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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开端.9

作者:日-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 当前章节:146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40

“也就是说,真纪小姐在看电影时,也同时看了电影中所混杂的化妆品的广告,当然,是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

原来如此,守终于明白了。

“《神探可伦坡》影集(注)中,有一集《意识下的映像》,确实有这种圈套。”

“对对,就是那个。”

“太过份了,不公平。”

“在日本,还在质疑这种方法的实际效果,不过并没有采取禁止的措施。若是学院广告公司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来。刚才我说『真纪说中了』,事实上也是在兴奋剂线索消失了以后,我才想到这件事。”

守的声音不由得变大了:“是那个录影机?”

“对。学院广告公然搬进来的那个录影机展示品。”

像一阵风吹过似的,三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真纪很少见地慎重地说: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实际效果很可疑,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嗯,可是可疑的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况且,学院广告所做的应该远超过我们的认知,也许正在研发确实能唤起潜意识效果的技术,例如采屋音响啦、色彩啦,不仅是画面的要素。”

守坐直了,说道:

“要立刻阻止,如果类似那两人的事又发生的话……”

但是,这次高野缓缓地摇着头:

“可是啊,据我调查了之后,并没有发现因潜意识广告而引起错乱状态的例子,从理论上来说也没有。即使方法上有争议,但人们看到的终究只是广告而已。”

很泄气。高野遇到的瓶颈,指的就是这一点。

“有营业额不正常提升的情形吗?”真纪试着帮忙。

“没有呢。因为是年终,业绩提升是很正常的,和预期中的一样。”

“放了录影机后大约四十天啊?……说不定从现在才开始。”

“即使如此,问题还是没变。营业额再怎么提升,会引起错乱状态的广告,谁会乐于采用?我们公司那些大头们,还不至于利欲董心到那种程度。”

高野喝下已冷掉的咖啡,守盘起手臂靠着墙站着。

“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真纪挖空心思地搜索各种线索说:“比方说,客人中突然出现很亲切的入之类的?”

“客人?不是店员?”

“对对,过份极力的称赞商品啦。说不定有那种兴奋秀逗的人混在里面喔。”

“可是,每个人会兴奋的事都不一样。有人对钱兴奋,也有的人像我们店里的佐藤先生那样,看到山和砂漠的相片就心花怒放。”

“守对什么兴奋?”

“我嘛,对姊……”

真纪用手里的托盘轻敲守的头。高野笑了。

“啊,可是,”守边挥手阻止真纪的敲打说:“有一个时期,有个人的确处于兴奋状态,是牧野先生。”

高野扬起眉毛说:

“那个人吗?他呀,就算自卫队发动军事政变,也不过用鼻子哼歌、冷眼旁观的啦。”

“然后,还会把掉落在地上的手榴弹捡起来做纪念呢。不过,那时他是有点high,就是逮捕那个有八次前科的惯窃的时候。在那之前,不是有两名高中女生也被逮到吗?他高兴得不得了。”

但是……守想起来了。“从那以后,过了几天之后再问他,他却回答说闲得发慌。不仅牧野先生,其他卖场的警卫也一样。扒手减少了呢。”

“其他卖场也一样?”

高野重复地问道,视线盯在墙上似的动也不动地说:

“扒手减少了?”

“高野先生的手边没有资料吗?”

“被扒的正确损失金额,不看盘点存货就不知道了。可是……对了,想想的确如此,我想起来了。”

“稍微吻合了。”守和真纪正显出担心的样子,高野的眼神慢慢变得明朗了,他说道:

“这就是了,“高野一字一句用力地说:“扒手。相反的构想。学院广告利用那台录影机,并不是想提升营业额,而是为了减少被扒的损失额!”

“安西女史曾边叹气边说道,单是书籍专柜一年的损失额就有四百五十几万日圆,等于一年里有一个月以上白做工了。”

“话说回来,单是为了这个,特地把那么大的设备搬进来吗?增加警卫不是更便宜、更快吗?”

