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没有。”
算了,正当我这么想、拉好椅子转过头时,发现水野佳菜子就站在我面前。
“你回来了?”
我吓了一跳。我根本没听到她的脚步声。
“你怎么像猫一样?还不回去啊?”
“我有事找你,一直在等你。”
她双手放在身后,一副别别扭扭的表情。她没正眼看我,斜眼看着桌角,我觉得苗头不太对。
“不好意思,什么事?”
森尾转头看着我们,苦笑着。
“到底什么事?”
佳菜子一副生闷气的样子,嘟起了嘴。
“有人来找过你。”
“找我?”
“对。五点半左右来的,等了你很久,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虽然我告诉她你什么时候回来不确定,但她还是一直等。”
佳菜子在说“一直”的时候特别用力。到底是谁?
“那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森尾一脸开朗却认真地插了话。
“佳菜子,不要影响别人的工作。赶快说吧。”
“是女人。”佳菜子说,她仍然瞪着桌角。“我问她有什么事,她也不回答。这也难怪,她好像是个哑巴。”
是七惠。
佳菜子抬头看我的眼神犹如利箭。
“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哼!”
“对,对啊。她等到几点?”
“你还真关心她。她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别闹了。”
“原来她那么重要。哼!”
“佳菜子!”森尾生气了。“你真是个笨蛋,快别闹了,赶快把她寄放在你那儿的东西拿出来。这是工作。你这女人,你可是领薪水的。”
“森尾先生,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她交给你什么东西了?”
佳菜子抬起下巴:“如果你不告诉我她是谁,我就不给你。”
森尾一下子冲过来,绕到佳菜子身后,抢走她手上的棕色信封,递给我。
“笨蛋,这里可不是你耍脾气的地方。”
佳菜子看了我一眼,说:“那个女孩子好像不能说话。她用写的方式告诉我,只要把这个交给你,你就明白了。她七点左右才离开。”
“谢谢。”
我打开信封,看到便条纸上七惠那熟悉的笔迹。
我又看到那辆灰色车子了。昨天晚上,他在监视我住的这幢公寓,我拍下了照片。我去快冲店把照片洗出来了,底片也放在里面。 三村
照片共有六张。好像连续拍照一样,场景十分连贯。
没错,就是那辆灰色国产车。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脸,但就是上次那个人。第一二张时,他还偏着头,第三张则正对镜头,第四张拍摄时手有点抖,画面模糊,第五六张是开车离开的画面。
这些照片是在晚上拍的,七惠用了闪光灯,对方肯定是在发现有人拍他之后才逃走的。
难道七惠没想过,被拍的人会冲进来威胁她吗?
第二日出庄七惠的房间没有亮着灯。我敲了几下门,没有响应。不久,隔壁邻居探出头来。是个年长的女人。
“三村小姐好像不在家。”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不太清楚……”她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呵欠。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从阳台上探头看一下,看看三村小姐在不在。”
对方打量了我半天才说:“请你等一下。”
她很快就跑了回来,似乎被吓醒了,睡意全无。
“窗户开着。七惠应该不会这么不小心。”
我急忙跑到房子后面,从两幢房子之间的窄道走向窗户。一楼的其他房间也都一片漆黑,借着隔壁公寓的光线,只见七惠的房间并没有关防雨窗,落地窗也半开着。
锁孔的旁边有个圆洞。
我探头张望着房里,看到桌子四脚朝天、衣柜的抽屉被拉了出来.整个房像是忙翻了的洗衣店。
我脱下鞋子,用手帕包住手,进了房间,打开灯,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七惠不在。我找不到她。
接着,我在脚边的榻榻米上看到两滴血。
这时我才真正觉得毛骨悚然。
“请你帮忙报警。”
我拜托在门口张望的邻居,她像上了发条的人偶,一下子就不见了。不知她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巨大的声响。
榻榻米上的血已经干了。我四处走动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血迹,发现盥洗室的地上也有一滴。我的脑海也像这间房间一样整个被翻了过来——一片空白。
“我已经报警了!”邻居跑回来,大声叫着。
“你知道三村小姐工作地方的电话吗?好像是在附近吧?”
