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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开端.5

作者:日-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 当前章节:14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40

“你刚开始会有戒心,问她是哪个朋友介绍的呀?女孩笑了,说朋友要求守密了呢。后来,打来好几次,你累了,独自吃着冷冷的晚饭时,会想,有个说话的伴该多好。有一天,你终于屈眼了。和女孩约了见面,心里想就那么一次又何妨?反正空得很,对方又是个女孩。”

守盯着桥本的脸,点了点头。类似这种电话他也接过t、两次,大多是要求回答问卷调查的宣传,对方闲没什么意义的明朗声音不停地说话。

“没料到姗姗而来的是个漂亮得不得了的美人儿。两人不像是初次见面,她很坦白、开朗,又很会说话,一副能见到你就无限快乐的样子。你也高兴了起来,于是,开始跟她交往。刚开始去看电影、散步,带着便当开车逛。付费的当然全是你。因为对方是位淑女。然后,你喜欢上她了。这是当然的,又漂亮又开朗,更要紧的是看起来真的像是迷上你了。”

桥本把玻璃杯搁到桌上,继续说:

“有一天,她拿着两张招待券来赴约,说这是人家送的,要不要去看看?而那多半是卖皮毛、和服的展示会、宝石店的优待券之类的。你和她挽着手一起去了。会场上来了很多一样的情侣,欣赏展示柜、笑着和销售员说话。她想要各种东西,不过都很贵。销售员建议,用信用卡如何?她照做了。然后,央求你,只用我的额度不够,先借用你的名字就好了吧?或者,也许是你想送她作礼物,也或许对你来说,她是有那价值的女人呢。”

“也有这种情形,”桥本转动着手说:

“她说,我在金融机构工作,但是规矩太严格,正烦恼着呢。尤其现在是宣传时期,如果没达到业绩目标就会被减薪呢,就算帮我,能不能借我个名义?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或者是这样,我在证券公司认识的朋友建议我投资呢,说是不会再有第二次那么好的机会了。你也试试吧,绝对不会让你损失的,赚了钱,两个人一起到国外去旅行吧。或者,用超低价格取得休闲俱乐部的会员权?转卖的话,很快就能赚到好几万利润唷。你边做着甜美的梦,边把存款全数交给她了。她非常感谢,高兴得要命,说不定还赏你个吻。”

桥本把酒喝完,稍微歇息了一下,抛出一句:

“一切就此结束。”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突然不打电话来了。打电话给她也总是不在,偶尔接通了,也一副冶淡的态度。邀她约会,也遭拒绝。最严重时是由其他的男人出面接她的电话,而且是那种会让你紧张得尿裤子的那种男人的声音。你很烦恼,变得比认识她以前还更孤独。然后,如当初所计划的,邮箱里飞进第一次催缴信。”

我们是销售“爱”的现代卖春妇。

“买给她的宝石、皮毛大衣、原是想帮她而出借名义的会员权……排列在眼前的是将你半年的薪水化为乌有的待缴数字。直到这时才恍然察觉,她在做生意!”

“已经太迟了,”桥本两手摊开接着说:

“小弟弟付了钱。或者,虽然是亡羊捕牢,不过还是跑进某个消费者中心,学习怎么写申诉状,这么做说不定能少付些钱。可是,和她共度的那段日子算什么?在那段期间所看到的……让他看到的难道都是梦吗?”

桥本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了。酗酒者的假面具一剥开,在那假面具下强硬的、严厉的、不容许轻易妥协的脸出现了。

“你是傻瓜!不仅人情世故毫无戒心。受到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报应.至于她,在和你交往时,同时也操纵着几个和你一样的男人。做傻瓜梦的不只你一人。就这么回事。可是,再怎么傻、无知、性情好,也有作梦的权利。而且,梦不是用钱能买的,也不是能被硬卖的。懂吗?依偎着你的女人,连那个规则都漠视了。她的脑筋里想的是你很傻、人很好、很寂寞,只不过拥有能令她满足到某种程度的金钱而已。”

桥本轻轻地歇口气,倒了些威士己i后,一口气喝下去后说:

“我本来并不想把那则报导卖给《情报频道》。标题也不是那种浅薄煽情的东西。《情报频道》那伙人,对杂志编辑的认识,大概就像还在包尿片的婴儿一样……”

“可是啊,”桥本再度转身对着守说:

