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不知道?”
“到现在,还没找到一个车祸现场目击者。我所说的是在那种发生车祸后会挤在闹哄哄现场的人。没有人当场看到爸撞了那女孩!”
以子疲倦地抚着额头,继续说:“女孩又已经死了。”
“爸自己怎么说?”
“说是那个女孩——营野洋子小姐突然冲了出来。十字路口上爸要行驶的方向是绿灯。”
“那么,一定就是这样子的了。爸不是会撒谎的人。”
真纪虚张声势地说道。但她自己也知道这种话在警察局是不管用的。
“还有,”过了一会儿,以子继续说道:“营野小姐是在被送往医院途中的救护车上死亡的。在很短的时间里还有意识,好像还说到车祸了呢。”
“说了些什么?”
以子的眼睛俯视着餐桌,沉默不语。守和真纪对望了一眼。
“她呓语般地不停重复说着『太过份了、太过份了,真是太……』听说刚才提到的那个警察、救护人员都听得很清楚。”
太过份了、太过份了,真是太……那句话,飘散在三人围坐着的餐桌上。守感到一阵寒意。
“爸说,营野小姐冲出来时,他企图闪避,但已经来不及了,号志是绿灯。警察不这么想,说法完全不同,再说也没人亲眼看到。佐山律师说情况很艰难。做了现场调查后,爸到底以多少时速开车、在哪里踩了煞车、在哪里停住,警察全都可以知道。可是,在发生车祸瞬间,号志灯是红还是绿,菅野小姐真的是自己冲过来的吗,警察也不知道。”
“……那会怎样?”真纪小声说道:“这样下去,爸会怎样?”
“还不能下结论,”以子强调:“不能。”她望着信笺,正在想该怎么接下去,然后,她说话了:“像这样,找不到对爸有利的证据,而爸的话又不被采信的话,就不可避免会被捉进监狱了。因为,爸是职业司机,对方又死了。”
真纪双手蒙住脸,守问道:
“如果不是这样,如果出现对爸有利的证据,那会变成怎样?”
“不管怎么样,我想,要不起诉也很难。可能会采取『略式命令请求』(注),即使判决也是判缓刑吧。我和律师商量的结果是尽量朝这个方向努力,和我们想的很不一样呢。”
以子勉强挤出笑容:“怎么说,都是爸没注意到前面,运气糟透了。很熟悉的一条路,而且是在十点过后不见人烟的地方……”
以子望着两个孩子的脸,催促道:
“哪,快吃!就算爸也一定会吃饭的。听说他那儿吃的不是盖饭之类的。”
真纪动也不动。好不容易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问道:
“就一直这样吗?不能回家吗?调查结束后不能让他回家吗?爸又不会逃……”
“我也试着问过了……”
“真太过份了!”
以子眼睛望着信笺说:
“交通事故,对方死亡的话,一般来说,是拘留十天。会被拘留也是没办法,爸碰到的事又不算特别状况。差不多都是这样。”
“这么说,姨妈和我们能见到姨丈喽?”
以子皱着眉读着信笺说:
“这个呀……,不行!”
“什么跟什么啊!”
“嗯,说是是『禁止面会』。”
“这也是常有的吗?是吗?”
以子结巴了。
“不是这样吧?”
面对气冲冲的真纪,以子很为难地做了说明:
“爸对绿丁那一带不是很熟吗?从车祸发生的十字路稍向左边走,有一家营业到深夜的咖啡店。听说爸常在那里喝咖啡,因此,警方猜测,爸一旦自由了,说不定会去请托那些认识的人,设法搜集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意思是捏造目击证人?”
“是啊。”
“这也未免疑心病太重了!”
“不过,听说现实里是有实际的案例。”
“爸不一样,”真纪丢下一句。
“当然,妈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要做这种事!”以子的语气也变严厉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守说道。以子的表情缓和下来,温和地说:
“你们给我打起精神就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由我来和佐山律师商量,不会有问题的。”
对了,她轻松地加了一句:“明天妈会和佐山律师一起去拜访营野小姐的老家。洋子小姐为了上大学,独自住在这里,老家在有一点远的地方呢。我想,可能会住上一晚,其他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是守灵吗?”
