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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奔向夜的底层 .2

作者:日-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25

对,没错,国分一只手放在电话上,烦躁地敲着指尖。为什么?既然庆子已经找来这里,为什么毫无动静?

「说不定是埋伏在停车场哟。要试试看吗?」

和惠嘲弄的口吻令国分火气上冲。

「你这女人怎么什么事都拿来开无聊的玩笑!那你自己去试试看!」

「别骂和惠了。」

小川为国分跟和惠之间缓颊。这时,放电话的大厅一角走过一名服务生。国分三人立刻吓得抱成一团。

「笨蛋,你们紧张什么啊。」

和惠率先抽回身子。可是,她那一头做得花俏的头发微微颤抖的模样,并未逃过国分的眼睛。

他们三人同样受到了震撼。本以为关沼庆子的事早已解决,可以抛在脑后了,没想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重返战场……

我们简直就像巢中的幼雏——身处在几近崩溃、胃底彷佛被抽空的奇妙无力感中,国分想。庆子在高空自由盘旋,好整以暇地思索要选择我们三人之中的哪一个当饵,而我们却连躲都不能躲。即使三人互相用对方当盾牌,顶多也只是把挨枪子儿的顺序稍微延后。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庆子带着霰弹枪来。该死,以前同居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针对这点好好地多做考虑呢?要是当初用甜言蜜语哄她缴回枪械执照,现在就不用这么提心吊胆了。要不然,干脆更狠一点,在分手的时候,就先下手为强轰指那个女人的脑袋也好……

「庆子会在哪里?」国分自问般地低语。「她会在公寓吗?或者还在饭店里?」

「这时候,搞不好她正在你们的蜜月套房,把你的过去全部抖出来给新娘听。」

对和惠来说,或许这只是随口说说,没什么深刻的意思,但这些话却射穿了国分心脏的正中央。看到他神色大变,和惠似乎也吓了一跳,连忙又补上一句:「骗你的啦,开玩笑的。」

可是,国分不予理会。他的脑中,就像猛灌下苏打水时不断打出不愉快的嗝一样,挤满了类似的念头。

对,那也有可能。庆子可以把跟他之间的过去种种,全都在他的新婚妻子和亲戚面前抖出来。

没错,有可能。去年冬天当他提出分手的要求时,庆子的爽快妥协令他很安心,因此,他以为两人之间已经结束了,庆子果然如自己所料,是个容易摆布的女人。

可是,变成这个田地就另当别论了。庆子既然这么钻牛角尖,甚至不惜持枪找上门,那么就算她今晚并未采取实际行动杀他或伤害他,也不能保证今后她还是会乖乖地忍气吞声。

说不定她会说出去——知道他要结婚后,那个女人想到了最有效的复仇方法。

「喂……」国分死盯着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地板,低声说。

「干嘛?」

「帮我一个忙。」

说来还真现实,小川夫妻立刻凑近他,夫妻俩都露出谨慎的表情。国分咀嚼着苦涩的思绪,继续说:「你们找个理由,让酒吧那票家伙先回去。然后,我们三个回楼上,就说决定要在套房里继续喝。」

和惠皱起细细的柳眉。「然后呢,你想干嘛?」

国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从里面溜走,去庆子的公寓察看情况。」

好一阵子,三人都陷入沉默,他们正各自在心中盘算。

「我就坦白说吧,我希望你们两个替我做不在场证明。」

小川夫妻心中的计算机,似乎闪出了对他们有利的答案。换句话说,这个答案是——能够在不弄脏自己双手的情况下,就把麻烦的问题解决掉。

「只是去看看情况,应该不需要什么不在场证明吧?」

和惠故作天真地问。国分突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卯起劲,非要置庆子于死地不可?她有什么理由这么憎恨庆子?因为庆子长得比她美?因为庆子是有钱人家的女儿?

「就是啊,如果只是去看看情况的话。」小川也口径一致,还翻着白眼窥伺国分的脸。

国分把视线从他脸上转开。「万一真的没辄了,我已经有心理准备要处置庆子,让她再也不能来搅局。」

「还说处置咧。」和惠笑了。她的门牙上沾了口红,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就算她在家,要是她不让你进屋呢?」

国分默默地把手伸进长裤口袋、掏出钥匙圈,上面挂着三把钥匙,有他位于市中心的公寓新居钥匙、车钥匙,还有……

「在把那间公寓的备用钥匙还给庆子前,我另外又打了一把。」

小川低声吹起口哨。「你啊,还真是准备周全的家伙。」

没错,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准备周全才开始行动,然后如愿以偿,国分想。谁也别想阻挠我,谁都别想……

我错了,我太小看庆子了——他以为她自尊心那么强,应该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搞得丑态毕露;他以为她心里根本没有那种纯情的部分,应该会很快就忘了他。

可是,现实却不如他想所预期的。既然这样,做个修正也就是了。既然那时跟庆子分手时就应该轰掉她的脑袋,那么现在动手,应该也没什么不方便吧?

