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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开端.6

作者:日-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 当前章节:146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40

“不是社员们做的。”

“为什么能这么断言?”

能崎老师不说话了,看得到他的太阳穴在跳动。

“为什么是我?”守反覆问道:“为什么?”

不必回答也知道,看老师的脸就能判断了。

小偷的孩子就是小偷,清清楚楚地写在他脸上。

能崎老师当然也知道守的父亲的事。全校的学生、老师都知道。三浦他们在把事件挖掘出来之后,便到处散播谣言,像散播足丛让学校停课般严重的传染病似的,传遍众人的耳朵。

守仿佛被一把钝钝的刀物宰割似的,心里泛起一种绝望的感觉。又来了,完全没变。

“岩本老师也这么说吗?我是小偷?”

“老师采取了篮球社全员停止练习的处分,就算找到钱,新年的集训好像也取消了。首先,是管理上的失误。他好像也听了三浦他们的说法,不过岩本老师要以老师的身份进行调查。”

守这才感到有救了。被学生唤作“鬼岩本”的确很严厉,且顽固不通,不能容许事情做得半吊子。若说要调查,一定会把学校整个都翻过来调查到底。

“老师怎么想?”望着能崎老师苍白的脸,守问道:

“他认为是我做的吗?”

教师没回答,看也不看守,过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

“我只希望你告诉我事实而已。”

“那很容易。我没偷,就这样。”

“只有这样吗?”教师不客气地说道:“只这样吗?”

守突然想到大造所处的状况,心里很疼,感觉自己能理解他的心境。不管是谁都好,请相信,我说的是实话。

守不禁生气了。这一切都很无聊。为何得站在这里忍受如此的数落?

你,会害怕吧。守很想冲着闭着嘴、眼神移开的老师这么说。自己的学生发生了如此不好的事情,想必他光想到这一点就坐立难安、害怕得不得了。

“我要休息一段时间,”守对着门,只说了:“我想,我不在的话,比较好做调查。”

“自我禁闭吗?”

“不是,休息而已,”守再也无法压抑,脱口而出:“请您放心,我不会向教育委员会控诉人权被侵害的。”

“别说傻话……”教师的脸又苍白了起来。

“老师,请告诉我一件事。社办和保管柜的钥匙是什么样子?”

“一般锁头。钥匙在岩本老师那里。” 。

守心想,就算我有很糟的梦游症,有在无意识中潜进哪个地方的习惯,也不至于用螺栓剪钳切断洋锁。如果只是一般锁头的话,干嘛用那么笨的方法?

那是外行人干的,老师!

守离开学校时,脚步相当沉重。与其说是下楼,不如说是快速往前滑。

他想,不能回家。以子虽然生了像真纪那样藏不住话的开朗女儿,但她不知足在哪里累积的修行,拥有能看透孩子心事的本能。就这张脸回去的话,只会让她增加无谓的烦恼而已。

他突然想起来,急忙拿起出口处的公共电话。说不定以子已打电话到学校知会他,佐山律师传来了好消息呢。

“什么都还不知道呢!”铃声才响了一次,以子就出来接了,她有点沮丧地说。佐山律师说,警察表示还有各种事情需要调查,要我们再忍耐两天。

守挂掉电话,有人在背后出声跟他打招呼。

“日下!”

是宫下阳一,他正喘着气说:

“啊,找到了真好。我和时田一直在找你呢。”

“谢谢,不过……”守咽了一口气问:“怎么啦?你这副模样!”

阳一全身是伤。右腕从肩膀吊着绷带,左脚的趾头也包着绷带,因为鞋子穿不进去,就拖着光脚。嘴唇旁边裂了,长出疮疤,而且右眼皮还肿着。

“骑自行车跌倒的,”他慌张地说:“我真的很迟钝呢。”

“话是这么说,摔得可真严重,手呢,有没有骨折?”

“嗯,刮到一点点……”

“刮到,为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是医生太大惊小怪了,”阳一虽然做出笑脸,但只觉得那样子好可怜。

“你不是正在画要参展的昼吗?没关系吗?”

“没关系。这种伤,很快就会好的。先不谈这个,日下,你怎么办?”

“怎么办……”守轻轻地笑着问:“要怎么做才好?”

“那,全都是胡说,”阳一使劲地抿嘴说:“完全没根据,是三浦他们捏造的。”

“我也这么想。”

“为什么能崎老师只相信那些家伙说的,就不相信你的话呢?”