“听好,”这次坐直的是高野,他说:“听看,那台录影机展示品,第一,具有装饰的作用,也能播映商品资讯,而且又能用来做宣传。在那里面加进具有抑止扒窃效果的画面,真是一举两得呀。的确如守所说,如果只是为了防扒手而引进是亏本的,那不如把损失额当作亏空的钱死了心还快些。可是,如果能利用潜意识镜头,在促销时顺便遏止扒窃,那情况会如何?这很容易敝到,只需把下过功夫的录影带放给客人看就行了。而且,比起仰赖能力不尽相同的警卫更加精确。”

那家伙,今天的手法直一不漂亮。守想起牧野曾感到不解地说过:显得很奇怪,提心吊胆似的。

“播映出扒手被发现遭逮捕、警卫在追赶之类的画面,是针对人们的下意识提出警告。所以犯罪行为会减少,而且罪行容易败露。放映那些画面,会让意图不轨的人心理屋生愧疚:如果在这里做了不法约事,绝对会被逮到的。”

“这么说来,对那两个人呢?也足以说明出现错乱状态这回事吗?”

“那两个人除了药物之外还有其他共同点,也就是心理上都有相当脆弱的部份。一个是有窃盗习惯的神经衰弱者,一个是有前科的药物中毒者。让他们和“会被抓喔”的无意识的警告碰撞看看,那就像踩到他们脑子里沉睡了的地雷一样。”

真纪装着一副浑身颤抖的样子说:“我原以为人只依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动呢。”

我能任意操纵别人。“那个人”的声音在守的耳朵深处苏醒了。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我做得到。

“我们去调查看看,”守斩钉截铁地说:“录影带在月桂树的集中管理室吧?最好的办法是实地调查。”

高野在膝盖上拍了一巴掌,说:“说得对。可是怎么做?那里不允许不相干的人进入,门锁得牢牢的。收放录影带的铁柜也上了锁,最棒的是,我没有任何钥匙。”

来了!守暗中想道。又来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是否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真纪站起来说:

“嘿,我得洗碗了。高野先生请慢坐。”

她走出去以后,高野催促似的望着守。

赌一赌吧。守心想,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爷爷教的事,将来也无意透露。如果不说出整个原由能被信任到何种程度呢?

“高野先生,我大概做得到。我想,我能把录影带拿到手。”

|你?”

“嗯,我不能说是用什么方法,而且,原来也不想这么做,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信赖我?”

高野一动也不动地陷入了沉思。

“在帮那个女孩的时候,守走一般用楼梯上了屋顶。那时候你说……门没上锁是吧?”

他的表情很严肃,说道:

“可是,后来调查了以后,我知道那里一直都锁着呢。那个时候……,也就是说,那回事啊?”

守点头。

高野整整思考两分钟后,终于开口了:

“好!怎么进行?”

注:幻觉剂停用时,可能出现短暂的幻觉或知觉上的扭曲:妄想与情感障碍等心理与情绪作用,且可能持续数月至数年之久,临床上称为倒叙现象。

注:为知名美国电视影集,以一位衣着邋遢、矮个儿的警探贯穿全剧。

守在第二天,也就是除夕的晚上行动。年假之后从三号开始营业,时间很充裕。

在卖场举行的小型庆功宴结束后,守佯装先回家,却躲进行了厕所。等了约莫三十分钟,喧哗声消失,警卫室和紧急照明灯以外的灯全熄了以后,守从口袋掏出钢笔型手电筒,走入黑暗的店内。

由于白天已确认了行进路线,守在黑暗中走来毫不慌乱。走到设有监视器的位置时,守如忍者般弯腰弓背沿墙壁奔跑。守拿出偶尔携带在身上的防臭喷雾器,确认了在微细粉末中浮现的警报设备的红外线,小心翼翼地避开。

这些状况都在白天调查完毕。一整天里,守神态自若地四处查看,既向警卫打听,又浏览了和“月桂树”有合约关系的警卫公司的简介。没有人起疑(其中一个警卫还有点高兴地表示,很少人对设备感兴趣呢),还给了他很多方面的指点。守对于周遭的人夸奖他办事认真,以及遗传自母亲的那张看起来对人畜无害的老实脸孔,只能暗暗称谢。

打开集中管理室的毫不费事。这是由密码开启及上锁的按键锁,门把头上一到十二的数字和A B C三个罗马字按键并排着。

守蹲下来,拿出钢笔型手电筒照射按键。十五个按键中,有五个按键颜色显得较深,那是手上的油脂沾在上面造成的。

这次又该发酵粉上场了。守拿出毛笔小心地分别在五个按钮上涂白粉,五个中的四个就是今天最后关上这道门的人的指纹。

有三个数字+分别是三、七、九,加上罗马数字A。

接着他取出里头的袖珍电脑,卸下锁盖,接上内部的电路,并依序按这四个键的组合……(这不是守想出来的,也不是爷爷教的,而是传习自电脑迷发表在电脑相关杂志上的资料),就在此时,守灵光一闪二这儿是“月桂树”的城东店,全国连锁第三七九号店。

