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继父》作者:[日]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 【完结】 > 继父.txt

“父亲大人,你好吗?”上面写着。

“我和小哲都很好。”这一行的笔迹和上一行不一样。

“托您的福,我们的钱够用。”第三行和第一行的笔迹相同。

“不知您下次什么时候过来?”第二行的笔记和第一行的笔迹相同。

真是受不了这两个小鬼,连写信也是一行一行轮流写。

因为听见闷在喉咙里的咳嗽声,回过头一看,发现柳濑老大正在看着我。他吊着眼睛的样子,益发显得他的长相穷凶极恶。

“难得看你有信。”他说完后一笑:“而且还是小孩子的字迹,真令人惊讶。”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实际上我压根也没有想到他们真的会写信来。

寄件人是宗野直和宗野哲,一对双胞胎兄弟。我与他们是因为几个月前到今出新町,那个连黑心的建筑公司都不敢大声说是“属于东京通勤范围”的新兴住宅区工作时搭上关系的。

两个人都是国中一年级生,十三岁,住在一间大房子里,父母不在,行踪也不明。父母都和各自的爱人手牵手私奔了,完全没有考虑到儿子们的生活……这实在是超越常人所能理解的范围。

但是不是常说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子女吗?这两个被抛弃的孩子也与常人不太相同。

“春假到了,我和小直两人要去旅行。”

“我们要去仓敷。”

“我们会买名产给您的。”

“敬请期待。”

“最近小直做菜的功夫又进步了。”

“有空来吃吃看嘛。”

“我们还会写信的。”

“谨此,再会。”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被监护人抛弃的不幸小孩,不是吗?

我得先说清楚,我可不是他们的父亲。完全是对方乱叫,我可是觉得很困扰。

“他们是谁,这两个孩子?”柳濑老大问。

“是我的影迷俱乐部啦。”

我没对老大提过双胞胎的事,被他知道了肯定会嘲笑我一番。

我将信收进口袋里,起身准备离去。

“下次有信来,记得通知我。”

老大笑嘻嘻地点头答应。

其实专业的小偷并非只存在于电影或小说之中,在现实生活中,我就是其中一个。

柳濑老大对我而言,既是提供我咨讯的来源也是我靠行的对象。有了他,我在面对社会时,会有个比较方便而体面的职称。这个已经停业的老律师,还拥有一家徒具形式的事务所,我算是其中的一名员工。

老大的事务所门口挂着一个可笑的招牌,上面写着:“承揽解决各种人生的烦恼”。除了少数把这里当成征信所的人会上门外,平常不会有生客。我和另外两个与老大订有契约的专业小偷偶尔会来这里看看,大部分的时间老爹都是一个人守着门可罗雀的店面。

说是小偷,我可不偷“没钱人家”,专攻“有钱人家”。而老大的工作就是找出那些“有钱人家”来。

偷来的收获,大部分是与老大对分,我们订的契约是成功报酬的五成。

老大从他的所得之中再分配给提供咨讯给他的顾问们。目前顾问一共有十三个,有法律事务所、房产中介、医院和一家没有执照的托儿所。做的都是不赚钱的工作,只知道努力为世人贡献付出。例如房产中介,租借对象都是些卧床不起的老人、生活有困难的单亲家庭等,而且还免费提供公寓给他们居住。

对了,我还忘了说,我也会付给老大一些顾问费。这么一来就表示我们是对等的关系,老大既没有利用我,我也不受他的控制。签约不过只是个“形式”罢了。

因为是这种架构,我所做的工作多少对社会会有所帮助,但我可不敢就自称是“义贼”。想想我只不过是将某些人多余的金钱转送到缺钱困苦的人身上,从中收取一点手续费而已,其实和托运行没什么两样。

不过要是失手被警察逮捕了,可没办法像托运行送错地址一样,说声抱歉就能了事。这也是为什么我拿的比例比较高的原因,里面还包含了危险津贴嘛。

我和老大以这种那个方式合作,前后大概有五年多了。成绩有好有坏,但毕竟成果不错,而且五年来也都没有被警方盯上过。就一个专业的小偷而言,我的生活算是过的相当充实。

就在这时却和那一对双胞胎扯上了关系。

简单来说,我被他们救了。在我工作时遭到意外,人事不省地倒地时被他们救了。这还不打紧,他们居然知道了我的工作内容,跑来与我谈交易。

基本上,那恐怕也不能说“交易”吧。

(我们没钱了。)

(你是专业的小偷吧?应该很赚钱吧?可不可以照顾我们两人的生活?)