“是呀,不管车祸的实际状况如何,人家总是失去了一个女儿……,”以子抿着嘴说:“也要谈谈和解的事。”
三个人绷着脸吃完饭,回到家时,熄了灯的屋子里响起了电话铃声。以子慌张地开了门,真纪跑进去接电话。
“喂,嗨?这里是浅野。”
瞬间,真纪整张脸僵硬了,守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说:
“姊,让我来听!”
但真纪飞快地把电话摔出去。
“是恶作剧的电话吧。”守把悬吊着的听筒拿起来,电话已经切断了。
“说了些什么?”以子的声音充满惊恐。
“说杀人的家伙,撞死女人的家伙要判死刑!后来我就没听了,对方好像喝醉了。”
“不要管它!”以子转身进到客厅。真纪仍盯着电话看,开口问:
“妈,白天也接过这种电话吗?”
以子没有回答。
“妈!”
以子还是不发一语。守无奈地打量着两人的表情。
“有吧,对吧。”真纪的声音哽咽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受不了了……”
“别哭着尽发牢骚!”
“可是,在公司也一样。上班的时候,被课长叫了去,跟我说,报上看到是你家的事吧。”
“那又怎样?”以子的表情也僵硬了,问道:“难道有说要你自己小心言行吗?”
“没这么说,不过,你也知道,大家都想探听,爸到底怎样了,真的是没注意号志撞死人了吗?”
真纪紧咬嘴唇看着守。因强忍眼泪而眼眸闪闪发亮。
“守不也有同样的遭遇吗?在学校很不愉快?世上的人都这样!”
真纪关起房门后,守告诉以子:
“从现在开始,电话暂时都由我接听吧。”
以子苦笑着说:“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呢。”
然后,她突然神情认真地说:“守,日下先生的……你父亲出事的时候,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吧。”
守心想,还不只如此呢。
“可是,父亲的事情发生时,我还很小。人家怎么说反正我也不懂。”
后来,约一个小时之内,来了两通电话。最初是歇斯底里的女人,叫嚷着交通战争什么的。
第二通有点不一样。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多谢为我干掉了菅野小姐!”
他突然如此说道,那是像咳嗽又像亢奋似的,很尖细的声音。
“尽心感谢!那家伙死得应该!”
守吃了一惊还找不到话回应时,对方就挂了电话。
什么家伙嘛。守呆呆地盯着听筒好一会儿。
过了十一点,又一通电话。
“你的声音老那么气冲冲的,会被女孩子甩掉的唷!”
是大姊大,守笑着道了歉。
“今天真谢谢你。”
“为了撕掉剪报?那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呀,后来又去找三浦把他臭骂了一顿。那家伙真把人给看扁呢,还说他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是呀,那家伙,每次不都这样,今天早上也迟到了。说是在进教室前,在正门口就被老师逮个正着,所以,他说根本不可能一早就出门去贴剪报、在黑板上涂鸦,还辩说老师是证人什么的……那不能算不在场的吧。”
守虽然喜欢大姊大爽朗的性格,不过,他曾经想过,如果她说话稍微女性化些,对她本人倒也是好事。
“不管怎么说,即使不是他本人干的,也是他的兄弟干的,我根本不在乎。倒是大姊大,你可别惹毛了他。”
“那倒不至于,三浦对我这种人不会多理会的。”
不过,有点不可思议,大姊大像是沉思过了以后才说出来:
“三浦那人,没什么内涵,不过,外表看起来很帅的吧,所以很受女孩子欢迎。篮球社团也只有他在一年级时就成为正式社员,成绩也不算差。可是,他为什么要像个不乾不脆的弱者似的喜欢欺负人呢?”
“就当作他有病,绝不会错!”
“说的也是,可能是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结吧。”
道了晚安,挂掉电话以后,守想着她说的话。
三浦什么都不缺。父亲在大型保险公司工作,家庭富裕。如大姊大所言,他外表不错,也并非没能力。
只不过他太贪心了,守如此想着。三浦什么也不缺,这样的人其实有很多。然而在自己拥有十,而周围的人也拥有十的状态下,若想对周围的人显一不优越感,就只有设法拿掉对方的什么才行。若不这么做,他就无法满足。
三浦那种人——现在大多数人也是如此——如果想获得满足感和幸福感的话,无法以正面思考生活,只能以负面思考活着。
那家伙势必很愉快吧。守的脑海中浮现出三浦的脸,并自言自语着,“他纯粹只是为了自己快乐,就任意从别人身上攫取东西吧。”
大约过了凌晨十二点以后,争执声越来越激烈。
是以子和真纪。守关在自己房里,不过那逐渐升高的分贝,即使在楼上争吵内容也听得很清楚。
“我不相信!”真纪的声音哽咽着,激动得语尾都在颤抖。
“爸好可怜,妈,你认为爸是那种人吗?”