“在那座谈会上,集合起来的四个女人所说的话,我可没加一句半句的。再怎么肮脏的话、让人厌恶的拐弯抹角,都没必要去加油添醋。那全是出自她们嘴里的话。全部都是。从头到脚,一点点的夸张都没有。这些女孩,长得漂漂亮亮、身穿漂亮的衣裳,连只虫也不敢杀。出身的家庭也绝不贫穷,被认真的双亲抚养长大,在还算不错的学校受教育,既有朋友也有男友。每年十月,胸前别着红羽毛走着……那些话都是由这种女孩子的口中满脸得意地说出来的。听好,满脸得意的喔。她们觉得好玩,心中暗喜。反正下班回家也没人等、周日没地方可去、在深夜超市买一人份现成的饭回家也很孤单。她们说,所以,从那种男人身上抢钱很愉快。她把男人为了让她高兴,绞尽脑汁、掏出自己辛苦赚的钱买来送她的土里土气的领巾,扔进车站的垃圾桶后忍不住笑了。”

桥本生气地耸肩,伸手指向守,一股酒臭从正面袭来,说道:

“告诉你,小弟弟,那些家伙是垃圾上毫无价值的垃圾!所以,那些家伙怎么样,我也不会感到半点同情,只不过该付账的账单来了而已。”

和桥本分手之前,守把写着浅野家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条交给了他,说:

“也许我们委托的律师或警察会视状况请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次,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侨本耸耸肩说:

“真是没办法。总之,只要清楚地说出营野洋子可能有追着她跑的敌人,而且,说不定是她厌恶自己,所以也可能自杀不就好了?”

“是的。”

桥本在橱柜里搜寻,取出一本厚厚的资料簿,丢到守的面前说:

“你看看!座谈会时的采访纪录和照片,也有原稿。”

相片非常鲜明,翻到背面,各写着女性的名字。

菅野洋子、加藤文惠、三田敦子、高木和子。

“必要时,也提供这个。”

“真的吗?”

“嗯。从前也有一次,有个人表示想对其中一人提出告诉,要求我说出当时的详细情形。那时,我也拿出这个给他看了,这是那人的回礼。”

桥本高拿起威士忌酒瓶给守看。

“告诉变成怎样我完全不知道,他偶尔会打个电话来,只是这样,他就很费心地送了个礼来。”

“我们……也会在能力范围内答礼的。”

桥本向后仰笑说:“嗯,这件事请随意!”

守眺望着桌上的采访纪录和订起来的原稿,想起水野明美的话:

“那个前来拜访表示想看纪录的人,上了年纪吗?”

“是啊。是个欧吉桑。你怎么晓得?”

“因为我也和那人一样循同样的路径找到你。那个人从杂志发行者水野小姐那里,把剩余的《情报频道》都搜购去了呢。他以谁为对象要提出告诉呢?”

桥本的指尖轻轻地敲打一张照片。

“这个女人。”

是高木和子。

守拿着《情报频道》,站了起来。

“总之,采访纪录仍请桥本先生放在身边保管。我会再和你连络,再来拜访。如果你去旅行采访或时间不方便的话,都请给我电话。”守手指着纸条,说道。

桥本用懒散的姿势坐着不动,打着手势指着屋内说:

“别痴人说梦了,你觉得现在的我能做旅行采访吗?”

“你现在在写什么?”

桥本拿起威士忌酒瓶倒上酒,微笑地问道:

“你才是什么?”

“猜不出来。”

“和小弟弟一样的啦,老婆跑走喽。”

下流的笑声随后追赶着走出外面的守。

注:盖伊.达里斯(Gay TaIese),为美国著名作家、《纽约时报》记者及普利兹奖评审委员。

“在这里和这里写上名字……印章带来了吗?”

坐在和子面前,两个结伴来的年轻女孩一起摇了摇头。其中一人脸色很差,一直伸手把垂下来的干涩长发从脸前拨开。另一个皮肤长了很多痘痘。和子边考虑用哪个角度,才能效果更好地让她们看到自己没任何斑点的皮肤,边跟两个人说话:

“喔,那么,很抱歉会弄脏手指头,请你们用大姆指盖个指纹可以吗?”