而且再没有比今晚更适合这么做了。一个正逢洞房花烛夜的新郎倌,怎么可能跑去杀人呢?法官大人。

「好,那,我们先回酒吧去吧。」

小川立刻堆出共犯的笑容,牵起和惠的手。

时间才刚过凌晨一点三十分。

就在同一时刻,这次换成织口从上里休息站的电话亭,打电话给关沼庆子。

神谷带着竹夫去洗手间了。隔着电话亭玻璃看去的上里休息站停车场,除了神谷的COROLLA,只有一辆小货卡,和两辆正停泊着巨大车体的深夜长途巴士。可能是因为电话亭的玻璃染了色,景色看起来奇异地泛蓝。从电话亭的方向看过去,停车场对面靠出口那头有个加油站,尽管灯火通明,却没有车子停靠。

电话响了四声后,嗒地一声响起接通的声音,庆子事先录音的声音立刻传来。

「关沼目前不在家……」

把庆子的留言听完后,织口默默地挂上电话。很好,庆子还没被人发现,她还被关在厕所里,没有任何变化。

他缓缓推开门,走出去。

休息站的餐厅围着停车场,呈L型而建。L的纵线那一侧是贩卖部和休息室,横线那儿则是洗脸室,人影稀落,只有长途巴士前,车子驾驶与接替员的年轻人同样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帽子,一边伸着懒腰转动手臂,一边谈笑。乘客们几乎没下车,车窗大多垂着窗帘,也没有开灯。

贩卖部的自动贩卖机并排放着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正端起纸杯喝着什么。他一手夹着点燃的香烟,紫色的烟雾从亮处往暗处缓缓飘去。织口茫然看着之际,神谷已经牵着竹夫的手从厕所的方向出现,穿越那片烟雾走近织口。

「电话打通了吗?」

织口做出笑脸摇摇头。「对。可是,好像还没有生。」

「第一胎通常比较耗时,内人生竹夫的时候我也紧张了好久。」神谷彷佛自己是过来似的说着,推开电话亭的门。

「不好意思,我再打个电话就好。」

「没关系。」织口说着弯下腰,对站在门边的竹夫说:「我们喝点饮料吧。伯伯口渴了,竹夫你想喝什么?」

神谷一边按着号码,一边代替孩子回答:「不用了,这孩子……」

「你来杯咖怎么样?」

「啊?啊,好呀。」

「那我去买,就给竹夫买柳橙汁罗。」

孩子没有回答,不过织口还是向贩卖部走去。

正值深夜,休息室和设有店员的贩卖部都关门了。铁门上有油漆涂鸦,大概是暴走族干的吧,字迹难以辨认。织口从口袋的零钱包里取出铜板,塞进自动贩卖机,买一杯热咖啡、两杯柳橙汁,同时试着解读门上的涂鸦。

死——死神。Death。

到底是什么驱使这些年轻人写上这种字眼呢?和织口年轻时相比,现在的年轻人早已远远逃离了「死」的威胁。既无战争也没饥荒,更没有传染病。虽然车祸增加了,但即使身负在过去会致命的重伤,救活的例子也增加了。既然这样,到底是有哪点有趣,让他们偏偏拿「死」这种字眼写着玩呢?

就算想破头,也不可能找出答案。不,也许根本没必要去思考答案。用不着这么好心地袒护他们,那只是在替他们找藉口……

把三个杯子放在塑胶托盘上,返身走回停车场时,耳边传来摩托车巨大的排气声,彷佛在嘲笑织口的想法。

不只一、两台,不过幸好不是暴走族,是飙车族。他们个个穿着皮制连身装,戴着坚固的安全帽,以优雅的角落倾斜车身,边划出漂亮的半弧形边滑入停车场。一时之间,他几乎对那漂亮的动作看得出神了。

可是,下一瞬间,他看到别的东西。

是竹夫。由于神谷还没讲完电话,他大概是觉得无聊,迈着小腿穿过停车场,走到长途巴士旁,一边轻轻踩着垫步,正从巴士巨大车身的阴影中走出来。

同时,两辆一组的摩托车队,正朝着竹夫小小的身影奔驰而来。

织口当下变成了复眼。同时间看到各种东西。有背对着这边的神谷、正把帽子重新戴好的司机、捻熄香烟的棒球帽男子,以及彷佛正在脚边地上画的分隔线上独自玩耍、蹦蹦跳跳走着的竹夫,还有逐渐逼近的摩托车车灯。

