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度让他觉得受挫的发现。什么“只要稍作调查”嘛。
他往后退,走出了浴室,让灯光亮着,浴室门半阖。这样,灯光既不会外泄,又能照亮整个室内。
厨房对面还有一个房间,加上这个房间就算是公寓全景了。地板上铺着木板,约有十帖榻榻米大。钢管制的床和长形柜置放其中。窗边有学生式的木造书桌和椅子。地板中央铺着地毯,有个色调很搭配的组合式塑胶衣橱,衣橱拉链半开着。
莫非是听到紧急消息后飞奔而来的母亲,手忙脚乱地选了要放在女儿棺木里的衣服吗?他靠近过去,闾到了香味。
从何处着手?原已想妥的是,找日记之类的东西,但是,守临时改变方针,总之,先看看有没有相簿。无论自己想跟谁接触,若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话,那就太失礼了。
在高高的书架最下层,仅有一本相簿竖在那里。守翻开一看,里头有很多相片,多半是女性,很可能是旅行拍的纪念照,其中也有以瀑布为背景,像是登山团的一群人对着相机做出V字形手势。相簿中频繁出现一名白皙、身材高挑,直直的长发垂在背后的女性,守心想,这应该就是菅野洋子吧。
还有几张和相貌相似的年轻女性两人穿和服的合照,应该是今年过年休假返家时和妹妹拍摄的。
守正要把相簿归回原处时,从封面里的袋子掉出一张像小卡片的东西。他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旧学生证。大概是上补习班时代拍的,看到这张大头照,证明了守的推测没错。
高野小姐是个逼兄的女孩,不是那种走在街上就能随口向她问路的类型,但如果担任事务机器展示员的话倒很合适。
初次见面,你好,还有,很抱歉,擅自闯进你房间,守在内心里悄声说着。
书架上几乎没有空隙,有推理小说文库本和恋爱小说,但最多的还是语言类的专业书。从排列着的字典来看,好像学的是英语和法语,也有《通过一级英检之路》、《要成为口译,必要的资格和其对策》、《临时住宿指引》之类的书。
没看到日记本,也许她没写日记的习惯。也没有地址簿、记事本之类的本子。那样的东西在发生车祸时带在身上了吗?
床头有软木床头柜,信插就挂在旁边。只有寥寥几封。最近人们都用电话连络,很少写信了。守自己最近几年也没写过信。
信插里有寄自美容院的宣传通知明信片、像是朋友寄自国外的明信片(你好吗?在这里好快乐……)、英语会话学校的型录。
只有一封是有信封的信。寄信人是“菅野由纪子”,在花卉图案的信纸上,用小而圆型的字体写的简短的信。
写的是家里人都好、工作已决定了、九月连续休假回家就能看到绫子小姐的婴儿……,最后,还写着:上回电话里的声音没什么精神,姊姊是不是累了?我很担心。
不愧是妹妹。边折信,守感到自己胃的附近沉甸甸的。
只要稍作调杳就马上可以知道。什么嘛。
那种电话还是不要接的好。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以为她会遗留下告白书吗?调查一个人作息的房间以后,就能完全了解这个人的生活全貌吗?
假设,有人进来我的房间后发现了开锁用的工具,会怎么想?守想到这一点。自己可能会被想成是个职业小偷,但那是不正确的。
他叹了口气,坐在地板上,环顾房间。
很朴素。这是第一印象。和同龄的真纪的房间一比较就知道。
这个房间里的电视机、收音机,都是老式机种。说不定购买的时候就是中古货。既没有录影机,连电灯罩都是拙拙的旧式样。
这陈公寓本身就很老旧,墙上至少浮现两处漏水的痕迹。厨房的水龙头和浴室的附属装置也是旧式的旋转式水龙头。地板上则是坑坑洞洞的。
房租多少呢?家里寄钱,一定也打工,生活绝不轻松。看来女大学生并非每个人都穿着流行服饰四处游玩。
对了,钱。
脑子里虽然厌恶想这档子事,但守尽量整理自己的思绪。经济状况如何呢?