两人依指示做了。和子等两人盖完指纹,递给她们柔软好摸的卫生纸。然后,做出鼓动的微笑说:

“非常谢谢。订契约这样就可以了。猛一看总金额似乎很高,不过,商品可以用整整一年呢。除法来算的话,其实价格和一套普通化妆品差不多。如果从银行扣款的话,一个月大约一万日圆左右,不知不觉中就付掉了呢。”

她又从皮包里取出淡绿色的招待券,说这是特别的赠礼,一人一张递了出去:

“这是和我们有契约关系的美容专门店的优待券。没有期限,任何时间都可以利用,那里可以做睑,也可享受用海草精的美容霜做全身按摩。不过,你们去的时候别说是我送的,实际上是不能免费送的。这是我的一点坐意。”

和子促狭地皱起鼻子笑了,两个女孩也跟着吃吃地窃笑起来。

这两个人如果真的去了指定的美容院,就笑不出来了。优待券免费,指的是在店里换穿浴袍的租金免费,以及在等候室的时候可以喝稀释果汁而已。和子完全没说到做脸和按摩免费。

从逮到这两人开始便是如此。和子今天站在百货公司一楼化妆品卖场旁,一心瞄准边走边眺望灿烂夺目商品的年轻女性。

她打算在适当的时机搭腔,她们会以为和子是那个卖场的美容师。接下来,如果和子能先温柔地搭话,然后牵着对方的手离开卖场,带她们进到气氛很好的咖啡店,就胜券在握了。

“两位的脸型都长得很好呢,”和子的背靠在咖啡店的椅子上,端详着女孩的脸说:

“问题出在骨骼。只有这一点连美容手术都没办法修正呢。我的客人里也有人这样,下巴太宽,脸的平衡感已经……”

和子两眼翻向天花板,手高举起来,女孩们看了笑得东倒西歪。她继续说:

“很伤脑筋。即使要求我替她想想办法也无可奈何。没办法,我只好教她用化妆来掩饰,现在看起来就像个美人儿呢。就这么回事,换成你们,也会漂亮得让人眼睛一亮喔。”

和子把请购单、印泥、型录,以及信用卡公司及其契约单收进皮包里以后,手伸向帐单说:

“我接下来还有工作,先告辞了。你们知道一家『帕多拉库斯』的公司吗?”

“不知道。什么样的公司?”其中一个女孩好奇地问道。

“是在好莱坞的企业呀。和女明星、模特儿订定专属契约、拥有很多化妆艺术师的公司。像布鲁克·雪德丝(Bruck ShieIds)啦,菲比·凯丝(Phoebo Cares)啦,都因为有那家公司的化妆艺术师跟着,去掉一身土气变得高雅了。那家公司即将登陆日本,正在找人呢。我也……”

“好棒,你被挖角啦?”

和子仅微微耸肩,没有回答问题,接着说:

“要看看条件合不合。而且关于化妆方面,不管怎么说,在保养脸部方面,我们公司的产品绝对好,我有这个信心,所以会怎样还不知道。”

“好好喔,那种工作,做起来应该很有趣才是。”

“可以这么说,确实比一般粉领族更有趣。”

和子想拿帐单,其中一个女孩稍微犹豫了一下,和朋友对看了以后很快地说:

“请放着,我们还是决定吃蛋糕。”

柜台旁的玻璃柜里,并排着各种颜色的法国风味蛋糕。

“啊呀,可是太不好意思了,至少我自己这一份……”

“没关系的,你已经替我们做了各种服务了呀。”

和子微笑了,说道:“喔?那么就谢谢你们请客喽。对了,你们已经不需要克制吃甜的东西了,只要使用我们的产品,吃的东西不会贮存在体内,皮肤永远都会保持最佳状态呢。”

和子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两个女孩面对面坐好,和子过马路之前,转身向她们挥手,其中一人轻轻点头,一人还挥手示意。

“帕多拉库斯”是今天早上从电车车窗看到、写在根本不认识的公司看板上的名字。接下来有约也是骗人的。

两个女孩以分期十二个月和两次奖金所购买的化妆品,其实是在市镇超市里的家庭杂货卖场便买得到的商品。她们却分别却花了二十四万日圆来购买,这当中有一半是和子的收入。

和子现在工作的“东方坚屋”是头吸金怪兽,吸取资金的能力像吸尘器一般。目前主要销售的商品是刚才她硬卖掉了的化妆品、“高级”羽毛棉被、灭火器等。后面两种由男性业务员负责销佳口。

她会转到这里就职并非厌倦以前的工作,而是由于耐力不足。要拉拢那些显少接触女性,过着忙碌、杀伐气重的生活的男“客人”,耐力是比什么都必要的。即便和对方分别五分钟以后,脑子里盘算的都是所榨取的金额与所花费的,可是相对方见面时,和子还是得装出一副很快乐的样子,必须“乐”在当下才行。