那么,应该在何处插入A?一共只有四套组合。

试了几次,结果是三A七九。真是辛苦了。

进到里面,一眼就瞧见收放着录影带的铁柜。

铁柜。说是柜子,但门板上是转盘式的结合锁,不如说它是金库。守心想,这样的警备足见学院广告公司背后果然有隐情。

守动手之前先在狭小的房间内搜寻着。从门的密码推测,这里的负责人个性不是那么谨慎。他想,也许能够从抽屉里、电话机后面、花瓶里,或者地毯下,找出藏着或写着铁柜的密码。

然而一无所获,想必是带在身上吧。没办法,开始吧。

首先,在转盘式锁的内侧放一枝2 B铅笔,铅笔的头对着右手边,然后在笔尖前方贴上白纸。这是为了做成类似测量地震时用的仪器。

右耳顶住冰凉的橱柜,他开始拨转盘。为防止窃贼靠声音辨识卡榫处,转盘内侧装了发条,因而无论如何转动,都只发出滋滋的声音。

但是在转动时,当内部某处的咬合点衔接上以后,仅在那瞬间——尽管非常轻微,但锁的整体还是有反应。那细微的搏动传到笔尖,在白纸上留下振动的痕迹。之后,依循纸上的纪录,再转动转盘,一个个确认就可以了。

三十分钟过去了,守大汗淋漓,他抱起放在里头的三卷录影带,循来路回去,再从一楼厕所的窗户爬出去。只要从内侧开窗,警报设备就不会运作。

高野在停车场等候。他打开爱车的门,催促着守:

“我跟朋友借了剪接室,走吧。”

工作室的技师是高野大学时代的朋友鸭志田。那人长得高头大马,活脱是儿童漫画里的大能i般,一脸好人相。他管高野叫“一”,叫守“小哥”。

工作室的规模小小的,依旧崭新的地毯和隔音墙都是白色的。视听室的构造并非如守以往所想像的那般,而是全用电脑操作,键盘和工作台并排着。

鸭志田立刻展开工作。把守偷拿出来的录影带放进电脑,将有如帐号的号码一幕幕地输入,依号序显现在萤光幕上。录影带一秒有三十幕。虽然是利用机器却是相当费时的工作。

有问题的昼面,在第一卷录影带的二十五幕最先显现。

在类似“月桂树”的店里,一名男顾客的手被警卫按住。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下一个镜头是,三个巡逻警察手按住腰部的警棍,朝近处这飞奔过来,上衣袖子都被风灌得鼓胀起来。

其中两人将一名男子手腕扭转在背后按住了。

还有一个女人被警卫追赶着,她把头往后甩,发出惊叫……声音不见了,但嘴巴歪斜着……边喊叫边逃走。

一幕接一幕二这种镜头彷佛丑陋的污点,插入在枫红、南海乐园和流行服饰秀的画面当中。

鸭志田低低地吹起口啃。

“这就是防止扒手的特效药呀……?”

高野高声吼:“这根本就不叫了解扒手的心理,说穿了只是恫吓罢了。”

“于是就引发错乱了,”守看着画面,出了神。

“应该说是对那些内心藏着炸弹的人吧。”

鸭志田坐在椅子上转了过来,正对着守和高野说:“可是,很少人对潜意识广告的效果有清楚的认识吧。单凭这个,就能让人承认这种因果关系吗?”

“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制作了这种录影带。”

“话是这么说,小哥曾看过这卷枫红的录影带,没错吧。可是,那时并不知道里头的画面已被动过手脚吧。即使现在也还不能确认那两人呈现精神呈错乱状态时,当时播放的录影带是否已动过手脚了?”

他轻轻地摊开双手,说:

“如果高野一要我做,我可以通宵熬夜把插入这三卷录影带里头奇怪的镜头全剪掉。可是,学院广告公司还是会拿新的带子来。还是一样没完没了。要怎么做?”