“对,绿叶幼儿园。但这么晚了,应该没有……”
说到一半,邻居突然停了下来,看着走廊的方向,“啊”地叫了出来。
“她回来了。”
七惠惊恐地瞪大眼睛,出现在门口。
4
“没有少什么东西吗?”
火速赶来的警官侧着头问道。七惠用力点点头。
“现金没少,存折也没丢。”警官笑了起来。“看来,只是个笨手笨脚的小偷,进来时还割破了自己的手。”
事情就是这样,玻璃上也有血迹。雷声大,雨点小,虚惊一场,原来只是笨贼一个。
“小姐,请问你都把贵重物品放在哪里?”
听到警官的问话,七惠带他来到厨房,指了指一个小瓮。
“米糠桶吗?”
七惠点点头,又指了指米糠桶。警官笑笑说:“很好。”
我把包括照片在内的事向警官作了说明。
“噢,”警官环视屋内,“我看过很多现场,但这看起来像是在演戏。”
正是这样。我和他想的一样。
一开始我看到桌子四脚朝天时的确胆战心惊,但七惠安然无恙,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对方如果是找照片,根本不需要把没有抽屉的桌子掀翻。再说,小偷都十分警觉,尽量轻拿轻放,以免被邻居察觉。
可见这都是在演戏。
进来的人装成找照片的样子。如果不是七惠今晚参加了朋友的结婚派对晚回来,事情就不是这样了。
如果对方真的想拿回照片,可以躲在房间里等七惠回来。这种方法直接多了。但他这么歇斯底里地把房间搞得一塌糊涂,可见并不是冲着照片来的。
所以,跟踪的人脸有没有被拍到并不重要。
但他想让我们觉得被拍下照片他很在意,要我们以为这件事很严重。
为什么?
“这就难办了。”警官虽然显得一筹莫展,语气却很轻松。“即使对方监视过这里,也不容易查到是什么人。你是媒体人,应该有一些头绪吧。”
“但那和三村小姐无关。我更在意昨天晚上对方监视三村小姐的事,而不是今天找照片这场戏码。”
“你不是经常来这里吗?”警官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对方可能觉得你会来,才在这里等你。”
即使我回答“不是”,那位警官恐怕也不会相信。
“总之,我们会加强巡逻。明天也会再来看看。”
警察离开后,隔壁的女人对七惠说:“七惠,我想你在这里也睡不着,今晚就睡我家吧。我去帮你铺被子。”邻居走后,只剩我们两人。我坐在唯一幸免于难的沙发上,七惠拉了拉裙子坐在地上,显得很无助。
“这人真鲁莽!”
我苦笑着说。七惠一脸疲惫地看着我。
“以后即使被别人跟踪,也不能随便拍照。”
七惠四处张望着,应该是在找白板。但白板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我掏出笔记本和笔,递给她。
“我以为是你的竞争对手在监视你。”
“我们才不做这种事。”
七惠夸张地做出一个“是吗”的表情。
“为什么对方监视你、跟踪你?”
“我也不知道。”
“没有线索吗?”
“完全没有。”
“那天晚上,织田说你经常遇上这种事,还说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有人监视你。”
“他误会了。”
“织田绝对不会误会。他可以透视人心。”
她说得直截了当,我不禁看着她。她坚定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也是。他借由空气感受到那个人,知道他在监视你,才通过我来告诉你的。”
我“噢”了一声,七惠用不悦的眼神看着我。
“请你告诉我,他有没有说什么人在监视我?”