有人高喊:「危险!」

织口还来不及思索,双脚便率先采取了行动,一时间托盘离了手,视线一隅,神谷正踹开电话亭的门冲过来。织口跑了出去,无论是过去或未来,这是他唯一一次动作如此敏捷地奔跑着,他扑向竹夫,一边避开摩托车的车灯,一边滚卧路面。

摩托车的废气喷上脸颊,一股橡皮的焦味迎面而来,耳旁还听到大声尖叫。金属的气息和味道在整个嘴里弥漫开来。

回过神时,他已抱着竹夫滚倒在铺了柏油的停车场。停在五、六公尺外的摩托车上,穿着连身装的车手们纷纷下车,一起冲了过来。神谷也推开他们飞奔而至。

「没事吧?」

看似领队的车手边取下安全帽尖声问道,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看到他那双诚恳的眼睛,和他想碰织口和竹夫却又惶恐地缩回去不敢随意触碰的手,织口总算松了一口气。

「没事,我们没事。」

青年似乎也放心了。虽然紧贴在他身后另一名较年长男子轻轻戳着他的头,但他总算露出笑容。「对不起,我刚才没看到。」

神谷一边抱着竹夫,一边把视线转向青年。

「哪里,我也不够小心。您一定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有小孩在停车场吧。」说完他又朝着织口躬身说:「谢谢您,」语尾还带着颤抖。「您没受伤吧?」

「对,没事。」

神谷伸出手把他拉起来。「对不起。我电话讲太久了,因为不想让竹夫听见,所以背对着他。」

这场小小的意外似乎也引起长途巴士上的乘客,及加油站员工的好奇。巴士的窗帘纷纷掀起开,加油站那边也出现两道人影。

「好了,我们走吧。」

神谷抱着竹夫,护着织口回到COROLLA那边,临上车场,织口对着还担心地遥望他们的连身装青年轻轻举起手。

巴士上的乘客看到并没发生什么事后,车上的窗帘又阖起,加油站的人影也缩回去了。

三人在COROLLA车中安坐下来后,织口问神谷:「尊夫人怎么样了?」

神谷表情还有些僵硬。「还是老样子。不过,不去露个脸毕竟不太好。」

电话大概又是他岳母接的吧。

「咖啡被我扔掉了。」织口说完,对着神谷微微一笑,神谷总算回他一个笑容。

「换我去买。」

然后,他伸出食指朝竹夫一戳:「你待在这里。」

吩咐过之后,他下了车。织口倾身靠向副驾驶座。

「你吓了一跳吧,有没有哪里擦伤了?」

即使听到织口这么问,竹夫依然沉默不语。

正好这时候,长途巴士缓缓启动。隔着车窗看到的巴士巨大车体,就像两只正在水族馆的水槽中并肩游泳的鲸鱼。

「好大喔,真想坐坐那种巴士。」

竹夫眨了眨眼睛,仰望织口,虽只是一瞬间,但他觉得彼此有点心意相通。为此,织口感到很高兴,但连忙撇开脸——

我是为什么才这么做?千万不能忘记目的,否则说不定会想打退堂鼓。绝不可以。

他轻轻转移视线,凝视那个包袱。从绑得很紧的纽结形状可以看出自己打包时意志之坚强,决心之坚定。

突然回过神,织口才发现竹夫也望着同样的地方。竹夫略微侧首,睁着在昏暗的车内更显漆黑的眼珠。

「你看,爸爸回来罗。」

织口伸手轻触他的肩膀,让他转向窗户那边。

他不希望这孩子用那种眼神盯着那个包袱。唯有这点,他说什么也无法承受。

车子并非沉默的机械。国分范子听着不绝于耳的引擎轰隆声,如此想着。车子是会讲话的机械,是一种外向性的机械。因为不管怎样,有两人以上一起搭乘时,通常绝不可能保持沉默。

可是,她和佐仓修治如今虽然并肩坐在同一辆车的驾驶座与副驾驶座,却已沉默了三十分钟以上。她并非无话可说,也不是没有话想问。然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了解可以涉入到什么样的程度,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打从刚才,修治就一直盯着正前方,表情也几乎毫无变化。侧目窥视他的脸后,范子闭紧了嘴巴。该从何问起?该说些什么?简直就像眼前送来一个大蛋糕,获准随意切来吃的五岁小孩,怎样也无法跨出第一步。

车子进入练马区,奔驰在西武线的沿线,逐渐接近关越公路的入口。想必修治有十足的把握,确定织口一定正朝那儿走吧。他既没有东张西望,举止之间也不见丝毫不安。

据说庆子的车子是白色宾士。可是,对范子来说,光这样根本不足以构成任何线索,她对车子一无所知。朋友告诉她「只要看标志就知道了」,她还反问人家「什么标志?」听到宾士,她脑袋浮现的也顶多只是「很坚固的进口车」这点印象。连方向盘是不是在左边都不确定。她最近才知道,原来进口车当中也有方向盘在右边的。宾士说不定也属于这一类,她想。