高野动也不动地面对着空空如也的画面,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说:

“总之,拜托你复制这些录影带。”

沉默中,只有工作室内的恒温箱传出运转的声响。守不禁全身颤抖。

高木和子从那年年底,便在远离公寓和老家的一个镇上的咖啡店“塞伯拉斯”(译注)度过。

“塞伯拉斯”是一家只能容纳十个人的小咖啡店。店内只有一个与和子同年的男子三田村独力照顾内、外场。

之所以常到这家店,是和子离开公寓,搬进短期公寓约一周之后的某一天,三田村先向坐在公园长凳上的和子搭话。

“你每天都在这里做些什么啊?”

和子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没有答腔。男人下一句想说什么,她能推测得到。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要不然,如果方便,一起去喝杯茶吧。或者,如果闲着没事,就交往看看吧?

正如和子预料的,他开口说了:“方便的话,到那家店喝杯咖啡吧。”

男子手指着对面,是“塞伯拉斯”。

“保证好喝,因为那是我的店。”

和子缓缓地眨着眼睛,打量着“塞伯拉斯”的招牌和男人的脸。对方似乎觉得好玩,笑着说:

“那可是我把经营者杀了以后抢来的店喔。所以,地板下还埋着尸体呢。开玩笑的啦,那真的是我经营的店,不过大约只有一根柱子是属于我自己的,其他都还是银行所有的。”

“为什么找我?”和子简短地问。

“常到我店里的客人里,有一些太太的孩子就读附近那家幼稚园,她们对你好像有什么误解。”

和子望向紧临公园的幼稚园。在狭窄的庭院里,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孩子们活力充沛地跳着、玩耍着。

“因为我每天都到这里来朝着幼稚园看,所以那些妈妈们对我产生了戒心?”

“是的。因为最近发生了很多讨厌的事件,大家都变神经质了。”

和子真是莫名其妙。她完全没有盯着幼稚园看的意思,反过来说,她是因为感受到自己危险才逃到这里的。难道她这张思虑过度的脸坐在这里的模样,看起来像是要诱拐孩子?

“终于笑了呢,”对方也微微一笑说:“还能笑的人,就没什么问题了。我会跟那些妈妈们好好地说明。总之,喝杯咖啡如何?说了这些失礼的话,得向你致歉。”

就那样,和子踏进了“塞伯拉斯”。

店名虽然很奇特,但倒是一塞议人感觉舒服的好店。咖啡很浓、很烫。三田村自我介绍后,以一种没经历过什么劳苦的语气,闲聊着在这里经营咖啡店的甘苦,在和子没有自我介绍以前,他都没问她名字。

“店名是谁取的?”

和子脚跨在横杠上休息,问道。

“我自己。很怪的店名吧?”

“非常,像怪物。”

“说中了。是神话中看守地狱门的狗的名字。”

“干嘛取那怪名字?”

“就是说,这家店是地狱的入口。所以,客人从这里走出去时,可以说就像从地狱的门口折返吧。客人无论以多沮丧的心情推开这道门,都没有比进到地狱更恶劣的事了吧。”

和子微笑了。内心不知哪里紧闭着的门开了,一股暖流注了进去。

后来,她每天都去“塞伯拉斯”。三田村总是很忙,有其他客人在的时候就无法交谈,但和子看着忙碌的他就觉得高兴。

“新年准备怎么过?要去旅行吗?”

快到除夕的某一天,三田村问道。和子摇头说:

“没有什么计划,一个人待在家里吧。”

跟老家说了今年不回家。主动提供线索给追过来的人,多可怕。

追过来的人,和子现在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人追赶着。

“我打算除夕夜不营业,新年第一天早上很早就开门。因为,去参加年初拜神的客人会顺道过来。在开店以前,一起去神社作新年初拜,怎么样?深夜里会有点冷,不过,感觉很好唷。”

和子答应了。然后,突然想到,自己一个人很恐怖,如果有人陪的话……她说了:

“顺便拜托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

“在参拜以前,如果你能跟我一起回去以前住的公寓那就太感谢了。虽然距离这里稍微有点远,可是我想回去拿行李。”

三田村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凝视着和子,他的眼里浮现出疑问——这个人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终于,他回答了:

“好哇,简单的事。”

前往和子的公寓,搭的是三田村那辆旧的迷你车。他一副很丢脸的样子,说:

“光是付店里的贷款就很费力了,没能力管到车。”

“车子只要能用就行了。”

和子公寓门前的邮箱里,插着五、六封信。有广告邮件和信用卡公司的通知、旅行公司的简介等,全都没什么用。但是,其中有一封没写收信者、邮戳、寄件者名字的信。和子拆开了。

内容很简洁。

“我想我可以帮助最后幸存者的你,一月七日,下午三点以前,请到有乐盯的MARION注)来,我会找你。别告诉任何人,请小心行动,很危险。”

和子拿着信呆立着,这时在公寓入口等候的三田村走了过来。

“怎么啦?”三田村轻松地瞄着她的脸问:“拖欠房租,被宣判得搬走吗?”