“那个啊,八成因为我是侵占公款犯人的儿子啦,”守忿忿地说道,看着阳一那温柔的脸,他一直忍耐着的反抗爆发了,“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孟德尔(注一)所说的遗传法则什么的,不是也这么讲吗?”

阳眨着眼望着守。守担心着,他会不会哭出来?

然而,很意外的,阳一用很坚定的声音说道:

“你知不知道用平假名『つるさんはまるまるむし』(TSU RU SAN WA MA RU MA RU MU SHI)——气鹳先生是圆圆虫(注二)画的人脸?”

“你说什么?”

“就像胡乱用平假名『へのへのもへじ』(HE NO HE NO MO HE JI)(注三)画脸那样。我小的时候,我老爸常画,我觉得很好玩,不过我央求老爸也画画其他东西,比如说电车啦花啦什么的。然后呢,我老爸就带我去附近的绘画教室。我老爸真的很不会画,他只会画气鹤先生』。”

阳一微笑地说:“我将来如果当了画家,想用『鹤先生』当作签名呢。不过,我一画『鹤先生”,就画得很像老爸的脸,真是伤脑筋。”

隔天、再过一个隔天,大造仍然没回来。

注一:孟德尔(Gregor Mender)十九世纪未的奥地利神父,利用分析归纳出遗传法则,而被人称遗传学之父。

注二:鹤是日本名门家徵常用的图案,可变化出各种图样,例如鹤丸(圆形中有鹤)、舞鹤、鹤发等。

注三:文字游戏之一 ,用平假名へへ(眉毛)、のの(眼睛)、へ(嘴巴)、じ(轮廓)七个假名画脸的游戏,也叫做“へへののもへじ”。

调查到底进行得如何?虽然浅野家三个人的脸上各自映着焦虑和疑问,但仍然只能坚忍地等待。

守每天早上装作一副要去上学的样子,其实是到“月桂树”打工去了。当他自已决定暂时不上学以后,就直接到“月桂树”去跟高野说明事情的原委,请求让他待在书店。

“你决定不去学校,要工作吗?”

“不是这样,”守回答,说道:“不过,万一被退学的话,那又另当别论。”

“别这么软弱,一定会逮到真正的犯人。”

然后,守提到目击大造发生车祸情形的人出现时,两人都很高兴。

“一定会有好结果,别着急。”

书籍专柜的店员们对平常日子也出现的守,都露出吃惊的表情:

“怎么啦?学校呢?”女史的表情显得特别疑惑。

“这个……”

“学校停课了,对吧。”佐藤啪地拍了拍守的肩膀。

“咦?奇怪!距离流行感冒时期还早呢。”女史完全不放松。

“啊,你不知道哇?最近腮腺炎在大流行哩。”

“腮腺炎?”

“是啊。安西小姐,你小时候感染过吗?”

“下,没有!”

“那么,最好注意一点。最好也告诉你男朋友。男性感染了的话,后果很严重的。”

“啊,真的?”

“是的。精子会不见的唷,可伤脑筋呢。”

佐藤装模作样地说完,在女史看不到的地方对守挤眉弄眼示意着。

“谢谢!”

“不用谢,有你,我可就得救了。你看来好像有什么心事,嘿,别想太多。不去学校又不会死。”

这时已接近十二月,针对岁末商战所发行的月历、记事本之类的小册一股脑儿地涌到书店,工作很忙碌。守也跟着忙得团团转,把大造的事、五十万日圆的事全抛到了脑后。

周四午休在仓库休息时,牧野警卫来了。问道:

“哦,少年仔,翘课来干活儿啊?”

一旁的佐藤站在纸箱上,边挥手,边唱了一段《听好,万国的劳动者》。真是好歌喉。

“辛苦了。我可以坐吗?”

“谢谢。”

“话说回来,你真的二十六岁吗?你父母真不幸哪。”

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牧野先生你呢,情况如何?”

“全身灌饱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能源哩。闲得发慌。”

“闲?客人这么多!”

牧野也是一副不解的表情,说道:“哪,不仅我这么觉得,问其他卖场的伙伴也是这么说。”

“果然,是因为景气好的关系。”佐藤悠哉地说道。

“笨蛋!景气越好、小偷越多,不景气时变多的是强盗。何况,景气变好应该不是最近的事吧。”

“是客人的水准变好了。”守说道。

“很难说。我听说不知哪个社区还在举行意识改造讲座……”

正在这时,高野探出脸来,表情显得很紧张,高声喊着:“牧野先生!”