「……应该怎么去找?」

她战战兢兢地问修治,他似乎正全神贯注于一辆右转车上,迟了一拍才反问:「啊?」

范子很慌张。「不,没什么。」

「没关系。你说,什么事?」

被他这么一本正经地反问,范子反而更不好意思问这么基本的问题。她频频润着唇,最后才小声地说:「要怎么找庆子姐的宾士?路上车子那么多。」

「说来很理所当然,因为我知道织口先生的长相。」修治回答。「而且,宾士的车一看就知道,她也说了车型是I90E23。」

范子感到很窝囊。「在我听来,那就像邮递区号一样。」

修治愣了一下,然后绽出上车以来第一次的轻笑。这让范子产生了勇气。

「我对车子完全外行。该根据什么去找呢……宾士的方向盘在左边吗?」

「对呀。而且整体来说外型也比国产车更坚固,一看就知道了。」

范子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去找。」

好一阵子空气中又只有引擎的运转声。夜晚的街景在窗外飞驰而过,右手边才刚出现恍如薄羽蜉蝣展翅的浅绿色高球练习场的球网,转瞬间已被抛到身后。范子弓起身子朝挡风玻璃的上空仰头一看,云层似乎有些散开了。

「对不起。」

起先,范子根本没想到修治是在跟自己说话。当她发现修治正面向她时,着实吃了一惊。

「我吗?」她指着自己的鼻头。「对我道歉?」

「嗯。」修治点点头,又把脸转向前面。他似乎很在意紧贴在前方形似吉普车的车子。范子注意到了。

「这辆车从刚才就一直挡路。」修治面露不耐。「大概是忙着聊天吧。」

前方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并排着两颗脑袋,是一对年轻男女。

「你怎么知道?」

「他的车尾一直甩来甩去,三不五时还急踩煞车,一定是开车的家伙忙着跟旁边的女生聊天。」

原来如此,路上明明不拥挤,车流也很流畅,前面那辆车车尾的红灯(她后来才听说那叫煞车灯),却毫无意义地忽明忽灭。光是在范子观望的时候就又闪了两次。第二次时,修治往方向盘一拍,对他呜喇叭,前面车子驾驶座上的男人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没关系吗?」

她的意思是问他这样会不会吵架,可是修治似乎会错意了。

「不要紧,我马上就超过去了。」

话声刚落,他瞄了旁边一眼,把方向往右转动切换车道。他一下子看镜子,一下子看前面,忙碌地转动视线,接着一口气冲到前面,迅速超越那辆吉普车后,又回到车流之中。

范子转头看着被超车的车子,双方距离越来越远,那是一对跟他们年龄相仿的年轻情侣。接下来,他们说不定有好一阵子会讨论「刚才那辆车上的家伙真过分」。那两个人恐怕连想都想不到,在仅仅两小时前修治和范子还素昧平生,现在会这样共乘一辆车,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

(请你们不要见怪,我们现在正在追一个企图用霰弹枪杀人的伯伯。)

事情的发生说来其实很单纯。今早,她抱着「今天是哥哥大喜之日」的心态起床,中午还为此上美容院;然后到了晚上,撞见手持霰弹枪的庆子;而深夜这一刻,正如此走在那条延长线上。

「刚才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被她一问,修治保持脸朝前方的姿势回答:「因为把你卷进这种麻烦当中。」

「我不是被卷入的,是我自己主动说要一起来的,不是吗?」

「是没错啦……」修治皱起脸。

「而且,我现在是庆子姊的代理人。你可以想成不是我跟来,是庆子姊本人来了。」

此刻占据范子心中的只有一个念头——是自己企图利用庆子的。她想教训哥哥慎介,可是又不想弄脏自己的手,于是企图利用庆子当盾牌。她越想越觉得这种做法真是可耻又卑鄙。

「织口先生打算去金泽的哪里?」

修治说过,他是要去杀人。那么,是那个枪杀对象住在金泽罗。

「去市内吗?还是说……」

范子还没说完,修治就问道:「你去过兼六园吗?」

「去过。」

大约两年前,她曾和公司同事环绕能登半岛一圈,当时曾在金泽市内观光。兼六园是观光圣地,当然不可能错过。

「织口先生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附近。」

那样的话,等于是市区正中心了。那里不但有很多卖纪念品的土产店,也是交通要冲。如果在那种地方挥舞霰弹枪,想必会引起大骚动吧。

她回想着抹茶滋味的甜点屋,以及物产会馆那几个地方。那儿绿意盎然,在等巴士的空档,她曾四处散步。她记得兼六园下的十字路口呈斜状交叉,一条路上蜿蜒上坡。不停拍照的同事还很感叹地说,连这么理所当然的马路都可以美得如诗如画,不愧是观光都市……