总之,得把必须做的事做完才能回家,否则偷偷闯进也会变得毫无意义。守在无人的房间里,歉疚地缩起肩膀,边打开抽屉寻找蛛丝马迹。
在整理得很整齐的第二层抽屉最里面,一叠收据和简单的家计簿放在一起,还收放着两本存摺。其中一本盖着“换发存招”的印章。
他打开新的那一本存摺。
每个月的余额中,一度只剩三位数字,应该很节俭。月底各有“汇入”金额八万日圆,应该是老家寄来的钱吧。在大约相同的日期上,有“薪资”。上月份的金额有十万三千五百四十一日圆,像是打工的收入。
再往前看前面的月份,九月、八月、七月,然后到四月为止,情况陟然一变,金额变多了。
二十五万、四十万……甚至连六十万的进帐都有。从既非“汇入”亦非“薪资”看来,可能是现金收入。细目支出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有一次余额在约五十万时曾提领出来过。
这是为什么?守边想,翻页看看定期存款那一栏。
守怀疑自己所看到的。
五十万前后的定期存款有七笔,其中一笔虽在今年四月解约,但仍剩三百万日圆以上。
守重新环顾房间,心想,过这种日子还能存下三百万圆?
再把“换发存摺”的那本存招翻开来看,这本存摺最后的余额数目也很大。看前面的月份,位数不同的数字始于去年二月。
从去年二月开始到今年四月为止的十五个月当中,菅野洋子的经济状况可说相当良好。她积极地存钱。
为了什么?用来做什么? 。
守翻开家计簿,如同以子所记的那般,是每个月琐碎的支出纪录。其中,记着今年四月十二日的“搬家费用”和“押金、礼金”。解了约的定期存款用在这方面吧。营野洋子搬到这里才约莫半年。
十五个月之间,处在不知为何所得如此之高的状态,就在结束的同时,住所也变了。
就像唱针跳针一直重复那样,守反覆着这个想法。
“那家伙干了死了活该的事!”
她究竟做了什么事?
把存摺放回原处,盘起手臂陷入思考。没有其他必须调查的地方了吗?调查哪里好呢?
他注意到,在浴室灯光照射不到的暗处,红色的光线亮着。
是电话答录机。红色的灯光是电源开着的讯号。
守稍微犹豫了一下以后,走近电话。掀开覆盖在电话上的盖子,看到里头的小录音带。
也许有留下什么。
守用小手电筒照明,按下倒带键,让录音带回转后重头开始播放。
“我是森本,因为突然决定去旅行,所以没办法出席明天的专题讨论课。等我回来以后,笔记借我看喔。我会带土产回来。”
哔。下一个声音。
“喂,我是由纪子,我会再打来。你最近常不在家呢。”
哔。又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这一次是男性。
“我是桥田升学补习班的阪本。前几天感谢你参加工读讲师的应征。思,我们已决定录用你,希望从下星期开始上班。请你回家后回电。”
哔。又是男性的声音,很明朗的语气:
“你换电话号码啦?”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没错!谢谢为我干掉了营野洋子。是那个人的声音。守吃了一惊,侧耳倾听。
“很累吧。不过,地址、电话号码之类的,只要有心就查得到。辛苦喽。对了,最近,又在旧书店发现一本《情报频道》。真可怜,你拚命逃也没用的啦,好吧,再见!”
毕。录音在此处结束。
是那家伙。
守走到街上,慢慢踱回十字路口。他的脑子里,反覆地响着那电话里男子的声音。的确是他,打电话到家里的男人也打电话给菅野洋子小姐。
那是什么时候打的?在她死去之前的什么时刻?是不是她死了,所以现在开始打到浅野家里来?
拚命逃也没用的啦。
搬家。电话号码似乎也换了。说是拚命逃……
《情报频道》是什么?那和高所得有关吗?
就像一只脚被钉在地板上一样,脑中的念头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今晚就先到此打住。总之,线索也出现了。那电话里的男人所说的话,隐藏着什么涵义。
途中,守的运动鞋鞋带松开了,也许是因为下楼梯时慌张地绑上而松脱了。守蹲下重新绑好,一抬头只见一辆银灰色汽车慢慢驶向十字路,在儿童公园前停下。
车门开了,有人下来。不知什么原因,守的内心涌起一股不想让人看到的情绪,躲到路边去。
是个男人。穿着西装的肩膀很宽。虽然背对着看不到脸,但知道不太年轻。
紫色的烟从从脸部周围冒上来。他在抽烟。
在这种时候、做什么?
男人和守一样地仰望着号志灯,伫立在安静的十字路口。
那高大的影子转过身来。守慌张地把脸缩进去。
在那有着结实下巴的脸上,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还戴着太阳眼镜。太阳穴旁闪着白色的东西,是白头发吧。
约莫过了五分钟,男人回到车上,将车开走。守也朝家里的方向跑去。通过十字路的时候,仿佛嗅到了香烟留下来的淡淡的味道。
注:玛莉·罗兰沙(Marie Laurencin 1885~1956),法国知名书画家。
三
“《情报频道》?”
