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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暗场.3

作者:日-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 当前章节:114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25

“你真辛苦。”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只能呆呆地回答“是啊”。

“但还是请你多留意。”

“我知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提到这一阵子和我关系密切的人,当然不能把稻村慎司排除在外,但我不想造成他的混乱,所以只把大致情况告诉了他父亲。他吓得心惊胆战。

“怎么会这样?你还好吧?”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可能只是虚惊一场。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我想要选谁,谁就倒霉——只有这句话让我汗毛直竖。

“我会提醒他多注意,请你不要担心。这阵子,慎司为了准备考试,一放学就马上回来了。”

“他真用功。”

“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满脑子都是功课,他很少和我们说话。其实我倒觉得不需要那么拼命用功的。偶尔他也会一个人出去溜达溜达,通常在天黑以前就回来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他说得斩钉截铁。

生驹皱着眉头说:“最让人担心的就是你了。”

“我没什么关系,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那当然。你在大学时是田径运动员,跑起来一定像飞毛腿。”

“我可是长跑运动员。”

“那正好。如果有人攻击你,你就一直跑到箱根,顺便刷新一下纪录。”

我们能够把这成当成笑话来说,是因为实在没有丝毫紧迫感。虽然我很在意一星期的期限,但无论对方如何出言恐吓,我还是不知道所为何来,至今仍然觉得没什么好惊慌的。

“笨蛋,好心被当成恶意才是最可怕的。”主编气急败坏地说,只有他最当回事。不过,他也不忘提醒我“等事情结束后,可以写一篇独家报道”,可见他早有打算。

我和七惠常常见面。准确地说,是我每天晚上都去找她。只有实在抽不出时间时,才打电话联络。我和她几乎算是同居了。

“有什么好害羞的,陪在她旁边才是最能安心的。”生驹一脸严肃地说。第四天晚上,他竟然说“也介绍我认识一下”,就跟着我去了第二日出庄。

生驹的冷笑话让七惠笑弯了腰。由于她无法发出声音,我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担心她笑过头了,反而对身体不好。

当七惠笑得站在厨房边擦泪时,生驹很认真地夸她是个好女孩。

“你中头奖了,真希望自己可以年轻十岁。”

七惠也说生驹“人很好”,还问我:“你们两个人经常这样一唱一和地开玩笑吗?”

七惠和我在一起时,从没露出害怕的样子,但有时候会突然看一下电话,或是看着窗外。

“是他吗?”我问她时,她点点头。

“他会和你联络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只有这种时候,她的脸上写满孤寂。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离期限越来越近了。还剩下一天,第六天下午.正好是约好将慎司引见给那位退休警官的日子。

8

村田熏身上散发出“铁汉”的味道。

他古铜色的皮肤,半白的粗发剪成平头。以他那个年纪的人来说,他的个子算是相当高,肩膀也很厚实。彼此寒暄时,他身上的深灰色羊毛西装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味。

“我很久没来东京了。”他用略微沙哑的男低音泰然地说道,“东京永远是个让人搞不清方向的城市。”

“你迷路了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下午三点,会议室内,村田熏背对着窗,靠在椅子上,佳菜子端茶上来时,他轻声道了谢。

慎司说三十分钟后赶到。阳光灿烂,开着一条细缝的窗户外,是薪桥街道的喧嚣声。

宽敞的桌子上,只有我事先准备的一台小型录音机。村田先生什么都没带,他说不需要带任何东西。

我不是科学家,只要和他谈一下就行了。

退休刑警双手放在桌上,歪着嘴角,不带任何感情的黑眼珠注视着我。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不知会有多少犯人不由自主地招供——对不起,是我干的。他眼神锐利,只有优秀刑警或是泯灭良心的罪犯、疯子才能用毫不透露内心世界的眼神看人。

“那么,”他静静地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你相信他——不,有两个人,应该是他们,你相信他们吗?”