(我们已经留下你的指纹了。你应该有前科吧?你也不愿意又被抓进监狱吧?)

而且还很厚脸皮地喊我“爸爸”。这对双胞胎不是用一般方法就能对付的小孩子。

没办法,当时我只好把工作所得的一半,大约是七百万给了他们。而现在他们却来信说“不知您下次什么时候过来”,开什么玩笑,我明明已经跟他们说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了。

(可是这样子我们会很寂寞的。)

(至少该给我们你的联络住址吧。)

我本来想回句“想得美”,可是双胞胎手上握有我的指纹。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能报警,也不必担心跟我对分赃款会被问罪,谁叫他们还未成年呢,又是被弃养的儿童。

于是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告诉他们柳濑老大的事务所地址,连自己的本名都说了出来。听完之后双胞胎竟然说道:

“不太像是罪犯的名字嘛。”

“听起来很正常呀。”

“不过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啦。”

“对呀,反正是我们的爸爸。”

我活了三十五岁,这时我才明白,只知道“女人可怕”,那表示你人生的修行还不到火候,真正可怕的只有一种人——

就是小孩子!

近来生意很不好。

老大那边也没什么咨讯进来。倒不是调查之后觉得没什么好对象,而是根本就没有任何咨讯上门。

“唉,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的。”老大显得很无所谓,但我可不行。一想到生计,我就没办法与老大一样成天悠闲度日。

或许你会认为一个专业的小偷,只要一年或两年里干下一笔大生意,其他时间都可以游手好闲,那你就错了。一笔买卖的收入其实并没有太多。

仔细想想,你就能知道理由何在。今非昔比,别说是上亿,就连要找个有一千万现金的地方都很难。除非挖银行的金库,否则一获千金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现在可说是偷窃大不易的时代。就算是闯空门,普通人家里面几乎都不放现金的,有的只是信用卡罢了。闯进店家也是一样,我的一名同业曾经费尽千辛万苦潜入小酒馆,打开收银机一看,里面都是刷卡的存银。

“那家店绝大多数的客人是学生,我以为绝对都是付现的。没想到……”他愤愤不平地表示。

这是个无论做什么都感受不到浪漫的时代。那家伙一怒之下将所有存根偷了出来,丢到公园的垃圾箱里。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却无法赞同他的做法。真要说起来,只能怪他当初打错了算盘,应该摸摸鼻子走人就算了嘛。

就在这种情况下,我整天无所事事。虽然我的工作并非只是来自与老大的契约,但目前也找不到其他的目标,只好暂停营业。

结果在收到那封信的一个礼拜后,从老大那里来了通知。我心想工作上门了,兴冲冲地赶到事务所去,只见老大笑眯眯地坐着等我。我如果这时放声大笑的话,肯定会被带去看医生。

“这次是电报。”老大说道,“是上次那两个小鬼的名字。”

发电报?怎么用这么古老的方法,不过我没有告诉他们这里的电话号码也是事实。

“是今天早上发来的,大概有什么急事吧?”

我打开一看,突然间一阵可爱的电子音乐环绕在淡灰色的墙壁和钢筋水泥外露的天花板上。旋律是令人莫名其妙的“生日快乐歌”。

“原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呀?”老大睁大了眼睛问。

“才不是。”我合上电报,音乐也跟着停止了。“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这就是音乐电报呀。”

“那是什么东东?”

“里面的感应器感应到光线后,就会发出音乐。通常是在生日或结婚时寄的。你还是先打开看看里面写什么吧。”一打开,又是“祝你生日快乐”的电子旋律,吵得令人受不了。那一对双胞胎是不是脑筋开始出问题了呢?

电报的一开头就说“救救我们”。

“旅途中,”

“我们的行李被偷了。”

“在仓敷(Kurashiki)车站前,”

“钱包被偷了。”

“这样子的话,”

“我们是回不了家的。”

“车票也被偷了,”

“也没办法继续旅行。”

“请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我们在车站前等你。”

看来他们两个真的去仓敷玩了。

“你得马上赶去吧?”我心头一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老大居然在旁边与我一起读电报。

“我才不想专程赶过去。”

“为什么?”

“寄钱过去不就得了吗。”

“怎么寄?这两个孩子不是说他们在车站前面等吗?大概是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吧,你怎么把钱寄过去呢?”