周日的工作主要是先将过工二周期限的书分类后退给出版社。卖场非常拥挤混乱,也相当吵杂。守和佐藤两人专做这个弯腰的累人工作。
“恩……,没听说过。那真的是杂志的名字吗?”佐藤一脸狐疑,皱着眉问道。
“思,说是买了一本,所以我想应该没错。我还想问你就知道了。”答录机电话那男人的声音,确实说了“又发现一本《情报频道》”。
“可不可能是单行本?很奇怪的书名呢。”佐藤边说,露出愉快的眼神,“这种书名听起来不象卖得很圩。”
“应该很快就废刊了吧。如果发行一年左右的话,我大概都还记得。你手上有那本杂志吗?”
“没有。只知道书名,以及大概是在这一年发行的,就只这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找发行导览什么的来看看……不过,不知道会不会刊登喔,不管怎么说,应该是听过《情报频道》……,说不定是专爆内幕的书,有个印象强烈的副标什么的。”
“内幕书?”
守突然想到,为什么没留意到这种可能?菅野洋子是个美女,很可能是模特儿。
还有,那存摺上的数字,那金额绝非一般打工就能赚到的。
佐藤边把要退回的杂志封面用裁切机啪地裁开,边叹道:“啊,好可怜。”
“真是受不了,就算得送去裁纸商那里,可是这么可爱女孩的封面就那么裁掉……”
在被裁切了的半张封面上,封面女郎微笑着。
“可是啊,想想杂志发行量这么大。不是有句话说『海底捞针』吗?以你所提供的线索要找那本杂志,等于是在海中找寻一根特定的针呢。”
“说的也是。”守沮丧地回答。
“喂,少年仔,在认真干活吗?”
从一般用楼梯处晃过来的是书籍专柜的便服警卫牧野。他今天穿着笔挺的西装。
“怎么啦?穿得这么整齐!”
“开会!那些大人物罗唆得很。”
对书籍专柜的店员而言,已年过五十(有人说是五十三岁,不,也有人说已接近六十岁)的警卫,他的存在可说如同卑弥呼(译注)般不可思议。除了知道他很有份量外,包括主任高野也非常拥戴他,直称赞他“了不起”。实际上,大家也只知道他很有能力而已。至于他的出生、成长、家庭、经历等其他事情都没人知道。对于他,也尽是些四处乱传的适言,有人说他是专办扒手、能力高强的刑警,却在牵涉收贿事件后辞职;也有人说他曾是高中老师等等。
守最佩服的是他的穿着,并不是因为他穿的是奸衣服或品味好,而是不管他穿上什么,就觉得他似乎在平时就穿惯了似的。当他穿上英国制西装时,那模样就像有着两大衣柜的那类衣服,流露出有那种位高权重者的稳重;而当他穿上皱巴巴的夹克、磨破了的裤子、臀部后口袋插着报纸时,就流露出那种舔着红笔、出入赛马场赌博狂的味道。不知是幸或不幸,守虽没看过,不过如果他扮女装,相信必定也是有模有样。
“少年伃,今天打起精神吧。这些小鬼们一接近期末考总那么匆匆忙忙的。他们会想换个心晴试试做扒手的滋味,坏念头正蠢蠢欲动哩。要参加联考的人也很危险的呢。”
“差点忘了,我的考期也近了。”守说道。
“哎,好悲惨,幸好我已经不是学生了。”
佐藤抚着胸一副松口气的样子,但被牧野训了一顿:
“这可不是当了八年的大学生该说的台词吧。你到底何时才要成为正式的社会人士呀?”
“这不就是了吗?已经……”
“一辈子都做工读侯鸟的话,将来啊,只好靠老婆,可没养老金过活喔!”警卫嗤之以鼻地说:“书念太多了也没啥好事,女人出嫁晚、男人全赔光!”
“说得太过份了吧。太偏激了。”守虽然提出抗议,但一旁的佐藤却“啊!”的大喊l一声:
“想起来了,喂,守,你说的《情报频道》,可能找得到!”
“真的吗?”
“咱们的安西女吏啊,如果和以前的男朋友没吹掉的话,她应该知道。”
“已经吹了吧?我看。”牧野这么说。
女店员安西政子比书籍专柜的佐藤资历还老,所以才被叫做“女史”。不过,如果她知道自己是因“晚出嫁”这句话而遭连想的话,可不会轻易放过人的。
女史担任会计,佐藤一喊,她就出来了。
“如果是佐藤君的要求我可不想听,不过,若是日下君请托的话,就不能不搭理喽。”
“了解了吗?”
