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干脆快点把我杀掉?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对你的勇气、智慧给予极高的评价。还有,我想,我们两个一定有能够彼此了解的部份。”
“谁跟你了解呀……?”
“给你看个小小的示范表演……,”“那个人”阻断守的话,继续说:
“今天晚上九点,我就利用你的家人提供证据给你看,让你知道我确实可以任意操纵别人。信不信由你,等你看到以后再采取行动也不迟。”最后一句话,他换了揶揄的口气。
“你,是个疯子。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关于这一点,等和你见面后有了结论再说。”
|直到最后,对方声音里的愉悦都没变。
“真是期待啊,小弟弟,我衷心期待能和你见面。我和你之间应该有共通点。一直到我能告诉你的时机来临之前,请暂时把我忘掉,我一定会跟你连络。”
“我会找到高木和子,”守斩钉截铁地说:“找到她,不让你动手。”
“请便!”
对方笑着说:
“东京这么大,怎么找出来?嘿,试试看吧,我不认为她现在在你找得到的地方,而且也不觉得她会回应你的呼唤。因为她呀,现在非常害怕。”
高木和子也知道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一点,这是最后一句话喔。你想找我是没用的,既没有线索,而且我已准备离开这个电话号码的地方,你只能等着我来和你见面了。”
他好像在说不知引自何处的话,以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说:
“我既不回覆,也不再回来,一直到时机来临为止。”
电话挂掉了。
注:眼前出现似曾相识,之情景的一种感觉。
二
高木和子知道桥本信彦死了,也是站在他那已变成残骸的屋子前时。
兴起拜访他的念头是因为再也无法忍受了。每天每天,即使边佯装笑脸,边强迫推销化妆品,某种东西正腐蚀着相子的内心。就像用家具遮盖地毯上的污渍,无论再如何伪装,污点还是在那里。
千真万确。四人中死了三个,只剩她一个人的事实。
桥本也许知道些什么,这么想使她坐立难安。出席座谈会时,虽然曾决定绝不再跟这个令人不愉快的男人见面,可是现在却认为桥本是唯一的关键。他是惟一认识她们四个人、知道她们身份的男人。
而这个桥本也死了。
站在爆炸后门的遗迹前,她知道直到此时内心的胆怯根本微不足道。
不知是谁在叫她。一个穿着鲜红色围群的女人很不高兴地皱眉望着她问道:
“你是桥本先生的亲人吗?”
“不是,是认识的人。”
女人瞧不超人似的抬起下巴说:
“那个人呀,死了以后,来找他的人还真多呢。”
“还有谁来吗?”
和子做出防卫的姿势。在她的记忆中,桥本这个男人并不像会有惦记他的人。如果有人来过,一定是和这件事有关的人。
“大约一小时以前,有个像高中生的男孩来过。也和你一样站在那里,表情像个醉得很难受人似的。”
“男孩?”
和子不禁困惑起来。
加藤文惠、三田敦子相继死后,和子和菅野洋子曾思索过这不是巧合的可能性。说起来,是洋子有这种想法,至于和子,则全面否定了洋子所列举的推测。
“一定是客人中的某一个!”当时,洋子说了:“他怨恨我们,打算一个个地把我们杀掉。”
“哪有那种有胆量的人?”和子哼着鼻子笑说:“首先,为什么非把我们四个都杀掉不可?我们又没有抓住同一个客人不放!我的客人是我的,你的客人只有你知道。即使有人被怨恨我们,也是不同的人。”
“会不会是看了那本杂志……”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的客人未必会看那种杂志!没看的可能性更大。”
“有,就有一个,”洋子嘟囔着说:“我原来的客人看了那本杂志的报导后,就纠缠不清了,我怕死了……”
“所以你搬了家?”
洋子点头说:“可是,行不通,他很快就知道了,又追来了。”
“坚强点!”
和子想到自己也可能遭遇同样的事情,暗中颤抖着,重重地说道:
“那个男人又不能拿我们怎么样,连打官司都不能。我们只是受雇行事而已,就算有诈欺行为,那也是公司的责任,不是我们个人。”
“所以,说不定会被杀死,”洋子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说道:“又没有其他泄恨的方法。”
“别说傻话了吧!敦子和文惠不是被杀,是自杀死的。要说几递你才懂?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坏事?我们那么做也许有点肮脏,不过那是买卖、是业务,又没做该被杀的事。”
洋子不说话了,盯着和子看。
“什么嘛?”