“你爸和我之间的事,不用你插嘴!”
以子大声地反驳。虽然生气着,但她比真纪冷静。
“我也相信爸不是那种没责任感的人。不过,这又能怎样?我呀,真纪,在你还包着尿布的时候就是计程车司机的老婆,车祸是怎么回事、有多不合理,比你知道的还透彻!”
“爸不是那种不看号志灯撞死人的人,也不是撒谎隐瞒事实的人。”
“对,谁跟你说不是了?”
“你不是说了吗?要去低头跟人和解,那不就表示我们不对……?”
“没办法跟你说下去了!”
楼下传来以子以手掌敲打桌面的声音。
“死了一个人,难道考虑赔偿是羞耻的事吗?再说,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为了爸,无论如何是有必要和解的。”
“我可不同意,”真纪坚持着:“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这种怯懦妥协的行为,妈。”
“呵,随你!”以子放话说道。她沉默了一会儿后,又来势汹汹地说:
“真纪,你呀,”以子的声音开始颤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爸,你再好好想想,就只是这样吗?你该是因为爸会进监狱、有前科才觉得困扰的吧?没面子、很丢脸,不都是为了自己。依我来看,那只是自私自利的藉口!”
沉默。
真纪哇地哭了出来,守听到她跑上楼,粗暴地打开门,一切恢复了安静。
过了约莫十分钟,守去敲真纪的房门,没有回应,守打声招呼,推开一条缝。真纪坐在床上,两手捣着脸颊俯视着。
“真纪姊……”
“是不是很过份!”她发出浓浓的鼻塞声说:“就算是妈妈,有些话也不应该那么说啊。”
守靠在半开的门边,沉默地望着真纪。
“我说的话错得那么离谱吗?”
“没错呀。”
“那,妈为什么……?”
“姨妈说得也没错。”
真纪撩了撩头发,抬起脸,说:
“这种回答太狡滑了吧。”
守微微一笑:“是呀。”
“守,你怎么想?”
“我也认为姨丈不是那种会做出不负责任、违反规则的事的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问的是你父亲出事的时候……”
真纪脸颊还淌着眼泪,直视着守。
“我老爸没有辩解的余地。他的确花了公款。”
“有确实证据吗?”
守点点头。
“打击很大吧。”
守没有回答。事到如今他根本不想用言语说明当时的事,他觉得这事不知哪里混入了捏造的成份。
守无法原谅父亲的并非他花了公款,而是他后来失踪的事实。父亲将他所犯的罪像甩掉拖鞋般地轻易扔掉了,然后自己一个人穿上新鞋溜掉了。
|真纪姊,”
“什么事?”
“这件事谁都没有错。”
“谁都没有错?”
“姊姊打从心里相信姨丈,所以不想还没听姨丈解释就和解。还有,担心万一姨丈成了前科犯的心情。”
真纪眼也不眨。
“连守都这么说。”
守没有退却,继续说:“你的各种心情都是真实的,而且等量齐观。对姨妈而一言,她也应该会因为没人相信姨丈说的话,而且还被一句『若无法举证就只好认了』搪塞住,而气得内心翻腾不已吧。”
守经常想,人的内在很像双手紧握的形状。右手和左手相同的手指相互交错紧握在一起。与此相同的,两种矛盾的感情却又像紧握的双手般背对背对望着——尽管彼此都是自己的手指头。
他想,母亲也应该是如此吧。
离婚证书碰也不碰,活着的时候,不曾责怪过丈夫,也不舍弃日下的姓。不过,母亲应该是憎恨着父亲的。尽管那也许只是瞬间。
真纪站起来,从衣橱内取出小型旅行袋,开始往里头塞衣服。
“你要离家出走吗?”
“到朋友家住,”真纪微微一笑说道:“我还会回来。”
“去前川先生家?”