与那样的工作相比,欺骗女性简单多了。她们一个个都像手里拿着内侧透明的扑克牌在玩游戏的赌徒。即使如何地面无表情,只要告诉她们说她们手里有什么、没有什么的话,以后就能自由地操作了,而所需时间也很短。

如果现在的工作是富于机智讽刺的短篇小说,那么,佯装情人,让男人解开钱包的差事就像演完三幕戏那样,虽然是在落幕前可擅自退场的戏剧,但是如果台词和动作没做好,总会露出破绽来。因为这样,和子觉得很麻烦,所以换了工作。

不过,一样是骗人的把戏。

和平常常想,我以此为乐吗?

她始终得不到答案。就像按错键时的电脑一样,身体的深处不知哪里发出失误了的声音。即使不加理会,仍然无法前进。

相子的手腕高明,拥有从事“恋人商法”时不可或缺的演技能力。不用说,那是一种比谁都能更快期蒙自己的才能。

高收入、能做想做的事,曾有段时间她到处旅行,也曾有过一个月出国旅行两次的经验。护照签证全都盖满、变黑了。尽管如此,如今回想起来,并没看过印象特别深刻的土地和风景。

很奇怪的是,和子只记得机场的风景。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只不过是人在前往目的地中途落脚、通过的场所而已。

有一次,她突然想到,我不过是想把赚到的钱全花光,精神失常似的这里那里地飞来飞去而已。所以,尽管只是飞到过某处,就算只留下登陆的脚印:心里就满足了。

然后,为了赚下一回的钱,再度回到都市。

最初只是为了钱,真的只是这样,为了想开始做些什么。

如果真想开始做点什么的话,并不需要钱——和子没想过,其实这不需要花费比正当劳力所得还要多的钱。然后,不得小心翼翼地做点什么以后,事情本身逐渐开始产生了意义。只是没想别,夜路走多了终于会碰到鬼。

不喜欢太平凡的工作。无论走到哪里,女人被分派的差事都千篇一律。只不过有如蛋糕外层的鲜奶油或奶油的不同而已。腐坏的时期和被扔掉的时候都一样。

在《情报频道》杂志主办的座谈会上认识的三名女性的动机也相同。想要钱、想从无趣的工作稍作逃避。她们都一样美丽,但是,只是美丽而已,缺乏生活上必要的运气。

营野洋子说过不想靠家里的钱去国外留学,加藤文惠很想从立下严格规矩的工作场所逃出来,于是辞掉了精品店的差事,三田敦子则厌倦了女人之间早晚发生小冲突的保险公司的职务,另谋出路。大家都说,要是存够了前进下一个阶段所需的资金,就立刻辞去这份诈欺的工作。

在那个座谈会上,她们笑得很开心,像被烈酒灌醉了似的喋喋不休。她们之所以笑,是因为不笑就无法说出那些话来。

这一切都是笑话。就像那些摆了难看的姿势,看了就讨厌的照片一样:永远要被封锁在漫漫人生的这本相簿之中。

那两个女孩付得起二十四万,和子心想。不,先不管实际上究竟能不能支付,她们在与和子谈话之间,虽然仅仅一个小时,但至少还抱着“能支付”的幻想。对现在的和子而言,重要的是那份幻想。

一时的短暂情人,留下高额帐单的她的“客人们”也一样。

曾经如此心心相印、如此幸福,是真的吗?他们如此想着,但却仍然相信着那种幻觉,所以才会被和子给骗了。他们只要稍有疑惑,显现出那么美的事并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幻灭感的话,和子便会随时停止演戏。因此,中途“退出”的男子还是不少。

成为和子“客人”的男人,天真得让人生气。就像相信把脱落的乳牙抛到屋顶上,第二天早上枕头下就会出现钱的孩子一样。

所以就算做了这样的事也无所谓,反正无伤大雅。

和子自己也没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越来越相信:只要花钱就能如愿、想要的东西都能到手——能变漂亮、变瘦、每天快乐。就像那两个女孩一般,对突然现身的女性越是毫无戒心,和子反而憎恨起那些每天被生活和工作追着跑的认真男人了。