和子连指尖都变白了,三田村也注意到了。

“怎么啦?”

又问了一次,这次是真的疑问。

和子依言不发地递出信,三田看了以后,抬起眼睛问道:

“这是什么?”

和子内心的河堤溃决了,她开始打哆嗦,无法抑止,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抓住三田村的手腕。终于,她说了:

“请相信我的精神是正常的。现在,我一直到都在说谎,但人们都信以为真。如果现在我终于说出真话,我想反而不会有人相信的。”

她开始说了,将整件事源源本本地全盘托出。

那就遵从写信者的指示试试看,三田村如此建议。

“我也跟你一起去。那地方人很多,没问题,下会有危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会被杀的。”和子喃喃自语。

“不会的,你已经不是单独一个人了。”

那晚,她迁出短期公寓,整理了行李后,搬进“塞伯拉斯”。在那晚,她才明白自己还会哭泣。

新年初拜后的回家路上,两人遇到对路人分送传单的少女。她站在写着“主的教谕”的招牌前,和看来像是她母亲的女性,一起唱着赞美歌,歌声清脆。

“常见的新年弥撒呢,”

三田村微笑了。少女靠近和子,递出传单说:

“圣经里的一节,请看看。感谢主。”

和子接下传单。为何会突然觉得这是贵重而神圣的东西呢?

和子坐上三田村的车后,才开始看内容。

少女送给和子的传单,引用了新约圣经(约翰坚不录)中的一节。和基督教无缘的她也理解句子里的不吉利。她把传单揉成一团,投进一旁的纸篓。

“写了什么?”三田问道。

“看不懂。”

和子的眼睛望着外面。新的年、新的市镇。太阳很快就会升起,黎明即将来临。

扔掉传单前,最后看到的一句话,深深地渗入她的内心。

——那骑马的名叫死亡,阴间紧跟着他。

如果日下守没能及时伸出援手,和子将难逃一周后死亡的命运。

译注:希腊语,Korbono,看守地狱之门的三头犬。

注:有乐町Marion位于银座有乐町车站旁的十四层大楼,八楼以下为西武及阪急百货,九楼到十楼为电影院,大楼外墙挂有一座大型的机械时钟,整点时会有人偶乐队出来报时,是著名的约定见面场所。

新的一年从三日开始营业,但只有守和高野的精神仍然高昂不起来。

“装做不知道。”

守问及高野和主任谈话的结果,高野懊恼地紧握拳头回答道,又说:

“把复制的录影带摆在眼前,他还佯装下知道。我一再追究,他们反问:你能证实其中的因果关系吗?还说,如果这件事搅和得太厉害,会给你的部下添麻烦喔。”

“意思是,我们?”

“主任也很聪明呢,虽然我不在乎被炒鱿鱼,但书籍专柜里有很多人很看重这份工作呢。”

应该有办法的。高野凝视着开始播放影片的录影机,说:

“一定要把那玩意儿从这里驱赶出去!”

从另一层的意义来看,新年对守而言,还星让他心情沉重。“那个人”还没跟他接触,他觉得自己快被沉重的压力压垮了。

手里拿着压岁钱的孩子涌入书籍专柜,守也支援会计,为了应付购买游戏书和漫画的小孩忙得团团转。佐藤远离日本,正在砂漠——那全被砂尘包围的地方。守越来越羡慕他。

被母亲带着来买文学全集的小学生,流露出抱怨的眼神盯着动画人物的专柜,守不由得同情起他,找零钱的时候,把镶饰着超人气漫画人物的徽章也一起递给他,小学生的眼神亮了起来,说:

“谢谢!”

守用手势暗示他赶紧收好。正在这时,有人喊他的名字:

|日下!”

在专柜的入口处,一个比孩子高出许多的人站在那里,是吉武。

“很抱歉,在这么简陋的地方……”

正好是午休时间,守受邀一起吃饭,守领着吉武到五楼小吃街的中华料理店。带着曾旅行世界各地,想必是一定程度的美食家吉武到这小店来,守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又不能走远,只好委屈客人了。

吉武拿热毛巾擦了脸后,笑着摆摆手说:

“无所谓。我跟你说过平时我都怎么吃中饭的吗?常吃外带便当呢。” .