“他说那个人只是无聊。”
“哦?这样啊。那我今晚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真的。他对我说,虽然并不危险,但总觉得不太舒服,才叫我告诉你。”
写完这句话,她把笔记本还给我,那动作似乎在向我示威。
我慢条斯理地说:“看来,你很相信他。”
她使劲点点头。
我从七惠手上接过笔记本,重新看了一遍她写的话。
借由空气感受到那个人。
慎司说直也时时刻刻都处于几近危险的开放状态。在开放状态下.或许可以像听醉汉呢喃一样,听到空无一人的停车场跟踪者的想法。
如果真有特异功能。
七惠靠过来,在我手上的笔记本上写道:“你不是知道织田的能力吗?”
“知道。但我不相信。”
七惠似乎很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亲眼见过,况且,他可没告诉我他有这种能力,他还否认了。”
“因为他很害怕。”
“为什么?”
七惠静思片刻,写道:“你知道一眼国的故事吗?”
一眼国的故事是说有个人去寻找只有一只眼的人所在的国度,想要把一眼人抓回来供大家观赏,结果反而被一眼人抓走,成为被观赏的对象。
“我知道。”
七惠抬头看着我,意思是说就是这样。
“我是因为得了盲肠炎才认识他的。”
“盲肠炎?”
“有一天半夜,我突然肚子痛,正当我不知所措时,他来敲门,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吃了一惊。后来,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便告诉了我。”
她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好像在确认自己写的内容。
“我小时候,家附近的化学工厂发生爆炸,导致我嗓子坏了。还有几个人和我一样,因为含有药物的烟破坏了喉咙。但我们还算幸运.保住了性命。”
“你家人呢?”
“我父亲是工厂的技师,在那次意外中过世了。母亲也因为那次意外切除了半个肺,卧病不起,现在和我大哥大嫂住在一起。”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东京?”
“在乡下很难找到工作。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了工作,就来东京了。我总不能让大哥养我一辈子。”
“你在幼儿园当老师吗?”
七惠点点头,“我教聋哑孩子手语。绿叶幼儿园很难得,让这些孩子和健全的孩子一起接受教育。”
“健全”这字眼还真令人讨厌,即使是一肚子坏水的人,只要四肢健全,就会被归为“健全的人”。
“当织田告诉我他的事时,我很吃惊。我失去了应有的能力,活得很辛苦;而他是因为具有额外的能力过得很辛苦。”她停顿片刻,接着写道,“从那之后,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有了些改变。”
“他最近和你联络过吗?”
七惠摇摇头。
“一次也没有吗?”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即使我叫他也没有回应。但他可能来过附近。”
“是因为担心你吗?”
“我想应该是。他很善良。”
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佳菜子那么沉不住气。七惠化着淡妆,穿着得体,头发整齐地绑在脑后。这身装扮很适合她。
“织田和我”,七惠写到这里停了下来。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我觉得她仿佛在告诉我,他们之间的信赖关系无法简单地一言概括。
她握着笔,侧对着我,一直思索着。
如果慎司在这里,透视到我的心理状态,一定会说“你在嫉妒”。我把笔记本放在一旁,猛地抓住七惠的手,把她拉向自己,用力地把双唇压在她的唇上。七惠手上的笔掉了下来,滚落一旁。
七惠惊慌地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推开我。我的嘴里感受到淡淡的葡萄酒的味道。
在彼此的双唇分开后,我仍然不想放开她,紧紧地抱着她。七惠顺从地将头倚在我的肩上。她的身体没有抗拒。
正当我们想要重新换个姿势拥抱时,响起了敲门声,七惠立刻跳开了。
“七惠,我已经帮你铺好被子了。”
结果,我第二天早晨才离开第二日出庄。我靠在公寓入口的门上,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看着渐渐泛白的天空。
那辆灰色车子,开车的男人,尽管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我并不害怕。不过在不能确定今天晚上没人打扰七惠之前,我无法放心地离开。
“病得可不轻啊!”慎司或许会这么笑我。
5
“你最近好像很不顺啊。等你的人才刚走。”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我前面的同事对我这么说。那是在第二日出庄事件几天后,临近傍晚的时候。
“谁啊?”