因为,她已失去了任何幻想。

因为大祸临头了。

她深切地知道,被她夺取了某些东西的那些男人并不曾想到:那些娘儿们下一回绝对、绝对同样会被夺去某些东西。

快傍晚了。今天就到此结东。那两人是大肥客。一天里太贪心的话,不会有好下场的。

和子看到车站前并排着的公共电话,停下脚来。

昨天几度想打电话回老家但都没打。尤其是拜访了营野洋子老家以后,当她发现自己竟有一段怎么都想不起来的空白时间时,她害怕得发抖,甚至想过干脆回老家算了。

但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想起嫂嫂的关系。距这里搭电车不需一小时,她出生、成长的老家,现已变成兄嫂的家了。和子的母亲也不来探望住得并不远的女儿,只是经常寄东西给她而已。主要是因为嫂子讨厌母亲和和子两人在一起谈些喜欢的话题。

打电话回家时,虽然嫂嫂会说:“和子,来玩嘛。婆婆已经不年轻了,最近,脚好像受了伤,你不过来她也没办法和你见面”,婆婆很寂寞呢。

来住嘛,回家吧,别客气。嫂嫂说完,把电话挂上。然而,从把听筒拿开到挂回去的那一瞬间,和子很清楚地听到重重的叹息声。啊,这个月花费又增加了。小的孩子感冒发烧,就算不是这事还是很忙,我的时间又减少了。那声叹息,比说出来的话还要清楚坦一白。

那声叹息,其实并没有深意。全世界几万个嫂嫂,站在相同立场流露出相同的叹息。她周遭所发生的微不足道的纠葛,正如夏日傍晚时的骤雨般来了又走。

然而,和子藉着嫂嫂的叹息,窥伺到自己内心深深的空洞——没地方可去的空洞。既然察觉到了,那么,就用铲子掩埋还来得及填补的洞穴吧,可是她却只站在洞穴旁害怕得无法动手。

和子放弃打电话。

在回公寓路上擦肩而过的人潮中,她想到了,她用和那两个相信她信口开河,将憧憬的眼神射向她的女孩一样,不,是比那更强烈的、几乎接近祈祷的真挚力量,她许了个愿。

如果有“帕多拉库斯”的话就好了。啊!真的,如果“帕多拉库斯”真的存在的话,那该有多好。

守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了。

头很重,太阳穴抽痛着。虽说是带着好消息回家,可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对大造面言,确实是好证明。发生车祸那晚,菅野洋子在逃躲。也许是逃避自己,也许是有人追赶着她。有了她必须在夜路奔驰的理由,而且还很多。

然而,即使知道了这些,营野洋子已死是不变的事实。时间不倒转的话是妩法帮助她的,而且今天查明的事实如果揭露的话,对她而言更是一种二度伤害。

尽可能不用到这些东西就能拯救姨父。离开桥本后,守的脑子想的都是这个。

“我回来喽。”

守打了招呼之后,有人在走廊上跑。是真纪。正想说我回来啦,她已飞奔过来。

“等、等一下……怎么啦?”

真纪抓住守的衬衫衣领,一直哭着。以子也跟在后面。以子的脸一半裹着绷带,张着剩下的一只左眼笑着说:

“佐山律师来电话了,说是目击者出面了。”

真纪抓起守的衬衫擦着眼泪。

“证人出面了。说爸的号志灯是绿色,是营野小姐自己冲到车子前面被撞的,说出这种证言的人出现了。”

真纪摇着呆立不动的守的手腕,重复说:

“知道吗?有人在场呢,看到了呢,目击者出现了呢。”

重复、重复、重复。

在警察局,他所做的事也仅是如此。就像被连续喊N G、演技拙劣的演员一样,相同的场面一直重复着反覆来过,直到有人发出OK的信号为止。

再问一次。一名刑警说着,至少已问了五、六次了。他顺从地回答。不知道是五次或六次,回答都一样。然后,其他的发问会跳出来,从另一名刑警的嘴里吐出来的,还是那句开场白“再问一次”。

人人绝非平等。有贫穷的人、富有的人;有能力的和没能力的人;生病的人、健康的人。但尽管如此,仍然有人人皆平等的唯一场所,那就是法庭。这种话,从前在学生时代就听过了。

现在,在这里,他将那句话做了一个小小的修正,警察局也算。

在这里,他的常识无法用上。来到这里之后,对他有帮助的朋友也无法伸出援手。刑警们始终操着客气的语气,很有礼貌。想抽烟时也能抽,可是发问却笔不留情、很执拗地,如果回答和先前稍有不相同,就会被当场制止:请等一下,你刚才应该是这么说的……

他觉得自己是一整块乳酪,刑警是在乳酪旁边绕着跑的老鼠,从这边又从那边,老鼠的小牙齿每次都从不一样的角度咬住不放。只要一个不小心在微不足道的地方被咬到了,他们就知道咬到的可不是真的乳酪。

要不是事实如此单纯,我也可能无法坚持到现在,他如此想着。然而,想起自己身为企业家,无论身处何种状况,经常受到他们保护,使他题意对刑警们的坚持给予直率的称赞。

“目击车祸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走在营野小姐的后面。”

“距离有多远?”