「这一带也可以说是金泽的商业街或是政府办公街。」同事边按快门边说。

「能在这么棒的环境上班,真是好命。这里跟东京一样都是都市,人口却少了很多。」

「可是,东京的政府办公区不也位于日比谷公园旁?所以这一类的机构大概专门盖在绿树环绕的地方吧。」

对,那是大家在「这一类的机构」前面拍照时说到的。所谓的「这一类的机构」就是……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考虑,是否该把详情告诉你。」修治说。「……这件事跟庆子小姐的情况不同。不过,织口先生也不是会随便杀人的人。正因为这样,我才认为只要好好劝他,他应该会回心转意。」

范子几乎充耳不闻。她正在脑中重现两年前的金泽观光之旅,回想自己在哪儿见过什么。

回忆笼罩的迷雾这时乍然放晴。她失声说道:「是法院。」

范子感觉到握着方向盘的修治身子猛然僵硬。

「我猜对了吧?在兼六园下有个法院,织口先生就是要去那里吧?」

隔了一会儿,修治才缓缓说:「他要去金泽地方法院。」

不知不觉中,车子停下了。他们开进上关越公路的车队行列,等着前方车辆通过收费站。对范子来说,通过这里上高速公路,意味着此去之后再也不能回头。

头一次,她的手臂冒起鸡皮疙瘩。她忽然对修治无论如何也要拦阻织口的理由有了概念——这事非同小可,可不是那种闯入谁家跟那家人争执的小问题。

「织口先生要杀谁?是法官,或是检察官之类的吗……?」

修治没有看她,他正仰望着收费站的职员,并伸出晒得黝黑的手臂,从收费员手中接过收据。

车子上了关越高速公路,穿过在范子上方亮着照明灯的高耸关卡。

「织口先生打算射杀谁?」

修治先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之后才回答:「现在正在金泽地方法院接受审判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年轻人,一男一女,年轻情侣。

「是强盗杀人犯。已经是将近一年半的事了,他们为了抢车袭击一对母女,并用手枪击毙她们……」

修治大约在五个月前窥见织口过去的一角。

「纯粹是偶然。正好跟今天——已经过了凌晨该说是昨天了吧——一样是个星期天,我把钱包忘在店里置物柜了。因为我平常随身只带着零钱包,所以偶而会发生这种事……」

到了晚上,他才发觉这件事。

「那时我跟朋友去酒吧,真的很丢脸。那笔酒钱请朋友先代垫了,所以倒还好,问题是隔天公休一天,没有钱包无法生活,只好回店里拿。反正顺路,不麻烦。」

他从店铺后方的后门走进去,为了避免不慎触动警报器,先伸手摸索保全系统的开关。不料,就在他察觉开关已被切到「OFF」的同时,办公室里传来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当时,我的心脏彷佛要从嘴里跳出来。因为身处一片漆黑之中,我还以为是小偷……」

可是,当他抓着某人忘了拿走的雨伞权充防身武器,蹑手蹑脚地走近,看到「某人」的脸孔时,他又为了别的原因吓了一跳。

「那人竟然是织口先生。」

织口正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修治目瞪口呆旁观的同时,忽然想到,织口简直就像独自在玩切西瓜游戏的人。在辽阔无垠的沙滩上,虽然蒙上了眼睛,却没有人在旁拍手诱导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踉跄着走过去,又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修治突然开了灯。织口连忙转身,力道过猛之下腰部撞到桌角,他哀嚎地弯下身子。

「很像演短剧吧?我忍不住噗嗤一笑……」

看到修治的身影,织口彷佛突然泄了气般,就这么摊坐着凝视地板,动也不动。

「我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可是起先他什么也不肯说。在那之前,我和织口先生虽然算是走得比较近,但当时的织口先生看起来好像变了一个人……该怎么说呢,比方说,平常在公司或学校认识的人,一旦在截然不同的地方遇到,有时不是会觉得对方好像判若两人吗?——有时看起来格外苍老,女生有时会变得很美,相反的,也有时看起来极为凶恶,好像连说话的方式都变了……就是这种感觉。」