“上次是美女,这次是个可爱的小弟弟。刚才还在这儿。”他指了指我的椅子说:“坐着等了你半天,三十分钟前走的。他说他叫稻村。”
果然是他。
“他看起来怎么样?”
“有气无力的,好像精神不太好。”
昨天出版的某杂志刊登了垣田俊平的手记。在“痛苦的懊悔——为吾友祈祷”的标题下,垣田描述了整个事件以及宫永聪自杀的经过。文章里完全没提到慎司和我,这篇手记应该不是他本人写的,只是记者将采访内容整理后加以报道,但看完之后,仍然让人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我完全搞不懂那本杂志到底是什么意思。那篇报道似乎在揶揄这两个人愚蠢到连基本常识也没有,又像在赞颂他们的友情。生驹斜眼看完整篇报道后,骂了一句“垃圾”。
最让我忍无可忍的是,整篇报道完全没有考虑望月大辅父母的心情,还刊登了几幅垣田的作品,一位年轻的美术评论家称赞他具有“敏锐的眼光”。
刊登这篇报道的是一本非主流杂志,并不是那种有钱打广告的大型杂志,我心存侥幸——说不定慎司不会注意到——我希望他最好没注意到,但事情终究没那么顺遂。慎司一副没有精神的模样,表示他又在苦心焦虑了。
“我中间离开了一阵子,不是很清楚,但他好像和佳菜子聊得很热络。你去问问佳菜子。”
佳菜子不在。同事说她提前走了。
“咦?她是和那个可爱的小弟弟一起走的吗?他们两人头靠着头,可亲密呢。”
他们两个不可能一下子变成好朋友吧?
最近佳菜子似乎在生我的气,绝不拿正眼看我,更不主动找我说话。虽说有点尴尬,但这种事只能顺其自然,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前天晚上,她深夜回家时搭乘的出租车发生了车祸,昨天请了一天假。虽然她声称没有受伤,但今天早晨看到她时,她脸色铁青,连主编都被吓到了,赶忙把她叫过去了解情况。可能她身体不太舒服吧。
我看了一下时钟,打电话到慎司家里,他家人说他还没回家。我问稻村德雄,他说慎司的确很在意那篇手记。
“慎司气得跳脚。虽然我告诉他,叫他别再管这件事了。”
“看来他很生气。”
“对,他嘟着嘴说太过分了。”
“他好像无精打采的。”
“可能他的情绪不太稳定吧,听说你和上次提到的那位警官约下星期见面?”
“对。”
日子是慎司决定的,原因可爱得很,有学生的味道——我要考试了,可不可以安排在考试之后?那样的话,可以专心备考。
我不禁松了一口气。由此可见,他很认真地过着正常的生活。
“等他回来,我叫他给你回电话。可能他想找你聊一聊吧,不好意思,又打扰你工作了。”
“请别这么客气。今天晚上,我会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我等会儿再打。”
我正在写一篇关于车祸肇事逃逸的报道。虽然车祸事故在不断增加.但肇事逃逸增加得快多了。主编认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车祸问题了。
讨论报导方针,每次都是从编辑部转移到会议室,最后转战到这家常来的餐厅。正当我洗耳恭听没有驾照的主编和大学时靠送货赚取学费的车迷记者热烈讨论时,有人叫我接电话。是慎司打来的。
“编辑部的人要我打到这里试试看。”
他的声音很轻。我看了一下时钟,已经十点多了。
“你在家?”
“对。我刚回来。”
“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
他真的很没精神。
“别在意垣田俊平的手记。上次我们不是谈过这件事吗?即使你对他的所作所为再生气,也于事无补。”
“这我知道。但是,我……”
他含糊了一下,又闭口不语了。
“你不是快考试了吗?别想这些了。”
慎司突然问:“高坂先生,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
“什么?”
“有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我的脑子里闪现出恐吓信,“什么意思?”
“嗯……算了,没什么。”
“到底什么事?”