警卫跑过去。守和佐藤相对看了一眼。很快地,牧野又跑回来说:

“喂,打二OO有客人要从屋顶上往下跳,正乱着呢。也要通知消防署,不过万一警铃一响,就怕人会跳下去……”

牧野抛下这几句话,又不见了。佐藤飞奔着去打电话,守尾随在牧野背后。

当他跑出通道后,便看到三步并两步跑上去的高野和警卫。店内播送的音乐,从古典音乐变为轻快的流行歌曲,那是为了通告全店发生了紧急事态。

守跑上楼梯到了屋顶以后,只见通往迷你庭园和儿童游乐场宽阔的屋顶庭园门前,看热闹的人逐渐增多,正挤在那里。守在人墙的前面抓住一个店员问道:

“人在哪里?”

“好像是在供水水塔那里,是一个女孩呢。”

守向右转,跑到下一层楼,往相反方向跑去。屋顶的简图浮现在他脑海。自从被录用以来,为了及时应付客人的询问,他早巳把店内的位置背得滚瓜烂熟。

他跑向立着“除工作人员以外禁止进入”牌子的通道,拐过角落,有一扇铁制的防火门,打开门,眼前出现通往屋顶的窄楼梯。他记得在进行检查和打扫时,曾看过作业员出入。

爬上低矮的楼梯,前面有一扇半开着的门,门的上半部有缠着铁丝的玻璃,明亮的阳光照了进来。

门上的锁是提包型锁头。由于卖场装潢得富丽堂皇,外人看不出来其实这栋建筑物相当的老旧。警报装置和电子锁都是后来才装上去的,如果不像攀岩那样爬上大楼墙壁,根本无法潜入这个通往屋顶的出人口。

守摸索着身上的每个口袋,像个吃饱喝足后假装找钱包却一溜烟跑掉、白吃白喝的人一样。找不到可使用的东西,旁边没有女生,连发夹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他想到了胸前的名牌。名牌后面有一根长三公分的安全别针。

如果说圆筒锁是迷宫,那么,洋锁就像规划整齐的出售地。守才蹲下一分钟,就啪答一声开了锁。守慎重地打开门,从屋顶上探出脸来。

阳光意外地强烈得令人忍不住皱眉,很刺眼。

一如所料。

守的前面有个水泥墙帮浦仓库挡着,再过去就是供水水塔。

那个女孩背对着他,坐在水塔最上面。从守的位置只能看到女孩穿着红色毛衣的后背和头部。守抬眼一望,只见女孩子正慢慢地向屋顶围栏方向移动。

她是怎么爬上去的?水塔高两公尺。守不禁愕然!虽然即使没有梯子也可能爬得上去,不过,这对女孩而言是个大工程。若是被野狗狂追、拚死逃窜那还另当别论,可是这里是超市呢。

女孩已经移动到水塔边缘了。供水水塔就在围栏旁边,如果从那儿往下跳,那就不是掉到屋顶上,而是直达六楼地面的直达车了。

女孩背对着守,没发现他。她的视线似乎停在企图说服她、聚集在一起的人群。

守从供水水塔角落的阴影处探出头来,窥伺了一下对面。

从守的方向看,劝说者在右手方向,距水塔五、六公尺的地方,站在最前面的是女警卫。旁边扭拧着双手的中年女性,应该是女孩的母亲。

靠守最近的、几乎和守站在面对面位置的星局野,牧野警卫坚守在后。看热闹的人群传来阵阵的喧嚣。

接下来怎么做?守把头缩回来想着。

看来还是只能从这里爬上去了。他再抬头看一眼水塔,决定了。只要双手能攀到平台顶,就能用腕力把身体拉上去。

女警卫以沉着的声音劝说着:

“没有人会伤害你的,别做危险的事了。”

女孩子呻吟似的说着:

“别过来……,叫你们别过来!”