“不是,他和父母住一起,不可能像少女漫画的剧情一样,何况……”
她噤声不说了,守等着她想说的话,可是,真纪没再开口。
守一直送她走到马路叫计程车。回到家,以子很罕见地在起居室抽着烟。
“真纪离家出走并不稀奇,不用担心。”以子红着眼睛说着。
守决定到外面去慢跑,每晚慢跑约两公里是他的日课。
等他换上衣服下楼后,以子房间的灯已经熄了。当他通过走廊时,听到了叹息声。
和母亲的叹息很像,守心想。
注:刑事案件完成侦察程序后,必须做出处分,日本对于所犯罪名得科处罚全刑罚以下之案件,检察官得为“略式命令请求”,相当于台湾之“声请简易判决处刑”。
六
深夜。
他独自一人坐在引擎熄火、灯也熄了的驾驶座上,望着窗外。
他的车子停在运河堤防旁的桥畔。微弱的街灯映照在银灰色车体上发出微微的光亮。
他等候着。
他调查过,少年每晚会在一定的时刻慢跑。他躲在暗处,为了见少年一面。
他点燃香烟,为工让夜晚的空气渗入车内,他稍微打开驾驶座旁的窗子。微风和着运河的气味悄悄地飘入车内。
市街正孰睡着。
看得到星星。他仰望着天空,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长久以来,已忘了天上有星星这回事,正如同遗忘了自己内心还有良心这件事。
混浊的河流、低矮的房子,在小镇工厂和涂着混凝土的住宅之间,夹杂着很不协调的欧式公寓。第二栋房子忘了收晾晒在屋外的衣服,白色的衬衫和孩子穿的裤子,陪伴他似的一同没入黑暗中。
点上第四根烟的时候,等候的人来了。
少年拐过街角,以缓慢的速度跑步,出现在他的后视镜里。他急忙捏熄了烟,沉坐在座垫里。
少年的个儿比想像中还要小,现在才要开始长高吧,被淡蓝色运动服里住的姿态,在夜里的市街上看起来是登皂没有防备的,却又显得很干净悧落。
右、左、右、左,步丝毫不混乱,也不费力似的。袖子挽到手肘处,两只手规律地摆动着。
这孩子终究会成为一个好跑者。他如此想着,突然得意了起来。
脚步很轻,少年靠近了。彷如在绘本里看到的彼德潘那样,他的脸向前,没留意到路边的电。
跑过车子停放处几步,少年停了下来。 .
原本极规律的呼吸乱了,少年此时大力呼吸。那姿态在挡风玻璃上扩大。
男子反射性地再缩起身子,可是,身体却已动弹不得了。
他知道脸不会被看到。少年站在光线从头顶照射下来的街灯里,不会发现陷坐在黑暗处的他。那孩子不过是为停在暗处没看过的车子感到疑惑而已?
少年耳朵仿佛听到什么怪声似的微偏着头,望着他的方向。
很纤细、清秀的一张脸,那是一张长大成人后,也绝不会让人嫌恶的温和的脸。
他心想,少年像他母亲。只不过从那笔直抿住的嘴角,有眼力的人能看出深藏在他内心的坚强意志吧。
在那瞬间,在呼吸几乎停止的两三秒之间,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动和挣扎。
那冲动是想打开车门,走到外面。自己的脚站在地面上,向少年搭讪。什么都行,只想跟他说说话。他会如何回答?用什么样的声音?那表情会如何变化?真想亲眼看看。
尽管他心里明白,那是做不到的事,自己现在还没有那份勇气。
少年终于摇摇头转过身子开始跑了起来。随着他越跑越远的身影,蓝色运动服看起来白白的。人影终于朝前面一个转角跑去,消失了踪影。
他喘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他的视线直盯着少年消失的转角处,动也不动地坐了一会儿。
是我,是我。他内心里连续发出的话,宛如铁槌敲打似地重复地响着。我,是我啊。
边出声说着那句话,直到压抑住想冲向少年跑走的方向以前,他动也不动地坐着。终于他喘了一口氧,身子坐直,在上衣口袋里找东西.