“真的吗?”

“真的。对我来说,刚煮好的饭和味增汤是最棒的佳肴。从前,借住在简陋的旅馆那段时间,常梦到热腾腾的料理呢。”

吉武点了几样高级料理后,还加点了甜点荔枝。这里的服务生是守打工的同事,只见他手里拿着点菜单,微偏着头走到厨房里头去了。守担心地想,虽然菜单上有荔枝这道甜点,但恐怕连荔枝的影子都没有呢。

“我去你家,听说你假日在这里打工。”

大造和以子过的是可说是睡觉年。尤其是大造,因为不习惯耗费体力的工作而疲累不堪,说是腰痛,成天躺着。对吉武突然的造访,想必很慌张吧。

菜送上来,吉武催促着守拿起筷子,说:

“多吃点,下午也会很忙吧。”

“大白天就吃得这么丰盛,会被同事怨恨的。”

“那么,下次一起招待大家。一定喔,我和太太两个人生活,一直都很憧憬大伙儿热热闹闹地吃饭。”

“吉武先生也从今天开始上班吗?”

守一直以为企业里的大人物能多休假几天。

“要处理的事很多。况且,工作时反而觉得比较轻松。因为啊,元旦到夏威夷的日本人村度假,没想到竟然碰到认识的人。”

“夏威夷?”

守心想,怪不得,吉武皮肤应该晒得更黑才对。

“是为了打高尔夫球休的假,我太大还留在那里,她果然是太闲了呢。”

“好好喔。”

“你也去玩一次吧。我在那儿买了一栋别墅,虽然不算大,但看得到威基基海滩,还可以吃到比饭店更棒的饭喔。”

吉武边说这是惯例,边拿出一大盒巧克力,说:

“送给卖场的工作人员。大家都累了,一副需要糖分的表情。”

简直就像“美国伯伯”呢。守边吃,边想起从真纪那里听来的故事。一个到美国去创业赚了很多钱的人,去拜访穷苦的劳动者人家。劳动者一家幸运地得到了钱财,而有钱的伯伯则得到了家庭的亲情与温暖。这是真纪最喜欢的故事。

可能是守的脸上显现出回想的表情,吉武感兴趣地问:

“想起以前的事所以笑了?”

“啊,不是,对不起。没什么,正好想到姨丈的事。”

“姨丈?”

守慌了,说:“思,我家的姨丈看来好像已经习惯新工作了,每天都乐得很呢,这一切,都是托吉武先生的福。”

说完以后,自己也察觉这么说怪怪的,又加了一句:

“喔……,对不起,这么说更奇怪了。”

吉武答说是,笑了。

“其实,我是浅野家的养子,但那并非正式的,我们的姓也不一样,其实我和真纪姊是表姊弟。”

“你父母呢?”吉武慢慢地问道。

“母亲已过世了,父亲……,”稍微迟疑了一下,说道:“就和去世了一样,因为一直都不知道他的行踪。”

到新日本商社工作后不久,大造有一次显得很意外地说:“我在公司听到,吉武先生听说也出身枚川。”说不定他知道日下敏夫的事,守看着吉武的反应,但吉武什么都没说。

直到甜点送上来,有一小段时间气氛显得沉闷。守突然想到,问问他也许无妨。

“吉武先生,你认为人可以任意操纵别人吗?”

吉武正剥着送来的荔枝的壳,停下手,问: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命令别人,要别人做其实并不想做的事,可能吗?”

吉武笑了出,“如果有那种方法,我也想知道呢。我想在秘书身上试试看。她呀,真的很严格。没经过她的允许,我连厕所都不能去。”

果然。守心想,连亲眼目睹的自己都无法相信,如何能让别人认真思考这件事。

“您知道一家叫学院广告的公司吗?”

“嗯,不知道。是广告代理商吗?”

侍者送来香片。菜吃得精光,放荔枝的盘子只剩下荔枝壳、吐出来的荔枝子和融化了的冰。

“谢谢招待,下午会打瞌睡呢。”

守和吉武在店门口分手。“我想买点东西再回去,虽然里头很混乱,不过逛起来很愉快呢。”吉武如此说道,搭着手扶梯下楼了。

约三十分钟以后,高野急急忙忙跑到结帐处找守。

“守,刚才到这里找你的人是朋友吗?”