这我当然也知道……

反正就是麻烦。搭新干线到仓敷,少说也要四个钟头。现在又是春假期间,路上一定很挤。搞不好还得在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里罚站。搭飞机固然快一点,但我才不要坐那种烂东西。

“可以寄邮局汇票,不是吗?我只要叫他们到那边的邮局去提款就好了。”

“问题是你怎么通知他们?”老大显得很同情对方,“当初要是告诉他们这里的电话号码就好了。”

“那么做的话,他们会三天两头打来,你会被吵得受不了。”

“你就去一趟吧。”老大有些啰嗦。

“太远了,在冈山耶。”

“不是冈山吧。”

“仓敷布就在冈山吗?还是在广岛呢?不管怎么说都在西边的尽头。”

“又不是西游记。”老大笑道,“你再仔细看看电报从哪里发的。”

“上面写着Kurashiki(注:日文电报以片假名方式书写,所以没有汉字,只能辨认发音)呀。”

“不是电报内容,看看邮局的邮戳。”

邮戳上面的几个字是“暮志木中央邮局”。

“暮志木?”

“发音一样……”老大摸着下巴思考,“说起来,这地名我好像有印象,最近才看过的……奇怪……等一下……”老大开始翻阅那堆旧报纸。回座位时,整个头发都沾满了灰尘。

“你看,就是这个。”他递出一张两个礼拜前的早报地方版,上面刊登着关东附近县市的新闻和最新话题。

标题是“暮志木町新的美术馆开幕”,旁边登了一张名片大小的照片。一位穿着传统和式礼服的白发老人,应该是站在美术馆的大门口吧,正在将系在两边圆柱的彩带剪开。

“这里的话就没那么远了。”老大说。

“美术馆落成的同时,道路也整理过了。所以应该开车去很方便吧。”

“暮志木”是位于群马县和枥木县交界处的一个小镇。

“这么点距离,走路也可以回到家吧。”

双胞胎头也不抬地忙着用餐。

“不然也可以搭便车呀。反正方法很多啦,不是吗?”

小哲吃完最后一口通心粉后,问道:“爸爸,你做过吗?”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吗?不要叫我爸爸。”

“可是……”小直将焗饭的盘子推到一边,将三明治的盘子拉到面前。“肚子饿的时候,搭便车也很辛苦呀。”

“厉害一点的话,还可以让对方请你们吃饭呀。”

“要是女生的话可能会容易点吧。”

“我们是没办法的。”

“那可不一定。只要做出可爱的表情,男生一样办得到。”

两兄弟同时不停地眨眼睛。因为是同卵双胞胎,两人长得一模一样。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酒窝的是小哲,右边脸颊有酒窝的是小直。这是唯一的分辨方法。

“真的吗?”

“是呀。”

“但是,那样的话——”

“我们可能也会有危险啊。”

“嗯,这么说也是。”听我这么一说,双胞胎齐声说道:“还好叫了爸爸来接我们。”

我们坐在暮志木车站里的“冈山”西餐厅。接近午后三点了,店里还是挤满了客人。等了老半天,才被带到靠近厕所和公用电话的位置,吵得不得了。刚刚才有一个上班族的男人打公共电话不断更正对方:“我现在人在暮志木车站,什么?不是说好要去冈山那边的仓敷吗?我记得你们信上是那么写的。”

双胞胎高兴地笑道:“你读了我们的信吗?”

“原来信寄到了嘛。”

“为什么改变预定计划呢?”

“因为……”

“我们订不到,”

“新干线的车票。”

“不是叫你们不要用这种方式说话吗?”

双胞胎边笑边开始进攻送上来的巧克力圣代。

刚刚我说这个小镇很偏僻,似乎有点不太公平。毕竟我只看到了车站附近的风光,但其实也八九不离十了。

小镇没什么特别醒目的建筑,一眼望去都是些矮房子。周围环绕着低矮的山,车站位于东边的山脚下。我是开车来的,不太清楚特快车是不是停靠这里。这儿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车站前的停车场很大,反过来说,这地方的土地多的没人要。

我不能说这里鸟不生蛋,因为人口还算不少,附近也盖了许多小型楼房。但仅止于此。毕竟作为休闲区,这里离东京太近;做卫星都市,又显得太远。如果新干线经过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可是要想让新干线的路线拉到这里来,恐怕这个小镇得生出个田中角荣(注:田中角荣(1918-1993)日本政治家。一九七二年就任日本首相后,推行“日本列岛改造论”招致日本土地炒作风潮与物价上升,一九七四年因政治献金问题退职。一九七六年因洛克希德事件遭到逮捕,被判四年徒刑,以及追征五亿日币,再上诉中去世。)第二的人物才行。就算这个远大的计划能成功,到那时候磁浮电车将成为新的主流,新干线反而成为负面的存在。

“这个小镇简直是一无是处嘛。”我说完后,双胞胎也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他们很努力了。”小哲说。

“我们是来看他们努力的成果。”小直说。

“其他观光客应该也有同样的感想吧。”

“因为风声实在传得好大。”

“什么风声?”