守再度探出头,试着引起高野的注意。快、快点看过来。

高野终于注意到了,睁大眼睛直盯着他,吃惊得下巴快掉下来。守连忙不出声地用嘴型说话。

(请装做不知道。)

高野尽可能不引人察觉地轻轻微微地点头,斜视了女孩子一眼。

(你想怎么做?)高野嘴唇动了。

“别靠过来,我真的要跳下去喔!”女孩子尖声叫道。

(我从这里爬上去,绕到后面去。)

守用手指示了方向。

高野猛力地眨眼睛替代点头,看来就要往守这边跑过来了,但他紧缩起下巴,站着不动。

守退回帮浦仓库旁,心想,别想得太多,先爬上去,再移向水塔。

跳!手触到了平顶,他努力想攀住但滑下来了。

“小姐,”传来高野声音,说道:“别怕。如果你想待在这里,那就别动了。我们说说话吧。我是这里的店员,名叫高野一。一是数字的一。你的名字呢?愿意的话,请告诉我。”

“大铃!”传来女孩子母亲丰哭的声音,央求着说:“求求你,下来吧。”

守再跳一次。这一次结实地攀住了。他一脚踩在帮浦仓库的门把上,奋力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撑。只听见高野像哄小孩似的持续劝说着:

“今天你和妈妈一起来买东西,是吧?谢谢你们啊,买了什么呀?”

守上半身已出现在帮浦仓库上面了。他的视野突然开阔,看见坐着的女孩背影和劝说的店员们。高野向前跨了一步。

“别过来!”

女孩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来。守走在帮浦仓库上头。

他努力地不去看屋顶上围栏那一头。尽管如此,靠近围栏的那一侧身体忽然痒了起来。

他低下身子缓缓接近女孩。红色的毛衣在风中微颤。高野继续说着:

“你来书籍卖场了吗?你喜欢看书吗?”

来到了水塔前,距离女孩的背约两公尺。她又开始慢慢地移动了。守尾随着女孩,也移动着。终于靠近围栏了。

“很讨厌!”女孩喃喃自语。

“讨厌?那很遗憾,为什么?”

守做好准备动作。

“好可怕!”女孩说道。原本正常的语气变了:“讨厌,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呀……!”

这时,高野以外的劝服者也发现守的举动了。女警卫脸上闪过惊恐的表情,女孩注意到了,她转过头,看到守。

她大声喊叫。那一瞬间,守感到一阵突来的畏怯。他不假思索,胡乱地朝红毛衣扑了过去,猛然抱起女孩往后退,跌了个四脚朝天,然后拚命稳住身体不让自己滚落下去,双脚叉开用力蹬在屋顶上。

女孩不停地喊叫。劝服者们跑近,高野以惊人的速度爬上水塔,协助手忙脚乱的守、激动的女孩.

“已经没事了。别动、别动。嘘,安静……”

高野像在念咒似的反覆说着。终于制止了女孩的抵抗,扶起纤弱、开始哭泣的女孩。但是要让她下去需要梯子,后来在及时赶上的消防队员的协力下,女孩子被他们用担架拾出去了。

“好险哪……”

两人坐在水塔上,擦拭淌满了汗的额头。高野喘了一口大气说:

“干得好!真是的,万一稍有差错,守也会一起倒栽下去呢!”

“不过,没事了。”

“嘿,少年仔,警匪片看太多了吧!”

水塔下,牧野警卫手叉腰怒喊着。守低头谢罪。

“这个水塔四周也应该建围栏,我去跟主任建议。”

“那孩子怎么爬上去的?”

“和守一样。好像是在三楼乐器卖场时开始不对劲的,就像一头躲山上大火的动物一样,一直往上、往上逃,最后逃到了这里。”

“咦……?整个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野突然歪着头望着守,问:“可是,守是从哪里上来的?”

“从一般用楼梯。”

“不过,那里的门应该是上锁的。”

“今天没锁!”

不停打颤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精神也恢复了,能走下楼了。守往下一看,一名消防队员正用惊恐的表情仰视着。

“很抱歉,惊扰了大家。”

高野低下头赔罪,消防队员忿然地说:

“真伤脑筋,被这种任性的行为摆布……”

接下来,不仅得对警察局和消防署报告跳楼骚动的原委,会挨骂,而且工作进度也受到严重的影响。那天,守加了大约一小时的班,走出“月桂树”的时候,只觉得疲惫极了。

他踩着脚踏车,正要转过堤防下面的路时,后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放慢速度回头一看,只见真纪的夹克一角边随风飘飞,赶了上来。

两人回到家,拉开的拉门,像小学生般地齐声喊道:“回家喽。”

“回来啦?”