“大概了解。不过,给点时间吧。那个人哪,即使连络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立刻找得到。”
女史的一个男朋友是自由作家,同时也有蒐集杂志的嗜好。
“听说他将来想开杂志专门图书馆。他所制作的资料库,特别是杂志,应该比报社还要详尽。”
会出现什么呢?守手上的工作没停下:心里却尽想着这件事。
《情报频道)这本杂志的哪一部份潜藏养护营野洋子痛苦的东西呢?
如果真如佐藤所言,是爆内幕的书……,守心想,那么营野小姐很可能是因此遭到敲诈。
怎么说,她圣苋是女大学生。也许她受甜言蜜语和报酬所诱惑,轻松地(正如电视节目和杂志所强调的,现在的女孩都这样)就跳进去的世界反过来扯了她后腿。
说不定和敲诈的人在发生车祸的十字路附近相遇了。在那里,双方谈不拢,她跑了出来。
或者……守脑海里浮现不曾想过的念头。
说不定是自杀。受不了了,冲到疾驰的汽车前。然后临死前喊着:“太过份了、太过份了、真是太……”
守等青连络时,看到牧野警卫高明地处理了两件偷书事件。
一件是同行的两名高中女生。她们把受欢迎的摇滚乐团的写真集藏在宽宽大大的运动服底下,正要跨脚搭乘电梯时,被发现的牧野拍了拍肩膀。就在那座大型录影机前,衬着画面中加拿大一带凉爽的湖泊,两名高中女生呆若木鸡地僵立着。
“真傻!那些孩子们一定会遭到退学处份。”
站在会计位置上的女史,边望着高中女生边说道。
两人都看不出来有多受冲击、多害怕,嘴唇边甚至浮现微微的笑。
“是吗?那么严厉吗?看她们那模样,好像只是做了调皮捣蛋的事而已。”
“本人是如此,不过那也只是现在。我们这里没做那么严厉的处分,而且连络警察后顶多教训一下就让她们回去了。可是,学校方面可不是那么简单就了事。那两个孩子们是惠爱女子中学的1年级学生。”
惠爱女子是一流的私立高中。
“听牧野先生说过,那所管教严格的学校,一日一发现学生抽烟、偷窃,瞒着去参加被禁止的演唱会的话,会立刻把学生的监护人叫来,让他们站在走廊等候,然后召开决定如何处分的职员会议。不管会开多久,本人和监护人都得一直站着呢。光这样就是惩罚喔。”
“结果是退学?”
“好像喔。”
“就算是一时冲动也一样?”守有些可怜她们。
“一时冲动呀……”女史扶起滑落的眼镜框后,偏着头说:、
“我的想法已经不合时代了,说不定日下君你们这个世代感受又不一样。『一时冲动』这句话,我想现在的人已经不用了。现在,偷窃的孩子除非是很特殊的情况,都是算罪证确凿的罪犯!第一,只要他们稍稍做点错事,咱们一年就会出现四百五十万日圆的损失哩!”
“损失有那么大呀?”
虽然知道扒手很多,但守并不知道具体的损失金额。
安西女史点了点头,说:“首先,咱们一个月的营业额平均约两千万日圆。不过,咱们的书籍卖场总面积将近有一百坪,其实这也不算好。”
守不由得插嘴说:“两千万的营业额还不好?”
“是呀。不过在高野先生当主任后,营收还提升了许多呢。话说回来,两千万可不是全收进口袋的喔,还要扣除人事费啦、其他的许多支出,一个月的利润占总营业额约两成二而已呢。……换句话说,是四百四十万。由于遭窃的损失额,一年大约有四百五十万日圆。这等于是咱们因为那些扒手,一年中有一个月以上是几乎被迫没有支薪地劳动呢。”
女史生气似的噘起嘴说:
“很过份吧。当然,不仅咱们如此,唱片行之类的其他商店,情况可能还更严重。咱们这边资金多还应付得过去,小店的话早就倒喽。”
积少成多,一件的被害金额虽小,但累积起来就很大。
“况且,听说最近孩子之间还互相交换偷来的东西呢,那不成了赃品屋了吗?”
牧野回到正气愤的女史这里来,女史问道:
“怎么了?”
