,也走在都市的天花板夹层中。
抬头一看,云破天开,星星从云缝中露脸。织口这才想起,傍晚的气象预报曾说天气会从西边开始好转。
穿过新座市,接近所泽出口的标志时,神谷开口了。
「累了吧?您可以躺下来,好好睡一觉。后座应该有小毛毯。」
织口微笑。「不,我不要紧。」
「您满脑子都想着令千金,所以睡不着吗?」
对于自己随口说出的话,神谷这男人居然如此深信不疑,织口不禁对他产生好感,心里涌起一阵温馨。到了明天,当他知道织口在金泽做了什么,是为了什么才去金泽之后,这个男人会怎么想呢?他会对自己的做法深表同感吗?又或者,他会反对?甚至责难?
不管怎样,他都不能给这对父子添麻烦。不只是为了顺利完成计划,就算是为了不拖累这对父子,他也得隐瞒真正的目的。织口在心中这么告诉自己。
接下来有那么一阵子,他们针对织口在渔人俱乐部的工作啦,神谷的同事中某个喜爱钓鱼的男子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逐渐地,气氛似乎舒缓热络了起来。
竹夫安静地睡着。织口问:「小弟弟……是叫竹夫是吧。」
「对。」
「明天应该要上学,这么晚了还大老远跑去和仓,想来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吧?」
神谷的脸朝着织口稍微动了一下,立刻又面向前方。在正好错身而过的对向车车灯照射下,可以看到他脸上挂着笑,可是他的笑容似乎并不大。
「说是急事是很急啦,不过不是像您这样的喜事。老实说,是内人住院了。」
「竹夫的妈妈吗?是哪里有毛病?」
神谷似乎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最后,才幽幽地吐露,「是心脏。」
「那真是抱歉,我不该问这个的。」
织口这么一说,神谷似乎有点慌张,又瞥了他一眼。
「不,不是什么重病啦,真的。该怎么解释呢……呃,该说是心病吧。」
「噢。」
神谷好像很想倾吐,可是似乎又觉得不该跟偶然搭便车的陌生人说这种事,所以有点迟疑。
如果谈一谈能够排解苦闷,那他想说多久我都愿意倾听,织口想。仔细想想,这个男人也许将会是织口在人生最后时刻,亲密交谈的唯一对象。
「织口先生,您的家人呢?您说过夫人已经过世。另外,就只有住在金泽的令千金吗?」
「是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织口的妻子已经过世,这点并非谎言。不过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前妻」。至于说女儿还活着,这是骗人的。不过,这么跟神谷一聊,谎言好像变成真的,他渐渐觉得真有一个快生头胎的女儿在金泽等着他。
不,也许的确是这样。女儿和妻子,或许真的在等他。等着现在正要出征、替她们遭受的非人待遇讨回公道的织口。
「小孩真的是很不可思议。」神谷低声呢喃着。「说是父母的镜子,还真的没错。」
织口不慌不忙地问:「刚才,您提过竹夫『不太会讲话』。这孩子看起来很聪明,是因为妈妈生病都不能陪在她身边,所以太寂寞了吗?」
织口的问题似乎直捣核心。神谷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略作思考,然后才回答。
「这孩子是个缄默儿。」
「缄默……」
「对,完全不说话。不过,不是一生下来就这样,都是我和内人的错。」
大概是因为卸下心防了吧,神谷开口说出原委,包括岳母的事、妻子的事。虽然他慎选字眼,没有责怪特定的某个人,可是织口很清楚,他为了这件事已经身心俱疲。从他压抑的口吻底层,已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此外,神谷言谈的内容,对织口来说,就像身体上留的旧伤一样熟悉,他很能理解——宛如对自己的事一样深刻理解。
二十二年前,织口在生长的故乡——石川县伊能町这个地方,和当地地主的独生女结婚。他是入赘的,因此,他曾经连织口这个姓氏都放弃了。