“和子,你当真这么认为?你真以为没做什么坏事?真以为没有人会恨我们?”
“当然!”
然而,洋子没有这样个轻易就相信了,那天分手的时候,她说了:
“和子,一定也有什么人怨恨着你吧?你一定猜想得到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我知道,苴实你也在害怕。”
没错。当时,并不是没有可疑的“客人”。
但是,那个“客人”已经死了。她用旧的地址查询的结果,确定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在五日的时候,是加藤文惠死前四个月。
她询问时对方回答死因是服毒自杀。和子想起那个“客人”是在大学的研究室工作。研究件么?好像是与医生相关的事。
和子曾硬把《情报频道》送给那个“客人”。那一本是桥本信彦露出讽刺的微笑,送给批“做纪念”的。
那个“客人”是个单纯得令人厌烦的男人。一个早晚浸泡在学问的世界里,对他讨价还价、卖弄风情,都照单全收的男人。和子曾处理过很多“客人”,但是看到催讨信的额度还没发现列和子是在做生意的,也只有那个男人。
“你是傻瓜吗?”当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和子说了:“你还没清醒吗?那是演戏,全部……都是演戏,我对你根本一点意思也没有。”
但是,对方不相信,并没有停止盲目地追求和子。那并非怨恨,而是因为喜欢她的关系。
所以和子硬把《情报频道》寄给他。她是为工让他知道,对他那种“客人”她是怎么想的。
后来,那个“客人”——叫田泽贤一的,就突然不再连络了。和子并不知道他已经自杀了或发生了什么事,那就不是和子所能知道了的。
像高中生的男孩子?和子努力回想,田泽贤一有弟弟吗?
“那孩子,感觉是什么样的孩子?”
被和子这么一问,红围裙女人偏着头说:
“什么样子?就像这一带常见的孩子吧。头发没烫,穿的衣服也不特别引人注意,看起来不像是不良少年。”
“像桥本先生吗?”
“完全不像,长得挺可爱的。”
当时的日下守已搭上电车。如果和子再早十分钟下车的话,站在对面月台上的他一旦发现和子的脸,说不定很快就飞奔过来了。
“哪,你能不能和桥本先生的亲人连络?”
红围裙女人说了:
“希望他们提出损失赔偿,真的很伤脑筋呢。”
“能用钱解决的时候,还算幸福的。”
和子回答后,离开了那里。
回到公寓后,和子迅速打包行李,她没跟房东打招呼,确定四下没人后走出去。总之,先去远离此处的哪个地方住下。租个短期公寓也好。
如此一来,应该不会有人找得到她。至少暂时。
三
为了把时间忘记,守把能做的事全做了。
他做了长距离的慢跑,跑到筋疲力尽;锁上房门,把解锁用的道具全磨了一遍;给大姊大和宫下阳一打电话;连络高野住的医院询问他复原的情况。外出的真纪回到家约七点钟,她把刚看了的新上映的电影当作话题,喋喋不休地说着。
“我在电影放映途中睡着了,”真纪坦一白地说:“所以我才说啊,看动作片比较好,可是一起去的人都想看历史剧,少数服从多数,我输了。”
“那是因为你每天晚上都玩到很晚的关系吧。”
以子从旁插嘴,直指真纪打瞌睡的原因,真纪伸了伸舌头。
“一堆的忘年会(注),没办法嘛!”
真纪虽然满不在乎地分辩,但是守知道她有一半是四处去喝闷酒的关系。
大造的事故,似乎在真纪和男朋友前川之间投下了很大的阴影。守好几次听到她在半夜边哭边打电话。她每天很晚才回家,总是独自一人,也不想跟家人坦白藉以获得安慰,这些行动很令人担心。
“不过,真的,最近好像有些太超过了。昨天啊,有段时间,不管怎么努力想,都想不出来自己在哪里呢,醉得太厉害了。”
“真可怕,这可不是等于在四处宣传:请偷袭我吧。”
“啊呀,没事的。妈想像的那种危险的事情啊,有百分之九十都发生在彼此认识的人身上。我叫计程车回家、一个人走,反而安全啦。”
“爱说歪理的女孩。”
在听着两人的对话的同时,守两眼动也不动地随着时钟移动。他脑里一片空白,时针就像在布满地雷的平原上的爬行士兵,只肯迟缓地向前匍匐。
“守怎么从刚才就一直瞪着钟看。”
真纪这么说的时候,是在周日晚上吃完简单的晚餐以后,快八点钟了。
“哦?”