“嗯,是啊,还请我吃中饭呢。”

高野依然一脸慌张的表情,说:“那人倒在一楼出口的附近哟,现在……”

守也听到了由远而近的救护车铃声。

“好像很亢奋的样子,我在那一瞬间猛然想起那家伙呢。”

“那家伙?你说柿山吗?别说笑了!”

守跳出结帐处,朝一楼飞奔而去。

`

他感觉很幸福。十二年来,不曾有过的幸福感紧紧包围着他。

是个好孩子。真的。上次去拜访的时候,还特地追过来向我致谢。压根儿没想到在十字路口被那孩子看到。

是个好孩子……栽培得老老实实的。无论如何都要给那孩子一个美好的未来,这是我的义务。首先,要很有技巧地开口,表示上大学的时候会支援他。如果那孩子希望出国,再送他去留学。

以后,在我这里工作也行。当然,不能老让他当从业员,必须要把我建立起来的事业,让那孩子继承。不过,必须要那孩子对我的工作感兴趣才行。如果他不感兴趣,那就为他想去的地方先建立好人脉吧……不,还是想把他带在身边,否则……

过于陶醉在幸福的情绪中,刚开始,他根本不介意身体渐渐地不太舒服。可能是人潮的关系吧,空气很糟,为何不开空调呢?守得长时间待在这种地方吗?有没有更好的工读……

对了,不一定要局限于未来,邀他看看要不要在我公司打工?营业部二科正缺人手。这么一来,也能常常见到那孩子。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需要担心的事。

开始觉得头痛、呼吸困难。胸部里,心脏仿佛敲锣似的咚咚直跳。疼痛传遍全身,很像宿醉后翌日早晨的电话铃声,声声传来令人难以忍受的撞击,痛苦难忍……

模糊的视线里,映照出大批购物者的影子。他看到了画面明亮的录影机。刚才进到店里时,还对那下了功夫制造的漂亮展示品感到兴趣。

对了,明亮,这里太亮了,所以眼睛很痛。

女店员的手伸了过来,先生,您怎么啦?

他试着回答,没什么,稍微有点不舒服……

然后,他注意到了。

那不是店员。这里不是热闹的商店。这里是令人心生恐惧的地方,仅在噩梦中才见过的地方,是被拷问的场所,被关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地方。

先生!呼唤声。不是。这也是圈套,这是追赶我的圈套。

先生。那只缠人的手变长了,企图要碰触他,要抓他,把他抓回去。

他逃走,脚却不听使唤。大家都在看他。伸出手、低声说话。最惧怕的事发生了。

必须走到外面去,必须逃出这个地方,还有时间可以逃。我原本想补偿的,现在好不容易时机到了,为何在这时发生这种事?不公平。

他没意识到自己已倒在地上。先是屈膝,然后上半身慢慢地躺下,倒了下去。他抬起无力的手腕,拚命地按着胸部,小心不让他戴在身上宝贵的东西遗失了,身体压在手腕上倒了下去。

地板很冰。传出鞋底橡胶的味道。在丧失意识以前,最后他感受到的是,撞击地面时,嘴角割裂、血流了出来,血的味道像铜。

医院的一间病房里,吉武浩一在被送来的t小时之后恢复意识。守在他的床脚拉近椅子坐着。

吉武倒地时,指甲和嘴唇泛青,又由于手按在左胸的关系,起初以为是心脏病发作,医生和护士的表情戒慎、紧张。在走廊上等候的守,胆怯地以为说不定会听到最糟糕的结果,两眼直盯着大门紧闭着的治疗室。

但是,吉武被抬进去后三十分钟,脉搏和呼吸次数都恢复正常,血压也安定了。医生歪着脖子表示不解,对守下了指示,“到病房再观察看看。”

“这是怎么回事?”

恢复神智的吉武第一句话就这么问。

“那是我应该说的话吧,你觉得怎么样?”

守遵照医生的指示,按了床边的护士呼叫铃时说道。

守边听主治医生和吉武的对话,心里想着。

(我在那一瞬间,想起了柿山。)

高野如此说道。换句话说,吉武也因为那个潜意识画面,精神受到了干扰,这一点和柿山的事产生了连结。

“有没有做过全身检查?”医生问道。

“去年春天,花了一星期彻底检查过了,”吉武回答后,问道:“我是心脏麻痹发作吗?”