我看着桌子。

“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当我回答时,我发现自己很紧张,好像是在面试。“虽然我很想相信他们。”

“这样不太好。”村田不改之前的语调,动也不动地说:“这样最糟糕。”

“为什么?”生驹问。

“当你对自己内心的情感,不知该如何判断时,就会出现空隙。你可以持保留意见,但绝对不能迟疑。”

“会有空隙——”

“对。骗子会利用这种空隙乘虚而入,加以操控,就像演傀儡戏一样。所以,如果你被他们骗了,那是因为你让他们看到了这种空隙。你想要相信他们,这是你善意的想法——但换个角度来看,也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想法。”

“不是这样的……”我正想反驳,村田轻轻举起手来阻止了我,他继续往下说:“‘我很想相信他们’,这是一种逃避的想法,你不可以逃避。你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是在为自己准备后路,真的上了当,就可以保全面子,找台阶下,辩解说我本来就觉得他们有问题。这样就不会栽跟头。但这样不行。要么相信,要么不信,或是完全中立地搜集资料,抛弃成见和私人感情。你必须作出选择。”

没想到被他一语破的:“在和他们相处时,能够做到这样吗?”

“做不到。”他干脆地自问自答道,然后露出微笑。“应该做不到,才会发生这种事。”

生驹忍俊不禁,点头如捣蒜。

“那个叫稻村慎司的少年真有特异功能的话,他一定察觉得到你内心这种明哲保身的情感。他之所以常常要求你相信他,就是因为他希望你可以抛开这种情感,认同他,然而你却无法理解他。如果他是奸诈的骗子,也会察觉到你内心的这种情感,利用这种情感牵着你的鼻子走。无论他有没有特异功能,对你都不好。”

虽然我想展开猛烈的反驳,但却无计可施。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哑口无言”吧。

“我明白了。”生驹嬉皮笑脸地对我说,“你至少也说句话吧。”

村田笑了,他的笑容很平静,“我也犯过同样的错误。并不是只有你才有这种想法。”

“你认识几个有这种特异功能的人?”

村田侧着头,摸着自己的脖子说:“嗯……在我当警察的三十五年里……自称有特异功能的有五六个,再加上自己没察觉到的,应该不下十个。”

“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吗?而且当事人怎么可能没察觉到?”

“当然可能。”他点点头。“他们的能力有限,而且是在偶然的情况下表现出来的。说不定,你们两个也有。”

我不禁和生驹互看了一眼,他说:“我没有,我老婆可能有。我什么事都瞒不了她。”

“这是两回事。”村田笑道。“家人生活在一起,会在无意间交换许多信息,比如,以什么样的姿态坐在椅子上,是怎么脱鞋子的,洗完澡之后光着身体凉快多久才穿上衣服。彼此都很了解的生活细节,其实就是信息。所以,当你某天坐在椅子上跷脚的方式和平时不同时,你太太就会狐疑:‘咦,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村田的声音很低沉,但非常清晰,用字遣词也很简洁明快。

“想要骗过家人轻而易举,方法实在不胜枚举。不要以为和家人紧密地生活在一起,耍诈会立刻被发现。不是有一种魔术叫‘桌子戏法’吗?魔术师当着你的面把硬币或扑克牌一下子变出来,一下子又变没了。如果你不知道其中的玄机,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这两者的道理是一样的。父母往往认为对自己的孩子了如指掌,其实有很多事情他们不了解。”

他拿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注视着桌子一角,继续说道:“听了你们之前的介绍,我认为等一下要见的少年,具备的不是那种可以说出密封信封内信纸上的内容,或是遮住睛也知道黑板上写了什么那种无需见证人的特异功能。要分辨他是不是骗子很简单。”

他抬头看着我。

“把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丢给他。告诉他你也不了解的事,问他可以读取到什么,事后再验证他所说的话。但整个过程必须保密,并且需要不断重复这样的测试。一两次不够。要不厌其烦地不断重复。这么一来,骗子就撑不下去了”剩下的当然是真的有特异功能的人。”村田“呼”地吐了口气。“但这种测试进行起来比想象中困难得多。要找一件目前完全不清楚、但只要花工夫就可以找到答案的事,并不容易。你们有没有这类事?”

生驹抢先道:“那封信怎么样?”

“我也这么想,”我喃喃地说,“但这个问题太大了。”

我没告诉生驹,不过最近我想过要问慎司这事。

但是我很害怕,万一重蹈井盖事件的覆辙,就会深深伤害到慎司。我不想在试探他的同时,又利用他,这是我最不乐见的事。

“没这回事。这要比调查这张桌子、椅子的来历简单多了。”生驹振奋起来。“如果解决了这个问题,也算是帮了大忙。绝对值得一试。况且又不会让慎司卷入危险。”

“我不想这么做。找其他的事来试好不好?”

“不要掺杂私人感情,这才是最糟糕的。”

村田默不作声地听着我们说话,静静插问:“有目标了吗?”