“思……,大约十公尺吧。因为她慢慢跑向十字路口,所以距离逐渐拉远了。”

“你在那里做什么?”

“走着。”

“时刻是几点?”

“大约凌晨过十二点。”

“在那种时刻,你要去哪里?”

“在那附近,有个朋友住在那附近的公寓,正要去拜访她。”

“说是附近,大概有多远的距离?”

“就在同一区。走路约二十分钟吧。”

“有那么久吗?为什么走路?刚才你说和营野小姐一样,在大马路旁下了计程车,从那里开始走路的。为什么?直接搭计程车到朋友的公寓不就得了?”

“去找那个朋友的时候,我总是搭计程车到适当的地方,然后下车走路,这是习惯。”

“很少见的习惯,为什么?”

“我现在所做的事业已获得某种程度的评价。”

“可以说是高评价喔。”

“谢谢。不过也因为这样,身边容易发生麻烦的事,换句话说……”

“我替你了说吧。因为,身为当红的『新日本商事』副总经理,深夜悄悄地去女性朋友的公寓,这种场面,万一被人撞见的话会造成困扰,也会变成绯闻。即使不至如此,传到太太耳朵里也不是愉快的事。对吧?”

“……是的。”

“她接受你的经济援助生活。你在深夜去她那里,还得避人耳目。为什么?”

“……”

“井田广美小姐是你的情妇?”

“一般人是这么说的。”

“那么,我们也来一般性的谈谈吧。井田广美小姐是你的情妇。在目击车祸那晚,你正要去她的公寓。对吧?”

“是的。”

“你太太知道她的存在吗?”

“说不定知道,我不晓得。总之,以后就绝对会知道了。”

“你看到的计程车是什么颜色?”

“看起来像墨绿色,但不大确定,是暗色的没错。”

“计程车载着客人吗?”

“看起来像是空车。”

“从你在的地方看得到十字路的红绿灯吗?”

“可以。”

“为什么?”

“嗯……需要特别理由吗?号志灯就在行进方向的正前方,而且我也正要过十字路口,很自然就看到了。”

“记得计程车车号吗?”

“哪一辆?”

“你说你看到的、发生事故那一辆啊。”

“不,倒没记得。”

“是个人计程车,还是法人?”

“不知道。突然发生的事,没看那么清楚。”

“原来如此。发生车祸后,你怎么做?”

“马上走向井田广美的公寓。”

“噢……,那又为什么呢?车祸就在你眼前发生喔,没想到过要做些什么吗?”

“当时想,万一被卷进去可糟了。何况车祸发出的声音已经吸引了很多人聚集过来,我想,会有很多人出来救人。”

“被卷进?可是,车祸和你没关系吧?”

“我想若是因此人知道我人在那里,很不好。”

“也就是说,你跑走了,是吧?”

“……是的。”

“到井田广美小姐的公寓是几点钟了?”

“稍微绕了点远路,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半。”

“待到几点?”

“离开房间大约是两点半的时候。”

“这么说,你那天晚很晚才回家,你太太什么都没说吗?”

“什么都没说,我晚回家是常有的事。”

“了解。你从现场跑走,是因为害怕在根本毫无关系的地方被发现的话,别人会想,夜那么深了,你竟还在那里?”

“说害怕有点超过,我只是想,那样不好。”

“失礼了。我们是考虑你的立场说的。你太太是你担任副总经理的新日本商事的总经理,也是创立者的独生女。没什么,我们只是叙述事实而已。”

“是的。而且实际上经营公司的只有我而已。”

“喔。你跟井田广美谈到车祸了吗?”

“没说。”

“为什么?”

“不想让她担心。”

“好险。万一不幸被卷进去的话,两个人的关系可能因此曝光。你不想说是因为怕她担心?”

“正是如此。”

“原来如此。你在看得见十字路口的地方。被害者跑过去,那时,计程车前进方向的号志灯是……”

“绿灯。没有错。”

“也就是说,被害者营野小姐那边的号志是红的?”