「是露出本性了……」

范子的低语,令修治一惊之下猛然望着她。

「你说什么?」

「是露出本性了。」她又重述一次,把脸转向修治。「人啊,在学校或公司时都会戴着面具,那其实是虚伪的脸吧?」

车子走得很顺畅。除了前方一辆小货卡的车尾隐约可见之外,看不到别的车影。修治稍微用力踩油门、加快速度,码表的指计徐徐移动,车速已经超过一百了。

「你可真是一呜惊人。」

「会吗……」范子连笑也不笑。「人只有在茫然失神时才会显露出本性。我哥就是这样。」

然后,她又连忙补上一句:「当然想必我自己也是这样啦。」

「如果照你这么说,当时织口先生的表情才是他的本性吗?」修治感到寒意直窜胃的底层。「那,现在的他也会是那种表情吗?」

那晚,修治一筹莫展地凝视着摊坐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织口。他不能撇手不管,却又束手无策,所以只能在旁边拉把椅子坐下,默默等待,等待织口说些什么——不管是辩解也好,怒骂也好,或是道歉……

「等了很久之后,他是这么说的:『谢谢你,佐仓老弟,多亏有你帮忙。』」

修治困惑地反问:「我到底帮了你什么?」

织口终于抬起头。然后,他以勉强听得见的低沉音调回答:「如果我再那样一个人继续往在这里,一定会发疯。」

「你会发疯?」

织口是北荒川分店的老爸,深受大家敬爱。他总是笑咪咪的,喜欢小朋友,对老年人也很亲切,又有耐心——这样的人居然会发疯?

「不只是我,店里不论是谁听到这种话都会笑出来。你该不会是累了吧?还是说,你跟我们喝酒时比较压抑,其实你喜欢发酒疯?」

修治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正准备笑出来,可是笑意却凝结住了。因为,一直垂着头的织口……

「他突然抱着头痛哭失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把年纪的大男人哭呢。」

然后,织口道出原委——带着向人倾吐后总算卸下肩头重担的表情。

事情发生在去年一月上旬,地点位于石川县金泽市外的小镇伊能町。

「居住当地,算是镇上名士的某位企业家家中,闯入两名强盗,是一对才二十岁的男女,男的是那个企业家的外甥。」

男的叫大井善彦,女的叫井口麻须美。两人都是东京人,打从国中时就列管有案,在双方老家的区少年课里是个名人。

「两人都是高中中辍生,也就是所谓的『无业少年』。年满二十岁之后,情况依然毫无改善,只是变成了『无业青年』,所以,他们才想藉机大捞一笔。」

他们的袭击行动以失败告终。企业家家中装设的保全系统派上了用场,保全公司和警察立刻就赶来了。

「可是,大井善彦持有手枪,大概是走私进来的吧。因为他和黑社会也有瓜葛——虽然只是小喽罗,问题是,那把手枪上膛的子弹少了三发。」

两人开至企业家住处的轻型私家车,是同样住在伊能町的二十岁女性所有。在警方追问下,「大井善彦供称,半路上为了夺车,把拥有该车的女性,以及与女孩同车的母亲一并枪杀了。」

命案现场位于伊能町南端辽阔的山林中,旁边不远处,就是连结金泽市内和伊能、铺设得很完善的双线道路。

母女俩的尸体,被弃置在离道路约十公尺、深入山林的斜坡上。钱包、手表、首饰都遭到盗取。母亲的后脑和背部各中一枪,女儿则是右耳后方一击毙命。两人都双眼暴睁,眼中沾着泥巴。

「光这样,就能够充分想像她们饱受多大的惊恐了吧?」

善彦和麻须美都说他们只是想抢车,如果对方乖乖交出车子,本来不会杀人灭口。

「可是,警方验尸之后却发现被害者的手脚都有遭人用力捆绑的痕迹。警方也查出疑似用来捆绑被害者的绷带,是善彦和麻须美当天中午在镇上的杂货店买的。」

修治瞥了一眼一直凝视前方的范子,又补上了一句:「而且,彷佛是这种案件的惯例般,做女儿的遭到强暴……」

范子小声说:「这才不是什么惯例。」

修治调整呼吸。虽说事不关己,但说着说着还是感到头部发热。

「不只是这样。根据现场勘验和检验被害者遗体,查明子弹射出的方向和角度后,发现更惨无人道的事实。据说犯人似乎是让母女俩并肩跪地,然后一个一个击毙的。」

当警方提出事实证据逼问后,善彦才终于断断续续供称:母亲是先遭到击毙的,先射背部,然后是头。不过,我只有杀一个人……

「射杀女儿的是麻须美,听说她表示:『看起来好像很好玩,让我也射射看。』」

「够了。」范子撇开脸。「我不想再听了。」

修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光,数到二十个之后,才开口,「被杀害的两名女性,就是织口先生的前妻和唯一的女儿。」