“是啊,有约吗?”
“钟,是不是有点慢了?”
大造回答:“不会吧。今天才上了发条,对了时间呢。”
浅野家的餐厅内,有个年代久远,挂在柱子上的时钟。是那种古董商会喜极而泣收购的,得人工上发条的宝贝,是大造和以子结婚时亲戚送的贺礼。
直到现在,已遭遇过几次地震,也换过挂的地方,可是钟摆始终没停过。大造一星期上一次发条,偶尔上油。仅这样,那挂钟却始终以响彻家中的悦耳声音,告知正确的时刻。
连那座钟,对此刻的守来说看起来都像是颗定时炸弹。
八点半以后,守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内心有种依赖心理,认为单独一个人没人在旁边的话,就不会发生任何事了吧。他熄了灯,在房间里坐着。
然后,瞪着床边的电子钟看。
八点四十分,传来敲门声。
“是我,可不可以进来一下?”
真纪的脸探进来,守还没回答,她就像个玩捉迷藏的小孩似的溜进来,反手关上门。
“怎么啦?那张脸!肚子痛吗?”真纪略歪着头问道。
不能赶她出去,守暧昧地笑着,摇了摇头。
“哪,你怎么想,有好事呢。”
“什么怎么想……,什么呀?”
“什么什么呀?就那事啊。刚才说的话呀。真奇怪,你没听到吗?今天吉武先生到家里来,和妈说的话。”
这么一说,守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守和真纪不在的时候,吉武浩一带着新日本商事的部属来。
“我认为是好事呢。反正爸已经不再开计程车了,总得找份新工作吧。爸那把年纪,应征找事也没机会了。吉武先生都那么说了,顺着不就好了?”
吉武浩一似乎是来找大造谈工作的事。
“为什么?吉武先生要……”
“所以我说吧,那个人是想赎罪啊。因为自己当场逃走的关系,让爸受了罪,所以想补偿。”真纪笑着继续说:
“爸说让他想想。老爸和老妈是怎么啦,新日本商事的薪水多好啊。我也设法说服看看,守也不露痕迹地劝劝看。我们两个人站在同一战线吧。”
谈着这件事时,时间毫不留情地接近九点。守感到自己的身体僵硬,喉咙干渴。
家人中的……哪一个人啊?
“就这事。拜托喽!加油喔!”
真纪留下这句话,走出了房间。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动也不动地盯着钟看。
八点五十分。
“守,来整理洗好的衣服!”楼下传来以子的大声呼叫:“没听到吗?守!”
八点五十五分三十秒。
“真没办法!”
以子敲了门后,很快地踏进房间,双手抱着干了的衣服。
她歪着头问道:“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守沉默地、重重地摇头否定。八点五十九分。
“真的吗?你的脸色很苍白呢。对了,你今天白天也是在电话里说了些莫名奇妙的话。”
因为守不回答,以子皱着眉头走出去,临出房门又回头望了一眼。
下一个瞬间,电子钟发出闪光,题不时间是九点,同时楼下的挂钟也开始响起。守双手紧抱住膝盖。
当、当、当,钟声持续响着。电子钟发出闪光。一秒、两秒。
已十五秒。
过了二十秒。
三十秒。
守房间的门慢慢地开了,真纪再度探头进来。
她眼睛向着守,却视若无赌,焦距在一百公尺之前。然后,她用生硬的语调说道:
“小弟弟,我打电话给桥本信彦。于是,他就死了。”
门啪地关上。
仿佛解了咒能动了似的,守冲出走廊。他用身体很快地撞开真纪的门,她正蹲在唱盘前面。
“唉呀!怎么了嘛!”真纪手里拿着唱片,跳了起来说:
“真讨厌,什么事啊?”
“真纪姐……,刚刚,你说了什么?”
“什……刚才说的话吗?吉武先生的事?”
她完全不记得了!
“你真的很奇怪耶,守,你到底怎么啦?”
没什么,别介意,守找了藉口回到房里。坐在床边,双手抱住头。
楼下传来以子的呼叫声:“真纪,电话!”