“她们哭着要求别通知学校。现在,正通知她们的父母来,教训一顿以后,应该会让她们回家吧。”
警卫不满地说:“那两个啊,绝不是第一次偷窃呢,绝对做过好几次。今天因为动作迟钝的关系被我逮到,说不定之前就是漏网之鱼。”
女史做了个夸张的动作叹了口气说:“高野先生对女生很温柔呢。”
另外一件窃盗案和那两名高中女生刚好相反。那是一个没听过团名的小剧团的研究生。他把一本大型的戏曲全集,以及报导舞台美术的写真杂志特别增刊号藏在大包包里。共计一万两千日元。
他采用的手法等于是在走法律边缘的钢索。牧野拍这名扒手的肩膀时,他人尚未完全走出卖场。虽很明显地正朝电梯的方向走去,但并不是要逃跑。
“我要控诉名誉受损,”扒手扬言说:“我确实是要付钱的。”
当时,扒手的钱包里约有接近三万日圆的现金。守边整理新书架上的陈列边瞄着,心跳加速。虽然不是发生在城东店,但他听“月桂树”过去也曾因这种情形遭到现场被扣押的顾客控告,后来还上了报,等事件过去以后,公司内部做了极严厉的处分。
尽管如此,这次承蒙老天爷保佑,从扒手包包搜出没通过收银柜台的两个电玩游戏软体。照会了二楼的卖场后确定是偷来的。此举使得形势大为逆转,而且经牧野建议,连络了警察局后,意外发现对方原来是有过八次前科的累犯。
“我老早就注意到那家伙了:心想,总有一天要阻止他。”牧野很少见的激动地说着,然后稍微想了一下,又说:“话说回来,那家伙今天也做得太不漂亮了,和以前不一样,很奇怪,他看起来提心吊瞻的……”
“一定是牧野先失的眼力好啊。”
“对了,牧野这欧吉桑这星期可走运了。这已经是第四件了呢,是不是茅塞顿开,抓到特别的要领了?”
后来听佐藤这么说时,守也感到意外。
安西女史的男朋友传来讯息是午餐后的休息时间。守在仓库喝咖啡时,女史拿着纸条走过来。
“查到了,确实有《情报频道》这本杂志。”
“真的吗?”守起身得太快,咖啡倒了一地。女史机敏地跳到旁边说:
“啊呀,真讨厌,小心点!这事那么重要呀?”
“非常重要!”
“真奇怪,那是一份来历不明的杂志呢。去年年底创刊,才出了四集就停刊了。总之,是有代销,不过那家出版社从没听过呢。”
“什么样的杂志?什么出版社?”
“他手上只有记录,没有那本杂志,所以很难说得准,不过如果说《日本版花花公子》是公家经营的话,那么《情报频道》就算私营的了。”
“唔,这个,”一女史把纸条递给了守,说:
“这是出版社的名称和地址,还有,反正大概也连络不上了,下面写的是公司代表人的连络处。”
守就像收到环游世界一周的机票那样,小心翼翼地接过纸条.
“话说回来,”女史不悦地问道:“明知如此你还要去拜访吗,今天可忙得很哩,你知道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守一定会留下来帮忙。今天适逢假日,客人很多,而且,一名工读女生因为头痛得厉害,中午以前就请假回家了,守很清楚人手不够。
“很对不起,可是……”
女史伸出一直摆在背后的左手,说了声:“这个,”
“早退证明高野先生已经许可了。受他之托,要我让守去做他想做的事。”守心里边感谢着女史、女史的男朋友和高野,边往更衣室跑去。
译注:约三世纪半时期,当时日本邪马台王国的女王。
四
接电话的是个开朗的女性:
“嗨,是『恋恋情人』!”
守再度确认了纸条。女史那一丝不苟的字写着:“代表者、发行责任者 水野良之”
“嗯,请问是水野先生的公馆吗?”
“是,是水野。”
电话那头称得上可爱的高音调,显出些许惊讶地回答道。
“请问水野良之先生在吗?”
“他是我先生。”
守大大地喘了一口气说:
“我想请教有关以前水野先生发行的《情报频道》这本杂志的事。”
对方迟疑了一会儿,语带笑意说:
“是呀……关于什么?”
“电话中请教有点……有点不太好意思,我叫日下守,是个学生,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嗯……”
“可以啊。你就过来吧。知道地方吗?我们家是『恋恋情人』咖啡店,你记一下,我告诉你路怎么走。”
“恋恋情人”位于车站前最好的地段上,即使不指点怎么走也找得到。窗户、遮阳篷和白墙散发着浓浓的南欧风味。店内天花板上有座大风扇慢慢地旋转着。
周日,店内客人很多,放眼一看全是年轻人。轻快的背景音乐流泻着,也有投币式雷射唱盘的自动点歌机。
“你看,来了个好可爱的男孩。”
说话的是一个约莫三十五岁的苗条女子,宽宽大大的素色毛衣不是件合身的牛仔裤,系皮绳的凉鞋。虽没画妆,但飘散着淡淡的香水味,及肩的长发右边系着一条鲜艳的栗色网装绷带。
“我是水野明美,水野良之的太太。你是日下君吧。你提到的《情报频道》我想可以稍微帮忙,从出资到停刊后的处理都是我在做的。”
“水野先生呢?”