“有。”生驹斩钉截铁地说。

“那好,你们也不用告诉我。你们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他,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出面,到时候你们再告诉我。”

好严密的验证。真希望慎司不会感到害怕。

“听说你借由有透视能力的人破了一桩女子失踪的案子?”生驹探出身子,把椅子摇得咯吱作响。

“对。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神奈川县连续发生了四起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女子突然行踪不明的案子。县警局赌上警方的威信,展开了大规模搜索,但仍没有任何线索,破案的希望十分渺茫。

“当时,我从调查主力中被撤了下来,”村田说,“我注意到其中一位失踪女子的朋友关系复杂,便从这点入手展开调查。就那个案子而言,凶手不可能是熟人,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作了调查。”

“你怎么认识那位有透视能力的人的?”

“她——我们不妨称她明子,明子是其中一位被害人的朋友。我是在查访时认识她的。”

当时明子主动提出自己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一开始,我并不相信,我觉得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但明子很热心.也很坚持,而且……我有些被她打动了,觉得反正也没什么大碍,就答应了。”

“她为什么要主动帮你?”

村田笑着对我说:“她觉得我值得信赖。她说,和我说话时,看到我内心有一本管理得十分严谨的剪贴簿,所以她觉得我口风很紧,而且——我不会被吓到。”

生驹瞥了我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村田继续侃侃而谈:“我带明子到她朋友最后出现的地方。那是一家保龄球馆的停车场。她和男朋友一起去那里打保龄球,回家时,她男朋友说忘了东西,让她在原地等。五分钟后,当男朋友回来时,她就没了踪影。”

其他失踪案的情况也十分相似,完全没有线索。

“明子在那里——看到了带车篷的卡车。”村田微微皱着脸,好像在回忆当初的情景。“绿色的车篷上,用黄油漆画着翅膀。我很失望,就调侃她为什么没看到车牌。明子没回答,然后要求我带她去其他几个女人失踪的地方。”

“在另外两个现场,明子看到了相同的卡车,另一个现场,她看到了一个男人大步离去的背影,男人的背上有一个大鸟展翅的图案。”

“她说有一种奇怪的臭味,好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还可以看到黏稠的黑色的水,好像是池塘,四周堆了很多垃圾,还有旧轮胎和自行车轮子……”

“我觉得是汽车废弃厂,于是试着找周围有池塘、河流,总之是有水的地方,以及工作服上有鸟的图案的公司。”

“找到了吗?”

“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在乌山的山里找到了,那是一家已经破产的小型货运公司。有一个找不到工作的员工死也不肯搬出员工宿舍,仍住在那里。宿舍的后方有一个小型污水池。当我从难以想象有人住的、兵营一样的宿舍窗户中,窥见背上有鸟图案的夹克时,我腿都软了。”

一阵沉默之后,我问:“那个人是凶手?”

村田点点头说:“四个女人的尸体都沉在污水池底。”

生驹抱着手,低低叹了一声。

“沉尸地点是后来才查到的。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幸好调查小组发现失踪现场都留有相同的轮胎痕,根据轮胎痕找出了车型。我以这个为借口和他见了面,我看到了绿色车篷的卡车,黄油漆已经脱落了。那车是那家已经破产的公司的,他把名字涂掉后,擅自开着四处跑。我对他虚晃一招,问他:‘卡车后面有女生的头发,是你女朋友的吗?’他脸色铁青拔腿就跑,就这么破了案。”

他轻轻晃晃肩,“后来,其他刑警问我:‘虽然这家伙的确很奇怪,但看起来很老实,我还以为他是清白的。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无法说实话,因为我和明子有约在先。她不想让世人知道她的存在,只想为朋友报仇。”

“但是之后——”

“没错,我不时借助她的力量,有成功也有失败。久而久之,就瞒不了其他同事了。我带她见过我们的搜查科长,但我们并没有对外公开她。”

“现在呢?”