“谁打来的?”真纪下楼。那足音仍然很轻,什么都没变。
此时的守只能无肋地面对着那一波波,打心底涌起的恐惧和迷惘。
注:每年年终,日本人都会举办忘年会:忘年会上大家会尽情品尝美酒,好忘却过去一年的不利,迎接新年来临。
四
那之后的每一天,守过着有如噩梦循环的日子。一如童话中那个手碰触到的东西全变成黄金、埋在财富堆里却必须饿死的国王般,避开所有的人孤独生活着。
必须阻止!而且必须自己独力进行。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再也不能让任何人卷入。
十二月已过了一半,镇上更有活力了。商店街装饰着各种小竹子,车站前,基督教新教救世军的传教喇叭声响彻街头。每年惯例举行的街道巡夜展开了,那了亮的呼声经过了浅野家,却与睡不着尽翻着身拘守蜒队。
“今年是有三个酉的年,会有很多火灾唷。”
以子这么说,并在守的房间也贴上“小心火烛”的贴纸。那让守很不情愿地想起桥本信彦的死状,想起融化了的橱柜,想起火烧后火场所发出的焦臭味。
不知有几天,连在梦中都听得到瓦斯外泄的嘶嘶声。经常在梦里出现的,有时是守住的浅野家,同时也是桥本信彦的家。
梦境里,看得见桥本黑色的剪影。他正睡着,电话响起,电话铃声持续,一声、两声、三声。守喊着:“别去接!”然而桥本起身,拿起电话。然后,随着含糊不清的爆炸声,窗户爆溢出火焰。
守往往在这个场景中惊醒过来,全身汗湿透了,仿佛是要躲避爆炸冲击似的身体缩成一团。
找个人说出来吧,把事情一股脑儿都说出来吧,对方说不定也只是笑翻了而已。好疲倦喔。说不定,连守也会一起笑。
然而过几天后,对方死了。从大楼的屋顶上跳下,在疾驶的车子前纵身一跃。然后,那个人打电话来,低声说了:
“小弟弟,你毁约喔……”
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
因为不能说,所以除非必要绝不多说话。
真纪不高兴地噘嘴说,最近,守又变得好古怪喔。宫下阳一想跟守搭话来到一旁,终究放弃走掉了。大姊大担心过头,生气了。在“月桂树”,藉着年终销售忙禄不堪之际,连出院的高野,守也没对他说。
距初次造访的一个星期后,吉武浩一为了听大造的回覆,再度拜访浅野家。
是否接受他提出的要求,大造和以子已经谈过许多次了。有时候,孩子们加进来,话题谈得相当深入。比如,今后的生计。以大造的年龄而言很难再找到新的工作等。
于是,大造决定接受吉武的要求。新的工作是新日本商社最近展开的家具和室内装潢用品的租借业,大造依据订单传票,把货装上运货用的卡车。
知道了大造这个决定后,吉武退局兴地松开手了。
这次是吉武一个人在下班回家前顺道来访的。真纪偷偷地跑到正门口窥伺,感叹地说:“果然开的是好车。”然后走回来。
“外国车吗?”
“不是的,告诉你,吉武先生不是那种俗气的人。他还在不知什么媒体上写散文呢。他说,世界上有些国家能对其他国家骄傲地提供许多好东西,日本的汽车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啊,他说他只开国产车。”
第一次见到吉武本人,在守看来,他比到目前为止刊登在杂志上的相片中所看到更年轻、更健康。打高尔夫球晒黑的皮肤显得肤色很均匀,和他所穿的衬衫、西装的色调很搭配。
浅野一家都知道,吉武因为做了目击证人,使得他的立场变得很麻烦,而揶揄这件事的人也很多。尤其当大造介绍“我女儿真纪、儿子守”的时候,真纪和守都不知该做些什么表情,不知所措的样子无所遁形。
然而,吉武本人对那件事看起来完全不介意的样子。
“做什么菜好呢?如果不合口味怎么办?”对以子烦恼地拿出的家庭菜,吉武赞不绝口;为大造就职高兴;为了配合真纪的主导欲,从海外出差的插曲聊到室内装潢的流行动向,连最新的时装界趋势都谈到了,丰富的话题无止尽。
他提到第一次在英国苏富比拍卖会上喊价到手的,那支清朝末期慈禧太后在紫禁城所珍爱的长而美的烟管,真纪听得出神,忍不住探出身子。自从大造发生车祸以来,第一次看她如此快乐。
“慈禧太后,就是那个非常奢华的皇太后吧?”