双胞胎一边舔着冰淇淋一边对我说明。“这个小镇其实就是那个观光景点仓敷的翻版。”

“整个小镇完全模仿仓敷。”

一开始是因为那个“一亿元再造新故乡活动”(注:日本竹下登内阁于一九八九年推行的自治体发展独自特色的活动),暮志木町也分到了一杯羹。

“拿到资金时,大家都在想该怎么运用才有效果?”

“可是小镇丝毫没有特色,既没有温泉也没有滑雪场。”

“也没有出过什么名人。”

“也算不上是名胜古迹。”

“没有湖也没有海。”

结果是勇敢的镇长想出来的主意。

“何不模仿某个观光胜地呢?”

“将整个小镇彻底改造一番。”

“于是从名字来看,当然就非仓敷莫属了。”

仓敷市的居民听到了肯定会生气,但听说镇长在镇议会上作了一场演讲:“其实想一想,冈山县的仓敷市并不是拥有很多的观光资产。它是以白色墙瓦的街道做为号召来吸引观光人潮的。而那条街道只不过是一小块被划分为美观区域的专区而已,可是仓敷市却大肆张扬地将整个城市说得好像都是白色墙瓦的建筑。如果真的能够吸引许多观光客前来的话,那我认为我们模仿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简直就跟强盗一样心狠手辣嘛。

“简直太夸张了……他们真的那么做了吗?”

“嗯。从车站走出来十五分钟的地方,他们也做了一个白色墙瓦的美观区域,”

“而且还有护城河。”

“两边的商店名称也都弄得一模一样,”

“连卖的名产也一样。仓敷不是有一种甜点名产叫做‘村雀’吗?”

“暮志木町的名产叫做‘雀村’。”

“‘沙丁鱼寿司’也有翻版的,”

“叫做‘野姜寿司’(注:沙丁鱼寿司的发音为mamakiri,野姜寿司的发音为mamagari,仅差一音。),就是醋饭加姜片泡菜而已。”

“还有停靠在这个小镇的慢车,只有他们会另外称为‘亮光号’和‘回声号’(注:两个都是新干线的车名。)。”

“听说站长根本没取得JR的同意,擅自乱叫的。”

未免做得有点超过了吧。

“我要回去了。”我一边起身一边拿起账单,“我实在不应该浪费汽油来到这种无聊小镇!”

“你真是太性急了,”小哲说。

“其实有值得一看的地方。”小直也说。

仓敷有个大原美术馆,所以暮志木町的镇长当然也要盖个美术馆才肯罢休。

“名字就叫做小原美术馆。因为镇长姓是小原。”我想起了报纸上那名白发老人。

“就是那个剪彩的老头儿吗?”

“啊……你说得是那张照片,嗯,没错。我们也看到了。”

“听说那里本来是镇公所。”

“他们将镇公所搬走,用来改建成美术馆。”

考虑到仓敷的大原美术馆和美观地区的相对位置,小原美术馆自然也得盖在镇公所的旧址才行。

“镇长的脑袋还正常吧?”

“不知道。”双胞胎回答,“可是他将美术馆的顶楼设为镇长办公室,听说每天都去上班。”

“好像还兼任馆长的职务。”

“而且展出的画作与大原美术馆一模一样。”

“当然那边展出的是真品,这里的则是复制画。”模仿到这种程度,只能说是中邪了。

“所以你们是来看这些复制画的吗?”双胞胎立刻摇摇头。

“才不是呢。”小哲说。

“我们另有目的。”小直说。

“其实只有一副画,”

“是真迹。”

“听说是十六世纪的西班牙画家,”

“只知道名字叫做‘塞巴斯汀’。”

“最近评价节节上升。”

“因为他在市面上的作品不是很多,”

“所以价格很高。”

“是塞巴斯汀还未成名时的作品。”

“小原镇长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得到那幅画……”

“直到最近才知道竟然是那么有名的画家之作。”

“惊讶之余便赶紧拿出来展示,”

“连鉴定师也吓了一跳。”

“因为世界知名的贵重画作,”

“居然出现在日本的乡村小镇。”