一声熟悉的、很怀念的声音回应着。守和真纪踩着正要脱下的鞋跟,相互对望了一眼。纸门拉开,大造走了出来。

“回家喽!”他也说道。

那晚,以子像个大车轮似的转动着,小小的餐桌上,准备了多得快放不下的晚餐。

“爸连作梦都想喝啤酒,”真纪噘着嘴说:“真失礼,比起我们来,他更想念的是啤酒呢。”

大造还是憔悴了一些。不过,喝干啤酒后的那张笑脸,和以前完全一样。

“无所谓了啦,哪,能回来就好。”

大造放下啤酒杯,用手制止了正要伸手拿起啤酒瓶斟酒的以子,坐正后说了:

“这一次,真的让大家担心,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觉得非常抱歉。感谢大家。还害老妈受了伤……”

大造屈身弯下僵硬的身体,双手撑在榻榻米上低下头去。

“爸真是的,还会不好意思,”最先说话的是真纪,说道:“吃吧,爸。”

吃过饭,守和真纪听大造详细地说明如何能回家的经过。

“自愿出面的目击者是什么样的人?那个人的证词是关键吧?”

“真纪,你知道新日本商事这家公司吗?”大造问道。

“当然!我们公司的业务员拚死命想拿到那家公司的契约呢。”

真纪在一家航空货运公司上班。

“新日本商事原来是一家只做进口高级家具和古董品的公司。大约五年前,也开始建造公寓和休闲旅馆。当然,全都采旦同级材料做装潢,所附的家具也是最高级的,一户售价上亿呢,这个投资又成功了,公司业务急速成长。复古风家具流行时他们的业绩也领先同行呢。”

“那家公司怎么啦?”守问道。

“自愿出面的是那家公司的副总经理呢,叫吉武浩一……”

“真的?那个人我知道。在杂志上写《瞻仰书斋》的散文,已经结集成单行本出版了,我看过。”

“那我也知道了。就是大本的、有照片的那本?”

“对对。刊登的都是作家、记者、建筑师等等名人的书斋。”

“那本书卖得很好喔。”守说道。

“是个有名的人呀……”以子沉思着说:“他本来不愿出面作证也是有道理的……”

“什么意思?”

以子看了大造一眼。大造咳了一声说:

“吉武先生目击到爸出车祸的时候,听说是在前往情妇的公寓途中。”

守和真纪一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是事后才出面的目击者,所以警察似乎相当慎重地做了调查呢。吉武先生所说的话里倒没有疑点。车祸发生之前,吉武先生在还跟营野小姐说过话呢。他问了时间,营野小姐回答了。吉武先生提到营野小姐好像是急着回家才跑步呢。”

以子简单地说明了吉武的目击证词。

“我能了解,很合理。我如果是一个人回家的话也会跟她一样,”真纪点点头说:“真讨厌,警察真的疑心病很重耶。我绝不嫁给警察!”

“恐怕对方也不敢领教你喔。”以子说完,真纪翻翻白眼皮做了鬼脸。

“说的也是,有那种隐情的人……”

“吉武先生好像是招赘。公司的总经理是他老婆。这是从负责的刑警那里听来的,这下子可麻烦喽,听说会闹出离婚事件。”

“真不幸,”以子很难过地说:“真是很难得。有那样的隐情还肯替我们作证,我想他当初一定很犹豫。”

“没这回事。妈真是个心软的人,”真纪不赞成:“话说回来,爸会被逮捕都是因为那个人,他应该当场就作证,却跑掉了。这件事,可别忘了。”

“真纪很严厉呢,”大造苦笑道:“这次事情,让你吃尽了苦头。”

面对守,大造问道:“守也一样,在学校吃了苦头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守回答。真纪则沉默着。

“不谈这个了,那以后会怎样?”守企图改变话题,“已经很清楚是菅野小姐的过失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爸也犯了没注意前方、违反安全驾驶义务的过失不会撤消。不过,佐山律师会朝课罚金结案的方向努力。而且,和解好像也能成立。”

从现在起,换营野家那边要伤脑筋了,守心想。至于大造的驾驶执照暂时吊销也在所难免了。

尽管如此,姨丈能回来还是很可喜的,而且菅野洋子的秘密能保住也很可贺。守一直挂虑着这事,只能朝好的方向去想。虽然发生了许多事,所幸能以最低程度的伤害落幕。

“……终究还有一些事是无法挽回的。”