他们是恋爱结婚的。当时的织口在当地高中担任国文老师,妻子比他小五岁,曾经是他的学生。他们的结合遭到了对方父母的强力反对,但在她扬言如果双亲坚持反对就要私奔后,终于勉强答应了。和神谷现在的情形,其实非常相似。
出了所泽,经过三芳、川越、鹤岛……神谷一边目送着标志,一边淡淡地叙述。织口不时接腔,一直倾听着。不知不觉中,他全神贯注在听神谷说话这件事上。也许是因为这么一来,就可以忘记时间和现在的立场。
「唉,如果要说谁最不应该,可能是我这个上班族不该高攀旅馆的独生千金吧。因为我明明知道,将来一定会牵扯出该怎么继承家业的问题。」
神谷自嘲似的这么说着,并结束了话题。车子驶进东松山市。
「对不起,跟您说这种奇怪的问题。」
「我倒是无所谓。而且,我也不觉得你有错。」
神谷的头动了一下。织口从后照镜窥视神谷,镜中只见他沉郁的表情。
「您跟夫人是在东京认识的吧?」
「对,我内人也是在东京上的大学。」
「你们结婚时,关于旅馆的继承问题应该已经达成协议了吧?」
「当时协议由内人的父母在旅馆的职员当中找一个适当的人选,收养那个人当养子……」
「也的确是有这样的人选吧?」
「对,是个比我和内人更适合的人选,我认为他把旅馆打点得很称职。」
「您的夫人也不想继承旅馆事业吧?」
「就是啊,所以她才会去东京念大学。」
织口笑了。「那,不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吗?你并没有错。虽说有点太过温和,或者该说是优柔寡断……啊,对不起。」
神谷苦笑。「没关系,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不过,虽然你有必要再强势一点,尊夫人也得趁早切断她母亲的影响力才行。」
「我也是这么想啦……问题是脑袋虽然知道,却不晓得具体上应该怎么做。」
的确会如此吧,织口想。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也是这样。」
「哪样……?」
「我以前也曾经处在跟你相同的情况。」
织口把曾经入赘的事说出来后,神谷看似好脾气的脸立刻紧绷了起来。
「那么,您到现在还是……」
织口的手在脸前摇了摇。
「不不不,结果还是不行,后在实在无法忍耐就离开了那个家。不过,现在我倒很庆幸自己这么做了。」
「那,您就跟夫人两人一起去了东京?」
「是的。后来我们感情就一直很好。我的经验谈没什么参考价值,所以就不多说了,但我只想强调一点,不管是要离开娘家还是要做什么,只要夫妻之间好好商量,一般来说,夫妻同心应该都可以克服过去。」
「这样子吗……」
是错觉吗,神谷似乎有点心虚。织口看着他的侧脸,只能在心中道歉。因为他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又扯了一个谎。
实际上,织口是一个人前往东京的。二十年前——婚后第二年就生了女儿,当时女儿甚至还没学会走路。
从新婚之际夫妻俩就频频发生龃龉,并在勉强忍耐的过程中有了孩子。可是讽刺的是,生下来的小宝宝反而成了割断织口与岳家关系的决定性因素。
「孩子最好是生一个就好了。如果还想生第二个,可能会赌上尊夫人的性命。」
医生如是说。妻子由于严重难产,产后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婴儿由岳母一手照顾,如果未经她的允许,织口连抱都不能抱孩子。
最后,一些回避着织口偷偷交谈的耳语,还是传到他的耳中。
——大小姐要是没找那种女婿,本来应该可以健康地生下一大堆孩子。都是那个男人害的,才会让她差点赔上性命。
奇怪的是,织口对于这些窃窃私语并未感到太大冲击。真正让他几乎膝盖发软、大受打击的,是出院后的妻子告诉他暂时要分房睡时;是当他发现她比以前更黏着她母亲,和织口变得甚至无话可说时。
——是他在家中失去容身之地时;是他不管坐在哪里都觉得地板、椅子或坐垫都冷冰冰的,不管说什么都不再有人回答时。