“是这么传说的。从某种角度来看,也许可以说是她毁灭了清朝。听说她拥有两千套衣服呢。大小姐,你看过《末代皇帝》那部电影吗?”
“嗯,看过,很棒。”
虽然看过,不过在超过两小时冗长的上映时间里,她一半是打瞌睡度过的。一起去看的守记得很清楚,不过,他没说话。
看着愉快地侃侃而谈的吉武,守总觉得以前不知在哪里见过他,在哪里?
守装作上厕所,去看看停在门口前吉武的车以后,终于想起来了,银灰色的车身!
潜入营野洋子房间那晚,那部车曾停在事发现场的十字路口。
吉武回家时,在玄关处便要浅野一家人留步,于是双方就在门口道别。大造他们回房间以后,守悄悄地走到外面。
吉武正把手伸进口袋找车钥匙,再如何精明干练的企业家也和一般开车的人一样。
吉武注意到守了,说道:
“啊,打搅到这么晚很抱歉,我忘了什么东西吗?”他脸上浮现没有任何缺点的职业性微笑。
“我可以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什么事?”
“吉武先生,这部车曾停在事发现场的十字路口吧。在发生车祸那一个周日,凌晨两点或雨点半。”
吉武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守。不久,那双眼睛和缓了,眼尾刻着笑纹。
“败给你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因为我有半夜慢跑的习惯,而且发生车祸以后,我心里总还是惦记着,所以会跑到现场附近去。”
“喔,是这么回事呀。”
“还有,那香烟也是,好味道呢。虽然有点强烈。”
吉武轻轻地笑着说:“以后,要采取隐密行动的时候可要小心喔。”
紫色的烟雾真美。
“我想向您致谢,”守说了:“有那么多的……隐情,您还出面作证。”
“有部份媒体报导得相当耸动,你知道的吧。那太夸张了!如果是我个人的事,你倒不用担心。我既不会离婚,也不会辞去副总经理的职位。尽管我是入赘女婿,但我并非完全没有能力,不过世上的人却这么看我。透过这次的经历,我很清楚,所以我会更努力,我必须更大力宣传因为有我在,才有现在的新日本商事,我的干劲被激出来了。”
看到那开朗的脸,守放心了。吉武藏起笑意,继续说:
“与其说这些,我才该向你和你姊姊道歉呢。对于我跑掉了的这件事,一直到后来出面,花了太长的时间,我很旁徨呢。原以为,再等等,说不定会有其他目击者出现……真是个不争气的男人。”
“不过,结果还是出面了。”
“这是应该的。”
说完后,吉武现出担心的表情说:“最近,你瘦了一点吧?”
守吃了一惊,问道:“您说我吗?”
“嗯。刚才被你吓了一跳,这次,该我吓你了。出面以前,我曾到这附近来过,我想在去警察局以前,先跟浅野先生的家人见个面说说话。结果,没这么做就回家了。那时候,我曾看到你。”
守搜寻着记忆问:
“还是开这辆车?”
“是啊。”
守想起来了,说道:
“您停在堤防下面?”
吉武点头说:“你在慢跑。和那时比,脸瘦了。”
“是吗?”
守心想,也许是。从“那个人”出现以后,心情就没轻松过。
吉武说得很慢:“这次的事是很不幸的。不过,因为这样能和你们相识,我很高兴。我们夫妇没有孩子。”
吉武微笑了,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微笑。
“认识你和你姊姊,我很高兴。有什么烦恼,别客气,我希望你说出来。我做得到的会尽力去做。”
“谢谢。谢谢您所做的一切,全部的事。”
吉武直视着守的眼睛说:
“我必须赔偿你父亲,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而已。”
这之后持续着每天的生活时,守总会差点忘记自己所处的状况。“那个人”不会再跟我接触了吧?那件事已经结东了吧?可怕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吧?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他又改变念头,想起“那个人”所说的话:
“轮到第四个的时候,一定和你连络。”
那不是唬人的。
这些日子以来的报纸和电视新闻中,并没有任何名叫“高木和子”的女性死亡的报导。“那个人”是真的在等待时机。他想,还是宁可相信那句话。一如“那个人”所言,守没有管道可以打听到高木和子的消息。守在东京都二十三区的电话簿中,先找出“高木”的姓,希望能仰赖千分之一的幸运,依序打过电话,但是并没有发现要找的“高木和子”。守心想,如果她住在东京都内或近郊,说不定会使用假名,那就更希望渺茫,守放弃了,只觉喉咙又乾又渴。
只有等待。不过当那个时候来临,一定要阻止。绝对不能让高木和子牺牲,守反覆提醒自己的惟有这件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事要连络守,他想说什么呢?我和你应该有共通点,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时机到了的时候会告诉你,“那个人”如此说道。现在,守只能等待。安静而耐心地等待,歪让自己气馁。
有一晚,守慢跑回来时,只见一部陌生的车子停在家门口,驾驶座旁的车门打开,真纪下了车。和驾驶座上的男子说完话,真纪头也不回地走了。
男子下车,绕到她前面,抓住真纪的手。守正想,男子若做出比这更激烈的动作,他就要趋前援助了,却见真纪挣脱男子的手,甩了对方一巴掌。
真纪跑进家里,把门啪地用力关上。守哑然地走过男子身旁回家。
真纪没哭,很愉快的表晴。
“真精采!”守说了后,真纪出声笑了,一点都不歇斯底里。
“那是前川先生吧?”