明美觉得好玩似地笑了:“嘿,他在哪里呢?那个人啊,出去就像丢掉一样。”
两人隔着柜台面对面坐了下来,明美亲自为守煮了杯咖啡。
“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弟弟,怎么会对那种色情杂志感兴趣?不过嘛,男孩子往往透过色情经验变成大人。其实那种杂志和录影带到处都有……”
“《情报频道》是色情杂志吗?”
“分类上是。不过,想卖得好的话,还不够色情。有意却无力。良之那个人总是这样。”
“你手边还留着那本杂志吗?”
明美的表情第一次变得认真:
“你当真?是不是有什么事?倒不是怀疑你,不过,你如果不说明理由,我也会不安呢。”
守向她说出一路上想好的藉口:从朋友那里听来的,简直吓了一跳。说是好像在旧书店里看到一本《情报频道》上登着离家出走,许久没消息的姊姊的相片。
“那个朋友那时没当场买下杂志拿给你看吗?”
“是啊,真没想到,他很不灵活呢。”
明美手拿着咖啡杯,陷入沉思。珍珠粉红的指甲油很显眼。
“这里也没留吗?我以为会有线索。”
明美偏头望着守说:“两、三个月以前,也有人和小弟弟你一样来找《情报频道》。那人是个上了年纪的欧吉桑,看起来像有什么原因……和小弟弟一样也很认真呢。那时,没卖完的份数还没交给裁纸商,全放在仓库里,结果全被那个人买走了。”
那八成是……明美的眼光投向一旁的报春花盆栽,说:
“我想,不知道是那个人的女儿还是孙女,总之是那个人的亲人,当了模特儿刊登在《情报频道》了吧,所以他来收购。我为了这事和良之吵了一架,尽管支付了报酚、做生意,但还是罪过,对不对?”
“那么,一本都没剩下来吗?”守的心情像极了体温一口气降了五度。
“有哇,各有一本。良之要我多留些作记念,我没听。不过真的好吗?你要找姊姊的话,还有其他方法吧?如果你的朋友说的没错,小弟弟,那可不是普通的冲击唷。”
“没关系,请让我看看。”
明美站起来,要守进到柜台后面,一个狭窄的、像事务所的地方。办公桌上放着一排帐簿、写了日程的月历。
水野明美生意人。丈夫良之在她的羽翼保护下,是个说着梦呓还能出手做新型生意的幸福男性。
“这是全部喔,出了四集后就拜拜了。”
把杂志摆在桌上后,明美就留下守独自一人。
《情报杂志》是那种在深夜的超商,背对着柜台看的杂志。守一页一页很认真地看,但他突然想到,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场面,会觉得是个滑稽的场景。
找到了!
守回到店里,明美隔着柜台正在跟一位客人谈笑。有人在自动点唱机点了摇滚乐,是一首听过的歌。
(是的,每个人都有:永远想隐藏起来的脸,在没人的地方取出来戴上的脸……)
“找到了?”
明美转身问道。守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篇报导是谁写的吗?”