极小的东西,在他的手指上发光。
是戒指。和保留少年与他母亲相片的相簿一样,他一直都保存着这只戒指。
曾套在日下敏夫手指的订婚戒指。刻在戒指里面的姓氏字母至今仍没变淡。
今后就把它放在身边。放在身体的最里面、最靠近心脏的地方。他把戒指放回内袋。
手伸向车钥匙,发动引擎。车子开动后,像是补偿没输给诱惑似的,他的内心响起一句话:
我想要补偿。
机会终于降临了。守,我回来见你了。
一
隔天是周六,中午上完课梭,守就前往离学校两站、车站前的一个大型超级市场“月桂树”城东店。每周六下午和周日,他在四楼的书店打工。
走进从业员通行的入口处,按下工读店员专用的蓝色工时卡,进到更衣室。在衬衫上套一件只有书籍和唱片卖场才穿的橘色背心,再把工读店员专用,有蓝线的名牌别在胸前口袋。
守照了照镜子。“月桂树”对从业员的仪容要求很严,即使是工读的店员,也不许穿高跟拖鞋、蓄长发。女性禁止染发和擦指甲油。
走一般用楼梯,上四楼后正好可以从书籍专柜的仓库旁边出来。经销商下午送来的书才刚抵达,店员开始卸货并检查。
“唷,早!”
一名叫佐藤的工读店员一边用大型美工刀割开捆包的胶带,一边跟守打招呼。虽是打工,但他是老经验,最初守的工作都是他教的。
书店的工作大部份需要体力劳动。入库、出库、陈列、配送、退书,被当作商品处理的书和电器、机器一样重。这正是为什么这个专柜的二十五名工作人员当中,有二十个是十几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性,而其余的四名女性是收银会计,唯二名五十多岁的男子则是便衣警卫的原因。
佐藤边熟练地把书分门别类,边说道。他违反规定挽起了袖子,露出经常晒太阳的手臂。工作,把钱存到某种程度后就扛起睡袋去旅行是佐藤的生活模式。钱花光了之后,就再回来努力工作。
上个月也是这样,问他:“你去哪里了?”他回答:“戈壁砂漠。”专柜店员们有个定论,目前,唯一不能想像休假中的佐藤所在之处的只有月球表面了。
“高野先生他人在哪里?”
“办公室吧。他正在整理每个月的开会资料,”佐藤抬抬下巴示意仓库后面的门。
高野先生——高野一是书籍专柜的主任,换成一般公司干部职位的话,算是股长级的人物。他才三十岁,非常年轻。“月桂树”用人采取严格的能力至上主义,因而曾有过大学毕业后第五年就晋升到主任或经理的例子。
还有一点,“月桂树”的同事间不称呼职称。其基本的考量是,避免员工浪费时间在记住因异动频繁而更换的职称,也避免让顾客和有生意往来的厂商伤神费事。公旦同层认为把职业种类和任务分得很细是不合理的,因此“月桂树”的员工名片上也不印职称。即便不是如此,大规模零售业的生存竞争相当激烈,为求生存,需要庞大的资源,所以必须依序舍弃不必要的繁文耨节,总之,这是公司的最高指令。
对现场工作的店员而言,这也可说是“轻松愉快”的制度。
守轻松地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高野面对着计算营业额的电脑,手里拿着输出的资料,一看到守,表情突然沉了下来。问道:
“早啊,听说了车祸的事,还好吧?”
守霎那间感觉到一阵寒意。他心想,和真纪公司一样的问题竟然也冶坦么快地降临到自己身上来了。高野继续说:
“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别客气,尽管说。今天休息也没关系,浅野先生现在如何?”
在放下一颗心的同时,守犹豫了。开始打工大约半年了,他很清楚高野的人品。不论作为工作场合的上司、朋友,他都不会有像真纪上司有那样的想法。“很抱歉让你们担心。目前,我们没有什么能使得上力的,已委托律师代为处理了。”
守拉了凳子坐下来,简单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简直就是扑朔迷离……”高野的背靠在旋转椅上,手交叉放在头部后方,抬眼看着天花板。“真败给它了……无论号志、死去女性的行动,都无法获得证明。”
“我们信任姨丈。不过,单是这样还行不通的。”
“最重要的关键是菅野洋子小姐所说的话。”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真太……』这句话吗?”
高野两脚换了个姿势,在椅子上调整了坐姿说:“我如果是在现场的警察,我想应该不至于漏听那女孩说的话。”
“我想,临死的人应该不会说谎吧。”
“嗯,”高野引出陷入沉思时的小动作,拉着下巴说道:“不过,可以想像听到话的人是会说谎的。”
“是呀,尽管营野小姐的确这么说了,但那未必是针对浅野先生说的。”
“可是,车祸发生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呢。”
“那也未必。也许和男朋友在一起,说不定吵了架分手后在跑回家的路上;也可能有色狼在后面追赶。毕竟那是没有人影的夜路,这都是能想像的。在十字路口,看也不看信号灯就冲出来,被撞了后大喊『太过份了,真太……』吗?”