“是啊。那个人呀,爸发生事故后态度突然变得很奇怪。他是精英份子,一定想过不能跟一个父亲被关进监狱的女孩交往吧。”
“姨丈的情形又不一样。”
经过佐山律师的努力,及大造长久以来从事司机工作的优良纪录,加上和谈顺利,最后似乎可以略式命令请求(同我国之“声请简易判决处”)结案,要是确定如此,只要易科罚金便可终结。
“是啊,经过这事,我觉得自己看清了那个人的本性,可是却又放不下,还想,说不定……不过,现在总算知道了,我早就不喜欢前川先生了,只不过讨厌背后被指指点点地说“浅野小姐失恋喽”。我啊,一直都耻高气昂的,因为前川先生很受公司女孩子的欢迎呢。”
“我也是个虚荣的女人,真笨!”真纪开朗地笑了。
“你会找到更好的人的!”
“嗯,下次找个中用不中看的男人吧。”
“我认识一个绝对是中用不中看的男人。”
“那么,就快点介绍吧!”
但是,守和高野之间似乎保持着一段距离。真正的原因出在守这一方,毋需辩解。正因为高野是值得信赖的对象,所以才让守感到害怕。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令守想坦白说出“那个人”的事。为了避免冲动,守只好离他远远的。
然而,除夕前两天的晚上,高野来到了守的家中。
五
“年底正忙的时候突然来打扰,很抱歉。”
高野已完全恢复了,石膏已取下,粗线毛衣底下几乎也感觉不到绑着绷带。
“已经痊愈了呢,太好了,影迷俱乐部的每个人也都放心了。”
“影迷俱乐部?”
随着“对不起”的声音,真纪出现了。她用快要滑落咖啡杯的姿势递出饮料、抛出柜台小姐式的微笑,安静地退下去。
“看来这里也会增加一个,”守笑着说:“请趁早觉悟,我姊姊是很难对付的唷。”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不着边际的话。守知道高野为何来访。虽然知道,但是没说出口。
“老实说,”喝完咖啡后,高野终于开口了:
“我觉得最近守的态度很怪,所以来看一下。在卖场,没办法从容地说话,打电话也……,嘿,即使是连络业务也请稍微亲切一点吧。”
“对下起。”
守只能谢罪。并非有意让高野不悦,但想到他在为自己担心就觉得痛苦。
“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完全没有,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守很想照照镜子看,看看脸上是否显现出说谎的表情。
“那我就放心了,好高兴,这样我就不客气地想听听守的意见。”
“我的意见?”
“思,我得从头说明,这和那个惹出跳楼风波的女孩有关。我绞尽脑汁地想过,现在完全陷入走投无路的状态。”
守想起,高野在医院也提到过那女孩。
“你说过那孩子是个优等生,不是会惹那种风波的类型。”
“没错,所以我一直惦记着。在闹事的时候,女孩母亲的样子我也感到疑惑。后来,我调查了……”
高野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其事:“你听过窃盗癖吗?”
“那是什么?”
“在心理学上,指的是『病态的窃盗习惯』,意思是并非有经济上的特别理由,却被想偷东西的冲动驱使,持续做窃盗和扒手的行为,是一种强迫性精神官能症。”
公立高中的选修课程中并没有安排心理学,所以守“啊?”地回应着。
“也就是说……那孩子罹患了这种病?”