是《情报频道》第二集。守摊开后递了出去。
在翻开的那一页上,刊登了四名年轻女性大幅的上半身裸照。每个都很漂亮,即使在粗粒子的照片中,肌肤、头发仍然显得灿烂。她们直率地告白、笑着。
从右边数来的第二名女子,就是守在相簿中看到过的营野洋子的脸。
相片下面,有个大标题:
“层出不穷、花样繁多的色情圈套
坦开躯体拚命赚钱
『恋人商法』女郎的真情指数座谈会”
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引用出席座谈会女郎的一句话,而且还用引号框了出来:
“我们是销售气爱』的现代卖春妇”。
五
水野明美所告知的地址,是东京都内的一个小镇,从“恋恋情人”还要再搭约半小时的电车。走出仅有一个出入口的车站,眼前一片绿意盎然,全新成排的房子栉比鳞次扩展开来,和浅野家所在的小镇趣味完全不同。
附近没看到警啃亭,守于是向车站前的不动产商问路。一名正在看报纸,穿着西装背心的中年男性,顺手抽了一张堆在桌子四周的宣传广告,亲切地在纸的背面画地图给他。
“慢慢走的话,大约要十分钟。”
那是一幢涂着绿色油漆、两层楼的水泥建筑。平屋顶的边缘和窗框周围的都毁损了。门已经坏掉脱落,立在墙边。窗户没有窗帘,尾端折弯了的百叶窗是关着的,看来像有一年以上没擦洗。
守走上三级矮楼梯,站在门口。塑胶制的门牌上写着“桥本信彦/雅美”。是水野明美所告知的名字。
守按了沾了灰尘的对讲机以后,一旁传出声音。
“那东西坏掉了。”
守吃了一惊,四处张望,发现门边的小窗里有张被胡子裹住的脸朝外窥视着。
“修电器的不肯来修理,好笑吧。”
那人呢哝着带着睡意的声音,眯着眼睛。已经傍晚了,却像刚起床的样子。
“门没锁,进来吧,要印章吧。”对方漫不经心地说着,脸缩了进去。
守打开门,站在窄窄的玄关。
固定的假桃花心木拖鞋柜损坏得很厉害。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心情不好时,用力地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摔在上面过似的。比如说::酒瓶。走廊上也滚了一地酒瓶。那场面脏乱得像有七、八个人酒后闹事似的。
“包裹在哪里?”男人走回来,问道。
“请问是桥本信彦吗?”守沉住气问道。
“我是,嘿,印章。”
“我不是快递人员。因为想请教关于这篇报导的事,才来拜访您的。”
桥奉看到守出示的《情报频道》,眼皮跳动了一下。
“很抱歉这么突然,不过,我实在很想知道一件事。”
“你从哪里知道我的?”
桥本听到守说出水野明美的名字后,像是很瞧不起似的点了一下头,望着守。
“想探听卖春这种内幕情报,时机还早吧,嘿!”
他那笑的方式,让人觉得若是在不同的场所和时间,简直像是找碴要干架的样子。
“听说这个座谈会的报导是你写的?”
桥本闭起眼皮,手按住太阳穴上说:
“我宿醉中呢。小弟弟很快就会懂的,很痛苦,可难受的呢,没心情和任何人谈工作上的事。”
守不肯作罢,央求着说:“拜托,总之请听我说。我想你会知道我不是因为好奇而来的。”
对方眯着细细的眼睛俯视着守,视线栘到杂志后,再度落在守身上,说:
“嗯,好吧,进来!”
窄小走廊的右边是厨房。正确的说是厨房的遗迹。堆得很高、积满油垢的碗盘和已腐坏的生鲜垃圾堆积着。要挖掘出来恐怕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此处也囤积了许多空酒瓶。苍蝇在那上面来回环绕着。
守靠近了以后嗅到更浓的酒味,仿佛桥本正在举行一个人的酒宴,而且并非只要有酒精就行的样子,酒瓶全是同一个牌子。
“就在那边找个合适的地方坐吧。”
守被带到的地方,应该是这个家在建造时设计图上所规划的“起居室”。现在已成了工作室。
房间几乎从中间隔开成两半。在分界线旁有个大型壁桌,上面也有两个酒瓶。灰色罩子覆盖着打字机。旁边有个独立的桌子,放着桌上型电脑。一旁立着高达天花板的两段式滑走型书柜,书架上塞得满满的,和书店的平台一样堆积着大量的书。在眼睛所见的范围,守熟悉的书名仅有盖伊.达里斯(注)的《敬汝之父》。约一年前,守被那书名吸引,以一种“没有值得尊敬的父亲的人该怎么办”的嘲讽心情买了下来。
家具全沾满了灰尘,显得很落魄。这里尚未染上灰尘的唯有还有余酒的酒瓶。
守坐在桌子对面的沙发上。沙发表皮处处斑驳受损,里面的绵絮都露了出来。看不出是什么的污渍如孤岛般散落着。守心想,不管如何迫切需要,千万别借用这里的厕所。换了一丝不苟而且爱干净的以子和真纪的话,既使无报酬也会自愿来打扫。
“什么贵事?”
桥本在守的对面坐下,点上烟。他的年纪大概是三十五岁左右吧,可是那张脸看起来像已届龄退休的老人家般毫无目标,对那头散乱的头发也毫不在意。
这一次守不捏造,从头依序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寻访到此的起因是那个来历不明年轻男子的电话,还有菅野洋子临死前说的话,全都说了。
一直到守说完,桥本的烟也没停过。一根接一根,抽到快烧到指尖那么短了才丢进用来做烟灰缸的空罐里。
“是这么回事呀。”桥本喃喃自语地说着:“营野洋子死啦?”