坐在隔壁桌的一对夫妻就像在观赏什么奇异的表演一样,直盯着双胞胎看。当我发现到他们的视线时,双胞胎也意识到了。两兄弟微笑地问候对方:“你们好,”

“你们有事情,”

“要找我们吗?”那对夫妻赶紧起身离开座位。

“所以我不是早告诉你们不要用那种方式说话。”

“可是……”小哲说。

“可是……”小直说。

“应该说是两个人就像一个人……”

“还是说一个人的空间存在着两个人……”

“所以,如果不这样轮流说话的话,”

“感觉会很不公平。”

“总之,”我叹了口气后,说道:“看完那幅什么鬼画之后,我们就立刻回家。”

双胞胎并没有报警处理行李被偷的事。他们害怕自己被父母弃养的事实万一露馅就糟了。他们其实很满足现在的生活,并不希望有任何变化。

我也真是粗心大意,直到在收银机前付账时,看着钞票我才猛然想到。

“喂,你们是怎么付打电报的费用呢?”

双胞胎老实作答:“用钞票呀。”

“什么钞票?”

“五千元的钞票。”

“那是偷我们行李的人唯一留下的东西。”

他们两人在车站前看公告栏时,将行李丢在椅子上,等他们回来一看,发现就在那两、三分钟的时间里,椅子上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一张五千元的钞票。

“当场我们就想到要向爸爸求救。”

“于是决定用来打电报。”

“邮局里的人,”

“以为我们要打贺电,”

“一直推销音乐电报给我们,说什么接到的人会很高兴。”

“所以我们就那么做了。”

“爸爸,你喜欢吗?”

“慢点!”留下五千元钞票的小偷?

“你们仔细检查过那张钞票吗?”

双胞胎彼此对看了一眼问说:“怎么了吗?”

“那五千元是伪钞。”

“什么?”

“我想可能是‘画圣’来到暮志木了。”

无论哪个世界,你一旦进入之后就会发现里头其实很小。只要哪个人稍微有个什么动作,马上就传开来了。我们这个业界也是一样,谁在哪里干了什么勾当?是死是活?大家都一清二楚。

工作手法和习惯也是一样。知道我一向不牵扯暴力犯罪,自然就不会有这方面的生意找上门,大家都心知肚明。

在这个业界里,有个人称“画圣”的男人。说起来他年纪也一大把了,如果走在正常的人生道路上,应该也是儿孙满堂了吧。因为某些原因——应该说是他第一次作案被捕吧,听说他第一次犯案失手,偏偏就遇到坏心眼的刑警不给他好过,于是便失去了重新做人的机会,从此一个人在日本各地流浪。

他的外号是因为他的“嗜好”而来,他喜欢画钞票。

我得先说清楚,我并不鼓励制作伪钞。他纯粹是为了兴趣而画,就像美术班的学生临摹宾加(注:宾加(Edgar Degas,1834-1917),法国印象派画家,以舞者瞬间的动作,或是赛马、街头风景、浴女等近代生活为主题,留下了许多重要的作品。)的作品一样,他只是喜欢“临摹”千元或万元钞票。

当然他本人不会使用那些钞票。他的专长是偷人家放在路边的行李,而且在作案的时候,习惯展现他的“嗜好”。

大概画画的人都一样吧,希望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作品。“画圣”也一样,只不过他在拿走别人的行李时,会放一张自己画的钞票做为代替。他还很讲究地在钞票上签名和编号。

“画圣”所画的钞票,乍看之下跟真的不分轩轾,但仔细检查时会发现没有浮水印,另外,由于他用的是随手拿到的纸张,所以只要一抹就能分辨得出来。何况他用的颜料也是一般市面上卖的水彩,一淋到雨便立刻报销。

因此我从来没有听说遗失行李的被害人将他的作品当真拿去使用。如果真的是“画圣”偷了双胞胎的行李,那么他们两兄弟此事算是开了先例。

听完我说明整个状况后,小哲和小直都很惊讶。

“可是摸起来的感觉跟真的完全一样。”

“我们倒是没有确认过有没有浮水印。”

应该是吧,毕竟连经常在碰钱的邮局员工也没有发现。

我相信凭“画圣”的功力,他画的钞票绝对足以乱真。问题是:他从哪里拿到做钞票的纸张呢?