“没事,真的没事。对了,下星期就能见到那位警官了吧。到时候再说.晚安。”
他逃避般挂了电话。
一小时后,又有电话找我。这个人的开场白和慎司一样。
“他们叫我打到这里看看。”
就是那个来路不明的人。
“喂?喂?你听到了吗?”
“我在听。”
我的同事在包厢里各持己见。主编提高了分贝,和他争辩的同事也不甘示弱。电话那端的声音快要被他们的噪音淹没了。
“喂,喂,你那里很热闹嘛。”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一下子跟踪,一下子用红油漆写字,这种事到底有什么乐趣?”
对方出声地笑了,“上次栽了跟头,没想到竟然会被拍照。不过,这种事无所谓,反正我是个隐形人。高坂先生,如果你想不起来,就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了。你有没有搜肠刮肚地好好想呢?毕竟是你干的好事。”
“很遗憾,我没时间想这种空穴来风的恐吓。”
“你还挺嘴硬的嘛。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可别怪我。”
我告诉自己要镇定。
“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要是你那么恨我,不妨说说看,我到底做了什么,只要你愿意说,我随时听候指教。”
坐在远处的主编可能发现了我神色不对,用力拍了拍一旁说得吐洙横飞的记者的肩膀,示意他闭嘴。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我偏不。即使你想破脑袋,也要给我用力地想!”
主编推开其他人,走到我旁边。我用眼神告诉他,就是上次那个人,他耳朵贴了过来。
“你见过小枝子小姐了吗?”他用充满戏谑的口吻问道。
“她身体好吗?听说她过得很幸福。真可怜,如果不是和你有牵扯,就不必担心了。”
“我和她已经没关系了,你为什么老是提到她?”
“那是我的自由。我想要选谁,谁就倒霉。”
我想要选谁,谁就倒霉。
“自由个屁——”
“我再给你一星期的时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在这个星期好好想想,如果还是想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喂!”
对方挂了电话。我用力放下听筒。主编脸红脖子粗地转头看着我,眼神十分锐利。
“你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事?”
“知道的话,我就不跟他在这里耗了。”
“如果你瞒着我,我可饶不了你。”
“你饶了我吧。最烦的人是我。”
主编皱着两道粗眉说:“对方是玩真的。”
“玩真的——”
“他已经给了你期限,这是最后通牒。他已经打算采取行动了。你最好有心理准备。如果一星期后什么都没发生,那就可以一笑了之。他提到的小枝子就是那个小枝子吧?有没有和她联络?”
“有。已经说明情况了,同时也拜托她周围的人多加提防。”
“其他呢?会不会连累到谁?除了家人,还有没有其他人?还是小心为妙。到底有没有?”
除了七惠,别无他人。
6
她在家。虽然还没睡觉,但她一脸“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的表情。
然后她随即露出花朵绽放般的开朗表情,双手拼命在身体前比画着,用纳闷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急忙到里面拿了白板跑回来:“很遗憾。我还没找到织田。”
七惠垂下手,毫不掩饰她的失望。
“我来,是为了拜托你一件事。”
她纳闷地偏着头,比了个“请说”的手势。我在脱鞋子的时候,挂在厨房的小鸟时钟里跑出一只小鸟,报告已经午夜十二点。
房间整理得千干净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井然有序。落地窗换成了装有铁条的玻璃。公寓的入口处也装了锁,每位住户都有一把钥匙,每天晚上十二点就会锁门。我今天刚好在锁门前赶到。
“你可不可以去朋友家住一星期,不要住在家里?或者考虑搬家?我可以帮你找房子。”
七惠背对着我,将水壶装满水,放在煤气灶上。她在做这一连串的动作时似乎也在思索着。等她转过身走向桌子时,立刻写道:“我想。你应该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提出这个要求,如果你不告诉我原因,我无法回答你。”
“你可不可以不要问?”
