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进了双胞胎的家里。我赶紧一溜烟地往对门冲去。抬头检视监视录影机时,发现显示监视中的灯光熄灭了。一般人常常会这样,心想白天在家或是只是外出一下子,不需要打开监视器,结果保全系统根本发挥不了作用,难怪会让小偷闯空门成功。多半的情况是,我们不需要破坏门锁或打破窗户就能轻松自在地进出没有上锁的门窗,在此奉劝住户们真的要更加小心才行。
正面的大门很亲切地半开着。门板的材质是一整片兼顾的橡木,光是这个就价值不菲了,大概与便宜公寓的月租不相上下吧。我不禁想起来这毕竟是拥有上亿财产的女人所盖的房子呀。
做我们这一行的,不能慢吞吞,一切以速度为优先。就算没有搬光,也不能心存眷恋。拖拖拉拉的结果,就等着窝在高墙之后,每天数馒头期待假释之日到来。
不过……
一踏进屋里,我居然将这条铁则忘得一干二净。
这是一间普通的住宅,但是装潢花了不少钱,看起来就像是建筑公司用来骗人的广告样品屋一样地高级豪华。
玄关的地板是大理石材质。磨光打蜡的走廊像好莱坞女星的棕发一样亮眼。宽敞的客厅里摆着仿印花布的美丽沙发组和木制茶几。一体成形的厨房里的水龙头,弯曲的角度时尚而迷人。
但是其中有一个异常之处,让这些装潢都相形失色。
房子里面都是镜子。所有墙壁上挂满了大小、形状、边框不同的镜子。
不对、不是挂上去的,都是直接镶嵌好的。大概是为了避免要钻墙打洞的麻烦吧,总之墙壁上镶嵌的镜子都是不能移动也无法取下的。
简直就跟游乐园里的魔镜迷宫一样。
走在房子里,到处有自己的影像晃动着,一下子从后面跟上来,一下子冒出一张脸盯着你瞧。惊魂未定,定睛一看,却发现原来那里也有镜子。连厨房的流理台对面也有镜子,大概是为了洗碗的时候顾影自怜吧。
楼梯旁的墙面上也满是画框般的镜框,吸引着我自然地向上移动,只见连楼梯的转角处、走廊上和三扇连在一起的房门上面都是镜子。
由左向右一一打开房门,发现分别是寝室、衣帽间和小型的书房。每个房间里面也都镶满了镜子,宛如镜子的洪水一般,甚至门后面也装有镜子。衣帽间我还能理解,难道连睡觉,看书的时候都需要照镜子吗?
书房里的大型书柜和前面的矮柜也都装有镜子。如果是书店为了防止有人顺手牵羊,那也就算了……但这是个人的书房呀,这究竟是什么特殊的嗜好呢?
据说观察一个人的书架可以了解那个人的个性,可是从她书架上的书本很难找到她对镜子如此执著的理由。没有《梦游镜子王国的爱丽丝》,有的只是随兴在路边书店买的实用性书籍、漫画、明星书、写真集之类的。
不过其中有一排书架满满地都是推理小说。
看来这位小姐应该是艾德·麦可班恩(Ed McBain)的书迷。一系列“八十七分局”的书都买全了。但是没有他以伊凡·韩特(Evan Hunter)之名写的小说,也没有其他非系列的作品。
在“八十七分局”系列的尾端则是摆着四本文库本的小书。前三本是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以《Y的悲剧》为首的悲剧三部曲,最后一本则是《哲瑞·雷恩的最后探案》。
我还发现另一个重大的异常现象。
就我观察到目前为止,这屋子里没有电话。我以为那是单身女子的生活中所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我再一次打开所有二楼的房门仔细检查,还是没有。这房子里充满了太多奇妙之处,还我觉得连挂在衣帽间里的衣架都像是一连串的问号。
这时头上传来嘎吱作响的声音。
抬头一看,天花板的一角有个八十公分见方的升降口,上面附有把手。可见得只要一拉开,便可以拉下盖子和里面的楼梯吧。
我心想那会是一间阁楼里的密室吗?就在我仔细观察的同时,头顶上又传来的嘎吱作响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走动。
而且接着是拼命压抑住似的,连续好几声的喷嚏声。
有人在上面。
六
“怎么样?”面对着气喘吁吁的双胞胎的质问,我只能沉默地摇摇头。
“什么,没偷到钱吗?”
“没有找到吗?”
“我们可是拖延了十五分钟耶。”
话是没错,可是当我在思考能否爬上阁楼时,听见窗外双胞胎“没事了,谢谢你”的说话声,就赶紧逃了出来。
“我觉得很奇怪。”小直和小哲睁大了眼睛听完我的说明。
“那是一间镜屋。”小哲说。
“井口小姐大概是自恋狂吧。”小直笑说。
“她喜欢‘八十七分局’和‘哲瑞·雷恩’,这两者有什么共通点吗?”