“然后,不知是男朋友或色狼,总主议菅野小姐企图拔腿跑开的人,看到她被车子撞了之后就逃走了……?”
“嗯,警察调查了菅野小姐冲出十字路口之前的行动了吗?”
“嗯……这一点可能没问到吧。”
守的内心荡起些许希望的涟漪。同时,以另外一种角度想起昨晚那通恶作剧电话。
“这么说,昨晚的确有个年轻男子打来怪电话。”
谢谢为我干掉了菅野洋子,那家伙死了活该。守把这件事告诉高野,高野皱起浓眉,问道:
“这件事跟律师说了吗?”
“不,我以为只是恶作剧而已。”
“还是说了的好,即使是恶作剧,那举动很差劲,而且很反常。”
“不过,对那通电话,我没什么自信。”
“发生这种事故时,偏偏有些家伙会做一些让人不敢置信的事。我父亲出事时也一样。有人利用电话和投书,编得像真的一样。父亲失踪后,有人表示知道他在哪里,还有那种连地方和名字都详细列举的匿名投书。调查了以后,发现除了地名和人名以外,全都是鬼扯蛋。然后,又来函说,盗领的事不是日下所仿,真的犯人是别人,日下背了黑锅什么的。当然,那也全是胡说。”
守稍微耸了一下肩膀。只要提到和父亲有关的事,他就觉得肩膀僵硬。
“所以,这次也是,我觉得那通电话不可靠。”
“原来如此。”
“下过,还是可以考虑现场可能还有别人在,我会试着说说看。”
高野一是少数守肯提及父亲事件的谈话对象之一。
由于他尚未成年,工读的录用需要获得监护人许可。当时,守仅说明了因双亲亡故,被姨妈领养。
但是,在这里工作后,随着和高野越来越亲近,守性格里略为别扭的一面也显露出来了。
高野先生是好朋友,是个讥人尊敬的人。可是,万一父亲的事被他知道了,该怎么办?如果高野态度因此改变的话,那么,这个人就不是真正的好人了。
后来,守说出来了。可是,高野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我认为问题在于,”他说话了:“守找到父亲大人后,要父亲教你如何盗领五千万日圆的技术。”
然后,他笑着加了一句:“不过,到那时,我也要跟着去。”
二
走进书店开始工作后,守立刻注意到店里新的展示品。
那是一座两公尺见方的大型放映机。银色轻金属的边框里,正放映着满布红叶的群山。放映机对着手扶梯上来狭窄的大厅,那鲜艳的色彩在画面里跳跃。
“很惊人吧,是新式武器唷。”
女会计对着停下手看得出神的守笑着说道:“从周一就要开始启用了。”
“就是环境录影带什么的吗?”
“是啊。嘿,比起那种用塑胶做的红叶装饰是聪明多了。好像也很受客人欢迎喔。不过,好像花了不少钱。”
“说的也是,整栋楼都有吗?”
“当然喽!一楼后面还挪出集中管理室,让专门人员工作。为了腾出空间还引起不小的骚动呢。托这个福,我们的女子更衣室又变窄了。”
“要注意喔,『老大哥』上场喽!”
佐藤边整理架子,愁眉苦脸地说道。守和女店员互望了一眼。
除了流浪旅行,佐藤也喜欢读科幻小说,他曾肆无忌惮地公然放话:“我的圣经是欧威尔的《一九八四》(注)”
“这可不是笑的时候。那个放映机是为了掩饰暗中监视我们从业员所设置的吧。”
“佐藤最近还一直警告我们,说女厕所装了窃听器,要我们别说上司的坏话呢。”
“这也不是开玩笑的。经理连今年的情人节谁和谁悄悄地送高野先生巧克力都知道呢。”
“无聊!是大伙儿合送他的啦,一起出了钱,不也收了你的钱了吗?”
“所以,我说的是『悄悄』的啊.”