“不行。”
“上次,我应该也提过希望你搬家。”
“你可能忘了,我这种人要租房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抛来一个抱怨的眼神。
“许多房东都不想租房子给我,很难找到这样的房东。”
说来十分汗颜,我真的没想到这点。七惠是个爱干净、安分的女孩,也有正当的工作,只因为她语言上的障碍,就被拒于门外。
“许多房东都跟我说对不起,他们怕一旦破了例,就会后患无穷。”她写完后向我频频点头,催促我回答她的问题。
于是,我和盘托出。七惠从头到尾没眨一次眼。中途只站起来一次,关掉煤气灶,把热水倒进茶壶而已。看她这么冷静,我觉得自己正在告诉她的事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事情就是这样。”我摊开双手。“我不是在开玩笑。”
七惠微笑着写道:“我没觉得你在开玩笑。”
“可不可以请你去其他安全的地方?只要一个星期。对方知道这里,也曾经闯进来过。”
“因为照片的事吗?”
“谁知道呢。”
她轻轻咬着嘴唇,用笔敲着白板,陷入了思考。
“你自己呢?难道不会有危险吗?我觉得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我也不知道。如果是冲着我来倒还好,但看那个人的样子,应该不会直接找上我,而是把目标放在我身边的人身上。老实说,这才更可怕。冤有头,债有主,冲着我来,我还能接受。如果连累别人,我反而会提心吊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七惠缓缓点点头。
“你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恐吓你吗?”
“不知道。这句话我已经说了一百万次了。但也可能是我忘了。”
“你要在这个星期里想吗?”
“对,拼了命地想。”
七惠把手放在桌上,看着白板,托着腮思索,始终“一言不发”。
然后,她又开始写起来,“织田。”
我急忙大声澄清“和他没有关系”,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七惠停下笔,抬头看看我,轻轻摇摇头,继续写道:“叫我不要和你有来往。”
“他叫你不要把他的事告诉我,是吗?”
“不光是这样,他还说,和你扯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看了两遍她的话,抬眼问她:“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七惠慢慢擦掉刚才写的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渐渐消失了。
“他跟你说的吗?”
七惠没回答。房里一片沉默。
她轻轻把白板移到身旁,写道:“我会留在这里。”
“但是——”
“就算能平安度过这一星期,这件事也不一定会结束,何况你并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遵守约定,我会注意自己的安全。”
“你不害怕吗?这次可不像上次那么简单。”
“那你呢?”
她一脸哀戚,好像在同情我。
“害怕。”我回答。
“你不用担心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威胁你的人要找上我。”
我凝视着她的脸:“你真的不知道吗?”
七惠垂下双眼,继续写着,然后把白板塞给我,径自站起来,走去流理台前。
白板上写着:“你知道吗?”
她背对着我,踮着脚,从碗柜上方拿出招待客人的茶具,然后关上了碗柜的门。七惠走动时,地板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并没有停下。我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这才停下手。
她绑起的头发,垂到肩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水龙头“答”地滴下一滴水。
七惠在我的臂膀中轻轻转过身来,抬起脸。她凝视着我的双眼,极力想要从中寻找到什么。
“你找到答案了吗?”我问她。“你可以一直找到你满意为止。”
她的眼角突然放松下来,然后无力地将额头靠在我的胸前,安心地叹了口气。我手臂稍稍用力,七惠也拥抱着我。我低下头,她柔软的脸颊和耳垂刚好贴在我的脸颊上。
我抱起七惠,关上了灯,房里一片黑暗。在这片黑暗中,既没有危险,也不需要思考。只要让黑夜完全占据脑海就好。
“五十音都有吗?”
我的肩膀感觉到七惠点了点头,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们并肩躺着,仰望着天花板,真觉得天下太平。七惠枕在我手上,紧贴着我。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让我可以看得更清楚。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纤细的手就像空中的手影画。
她慢慢比画出手语的五十音。
“就像《第三类接触》。”
我举起右手,和她一起比画。
“‘你’要怎么比?”
七惠用一根手指指着我。
“‘我’呢?”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几个还比较容易……要多久才能学会?”
七惠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我想学。”
她微偏着头,比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
不是,她摇着手。
“一个星期?”