“作者的名字都是E开头的。”
“爸爸您经常读推理小说吗?”
因为我在思考,没注意到他们叫我“爸爸”,居然很自然的回答:“偶尔,用来打发时间。”双胞胎一脸高兴地表示:“我们也读,但不是为了打发时间。”
“因为很好看。不论是昆恩还是麦可·班恩我们都喜欢。只不过读昆恩的话,为什么会单单只选上哲瑞·雷恩,这一点很奇怪。”
我坐在聊得正开怀的双胞胎旁边,拄着腮陷入了沉思。
阁楼里的声音。
天外飞来一笔巨额的遗产。
在东京时喜欢听随身听的井口雅子,一搬到今出新町后竟然对随身听毫无兴趣了。
对讲机的灯光过分闪亮。
专程跑到隔壁小镇去租车。
没有牵电话线。
还有更奇怪的是,那一大堆的镜子……
找出这些答案,整整花了我两天。
早晨我一边刮胡子时,看见镜子里面反映出小哲的脸,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井口雅子需要镜子。
“小哲!”顾不得脸上还留着泡沫,我开口喊他。小哲则是满嘴牙膏泡沫,反问:“什么事?”
“你和小直看见井口雅子时……”
“你是说她不理会我们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吗?”
“对。你曾经仔细观察她的脸吗?”
他摇摇头。“这个嘛……假装家里停水时,我曾近看她的脸。她刚搬来时也没有过来打声招呼。”
这时小直一边喊着“早饭做好了”一边走了进来。
“小直!”
“什么事?”
“打雷的时候,隔壁的井口有吓到吗?”
小直一副“干吗事到如今还问这个”的怀疑表情,笑着回我:“应该有吧。因为她说过:‘那么大的声音,我还以为是什么爆炸了。’”小哲在一旁猛点头。我又提出一个疑问:“那么那个时候的女人跟你们假装停水时看到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吗?”
双胞胎若有所思地彼此使了一下眼色,没有正面回答我,却反问:“爸爸,你的头脑还清楚吧?”
清楚得很,清楚得超乎你们的想象,小鬼们。
接下来要做的事是——
首先是联络柳濑老大请他帮忙调查一件事。接着是拜托双胞胎,请他们到隔壁家,也是进行调查一件事。
然后我只要从屋顶偷偷爬到隔壁家就行了,当然得挑一个天空没有半片雷云的晚上。
七
帮井口雅子盖房子的建筑公司,采用了防锈处理的钢条制作窗框。换句话说,连窗户的锁也是不锈钢材质,因此可以利用磁铁由外打开。
我将磁铁交给小哲,要小直带着点心到隔壁家去,为上次的事道谢,顺便确认这一点。
等所有调查工作都完成后,双胞胎为我打气:“加油!”
这时我头一次在众人声援中出门工作,总算很顺利地爬上了隔壁家的屋顶,从二楼后面的书房窗户钻进屋子里。
她在寝室里睡觉。我把她叫醒后,让她喧闹了一阵子才轻轻一击,好让她继续躺平。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女人,对女人动粗总是令我不太舒坦。
井口雅子在客厅墙壁的最里侧所挂的那面洛可可风的镜子后面,藏了一个保险柜。我很清楚,以往与巨款无缘的人突然间收到上亿的财产,一定会在家里装保险柜。果不其然,里面放了两千万以上的现金和有价证券。
我气定神闲地拿走现金,在屋里留下一些翻动过的痕迹,然后再去打开那个通向阁楼的升降门。假装以为里面有可能藏有金银财宝,却意外发现只有一个女人被关在里面,于是惊慌逃跑——这是我的剧本,最后当然是回到双胞胎的家里。
“喂,我好像听见隔壁有人尖叫的声音,隔壁家的窗户也开着……我看见有人影逃跑的样子……”
小直打电话报警,小哲站在门口等待警车到达。当警方踏进邻居家时,被关在阁楼里的女人正好也靠着自己的力量下楼来了。
我想你们应该也知道了,那个女人才是井口雅子。
“你怎么知道的?”
第二天,双胞胎从学校一回到家后,连忙围着我问。
“很简单呀。”我发觉这样子说话还真爽快。
“因为我发现我们认定的井口雅子,根本就没必要盖那种整间都是镜子的房屋。”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听到打雷吓了一跳,而且还会开车,所以我才起疑。”
“不要再卖关子了嘛。”小哲已经受不了了,看来他的耐性比较差。
“因为真正的井口雅子耳朵听不见。”双胞胎睁大了眼睛,这一对酒瓶组合同时对着我张大嘴巴。
“可是……那不是很奇怪吗?爸爸你不是收集了许多关于井口的咨讯吗?应该早就知道她听不见吧?”