“嗯,她本人、双亲也都很烦恼,听说正在接受专业医生的诊治。”
“好可怜。”
好害怕、害怕、害怕……,那孩子恐惧着的是自己内在无法用理性来有效制止的冲动。
“还有一件事,害我和牧野先生负重伤的,那个叫柿山的男人,”
“从那次事件发生以后就没再听说些什么,是毒品中毒吧?”
高野左右摇晃着头说:“他确实有前科。不过事件发生时,他很并没有吸毒。在警察局做的血液检查结果也是阴性。”
“喔……不过,一度毒品中毒后,即使停止服用也会产生幻觉、错乱,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种说法。”
“就是所谓的倒叙幻觉吧。嗯,警方也这么认为。”
“警方呀。不过,高野先生你的表情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喔。”
高野扬起下巴,过了一会儿。抬眼说:
“这两起事件在仅仅十天之内相继发生。在这么短的期间里,竟连续发生两次从来没碰过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是巧合吗?各自有不同的发生原因呀。”
“你这么认为吗?不过,发生这些事,是在咱们店里和学院广告公司订了契约之后。”
“学院广告公司?”
“不是有台录放影机展示品吗?就是那个。”
守想起萤光幕框子上的企业标志,那时候曾想过似乎在哪里看过。
“本来,正式的公司名称前面应该加个“行销”的字样,但是通常只要说『学院广告』也行得通。像咱们这种大型零售商、速食店、家庭餐饮店都是他们的客户,那是一家业务蒸蒸日上的公司。”
“是广告代理商吗?”
“不一样。更奇怪。像是促销、培育人材、市场调查之类杂七杂八的业务什么都做。我看过那家公司的宣传型录,感觉像江湖术士的花言巧语。下过和那家公司订契约的企业,业绩都有成长,所以我们也订了契约……”
“哈哈,有不好的谣言吧?贿赂啦,收回扣之类的?”
高野苦笑了,说道:“不,不是那回事。不如说,违法是业界的常态。”
和学院广告公司有关的谣一言,在某种意义上,更具有科学性。
“告诉我这些事的是在大型企业研究部门工作的大学学长。他说,学院广告过去曾在某家百货公司使用新开发的轻度兴奋剂,就算不是用吞的或皮下注射,也能从呼吸进入血液,也就是透过冷气设备把兴奋剂散布到整个店里。当然,由于是秘密执行,并没有证据,不过他说这个资讯来源的可信度很高。”
“可是,喷洒兴奋剂做什么用?”
“煽动购买欲。”
守冷不防地像被打了一记。
“嘿,不是有句话叫『购买冲动』吗?有些人在冲动之下买了没必要的东西和奢侈品之后会感到很后悔。只要研究消费者为什么会有那种心理状态,再以人为的方式导致那种状态,那么即使什么都不做,商品也能大卖。”
“那么……,拍卖会场上的顾客都会很亢奋吧。”
“是吧。我们在拍卖时,不都播放快板的背景音乐吗,但相反的,在宝石和家具之类的高级商品卖场就播放沉稳的曲子,如果让顾客一个个快速地空手走过,那公司可伤脑筋了,这也是控制着顾客呢,这一点,学院广告做得更彻底呢。”
“真是个令人不舒服的话题。”
“是啊。这在速食店和餐厅又不一样了。说起来,你原以为肚子饿是因为胃和肠子的关系?其实是脑。在脑部有个专门控制食欲的部位,它会发出“肚子饿了就吃吧,吃饱了就停下”的指令。如果利用药物、低周波(频率)、音乐之类的方式来控制,使肚子虽不是那么饿却有饿的感觉,你想会怎样?”
“虽然实际上很饱,却还是想吃……”
“是吧?于是,餐馆的营业额会直线上升。有段时期,“催眠疗法能减肥”不就是热门话题吗?这和刚才所说的效果相反,原理却一样。”
“高野先生想说的是……”守边整理思绪,慢慢地接着说:
“学院广告也在咱们店里做了类似的事。”
“我想,没有错。”
“不过,这和那两个人有什么关联呢?”