这次,她轻轻捶我的胸口。
“一年?要那么久?”
七惠用力点点头。
太久了……我暗自想。还要费好大的功夫才能和七惠轻松地交谈。虽然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麻烦。
织田直也就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了。
“如果我也有特异功能……”
我喃喃地说,七惠的肩膀动了一下。她趴在床上,托着腮,慢慢摇着头。
“不好吗?”
她用力点着头,似乎是说绝对不好。我也用手托着头,侧对着她。
“告诉我,他都做过些什么事?”
七惠翻身下床,捡起掉在床边的衬衫穿上,去厨房拿来白板。我打
开床边的台灯。
七惠把白板放在枕头上,眯起眼睛写了起来。
“他说,我在想什么,他都知道。”
“是吗?不需要手语和白板也可以交谈?”
“他在我旁边的话就可以。”
“听稻村慎司说,他可以移位。”
七惠瞪大眼睛。
“意念移动?”
“对。”
她摇摇头,表示“我从没见过”,然后戳戳我的脑门,手指在嘴前“啪’’地张开,作出形容其人是大嘴巴时所做的动作。
“他可以直接——对人的大脑说话?”
七惠点点头。
“我听说他可以和慎司交流。”
不是,她摇摇头,然后指着自己的胸口。
“和你?他直接对你的大脑说话?”
“他可以。”她写道。
我笑着说:“你该不会也有特异功能吧?”
七惠笑了,意思是说怎么可能。
“和没有特异功能的人交流很辛苦,所以织田只和我试过一次。”
“是他很辛苦吗?”
“都很辛苦。”七惠写道。她像在回忆似的把脸皱成一团。“虽然只说了两三句话,可我的头整整痛了一天,什么也不能做。”
有这种可能吗?我不禁纳闷起来。七惠也一副“你一定无法相信”的表情。
没过多久,她又写道:“如果我有特异功能,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现在这样就够了。”我一边说一边把垂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到她脑后,她作了一个用手切东西的动作。
“谢谢?”
对,她点点头,像小孩子一样托着腮,又拿起笔,思索良久才开始写。
“织田”,她写到这里,瞥了我一眼。
“嗯。”
“以前常说一句话。”
“说什么?”
“要帮我,”写到这里,她又想了一下,“找个适合的人。”
我看着七惠写的字思索着。
“他觉得自己不合适吗?”
她抿起嘴,好像在看很细的刻度一样眯起眼睛。
“应该说,我配不上他。”
“怎么说?”
“织田在身边我很安心,”她写到这里,表情严肃起来,“但这样只是方便了我而已。”
这话让我觉得心虚。
织田直也可以看到。正因为可以看到……
我想到了加油站的麻子。那个无忧无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女孩。直也和她很谈得来。
或许是因为麻子表里如一的缘故。虽然很多人觉得她“轻浮”,但也许正是她的轻浮让直也感到放心。
“我很喜欢织田,”七惠写完,抬头看着我,我默默伸手抚摸她的头发,“他很害怕这个世界,也很可怜!”
“他很痛苦是吗?”
七惠又在白板上写起来:“因为他可以看到一切,所以很难相信别人。他还这么对我说过,别人是不值得依赖的。”
“比如……”我想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歪着头,“他会说你很信赖的人或是朋友,心里想的并非你一厢情愿认为的那样。”
七惠用力点点头。
不知道我被他看穿了多少——这么一想,直觉得全身发毛。直也到底是根据哪一点向七惠提出忠告,说和我在一起不会有好事?
他看到了什么?
这个住在一眼国里独一无二的双眼人。
七惠也随着我疑惑的表情忐忑起来。为了消除她的不安,我挤出笑容,她也心领神会地冲我微笑,然后突然表情严肃地坐了起来,指指我,又用双手作出掏心的动作。
“什么意思?”,
七惠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你……”我从她的表情猜到了意思,“让我很担心?”