真纪突然冒出一句,仿佛看穿守的心而反驳似的,她的声音显得僵硬。

那晚过了九点,守打电话给桥本信彦。为了知会他已不需要他的证言了。

他不在。传来电话答录机要求留话的声音。守迅速地说明状况,加了几句对桥本的协助深为感谢的话后挂了电话。说实话,他为了可以不跟他说话就结束这关系,松了一口气。

后来,大姊大打来电话,她替守抄了上课笔记,也传达了无能、三浦和岩本老师的动向。守跟她报告大造返家和光明的前景以后,她欢呼了起来。

十一点钟,他外出慢跑。

今晚,他决定变换路线,想再去一次发生事故的十字路。和行径像小偷的那晚一样,相同的星星眨着眼睛,天上那轮彷佛一经触摸就会割到手的月亮也陪伴着他。

今晚十字路口也很安静。没有人影,只有号志灯在闪灭。

他往菅野洋子住过的公寓跑去,低头致歉。

到你房里去刺探,对不起。不过,梭来从没跟任何人提到你的事,请放心。

守带着轻松的心情,享受着慢跑。回到家附近,瞧见堤防上有一个孤立的白色人影。

足大造。

“睡不着吗?”

守与大造并肩而坐,刚运动过的身体碰到冰冷的水泥,感觉很舒服。

大造在睡衣外头套了一件生日时真纪手织的厚毛衣,他把挟在指头间的短烟头扔到河里。薛头的红点画了道弧线,很快地消失了。

“慢跑以后就这么坐下来会感冒的唷。”

“无所谓。”

大造说了一句“等一下”,人就不见了。过一会儿,只见他手里拿着两罐罐装咖啡,一罐递给守,说:“很烫喔。”

两人沉默地啜饮着咖啡。

“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大造小声地说道。

“我什么也没做。”

沉默了一会儿。大造喝完咖啡,把罐子摆在脚边,说:

“你这阵子好像没去学校吧。”

守把正要喝下的咖啡咳了出来。大造伸手轻拍他的背。

“吓我一跳,”虽然咖啡还噎在嘴里,但总算能开口说话了,守问道:“你怎么知道?”

“今了天回家时,妈外出去买东西那段时间,大概三点钟吧,学校打电话来了。”

守全身冒出了冶汗,说道:“幸好是姨丈接,是谁打来的?”

“一个自称是岩本老师的人要我转告你,明天到学校去,到了学校后立刻找他……,就这件事。”

是哪一件事?守心想,知道真的小偷了,还是……?

已经决定处分了吗?

“姨丈,我没去学校,不是因为你。”

大造眺望着河川。

“真的,完全是其他的理由。”

守说明状况时,大造一语不发。等守说完后,他才不疾不徐地问:

“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不过,岩本老师不是轻率行事的人,明天我一定会去学校,听他怎么说。”

两人沉默地眺望着对岸巴士公司的大招牌,一辆大型巴士正要驶入车库。在这样的深夜,还有观光巴士行驶呢……,守心不在焉地想着。

“守也很难为呢。”

大造终于开口了:“虽然还是个孩子,真难为你了。”

望着姨丈的侧脸,守知道姨丈在想什么,说道:

“真纪姊已经是大人了。”

“是吗?”微笑了。

有没有我的电话?她问这件事时,那看起来稍带胆怯的脸,

(终究还有一些事是无法挽回的……)

“已经不能再开车了。”

与其说是说话,不如说话像自动掉下来似的,大造喃喃地说道.

“嗯……驾照暂时会被吊销吧。不过,要稍微忍耐一下吧。”

“不,不是那意思。”

大造缓缓说着,点上烟,失神地说道:

“做这个行业到现在,从没发生过车祸,姨丈也很自满。”

“很厉害的呢。”

“但是,这次车祸因为姨丈的关系死了一个人,还是个年轻的小姐。如果她还活着,将来下知道还有多少快乐的事等着……”

那倒不尽然……,守心里如此想着。

“姨丈到现在从没出过车祸是因为运气好。但我把这点忘了,慢慢自满起来,所以才受到这种算总帐似的惩罚。我无法不这么想。那晚,姨丈心情很好呢。”

大造絮絮叼叼地说着。

那天,大造有点感冒,身体不太舒服。晚上八点钟左右,虽然还早,他心想今天就到此为止,正要把“回送”的标志显示出来时,来了个客人。

“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太大要去成田机场。她的丈夫在商社工作,只身驻外却病倒了,正赶着去看丈夫。她等不及叫无线电计程车,跑到外面时姨丈的车正好路过。”

“很幸运呢。”