即便如此,当他下定决心要离家之际,他仍打算把妻子女儿一起带走。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家就完了。让我们两人离开这里,带着孩子,一家三口重新建立我们的家庭吧——他如此提议,恳求着。
结果,还是白费唇舌。
织口的妻子宁愿选择她从小生长的家、应有尽有的家,而非跟他携手共同建立的家。所以,织口把妻子女儿留在伊能町的家,只身来到东京。可是那时,他还没放弃迟早有一天会把妻女接来——这个现在回想起来太天真的希望。
三年后,那个希望彻底破碎。因为离婚协议正式成立。他恢复了原来的姓,却没能争取到女儿的监护权。
他没有再婚。在东京获得了教职,却也没持续太久。因为一从事这种教育小孩的工作,就会迫使他一再想起留在伊能町的女儿,所以他一直像现在这样随意更换各种工作,一边注意不让人探究过去,独自生活到今天。
而在二十年后的现在,织口感到一种深刻的懊悔。那种悔意,促使他采取说谎的方式,形之于言语,说给神谷听……
那时,二十年前的那时,他还是应该带着妻女一起离家的,他们应该一起离开伊能町的。那样的话,只要这样做,命运就会改变,抚养女儿的前妻,和刚满二十岁的女儿,就不会遭到那样的下场。母女俩也不会一起被射穿脑袋,陈尸在泥泞路上了。
而织口,也用不着这样拿着枪朝着故乡奔去了。
「深夜开车,光是不用担心塞车就轻松多了。」
神谷主动跟他说。织口从回忆中苏醒,回看着他的脸。
「对,就是啊。」
「大约一点半左右,应该能抵达上里的休息站。我得带竹夫去上厕所,顺便打个电话看看内人的情况,大概会停个十分钟,您看可以吗?」
那当然,织口回答,接着他又把视线移向窗外。自己的脸部轮廓模糊地映在窗上,脸色分外惨白。
「到了上里,我也得打个电话。」
织口的低语,被神谷抢先说完:「要打去医院是吧,说不定孩子已经出生了。」
织口对着神谷在后照镜中微笑的脸,轻轻一笑,一边垂下脸。不是的,很抱歉,那些全都是谎言。
打去庆子的公寓看看吧,他一边整理着脑中思绪,一边如此想着。把她关在屋里离开时,他确认过答录机是开着的。如果她还没被人发现,答录机应该还是开着的。
再确认一次吧。
这时,某个和织口立场截然不同的人,正拼命打电话去关沼庆子家。
是国分慎介。他人在东邦大饭店的大厅,身后紧贴着小川和他的妻子和惠。小川夫妻俩把身体倾向话筒,耳朵几乎贴在国分的耳上。
「不行,没人接,她不在家。」
国分喀嚓一声切断电话,粗鲁地挂回话筒。电话卡发出哔音退出来,在安静的大厅里简直像警报声一样响彻四方。国分抽出电话卡。
「开着答录机对不对?那就不见得是不在家了。」和惠嘟起抹着浓艳口红的嘴唇,「说不定只是睡着了,才把答录机开着。欸,国分先生,我看你想太多了吧?说她拿着枪跑来,这根本不可能嘛。」
国分默然握拳。站在他的立场,无法就这么轻易接受和惠的说法。因为,这关系到他的性命。
「我也赞成和惠的说法。」小川插嘴说。
「欸,我们回酒吧去吧,别管那个关沼庆子了。」
国分瞪着他。「亏你还能一派悠哉。」
「怎么了?」
「我和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她恨的不只是我,你们也是共犯,说不定会跟我一样被她枪杀喔。」
小川夫妇面面相觑。小川松开领带结,样子显得很邋遢。因为不胜酒力,连脖子都一片通红。
而和惠则用尖锐的小指指甲搔着鼻头,边打着马虎眼:「这跟我可没关系喔,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国分退后一步凝视她的脸,一股酒臭味扑鼻而来。
「这种话你何不留着对庆子说?她一定会很高兴地拿着霰弹枪来找你。」
和惠傲然撇开下巴,把脸转向一旁。小川用手肘戳戳她,「好了啦。别说了。基本上,如果庆子真的带着霰弹枪打算射杀我们,为什么到现在还在蘑菇?要动手的话,早就应该动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