“她故意隐瞒了这件事,连律师都没有注意到。”
“那是不可能的。”双胞胎你一句我一句地抗议,“上班的时候,总会有人发现吧……”话说到一半,小直先想到了,他的表情一亮。
“原来如此,是读唇术吧?”宾果!
“其实只要成长到一定的年纪,就算失去听觉,也能和其他人交谈。只要能够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就可以了。因此就需要用到读唇术。”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井口雅子在她二十岁那年,因为罹患突发性重听而失去了听觉。意志坚强的她为了努力克服这项残障,而学会了读唇术。甚至她还做到了让外人根本看不出她失去听力的事实。
我认为她的判断就某些意义而言是正确的,不然一个年轻女性独自活在人世间是很辛苦的,因为社会到处充满了看见你的弱点就想将你生吞活剥的坏人。
不过她也吃尽了苦头,真是令人佩服呐。
她之所以随时听随身听也是这个原因。比方说在马路对面有朋友跟她打招呼,而她没有发现,这时大声呼喊的朋友心里一定会很纳闷,这时只要说声“我在听随身听”,对方就能谅解了。
她之所以突然之间获得巨额的遗产,只能说是神明给她的一份奖赏,赞许她做的很好吧。
没想到却有别的女人觊觎她的财产。
(我可要先说清楚,我们跟那女人不一样。反正我们就是不一样。)
我请柳濑老大帮我调查的是,井口雅子的同事之中,有没有哪个女人最近突然失去行踪。
答案是有。就是那个女人把雅子关了起来,想要取代她。也就是那个我们信以为真的井口雅子。
“井口小姐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正打算开始新的生活,”小哲说。
“要想取代她是轻而易举的。”小直说。
“我想她是在搬来后便立刻被那个女人软禁了。因为时间一拖久了,附近的人们便会认得真正的井口雅子的长相。不过至少你们还是跟她碰过一次面。”
小哲拍了一下手:“就是跟她打招呼,她却不理会我们的那一次吗?”
“答对了。”
井口雅子之所以盖那栋整间都是镜子的房子,是想如果有人和她在屋子里时,尽管对方背对着她,她也能够从镜子中读取对方的唇语。
“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会跟她共处一室的‘人’呢?”
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真的有其“人”存在。对方正在跟妻子打离婚官司,所以没办法常常和她在一起。不过从他一听说井口受难便飞奔过来的样子来看,我想他是真心的。
想要取代井口身份的女人之所以故意跑到隔壁小镇租车,是因为井口雅子本身没有驾照,她害怕会因此而露出了马脚。至于她没有立刻杀死井口而予以软禁的理由,则是在完全取代井口之前,她还有挖出更多资讯的需要,顾虑十分周密。
“可是……”小直提出疑问,“那个女人如果完全取代了井口,不就表示她得放弃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吗?她还真是铁了心呀。”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哲便发表意见:“只要有更想要的东西,这些都可以轻易抛弃的,我想。”
双胞胎彼此对看了一眼,也许是我多心了吧,他们微笑的眼神有些落寞。
“但是,能够那么做的人,应该也欠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吧。”小直说。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小哲点头附和。
“我有个谜题让你们猜。”听我这么一说,双胞胎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井口雅子喜欢‘八十七分局’和‘哲瑞·雷恩’的理由是什么?”
双胞胎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几乎是同时抬起头微笑说道:“因为哲瑞·雷恩是个听力有障碍的名侦探。”
“而‘八十七分局’卡瑞拉刑警的太太也是聋哑人士,他们是靠读唇术和手语沟通的。”我拍手嘉许他们,双胞胎高兴地看着对方。
“我还可以多说一点吗?”
“什么?”
“卡瑞拉刑警的漂亮太太生了一对双胞胎呢!”
“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井口雅子那里拿到的两千万现金,扣掉付给老大的三成,还有一千四百万。我将其中一半交给了双胞胎。
“要拿去银行存好。”我特意叮嘱。
“可是存定存的话,万一爸爸或妈妈回来看到问起来,不就麻烦了吗?”
给他们这一笔钱,一方面是感谢他们救了我,同时也希望借此切断彼此之间的关系。双胞胎有些惊讶地对看了一眼,但我表示“说好的就是说好的”,硬要他们收下。
“所以我们就此分手了吗?”
“没错。”就在我起身要离开时,门铃响了,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两位刑警。他们来处理隔壁家的后续事宜。
“你们好棒!”刑警频频称赞双胞胎之后,转身问我:“请问您是?”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回答:“他是宗野正雄。”
好小子,只有现在了。没办法,在刑警面前我只能这么回答:“我是这两个孩子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