“地点在三友新市区的边缘地带。平常几乎是不会经过的地方,那天刚好偶然经过。那位太大还说,平时完全看不到的计程车竞咻咻迎面而来,真是奇迹。”

我收起“回送”的标志,把那位乘客送到成田机场,回家路上,在机场搭计程车处又载到一名男客人。那是一个接到头胎孩子诞生的消息,从海外出差地飞奔回来的年轻父亲.那位客人在离车祸现场的十字路口约两个街口的北边下了车。

“我心情很好呢。我当时想,这份差事终究不能放弃,于是,车祸就发生了。”

两人陷入沉默。远处一度传出火焰爆裂的声音。

“营野小姐像是被什么追赶似的,不顾一切地冲出来。”

大造用平稳的声音继续叙述说:

“我使尽力气要停住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先撞上车子的前护杆,然后像稻草人似的飞弹起来,身体就掉在车头上,撞到挡风玻璃……”

大造双手抚摸着脸,叹了口气说:

“那声音我从来没听过,再也不想听到。可是偏偏又常听到。在梦里、在警察局审讯室、在牢房发呆时,都听到好几次呢。”

守想像着,今天那个穿红毛衣的女孩,如果摔到地面的话,一定……

“我跑下车趋前一看,女孩仰面躺在地上,还有气。记得还呼叫她『振作点!』可是她好像没听到。吃惊的表情就好像是贴上去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声地重复说着『太过份了、太过份了』。姨丈那时头痛得要命,脑筋一片空白,不过,还是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和谁在一起,站在十字路口环顾了一下四周,可是没有人。这时,巡逻警察跑来了。”

太过份了、太过份了、真是太……守仿佛也听到那痛苦的叫声。

“我很激动,巡逻警察也急昏了头吧,我根本忘了自己做了些什么事,好像对着警察怒吼,要他赶快叫救护车、这女孩被人追赶、找一下那个人之类的。”

“什么时候听到菅野小姐死亡的消息?”

“在警察局。那时,我以为这辈子都回不了家了。”

大造噤声不语。两人一起俯视着河水,怨言地坐着。微微听到水声,是退潮时候了。

“我已经没办法开车了。”

终于,大造低声说道:

“只要还活着,我就不再握方向盘了。”

大造托着腮,俯视闪烁的河面动也不动。守凝视着摇晃的竹筏,想着警戒水位退下以后的事。

“宫下是小偷?哪有这种无聊的事!”

在体育科准备室的角落,岩本老师翘起腿坐在椅子上,守在距他约一公尺处的墙边,立正站着,但听到消息后不禁往前逼近一步。

“花了好几天调查,就只获得这种无聊的结论吗?”

平常,鬼岩本不是那种被学生乱喊叫一顿还能保持沉默的教师,但他自觉目前正在处理比守的措辞还要重大的案件,所以他原谅了守的失言。

“宫下到这里告白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午休的时候。不过,我仔细询问以后,却怎么都得不到要领,而且他说的话也越来越没章法。我要他冷静一点,越让他回去了。”

体育教师那坚定的脸皱成一团:

“回家后,他在屋梁上上吊了。”

一瞬间,守的眼前一片空白,教师急忙接下去说:

“但是绳子松了掉到地板上,他父母立刻赶过去看,所以没事.连一点伤都没。别做出那种表情,有人进来的话,还以为我要绞死你。”

“所以……”守咽了几次口水,好不容易挤出声音,问道:

“宫下他现在人在哪里?”

“今天在家,说想和你见面。为什么要胡说八道自首,他怎么都不愿意告诉我理由,只说想跟日下见面、说说话。”

“那我现在就去。”

“不行,先上课,要去宫下那里等下课后再去。那家伙也能理解,反正他等着。再自作主张不上课的话,我可不负责。”

守在没预警的时候突然吃了一记拳头,只觉眼前一阵摇晃。

“刚才那一举是为了你自作主张旷课四天,如果觉得痛,就别再任意行事。像你这种家伙,大概话说出来以后,就什么都动摇不了你吧。”

“大概和老师很像。”

“撤回请愿!”

岩本老师哼一声发出鼻音说道,但眼睛笑着。

“所以,社团费用的盗窃事件怎么样了?结果还是当我是小偷了结吗?”