“是谁拿给他的?”会计探出身子问道。
“问经理不就得了。”
守靠近萤幕往上看,看不到开关和配电盘之类的装置,仅画面巍然矗立着。映像变成一群观光客背对着满是红叶的山,正愉快地捡拾栗子。
但是,框子的左下角有罗马字刻的M和A的企业标志,总觉得在哪里看过,但想不起来。
“既然要放录影带,别仅放映那种风景,放映《二OO一年太空漫游》多好。”佳臊说道。
“别开玩笑了,放那种远意,恐怕客人觉得无聊,打起瞌睡来喽。”
“日下君,有客人喔。”
听到叫唤声转头一看,旁边站着的是无所事事地握手又张手的宫下阳一。
宫下是同班同学。他个子矮小体格纤弱,有着连女同学都羡慕的光滑脸颊。
守听说他在上课以外的时间和人说话的次数用一只手都数得出来。宫下的成绩勉勉强强低空掠过,经常缺席。大家都知道其中原因在于三浦和他那伙人。
“呀,你好,来买东西吗?”
守向他开口搭腔以后,阳一模仿大姊大的样子腼腆地笑着。
“如果你要找的是《近代艺术》,应该摆在那边的杂志架上……”
守知道阳一参加美术社,而且在社团里引起顾问老师的注目,他也看过阳一在教室里看《近代艺术》。
如果守不是在书店打工,恐怕这一辈子连这书名都不会知道的,是那种很专业的杂志。
当时阳一翻阅的那一页是一幅奇怪的画。画中的形体虽然像人,却又是没有眼鼻、也无法判别性别的不可思议的一群“东西”,站在不知是圆形露天剧场还是神殿似的地方。
“那是什么啊?”
守不由自主地问道。阳一的眼睛二兄,回答道:
“《不安的谬斯》。这是基里诃(注)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幅。”
是女神呢……听阳这么一说,定睛一看,画中人果然像身穿长衣裳。守瞄了一眼图页,标题写着“基里诃展在大阪举行”。
“基里诃作品的展览会在大阪的画廊举行呢,海外的作品也会借来展出。”
“嘿……女画家画的画真奇怪的哩。”
守的话让阳一不禁莞尔。实际上,那时是第一次看到他笑。
“基里诃不是女性的名字,他是个意大利很棒的画家,超现实主义的先驱,之后的画家都受到他影响。”
阳一当时那充满朝气的表情像极了初次学会骑脚踏车的孩子。他谈到这个画家的名字就像谈偶像歌手那般地自然熟悉。
从那次以后,守和阳一变得亲密了。尽管阳一所爱的绘画世界,守如何努力都无法理解。
阳一双手握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多么贫乏怪异,他都毫不介意地微笑着。正因为如此,三浦才会视他和守一样,无法忍受。
“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事……”
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试着问阳一:“三浦他们是不是又多管闲事了?”
三浦那帮人只要一逮到机会,就以取笑阳一那瘦弱的体格和提心吊胆的态度为乐。而“无能”却一直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恩,没什么。”阳一急忙否认:“正好到这附近来,想到你在这里打工,就顺便过来了。”
守感到意外,不过很高兴。尽管两个人比班上同学都亲近,但是阳一是那种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相同学相遇时,会在对方没察觉时便绕过前面的角落躲起来的人。
“喔,再过三十分就下班了,可以的话就等等,我们可以一起走。”
“嗯……”阳一手指扭动着,低着头说道:“其实,我……”
“请问,小哥,这本书的下册在哪里?”
中年女性顾客一手拿着恋爱小说,向守询问道。阳一仿佛挨了骂似的吃了一惊。
“你很忙呢,那,我回去了,再见!”
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啊!守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阳一就逃也似的往电梯方向跑去了。
“喂,快一点!”