“报纸也刊登了。”
守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夹杂着责备“写东西的人竟连报纸都不看”。桥本微笑地说道:
“说实话,最近都没订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件,最近的新闻记者每个人的文章部写得很烂,看了只会生气。”
“你认识菅野洋子小姐吧?这张相片里确实一是她。”
那篇报导中,四个人的名字并没写出来,只以A子、B子称呼。
桥本的脸转向窗户,有一会儿仿佛忘了守的存在似的发呆。然后,终于转过身来,低声回
“啊,是呀。”
“就如小弟弟说的,菅野洋子出席了那场座谈会,接受了我的访问,没错。在当时聚集一起的四个人当中,她钱赚得最少,不过,因为她长得很漂亮,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守突然感到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不禁一阵晕眩:
“这些人你原本就认识的吗?”
“不,是开始做这篇报导之前,我到处向业者打探后聚集起来的。当然,付了相当高的出席费用呢。两小时的座谈会,她们每个人各领十万日圆,还有用餐和接送。”
“十万?两小时?”
“刊登脸部照的关系啦,”桥本看到守吃了一惊的表情,笑着说:“原本并没告诉她们要这么做,只说是匿名报导,虽然拍照但不会就这样登出来。她们简直太轻率了,可能是因为尝过轻松赚钱的滋味了,警觉心不够。至于杂志社这边呢,当然不可能让她们大吃大喝、高谈阔论就付那么大笔钱。这点她们连想都没想过,很讽刺吧。”
桥本一副很有趣似的笑着,继续说下去:
“所以,事后严重的抗议来了,营野洋子也打电话来了。”
“说了些什么?”
“她说,这和约定的不一样,你打算让我一生就那么完蛋啦?所以啊,我跟她说啦,没关系的,你们那些清白规炬的朋友们,绝不会在半径一公尺以内接近那种不检点的杂志的啦,绝对不会曝光的啦。结果,她竟然哭出来了。那女孩,做那种买卖嫌太嫩喽。”
她是在害怕,守再一次想到她新搬的、才住进去的公寓,换了电话号码、电话答录机里“拚命逃也没用”的留言。
“那四名女孩也在那时才彼此认识的吗?”
“应该是吧。在那以后是不是开始走得近了,我可不知道。要是换了我,我可不想和在背后做亏心事的一伙人做朋友呢。”
桥本吃力地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酒瓶,探头探脑地找东西,然后在一叠倾倒的经济专业杂志下,抓出了一个沾满油渍的玻璃杯。
“我可不劝未成年的人喝喔。”
“别客气,”守心想,就算已成年,我也不愿在这里喝酒。
桥本很快地边把已喝了半瓶的酒倒进玻璃杆,一边坐回原处,琥珀色的液体理所当然地溅了出来。
一阵酒香味。
“很特别吧,是威威士忌国王之一喔!”
为了圈住那个国王,这个人似乎把其他的东西都牺牲掉了。还有,从那几乎把鼻子埋进玻璃怀里的姿势推测,对他来说其他事情应该都没什么大不了。守的心情变得沉重了。
“小弟弟,她们做的『恋人商法』是啥玩意儿,你懂吗?”
守点点头。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在电车里看了座谈会的内容,觉得自己大致了解了。
“你怎么想?标题下用引号括弧起来的文案,不是她们说的,是我写的唷。不过,现在想想,错了。把她们比喻为卖春妇,她们一定很生气。因为卖春的女人是让付钱的客人搞的。”
一只苍蝇发出微小的声音飞过两入之间。桥本觉得很吵伸手驱赶,拿着玻璃杯的手指着守说:
“这种比喻如何?小弟弟,假设你是电脑公司三班交替的接线生,或者是运输公司的司机,或男校的教师也行。总之,工作很不规率又忙得要命,四周的女性少到令人绝望。有一天,突然有一名不认识的年轻女孩打来电话。”
桥本徒手做出把听筒拉近耳朵的姿势,突然发出一声“铃!”,然后说:
“日下守先生吗?我是你朋友介绍的,不知能不能和你见个面?由女孩子家开口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我很厚脸皮,不过,听说你是个很好的人,现在又没有特别在交往的对象,所以,能不能和你做个朋友?”
桥本勉强装出性别颠倒的假声,向着空中边眨眼,像是很愉快地说着。若不是在这种状况下,那景况真是会让人大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