范子缓缓转过脸,昏暗的车中,她的脸颊显然格外泛白而发亮。

「织口先生是伊能町当地人,那是他生长的故乡。他在那里结婚,生下女儿……不过,因为诸多因素,在女儿尚在襁褓时就离婚了,他一个人只身来到东京。」

修治暂时打住,等到范子的脸袋能够消化刚才说的内容后,才继续说下去。

「他们是为了什么而离婚,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织口先生没跟我说这么多。不过,从他的语气推测,我认为他们绝不是在彼此憎恨的情况下离婚的。尤其,他应该一直很挂念女儿,所以一直没有再婚,过着独居的生活。」

「他的前妻也没有再婚?」

「没有。」

范子缓缓点头。

「发生那件案子时,织口先生已经在我们店里工作了。」

回想当时的情形,命案发生时织口的样子似乎没什么不对劲。他还是一如往常地工作、且谈笑风生。

——不,至少,看起来像是这样。

「织口先生好像在案发后就立刻回伊能町了。我印象很模糊了,只记得当时化好像临时请了假,出席了两名被害者的丧礼,也见到了遗族,据说是睽违二十年的重逢。」

我作梦也没想到,会在那种情形下重逢——修治想起织口当时一边说,一边拼命差着额头的表情,彷佛正在极力安抚额头里面某种即将要窜出作乱的东西似的。

「那趟回乡,他曾和负责这件案子的刑警谈过,对事情经过有了了解,也明白犯人是什么样的人……」

大井善彦,过去曾经多次闯入该企业家处要钱。企业家一家子于旁系亲戚中出现这样的人,似乎也感到非常困扰。

「命案发生时,他们是开着在东京偷来的车子一路来到金泽,不过大概是因为半路上超速吧,被警察盯上了,无奈之下只好弃车。他们为了取得新的交通工具,才会在那等待合适的车辆经过。」

修治说完之后,车内只听见和没有完全紧闭的车窗被风震动的声音。修治紧握着方向盘,彷佛那是很沉重、很难掌控的东西。

说着说着,那天织口告诉他这番话的怒火,似乎也转移到了他的身上。那股怒火,应该就是促使织口今晚采取行动的原动力。

「起先,他们伪装成搭便车的,让麻须美一个人站在路边招手。那可是一月的北陆地区,除了铲过雪的道路之外,其余是一片银白世界,气温也在零度以下。因为已经是傍晚了嘛。」

遇害的母女——也就是织口的前妻与女儿——看到年轻女孩发抖地招手,等待愿意载她的车辆时,想必不忍心坐视不管吧。然而,这份善意却招来厄运。

「当两人车一停,善彦就从麻须美的背后拿着私造手枪出现了。据说当时开车的是女儿。」

善彦把女儿押到后座,持枪威胁母亲开车。开了一阵子,命她拐入旁边的叉路,在那里将两人拖下车,带到命案现场。

「命案本身毫无争议之处,连一分一毫都没有。被害者既没有抵抗,又是两名女性。如果对方真的只是想夺车,把她们扔到路旁一走了之就行了。可是,善彦和麻须美却刻意把两人赶到命案现场,还枪杀了她们。」

命案公寓后,织口每次都去法院旁听。

他曾表示:「我想亲眼确定犯人遭到严厉的惩罚。」

社会对这类案件往往很快就失去兴趣,旁听者的人数逐渐减少。案发当时为之骚动的东京新闻媒体,也难得再露面。这当中,只有织口继续往返。

可是,随着往返次数的累积,返乡旁听这件事在织口心中也成了一大负担。

「他曾说过:『每次,坐在椅子上看着被告席的大井,我就会想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受这种罪。为什么我非得听这种浑蛋的辩解不可?为什么要给他这种狡辩的机会?他明明是用那么残虐的手段连杀两人的恶徒。』」

当然,织口自己也很清楚,这种想法很危险。也因为如此,每次出席旁听他就好像被压扁了一样。

「五个月前,我发现织口先生在办公室的那一晚,正是开庭前夕。可是他说他好痛苦、好难受,连明天的飞机都搭不了。」

那种审判简直是闹剧——织口鄙夷地说着,并握紧拳头敲打着膝盖。

「他说他开始听到谣传,说那两人可能不会被判什么重罪。因为日本法院对凶恶的犯人向来宽大。而且善彦和麻须美当时才刚过二十岁,又是多年的吸胶中毒病患,犯案当时据说也吸了强大胶,连是否有行为能力都是疑问……」