教师看着他说:

“笨蛋!我从一开始就不信那说法。”

“可是……”

“至少,三浦他们在预谋些什么我还知道。不过,如果抓不到任何证据就指责他们说谎也没用。自从盗窃发生以后,我每晚就在闹街上晃晃,终于在昨晚抓到三浦和佐佐木从禁止未满十八岁入内的电影院走出来,那一伙人,还喝了酒。”

岩本老师忿恨不平地吐出这几句话,他确实曾日因为肝脏不好而禁酒。想到这一点,守心里觉得有点怪怪的。

“我本来想要求派出所协助,但他们没那闲功夫。惹得我很不高兴。”

“不过,在那里花多少钱和团费被偷没关系吧?”

“说的也是。现在的学生大家都打工,除了暑假不准打工之外。”

守被岩本斜瞪了一眼后,耸了耸肩膀。

“他们的确违反校规,也破坏了篮球社的规定。才一年级就神色自若地破坏规炬,才会弄丢团费。再说,放任这种学弟不管的学长也不像话,所以我要好好地操操他们。到今年年底为止,篮球社员全都给我罚清扫校内厕所,而且把新年的集训改成在我挑选的地方打工,让他们抵补丢掉的钱。”

岩本老师从口袋取出手帕,发出爆炸般的声音擤鼻涕后说:

“和窃盗有关的事就这些了。不管怎样,没有严格监督这些家伙,我也要负很大的责任。给日下你添麻烦了。”

老师站起来,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说:

“对于这样的处分,你可能觉得太轻或不满,不过我还是决定把三浦他们留在篮球社里。那伙人如果哭着说要退出,我绝对不会准。那种家伙不能放出去,要更严格管训才行,懂了吗?”

守点了点头。

“好了,你可以走了。回教室以前,先去见能崎老师,对擅自旷课息向老师赔罪,那个老师一板一眼的。”

“我会的。”

守正要疟出准备室,岩本老师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说:

|日下,我不相信遗传。”

守伸到门边的手不动了,停下了脚步。

“青蛙的孩子大家都变青蛙了,四周全是青蛙吵死了受不了。我只不过是个体育老师,不懂太难的事。不过,之所以不觉得教育很厌烦还继续做,是因为看着青蛙的孩子变狗、变马,很有趣。”

守感到自己的嘴角松弛了下来,好久不曾如此打从心底涌出笑意来了。

“只不过,世间有很多没眼力的人,摸到象的尾巴还大惊小怪地误以为是蛇,抓到牛角信以为是犀牛。那伙人连自己的鼻尖都看不到,每次撞到人的时候就发怒,还对别人嚷叫,你要巧妙闪躲走好哇!”

宫下阳一的家是钢筋水泥造的三层楼,一楼是办公室。他的父母一起开了家司法代书事务所。招牌下写着“受理一切登记手续、不动产监定”,一旁所绘的绿意盎然镇上小屋的画,看起来像是阳一的杰作。

阳一的母亲和阳一很像,都是身材纤弱的人。守被领到三楼后面的房间,门边挂着一幅阳一的作品。

守敲了门,里头传来小小的声音回应着:

“哪位?”

“鹤先生是圆圆虫。”

门打开了。守一眼瞧见阳一那张泫然而泣的脸。

“我是多么的笨啊,连打个结都做不好!”

阳一闪避站在一旁的守的凝视,头低低地说了话。

守抬头看了一眼房间的横木,很结实,能很轻松地承载阳一的体重。绳索松开真是太好了。

阳一依然绑着绷带,而且看起来又像小了一圈。

“干嘛要那么做?”

阳一没回答。

“我听岩本老师说了。你想说我被栽赃遭退学处分的话太可怜,所以想撒谎帮我吧?”

静悄悄地。守心想,楼下也很安静,是因为宫下的父母也在注意这个房间里的谈话吧。

“但是,那是不对的。更何况还寻死?太无聊了。你曾稍微想一下吗?周围的人会有多伤心!你这么做,我根本无法偿还,也没办法负责。”

过了好一会儿,阳一用那有如蚊子般嗡嗡的声音回答道:

“是我干的……”

“我不是说不是吗!”

像是要盖过摇头不已正要说话的守,阳一继续说了:

“我干的。全都是我做的。日下如果知道我做了什么,一定会瞧不起我。”

“怎么回事啊,”守被阳一的气势震住,稍感不安,问道:“你做了什么?”

眼泪沿着阳一的脸颊留下来。

“是我干的好事,”他重复着说:“张贴日下你姨丈的新闻报导、黑板上的涂鸦、日下你家墙壁上写着『杀人』,全是我。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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