没想到这个答案在不久之后就能当面问“画圣”本人。因为他就站在小原美术馆那幅塞巴斯汀作品《阳光下的疯狂》前面。

就算这个镇长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盖出跟大原美术馆同样规模的美术馆。小原美术馆不大,整幢建筑是石砌而成,楼高只有三层,很小巧,所展示的绘画和雕刻数目,大概不到大原美术馆的三分之一吧。

不过本尊的大原美术馆所展示的作品也不见得都是名作。只有高更(注:高更(Paul Gauguin,1843-1903)法国后期印象派代表画家,否定欧洲文明,晚年移居大溪地。以充满光彩的强烈色彩描画平面化、单纯化的人体。)的《芳香的大地》,毕莎罗(注:毕莎罗(Camille Pissarro,1830-1903)法国印象派画家,喜爱描绘农村、街道、港口的风景。)的《摘苹果》等几幅算是名画吧。小原美术馆算准了这一点,展示的都是大原美术馆最吸引人参观的名画复制品。

尽管如此,美术馆里门庭若市。或许正因为现在这个时代到处都是仿制品,这个小镇的作法反而更受欢迎也说不定。何况本尊的仓敷离东京实在是太远了,来这里不管是搭电车或自己开车来都不会拥挤。

仔细想想,现在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几个具有特色的观光区。顶多有个活火山或流冰之类的,就算是一大特征了;其他的不管到哪里看到的都是类似的风景、类似的设施、类似的名产。既然如此,今天会有这种与其到远地不如近一点较好的选择标准,也不难理解了。看来小原镇长将整个观光区原封不动地拷贝下来以“再造新故乡”的作法,其实是非常敏锐的先见喽。

看着接踵而至的观光客往这里唯一的名画——塞巴斯汀的《阳光下的疯狂》所在的楼上迈进,感觉还是很窝心的。

“我们打算从一楼慢慢看上去。”

“爸爸你呢?”

“我不是你们的爸爸。”我说道,“我去三楼,这些假画看了也没什么意思。”

“那就待会儿见。”

那幅重要的画作,摆放在三楼中央的展示室里,果然给人不同凡响的感觉——门口有警卫看守着,保护画作的橱窗是防弹玻璃制的。如果不是使用寄放在银行保险柜里的正规钥匙开的话,只要画作移动一公厘,警铃便会大作,保证响到全镇都听得见。而且要打开银行保险柜,除了要有镇长的许可外,还必须有两个见证人才行。

这些相关事宜的说明就挂在那幅大作的旁边。反倒是说明的标示要比画作大很多,看起来实在很可笑。《阳光下的疯狂》大小跟十四寸的电视荧幕差不多。

老实说,就我所见,我觉得塞巴斯汀是个偏执狂。

那幅画真是细腻到不行。如果不是个疯子,有谁会把那么平凡的风景画的那么细致呢?根据美术馆的简介说明,据说他用的画笔是拔自己的眉毛做的。说不定他真的是个危险人物。

这幅画唯一吸引我的是它的价格。听说镇长是在塞巴斯汀尚未成名前买的,并没有花什么大钱,可是如今要卖的话,索价可能不下五亿元。去年夏天,一副比这个还小的作品,在伦敦拍卖会上竟然以三亿元成交。

我觉得画家真是个可怜的行业。一旦作品脱手后,不管以后价格如何上涨,自己是拿不到半毛钱的。就算不计较金钱吧,要不是按捺不住那种“不得不画”的冲动,画家这一行还真不是人干的。

我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回头时,便看见“画圣”站在后面。说得正确一点,“画圣”是站在欣赏《阳光下的疯狂》的人群后面。

他双手叉腰、挺直了背,躲在无边镜框后面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他的身材高瘦,头发长到了下巴附近,如果穿得再体面些,以他的气质说是美术评论家也能骗得过去吧。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就认出我来了。于是边笑边向我这边走来。

“居然会在这里碰见你。”

“我才要这么说呢。”由于附近有警卫在,我将他拉到太平门的旁边说话。

“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麻烦你将今天上午在暮志木车站前偷的行李还给我。”

“画圣”睁大了眼睛。

“那是我朋友的行李。”

“画圣”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阵子,然后说道:“我以为那是两个小孩子的东西。”

“没错。”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什么?”