“是的。她不管红灯,冲了出去。”

“你想,她为什么这么做?在现场时,你怎么想?”

“赶路。我以为她可能急着回家,她是个年轻的女孩。在十字路口上,计程车开过来的那一边,有一栋用帆布盖着还在施工中的公寓。视线很糟。我自己在车祸发生以前,也都看不到开过来的计程车。营野小姐应该也一样,这是常有的事。”

“被害者穿什么服装?”

“不记得。我想是黑色的套装,长头发,很漂亮的女孩。”

“嗅,你只走在后面,连脸长什么样子都知道?”

“我跟她说了话。”

“说了话?说些什么?”

“在通往十字路的道路转弯处前面,我从计程车下车的地方,注意到走在前头的她。她走的方向和我一样。我叫住她,问了时间。因为我的表稍快了一些。”

“为什么要问时刻?”

“要去找井田广美,我想知道时刻比较好。说不定她已经睡了。”

“不需事先通知,你就去井田小姐的公寓?”

“是的。”

“你问时间的时候,被害者怎么样?”

“被不认识的男人一叫,吃了一惊。不过,我客气地问过后,她倒回答得很清楚。”

“几点钟?”

“十二点五分。营野小姐告诉我的。”

“之后,她就从那里开始跑的吗?”

“不。还继续走了一会儿。我虽然不是什么可疑的人物,不过,在夜路和不相识的人走得这么近总觉得讨厌吧。所以,她的脚步越走越快,不久就跑起来了。”

“你不觉得不自然吗?”

“不。一个年轻女孩,有这种行动不如说是很自然。”

“所以,车祸发生了?”

“是的。不过,她冲到十字路口的那部份责任我也需要负担。”

“责任论,如果追究到那种程度的话,会没完没了的。我们认为,你后来跑走这件事才是问题。”

“我知道。”

“经过我们的调查,我们知道车祸发生后聚集在现场来的人当中,没人看到你跑掉。”

“那当然。正确地说,那是因为我不是在车祸发生后立刻跑掉。发生车祸时我就在场,只不过是没引起注意地躲在隐蔽处。”

“呵呵……”

“立刻逃的话,反而会引入注意。我等到附近的人在十字路口聚集并开始骚动时,才混进人群里,然后伺机离开那个地方。”

“如果你当时出于保护自己,采取了那么慎重的行动,那为何现在又要自报姓名出面呢?”

“如你所知,我在警界和媒体界都有朋友,很熟的……”

“看来的确如此。”

“我向他们询问这个车祸。我心里还是记挂着。后来我听说没有目击者,是司机单方面的过失,遭到警方逮捕。我吃了一惊,因为事实并不是如此。”

“司机不是说谎?”

“是的。他那边的号志是绿色的。是营野小姐自己没管红灯就冲出去了,我看得很清楚。我现在也很后侮那时逃走。如果我当场作证的话,司机也不用被拘留,事件就结束了吧。”

他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有情妇,与太太不和。确实是个家庭出问题的男人。可是,我不是那种眼睁睁看着无罪的人受苦却见死不救的人,所以我才出面。”

“很有心。”

又过了一个无法入眠的夜,天亮了,浅野家三个人在餐桌上见面。

“总之,在家里等佐山律师联络吧。”

以子一边煮咖啡,沉着地说着。在孩子面前,她努力地压抑着语气。

“就算看到现场状况的人出面了,也不一定马上就万万岁了。”

“我今天不去上班。”真纪说。

“我今天也要在家。”守也接着说

“你们呀……”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道:“意见无效!”

以子藉口两个人会干扰她打扫,把两人都赶上二楼,并把塞满衣物的篮子递给真纪。

“晾好喔,晾得整整齐齐的。”

真纪边发牢骚,边走上楼去晾衣服。站在似乎要满溢出来的晨光中,真纪优雅地伸着懒腰。

“秋高气爽呢,感觉上好像会有好事发生。”

希望有好结果出现,守也有同感,但是却隐含着和真纪稍微不同的意思。

目击者是什么样的人物?警察会信任到何种程度?那证词能让大造的处分翻身吗?