“那两个人呀,是因为副作用的关系。”
高野说得很肯定,
“他们被副作用影响了。一般流传很广、很普及的药不也如此?比如说我的情形是,当我头痛症状发作时,不能服用盘尼西林。另外,以厨房用的洗洁精为例,有人手裂得很厉害,但就是不能用洗洁精,因为体质不合。也就是说,有人不适应学院广告所开发的促销新手段,这不足为奇。”
“因此,那两人有共通点。”高野举起两根手指,继续说着:
“两人都在用药……或者有用过药的经验。那女孩,当周期性的忧郁症状发生时,就吞医生开的镇静剂。而柿山则是吸毒。所谓“倒叙现象”(注)呀,听说即使只喝了一杯啤酒或吃了感冒药,就会发作。”
两人的谈话变得越来越严肃。
“广告学院为了煽动消费者的购买欲,使用了兴奋剂,结果,和两人所使用的药混在一起,才会引发那种错乱状态……我这么想。”
“是的,可是却碰到了瓶颈。”
高野很懊恼地叹了口气说:
“首先,我不露痕迹地询问管理咱们大楼的人,但他们表一不最近并没有新购的设备。如果要喷洒兴奋剂的话,必须要运进相当大型的装置,否则做不到。那不是胡乱喷洒就可以的了。况且,那个柿山,他在警察局接受检查的结果是阴性的,别说毒品了,连什么药物都没发现。我倒不认为,连警察局的检查都无法检测出来的药物,学院广告有能耐秘密开发出来。”
“又回到原点了。”
“对,那个呀……”
又传来敲门声,真纪突然出现了,说道:
“说得很带劲呢,再来一杯咖啡如何?”
“外加蛋糕,”她说着,端着放起士蛋糕的盘子走出来。
“急急忙忙做出来的,怎么样?甜的东西,不讨厌吧?”
姊姊已完全恢复了原样,守斜眼看着真纪雀跃地侍候着他和高野,心想。呵,可喜可贺。
“学院广告怎么啦?”
她坐了下来,开口问道。
“咦?”
“你们不是在谈学院广告的事吗?我稍微听到了一些,我曾被那家公司害惨了呢。”
高野显出感兴趣的表情问:
“什么漾的事?”
“啊,我知道了!”
守从旁插嘴,虽无意打扰,但被真纪说的话触发,说道:“是那个试映会吧?”
真纪稍微制止了守,又重新掌握说话的主导权,说:
“学院广告和化妆品公司所赞助的一场电影试映会,电影本身很普通,可是结束以后,剧院里一整排都是化妆品公司销售新产品的摊位。我啊,买了好多根本不需要的东西,回家后后悔得要命,可是丢了又可惜。”
“说的也是。”
真纪精神来了,说:“所以,没办法,只好试着用用看。没想到根本和我的肤质不合,还起了斑疹呢。真是的,后来那家公司即使寄来试映会的招待券,我都不理了。”
“你不是送过我一次吗?”
所以,才会记得看过那企业标志。
“守,你不是没去吗?”
“我忘记了。不过,姊,那是偏见吧。胡乱花钱是姊的责任,并非学院广告不好。”
“可是,被气氛影响了嘛。我呢,平时绝不会做那种事的,我一向很慎重地选择化妆品。”
此时,高野做了一件意外的事。就像这附近的年轻男子般嘘地吹了声口哨。
“吓我一跳,你说中了。”
“什么说中了?”
“真纪小姐,那不仅是被气氛影响,还和潜意识广告手法有关。”
守和真纪互望了一眼,模棱两可地重复道:“潜水艇?”
“不是,是潜意识广告,也叫做下意识投射法。”
高野稍微想了一下,问守:“有没有现代用语之类的字典?”
“有!”
真纪飞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间,抱出一本像电话簿的用语丰典。高野在翻阅字典时,守偷偷地问: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真不敢相信。”
真纪也悄悄低语:“年终慰劳会的宾果游戏抽中的。带了回来,可重得很哩。”
“找到了。”
高野指着摊开的那一页,“广告·宣传”项目上。
“潜意识广告”
在潜意识之下诉求的广告。在电视或戏院的银幕或广播等,以不可能认知的速度或音量送出讯息,为购买行动提供充份刺激的广告。一九五七年,美国的J·毕凯利公司和普莱塞斯及依库衣普曼公司,同时发表了这个方式的实验结果。根据实验结果发现,如果在三千分之一秒至二十分之一秒问,在节目进行中的画面上,每隔五秒让广告闪现的话,观众虽无法看到及意识到,但会留在意识中。其结果是,爆米花的营业额提升五成、可口可乐提升三成。其后,FTC(联邦通商委员会)指谪其牵涉伦理性的问题,采取了禁止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