“我不知道你有小孩呀。”

我赶紧摇头否认:“拜托你把话听清楚,那两个孩子是我的朋友。”

“画圣”一脸狐疑的表情,抬高下巴问:“你很难想象你这种成年男人会跟小孩子做朋友。如果说是他们的父母,我倒还能接受。”

“画圣”属于理论派,尤其对细节特别啰嗦。

“你不必管那么多了。拜托,钱给你,只要把行李还给我就行了。”

“好吧。”没想到他倒是答应得很爽快,我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钱也还给你,我总不能偷自己人吧。”

“可是……”我本来想说“你经济没有问题吗?”但还没来得及出口,“画圣”便笑着说道:“我最近并没有很穷。今天早上也只是因为那件行李没人管,本能地就想试试身手。”

看着他油腻腻的裤管、薄如纸片的鞋底,实在很难相信他这些话的真实性。但我必须顾及“画圣”的面子才行。

“是吗?太好了。”

“我们一起去吧,我就住在附近。行李我直接放在房里。”

“画圣”走在前头,离开前他瞄了一眼戴在左手上的手表。那是连小孩子都看不上眼、和玩具一样的便宜货。

我也跟着看了一下时间,离四点还差十分。

我们走楼梯到一楼。由于美术馆开放到四点,这时入口的卖票处已经关起来了。正面大门站着警卫,一一向离去的观光者点头致意。

这时,有一位白发老人带着一名长相与他很像的年轻男子穿过人群走了进来。我不禁停下了脚步,“画圣”也跟着停下脚步。

“那是小原镇长。”

“应该是吧。”

他今天没有穿传统和式礼服,而是穿着一套旧西装。跟他一起的年轻男子也做同样的打扮,只不过右手多提了一个大公事包。

“那是镇长的儿子吗?”我开口问。

“画圣”点头:“独生子,当他爸爸的秘书。”

“你知道得可真清楚。”

“因为我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礼拜了。”

我不禁注视着他的脸,“画圣”耸了耸肩膀说道:“我很欣赏塞巴斯汀的画风。”

原来如此。那种细密画般的细腻风格,或许与“画圣”临摹钞票的方式很想吧。

“镇长和他的秘书每天都会来这里吗?”

“会呀,镇长的办公室和《阳光下的疯狂》展示室就在同一个楼层。”

“听说这里以前是镇公所,其他职员在哪里办公呢?”

“就在车站后面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帐篷,看起来好像马戏团一样。”

“没有盖新的办公室吗?”

镇长想比照仓敷市公所、美观区域和大原美术馆的相对位置,来建设镇公所、小镇上的速成美观区域和小原美术馆。

“我听说了,可是这样不是太可笑了吗?”

“镇长可是来真的。盖镇公所的地点已经决定了,不过那是个农业用水池,听说现在正在填平当中。”

“再造新故乡是很好,但是做到这种地步,一亿元也不够花呀。”

“画圣”苦笑了一下说道:“资金倒是足够,镇长把他名下的山林地都卖掉了。唯一没卖的就是这幅《阳光下的疯狂》,因为这是小镇的招牌呀。”

整件事情听起来真叫人瞠目结舌,张开的嘴里都可以养鸟了。

我们穿过美术馆前的宽敞庭院,正要走到大马路时,迎面跟单个手上提着高尔夫球袋的男人擦身而过。其中一个男人抗在肩膀上的球袋撞到了我的肩膀。

“啊,不好意思。”男人简短地道歉后便快步离去。

如果这个时间是要去练习挥杆,那他们还真是迷高尔夫球。而且三个人都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禁令人觉得狐疑。

我们走到马路边时,“画圣”又看了一下手表。马上就要四点了。

“你跟别人约了时间吗?”

“嗄?噢……没有。”他笑笑说道:“我只是觉得好像从刚刚起手表就停了。”

就在这时,背后发出一记轰然枪响。

我和“画圣”立刻回头往美术馆赶去,这中间枪声又响了三、四声。

美术馆里还留有许多的观光客,他们排山倒海般地窜逃出来。加上有人围观看热闹、警卫蜂拥而至,场面十分混乱。挤在杂沓的人潮中,我和“画圣”不知不觉便走散了。

双胞胎应该夹杂在这群观光客之中。我大声呼叫,但得不到任何回应。真是好丢脸,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既高亢又尖锐,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呢。这时又因好几辆警车警笛声不断,我只好更加扯开喉咙高声呼唤。

终于从远处传来“爸爸”的叫声。我拨开人潮向前靠近,看见了双胞胎的其中一个。

“爸爸,我在这里。”我赶紧上前抱住他的手臂,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你是哪一个?”

“我?我……我是哪一个呢?”

“你笑一个我看看。”小孩露齿一笑,右边脸颊出现了一个酒窝。

“你是小直。小哲呢?”