顾客着急地催促着。守怀着志忑的心情去取那本恋爱小说了。
注:乔治·欧威尔(George Orwell,1903~1950),足英国著名的政治讽刺评论作家,着有《动物农庄》、 《一九八四》等,在《一九入四》中描述全世界的人类都将生活在“老人哥”的极权统治下,一举一动皆受严密监控。
注:基里诃(Giorgio de Chirico,1888~1979),意大利画家,出生于希腊,在雅典及慕尼黑习画,画风以抽象为土,后来在佛罗伦斯、巴黎定居,受卡罗影响,成为超现实土义昼派的重要成员,代表作有《秋夜之谜》等。
三
高木和子抵达营野洋子的老家时,守灵已经开始了。
如同样子所说,果然是个小小的市镇。沿着写着“营野家”的手形印记爬上坡路,走过狭窄的通路,后面是屋顶紧连的三问房子,洋子的家就在那紧连着的屋子最旁边。
这是个刮大风的夜晚。设在营野家旁的小帐篷不时随风飘扬,发出的巨响,令人陡然心惊。
接待桌坐着一个容貌神似洋子的年轻女孩,机械性地低着头。她是洋子的妹妹。
和子想起洋子曾说过妹妹也央求要来东京,但她最逢让妹妹打消了念头。她跟妹妹说,到东京没什么好的。
和子在奠仪袋上写上临时想到的假名,递了出去。仿佛市镇上的人全都到了,前来上香的人相当多。和子慌张的上完香,离开灵堂,听着颂经。她被乾风吹得发抖,一个像是来帮忙的社区人士劝她靠近火堆取暖
“从东京来的?”
一旁的中年王妇操着这个地方特有的语尾上扬语调问和子。
“是的,搭两点的特快车来的。”
到达车站时,远望过去可以看到宽阔的河原。和子彷如背上沉重包袱被取了下来,心情倏然轻松肩膀顿时放松,全身虚脱。她在桥上、河原、杂木林里延伸着的缓坡小路上散了一会儿步,等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快五点了。身体也冻僵了。
“那么,是洋子大学时的朋友喽?”
和子手伸向火堆旁取暖,点了点头。主妇叫住拿托盘的年轻姑娘,拿了两杯味道虽淡却很热的茶,一杯递给和子。
“洋子啊,跟我女儿一样大。不过,和我女儿不一样,人家在学校很会读书,又是个大方的女孩,所以啊,营野家也是放手让她做想做的事,还送她上大学……”
“……我知道。”
“可是,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
和子沉默地啜饮着茶。
“东京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交通事故在哪里都会发生的啦,”和子说道:“洋子小姐运气不好。”
主妇像在责怪和子那若无其事的语气似的瞅着她。和子凝视着火堆,燃烧的木柴发出闷闷的爆裂声,四散的火花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没错。洋子的运气不好。那是车祸。两起自杀和一起车祸。即使三具尸体并排在一起,也没有任何关连。
洋子的妹妹走出接待桌的帐篷来到外面。和子向主妇点头丞意后,把茶杯放回拖盘,靠近她问道:
“你是羊子小姐的妹妹吧?”
女孩子站住,张着她那和洋子相似的大眼睛看着她。
“是的,我是她的妹妹由纪子。”
“我,在东京和洋子小姐很要好的。”
“喔,谢谢你特地从远地赶来。”
为避免挡住路过的人,两人靠到路边去。一旁叶子全掉光了的灌木树枝,触及和子套装毛料发出沙沙的声音。
“最近和姊姊有没有联络?”
由纪子微微摇头说:“最后一次电话大约是半个月以前,怎么啦?”
“没什么。”和子淡然地回答,露出在守灵场合被允许的微笑。
“因为突然有事,我和她通过最后一次电话,但那之后也过了一段时间了。真遗憾……”
“姊姊曾说过想回来……”由纪子说道。和子抬起眼来问:
“想回家?”
“嗯,说是很寂寞。可是既然上了大学,又已经三年级了,再忍耐一年就毕业了,再说,学校就要放假了,而且妈妈很快就要去看她,才刚安抚了她。”
我好害怕。洋子的话在和子的耳边响起。
“你呢?曾听洋子说过,你不是也想来东京吗?”
“是想过啦,不过,心情又变了。”
“为什么?”
“没有理由。在这里找到了好差事,我也不是特别喜欢读书。姊姊很想学英语所以上了大学,”由纪子表情微微别扭起来,继续说:“再说,家里也没钱让两个人都上大学。”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空气中有焚香的味道。
“因为这种事死掉,姊姊真没用!”
由纪子突然赌气似的说着,眼里都是泪水。
“你什么都没听说吗……”和子静静地说。
“听说什么呀?”
和子打开皮包,拿出手帕塞到由纪子的手里说:
“没什么。”
相子想回车站去。她向洋子做了最后的道别,反正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早一点回东京吧。
在这时候,菅野家的正门口骚动了起来。从那里发出巨大的撞击。不知是谁撞到的,一个花圈摇晃着,菊花飘落了下来。周围的人急忙扶起花圈。
“是司机的老婆呢!”由纪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