最可喜的是,那人的证词能改变一切现况。那么,营野洋子所做的事、她的过去不需揭露就能结束。因为怀着这样的想法,守并没有告诉以子、真纪关于昨天一天的发现。那些《情报频道》也被他塞到书架俊面去了。

他心里里特别记挂的是洋子的妹妹由纪子——穿着和服,和洋子一起站着微笑的那张睑。

如果她知道了姊姊从事疑似诈欺的差事赚了大钱,为此还被威胁、逃躲的话,她的生活会发生什样的变化?刚要开始就职,步入社会的她,能够闪躲得掉这无法预期的涛天大浪吗?一想到此,守的情绪无来由地忧闷了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洋子小姐所隐瞒的事实,能永远地隐瞒下去。如同担心着大造的安危那般,守也强烈地期盼着。

“守,来一下。”

真纪从门的暗处窥望着,小声地喊:

“喂,我不在的时候,有电话来吗?”

“不,没有呀。”

“哦……”真纪垂下眼。

“立刚川先生吗?”

她点点头,守伶俐吔反应道:

“不过,我白天也不在呢。也许对方也在担心你呢,打去公司问问看吧?”

“好哇,”真纪恢复了笑脸,“等一下打打看。”

此时,楼下的电话铃声响起。两人瞬间互看了一眼后,急速奔下楼。一只手拿着掸子的以子也跑过来,但还是守速度最快。

“你好,是浅野家。”

“日下吗?”

是能崎老师的声音。守不由得伸伸舌头,伸出一只手向以子和真纪示意“不是、不是”。

“我是。很抱歉、还没跟您联络,其实今天……”

“马上到学校来!”

“咦?”

“有急事。快到学校来,到我的办公室后再跟你说明。”

电话卡嚓一声挂断了。

“学校打来的?”

“嗯。”

守看了一下话筒才挂下电话,那无能的老师非常急的样子。

“要我立刻去学校。”

“笨蛋!你又没事先打电话请假啦?真没法子。快准备,如果有好消息,会马上打电话告诉你。”

守被以子戳了一下,只好耸了耸肩。真纪边笑着表示自己也得跟公司联络,边拿起听筒。

然而,学校发生的并非好笑的事。

能崎老师在英语科教职员室等着守。他叫守站在一旁,从头开始说了:

“刚天,星期六下午,发生了偷窃事件。”

光是这几句话,守便知道接下来要跟他说什么了。

“什么东西被偷了呢?”

“篮球社的社团房间里这个月的月费,还有,新年校外集训营住宿用的费用全不见了。”

篮球社。三浦的脸闪现了出来。

“多少钱?”

“总共约五十万圆,包括了社团二十二人一个星期的住宿费。”

守闭上眼睛,竟然有这种事,又赖到我头上来了……

“这么一大笔钱,为什么放在社团办公室?”

这所高中的男子运动社团并没有设置女性经理。这是体育科主任、篮球社团顾问岩本老师下达的命令,从五年前起便实施的铁则。

“你们又不是专业经理人,洗制服、补制服都在社团里自己做,对这事有意见的家伙就退出!”老师这么说。

所以,社团收费和管理都由团员自己处,全部由一年级生担任,篮球社团方面则由一名叫佐佐木的学生负责。

而佐佐木也是三浦那一伙的。

“钱锁在社团的保管箱里,社办的门也锁着。篮球社的团员在星期天早上要练习的时候发现钱不见了,两个锁都被螺栓剪钳给弄断了。”

能崎老师苍白着睑继续说:

“日下,推测钱被偷的时间是在篮球社周六练习结束后的下午六点钟,到第二天早上社员来练习的周目早上七点之间,这段时间,你人在哪里?”

“在家。”

“跟谁在一起?”

“家人都不在。周六晚上九点左右,有朋友来找我,那以后就自己一个人。”

守有点忍不住地问:

“怎么回事?怀疑我吗?”

“星期六白天,在教室,”能崎老师没有回答,很严厉地说:“佐佐木、三浦和纲本三个人在安排新年校外集训的旅馆时,你就在旁边,他们说你听到他们的谈话了。那时候,也提到钱,他们提到把钱放在社办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之类的……”

“我也听到了吗?所以,小偷是我?”

又是三浦,全是他,而纲本也是三浦的小跟班。

“他们说,除了你之外,外面没人知道钱的事。”

“我也不知道钱的事呀。我什么也没听说。你只相信佐佐木和三浦说的,不信任我说的吗?”

他们一伙人串通好的,一目了然。

那晚,大姊大带着弟弟来家里玩,是因为守在白天说过“今晚我一个人看家”,三浦他们也听到了。如果设计周六晚上陷害他,那么,就没有人能提出守的不在现场证明了。

守心想,被设计了。

“篮球社团内部怎么样?大家应该都知道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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