对,她点点头。
“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问题的。”
这次她始终没露出笑容。
7
“要调查你这家伙的过去还真不容易。”
不需要生驹提醒,我自己也有切身体会。我早就学会了调查他人的方法,但套用在自己身上,却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就好像自己反而看不清自己鼻尖上的东西一样。
生驹发挥了不输中世纪审判邪说的法官一丝不苟、不屈不挠的精神,三天后,他终于面露疲态。
“你给我从实招来。”他说得倒简单。
“我已经连胃袋都翻给你看了。”
“我们家由美子整天为便秘烦恼,她哪个牌子的便秘药都吃了,已经拉得肚子都瘪下去了,还整天嚷嚷‘好像还没有拉干净’。只要没有连肠子一起拉出来,她都会觉得还没干净。你要不要也试试?”
“你只会说风凉话。”
“那当然。要不是做了太多亏心事,就不至于这么累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当我问他“到底有哪几桩”时,他却侧着头想了半天。
“好像也没什么。对了,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起的特异功能热潮时自杀的那个孩子,算是我的心结。但是,我不是给自己找台阶下,那又不是我~个人干的。干我们这行的,虽然老是做些惹人厌的事,但这又不是我们个人的事,我们是扛着杂志社和报社的招牌才干那些勾当的。”
仿佛要好好反省反省似的,他用一双大手抱着自己的头。
其实,我也有一两件感觉心虚的事。一件是四年前采访的民事案件,那是常见的土地纠纷,又扯上继承权问题,双方互揭疮疤,闹上了法庭。当时刚好八王子地价飙涨,所以我在有关土地问题的特辑中曾提及这件事。
“听说你采访原告时,被告一方的男主人冲进来就要揍人?”
“对。他喝得酩酊大醉,手上还拿着金属棒球棍。”
“可能是喝闷酒越喝越气吧。有没有大打出手?”
“算是吧,但很快就平息了。不过把他手上的球棒抢走后,他还拼命吼着:‘你给我记住!’”
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又调查起这件事,发现当事人已经死了。官司缠讼至今还悬而未决,不过双方都已筋疲力尽,目前正在讨论和解事宜。
另一桩则与一个有被害妄想症的女人有关。
“这件事,一开始还真让我吓出一身冷汗。”
市区某宾馆发生火灾,记者赶去拍摄火灾现场的照片。照片刊登后,有个女子说她刚好被拍到了,因此暴露了她和上司的不伦之恋,导致她被迫离职。
但调查后发现,她其实是自动离职,公司里也没有和她发生不伦之恋的上司,一切都是她凭空捏造的。
“搞什么,根本是信口雌黄嘛。”
“但当事人很认真,泪眼汪汪紧咬着我不放,对细节也交待得很清楚。那算是很有条理的妄想症。”
“但该找的不是当时去拍照的摄影师吗?”
“她跑到分社来的时候,刚好是我接待的。”
“果然倒霉。”
“有什么办法?我怎么解释都没用,她一口咬定是我,最后差点告我强暴呢!你笑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生驹笑岔了气。
“我还真想知道,在分社办公室里,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怎么个强暴法。”
“你也太神了吧。”
“后来她父母还跑来报社,她父亲气得怒发冲冠,差点没把我扭送到警察局。”
“看来你的人生也是波澜起伏啊。”
“如果那个父亲至今仍然相信他女儿,认为我行为不轨,或许会对我怀恨在心。”
“不会吧。那也太离谱了。”
生驹说得没错。我打电话到分社,请他们调查,很快就得到了答案。那个女人后来看了医生,早已康复,已经结婚了。
同事说她还曾来分社道歉。
“你根本就没和人结怨嘛,”生驹身子后仰,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喂,高坂,如果你曾把哪个女孩子骗到手性侵害,又杀掉埋在山里了,就趁现在招供吧。”
我一脚踹开旁边的椅子。
我和川崎家联系得很频繁。每次接电话的不是川崎明男就是三宅令子,两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之后完全没有任何异常。不仅如此,令子还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