“没心脏麻痹这种病,”医生回答:“一切正常……但是你刚才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有过这种情形吗?”

“完全没有,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我真的晕倒了吗?”

“总之,先仔细检查一遍,”医生宣告:“得暂时住院。”

“我没事了,还……”

吉武抗议道,但是医生和护士已走出病房。

“健康第一啦,”守笑着安慰他。

“医生太小题大作了,”吉武说:“只不过是压力造成的。经常有的事。尤其是从去年大约十二月开始,早上睁开眼睛会忘记昨晚做了哪些事。嘿,有一半是因为酒醉的关系。你是跟救护车一起来的吗?”

吉武看着仍穿着“月桂树”制服的守问道。

守点头,说:“跟您家里连络了。您家里的佣人会把住院必要的换洗衣物带来。”

“喔,受你关照,谢谢。”

个人病房虽干净,但很无趣。充满药味的空气和白色的床,其他就只有一张椅子和小小的壁橱。床边墙上的挂钩挂着用衣架吊起的吉武的衣服。

快六点钟时,佣人终于来了。

“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我马上出院,西装放那边就好,真的没什么,你马上回去。”

吉武果断地做了指示,事实上,他的脸色也变好了。

“可是,医生说得住院呢,”佣人说道,不太情愿地加了一句:“我今晚住这里好吗?”

佣人流露出不满的口气。守原想等她人来了后跟她替换,这么一来,不由得觉得吉武很可怜。

“没那必要,你回去,没关系的。”

佣人微笑地问道:“要通知太太吗?”

“也没那必要。她回来时我都出院了。”

她走了后,守稍微想了一下,小心地问道:

“如果方便的话,今晚,我就睡这里吧。”

吉武撑起身子说:“让你这么麻烦……”

“可是,万一又发作了,很可怕吧?”

“你睡哪里?不能睡地板吧。”

“我去借张叠床,应该还有放床的空间吧。我也跟家里说了,一个晚上没什么,我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

“没那回事。那么,就遵从你的美意罗。”

熄灯前,护士来量体温,看到守,问吉武“儿子吗?”。吉武困惑似地望了守一眼。

“是私生子,”守装模作样地回答,护士笑了。

“真好玩,不过,很厉害呢。”

过不久,那名护士又出现了,她拿了几本杂志来,说:“很无聊吧。”并叮咛道:“看到熄灯为止喔。”

夜很长,可是不无聊。因为,有很多事情要想。

这时候,守初次对高野所提出的假设感到怀疑。这样的心情和质疑“这么做能证实因果关系吗?”的鸭志明是一样的。

吉武的情况应该和那女孩、柿山不同。虽然吉武为大造做了车祸的目击证明,也多少在警察局经历了不愉快,但应该没有那种无意识恐惧(会被抓喔、会被抓喔)的理由。

(除非新日本商事逃了莫大一笔税什么的……不会吧)

守边想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深夜,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掉在地板上。守被啪的声音吵醒,果然并没睡熟。而吉武正安静地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环顾微暗的房间,吉武的上衣和衬衫从衣架上滑落下来,在地板上堆成一座皱巴巴的小山。

嘿,真麻烦,守心想,他悄悄起身,顺便去上厕所。

他捡起上衣和衬衫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从口袋滑落出来的吧,在地板上发出小小硬硬的声音。

利用透射在窗帘上昏暗的月光,守摸索着掉下来的东西,那东西滚落在床脚的阴暗处。

是一只白金戒指。上面有简单的图案。可能是结婚戒指吧,守心想,所以才放在口袋里,刚才掉落的是这个吧,守靠近窗边仔细地看。在戒指内侧,刻着日期和姓名首字母。

“K to T”。

然后,日期是……这个日期守有印象,和守小心地保管着,而且当想到母亲时拿出来看的启子的遗物——那只结婚戒指内侧所刻的日期相同。

是守的双亲结婚记念日的日期。

K to T。

启子送给敏夫。

小学时代,有一次骑自行车,曾遭遇镰鼬(译注)。那一刹那,感到右脚一阵冰凉,停下车一看,腿肚上裂开了约十公分。那时,伤口像死鱼肚般发白,守吓了一跳,还盯着看的时候,血啪地喷了出来。

这和那经验完全一样,事情发生后才对它有所意识,如血喷出来似的。

是父亲。

(我不知道你父亲长什么样子。)

(也许在哪里擦肩而过,不过,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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