“我不知道。”

警察和便服刑警浩浩荡荡地来了,开始控制秩序,在现场围起绳索。两名一起跑出来的年轻女子一看见小直,便兴奋地抱着他说:“哎呀,太好了。你也没事了,你也逃出来了。”小直一脸诧异,于是女子们惊讶地又问:“刚刚被那几个拿枪的男人抓去当人质的,不是你吗?”小直的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那是小哲!”

“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我去上厕所了。”

现场总算恢复了秩序。由于歹徒利用内线电话与警方取得了联系,倒也没花多少时间,就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歹徒就是那三个提高尔夫球袋的男人。看来球袋里装的不是木杆或铁杆,而是猎枪。

三名歹徒目前押着人质躲在里面。他们的目标是小原镇长,但好像是失手了,于是拿人质要胁警方将镇长带过来!

“像这样把小镇当自己的,完全不把镇民放在眼里的镇长,我们再也不能忍受了。”

我固然很同情他们的心情,但也不能就这么双手把镇长供了出去。

“怎么办……小哲会被他们杀死的。”小直一脸苍白地不断重复这句话。

“不要把事情想象得那么糟糕。”

警方想必也听到犯人说“拿小孩子当人质”,所以当小直冲过去说明状况时,他们立刻采取保护措施。我这个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想靠近警察,所以就站在警方用来保护小直的警车旁边,假装成一名看热闹的民众。

令人惊讶的是,小原镇长这才姗姗来迟。听说是第一声枪响时,他在儿子的应变下,利用安全楼梯躲开了这一场危机。就在他逃进楼梯间的同时,一名歹徒正好冲进了三楼的办公室。

“我儿子没办法逃出来,但愿他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好了。”

日本警察通常会花很多时间审慎地处理这种恐怖事件,绝对不会强行突破现场,而是“等到歹徒累了再说”,不断地用扩音器喊话消磨时间。于是渐渐地天色暗了,在黑色森林的背景下,只见美术馆的窗玻璃亮着灯光。或许这让歹徒很不高兴,他们拉上了窗帘。

由于神经始终保持在紧绷状态,我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结果——

一如这个时间莫名其妙地开始,整个事件也结束地很突然。晚上八点四十五分,警察分成两路攻破防线,安全地救出人质,逮捕了三名歹徒。

攻防之时,为了扰乱歹徒的心神,警方先关掉电源总开关,熄灭灯光。这个美术馆,建筑物并不大,设备却是一流。当遇到突发事故电源切断时,会自动连接到备用的电源。这中间会有三十秒钟的时间差。

就在这一片漆黑的三十秒钟之间,彼此的胜负已定。警方没有发射任何枪炮,一踏进房间,歹徒便举手投降。

以上是警方对外的公开说明。

小哲平安地回到我们身边。其他几名人质也都没有受到伤害,精神上的冲击也还好。

甚至有人质表示:“我们很同情歹徒的说法。”

警察进行馆内大搜索时,躲在三楼办公室后面储藏室的镇长独生子才走了出来。他毫发无伤,不过由于一直憋着气不敢用力呼吸,脸色显得十分苍白,但表情有些骄傲。镇长喜极而泣地拥抱自己的儿子。

我们三个人则是在车站附近的饭店房间里,透过电视画面欣赏到这幅光景。父子重逢充满了戏剧性,令人感动得想掉眼泪。

镇长在之后的记者会上,坚持说道:“尽管发生这种事,我还是觉得再造新故乡的计划没有错!”

此番话赢得了满堂彩。

因为是个大新闻,全国各地的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蜂拥而至。镇长的儿子也与他父亲坐在一起,接受众人的提问。他看起来比外表要镇定许多,有时还会露出笑容。

然后,我让双胞胎留在饭店房间里,一个人去找“画圣”。目的是为了向他拿回行李。

他坐在旅店的大厅看报纸,听我说明来意后,立刻回房间去行李出来。

“帮我跟他们说声对不起。”

“好。对了,你的作品不用还吧?”

“我的作品?”

“五千元钞票呀。那两个孩子以为是真的,居然拿去用掉了。”一听到这里,“画圣”整个人笑翻了。

“真的吗?太好了。”

“那应该算是你很得意的杰作吧?”

“是我目前为止最棒的作品。”

“那还是拿来还你比较好吧?”

可是“画圣”却断然摇头拒绝:“不用了,那种水准的作品我还画得出来。要画几张都没问题。你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

“如果你想靠制作伪钞来赚大钱,我劝你最好不要,那根本不像你的作风。”

“画圣”听了捧腹大笑。

“我想靠制作伪钞赚钱?开什么玩笑。我有必要那么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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