「哪有这么夸张的事。」

范子仰起脸,目瞪口呆地说。

「他们会吸胶,是自己愿意的,没人强迫他们吧?可是,却可以因为这样而减刑?」

「法律就是这样规定。」修治唾弃地说。「因此,他们要的话,还可以进一步主张他们各自的家庭也是『问题多多』,因此,他们也是环境的牺牲者,有更充分的余地争取减刑。」

受到这样的消息打击之下,去旁听对织口来说变得很痛苦。他怕自己要是去了,说不定会当场站起来,扑向被告席的善彦和麻须美。

「所以他很苦恼,在他自己的公寓都待不住。可是,他也不是那种会用花天酒地来逃避的人,又无法找到任何人商量。所以,才会潜入空无一人、一片漆黑的办公室。」

五个月前那个周日晚上,修治就是听到这番话,看到织口温和的表情背后隐藏的苦涩容颜。

「他跟我说完之后,大概心情平复些了吧。后来,大约两个月一次,他会远道前往金泽。每一次去他总是一直给自己打气。幸运的是开庭日通常是在周一,不用请假,所以也不会被店里的人发现,知道的只有我。」

然后,是今晚。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他说要压抑情绪,亲眼看到审判的最终结果。他还说,如果抱着『以眼还眼』的想法,那我们就会退回原始时代了。」

自己早在二十年前就已丧失做父亲的资格。身为丈夫,想必也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因此才会无法好好建立家庭,中途就逃走了……

「对于遇害的前妻和女儿,他已经无法偿还这份亏欠。正因为如此,他才说至少要亲眼看到判决结果,他说他必须好好盯着,以免她们母女的死遭到了不当的轻忽处理。」

「可是,如果是这样,今晚织口先生的行动岂不是自相矛盾。」

范子仰起脸。

「一定是终究忍无可忍了吧。要不然,他不可能做出夺枪这种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修治没有回答,因为他答不出来。

没错,这样讲不通。因为如今织口等于选择了诉诸武力去执行他之前一直极力否定的想法。

促使他这么做的,到底是什么?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何而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织口改变了?

黑泽走出关沼庆子的公寓,在入口处和巡警分手后,立刻去找电话。斜对面的儿童公园里有公用电话,他拉开门,用脚抵着门,并按下按键。看看手表,马上就要凌晨两点了。

电话还没响完一声,桶川就接起了。

「喂?搜查三课。」

「我是黑泽。」

「噢,是老弟你啊。」桶川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打来,有什么不满吗?」

这位老爹还是这么敏锐——黑泽在内心咋舌,抓着话筒的手忍不住握紧了。相对的,声音却放低了。

「我就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是对方不够漂亮,不值得把半夜吵醒跑这一趟吗?」

「不,是个美女,关沼庆子真的是个美女。可是……」

大约十分钟前,黑泽借用庆子家的电话,把从庆子那里听来的事情经过向桶川报告。当时,她就在旁边听着,所以他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实际上,他怎样也无法释怀。

「关沼小姐说……」桶川复述他刚才做的摘要记录。

「今天没用车,因此并不知道车子是什么时候失窃的。白天她去过附近的超市,也许是那时遗失了车钥匙。但就连钥匙遗失这件事,她还是接到通知后才发现的。以前车子也曾遭人恶作剧,管理员也说过,这一带有很多偷车贼和专偷车内物品的人,必须要多加小心,可是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她的叙述,到底为止都没错吧?」

「是的。」

「电话和门铃响时没有回应,是因为睡着了。她从傍晚开始身体便极不舒服,一直躺着。直到刚才——这个『刚才』指的是你登门造访的时候吧——才醒过来,听到门外有人声,惊讶之余开门一看,才发现是这么回事。由于现在还是很不舒服,所以今晚不想出门,明天再去练马北分局报案……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呀。」

「她看起来身体情况真的很糟。」

黑泽说着仰望克莱尔·江户川这栋建筑,一、二……六楼的那扇窗就是庆子家,现在还亮着灯。

「真可怜,年轻女孩啊,最脆弱敏感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一只手好像扭伤了,脸色也很苍白,简直像个病人。」

「老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黑泽鼓起勇气说:「车子失窃时,也许她就在现场。」

桶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跟犯人发生扭打受了伤。可能是挨了揍,所以才会到现在都不舒服。就连她宣称今天没用过车,我都怀疑是真是假……不说别的,如果是你,车钥匙遗失了你会毫不知情吗?」

「不知道耶,因为我没有车。」

「那,请你想像看看。」

「如果是我,搞不好真的会这么糊涂喔。」

桶川咕哝着说完,发出粗重的鼻息。

「我看是你想太多了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告诉你?」

你这是明知故问嘛,黑泽想,「她是在袒护犯人。」

「噢?」

「再不然,就是遭到威胁。」

桶川又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样子「哼」了很长一声。黑泽不禁焦急起来,如果桶川亲自来到这里,当面见过她,一定也会有同感。她那态度、那脸色非比寻常,可是他却苦于不知如何让桶川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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