“她现在过得很幸福,结婚了,也生了孩子,她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走到这一步。她以前曾向我哀叹:‘知道太多别人的事,就无法谈恋爱了。’其实,明子在三十岁时自杀过。从那之后我就不去麻烦她了。我明白,对她来说,我要她做的太残酷了。”

“我觉得……我能理解。”

村田看似坚强的表情初次露出缓和,就像杯子里的冰块融化了。

“以前明子曾对我说:世上只有一个村田先生,也只有一个我。我们能做的太有限了。她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具备了这种特殊能力,她说大概是从少女时代开始的,那时候,她就看过太多可怕的东西。在超市排队结账时,她后面的家庭主妇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才能杀死婆婆而免遭怀疑;晚上回家时,擦身而过的车子里,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正准备物色合适的女人下手……”

生驹表情畏缩地摸着自己的额头。

“她说,她看得一清二楚,她也知道,这样下去,这些人肯定会付诸行动,然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我无能为力,即使我追上他们,告诉他们别干这种事,也无法改变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只能默默看着他们,这让我觉得比死还难受。’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想起了慎司的话——直也说,如果无法自己解决问题,就不要干涉别人的事。

“然而,我却要她帮我重建那些已经发生的惨剧,这对她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她每次都和被害人一起渐渐走向死亡,是我加速了她的衰老。幸好——真的是幸好,随着年龄的增加,她的这种能力渐渐衰退了,或者是她的控制能力变强了。她三十二岁时,我们断绝了合作关系。之后只在每年过年时,互寄一张贺卡而已。我觉得这样最好。”

他点点头,似乎在确认自己这种做法。

“我和她的事在警局十分出名,特异功能正热时还上了报,拜她所赐,之后也有缘结识了另外几位特异功能人士,但是这些人的能力都不及她。等一下要见的少年,如果真有特异功能,那么,他就是继明子之后,我再度遇到的和明子具有相同能力的特异功能者。”

我们陷入一阵沉默,隔着走廊的编辑部里,传来嘈杂的电话铃声。对面和这里的气氛迥然不同,仿佛象征着具有这种能力的人和不具有这种能力的人之间的差异。

“你们要不要看看我的护身符?”

村田再度恢复了开朗的语气。他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颗粒。

上面穿了根绳子,可以挂在脖子上。白色颗粒有半个指头那么大,不知道是用象牙还是用塑料做的——形状十分奇特。像是动物的牙齿,前端呈圆弧状,根部有个洞。绳子从那个洞里穿过。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

生驹想了想说:“不知道。”

“看起来像是粗呢料大衣上的装饰扣。”我猜道。

“应该吧。有人掉的。”村田笑道,“四年前,我还当警察时,带着六岁的孙子在附近的神社捡到的。据说那个神社的神明以前是住在附近池塘里的龙,所以,当孙子问我‘爷爷,这是什么呀’时,我告诉他:‘是龙的牙齿。’”

“龙的牙齿——”

“对。我孙子觉得不可思议,问我龙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很可怕。我说:‘不可怕。’我不想让孙子吓着,所以又加了旬‘只要带着它,它就会保护你的’。结果我孙子说:‘还是爷爷带着吧,这样就能保护爷爷不被坏人打伤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带在身上。”

村田小心地把护身符握在手上:“有时候我想……或许我们身体里真的有一条龙。这条龙很不可思议,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它时而沉睡,时而苏醒,时而乱发脾气,时而病恹恹的。”

我静默不语看着村田的脸,生驹也一样。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这条龙,默默地祈祷它保护我们,让我们好好地活下去,避免可怕的灾难降临到我们身上。当这条龙觉醒时,我们只能用力抓住它,不要被它甩掉,因为你根本不可能驾驭它,只能听命于它。”

老刑警注视着自己的手,仿佛手上映照出他一路走来的过去。

“如果这位少年具有特异功能,他体内的这条龙或许已经醒了,他正试图驾驭这条龙。至少,他希望龙头可以朝向他希望的方向。这我可以协助他,但在紧要关头,只有他自己可以救自己。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接着他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真希望可以早点儿见到他。”

然而,慎司却没有出现。

三个小时后,我接到他被送进医院的消息。

9

他被送进佐仓市内的急诊医院。

尽管我立刻赶了过去,但一开始仍然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回事。慎司的父母也惊慌失措,答非所问。

“我们接到警方的电话——”

“这里的警局吗?”

“对。傍晚五点半左右,路人看到慎司倒卧在工业社区附近的仓库后面。警察从学生证上得知他的身份。”

十一月中旬下午五点半左右,太阳早就下山了。

“他去那儿干什么?”

“不知道。”稻村德雄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浑身颤抖着。“我完全没有头绪。我打电话到学校,学校说他今天请了假——但早上出门时,他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佐仓工业社区在井盖事件现场附近。即使我再怎么不愿意,仍然不得不想起那件事。难道那件事还没结束吗?·

与此同时,恐吓信闪过我的脑海。难道对方盯上了慎司?

“别慌,今天才第六天,还剩一天。”

生驹拍拍我的肩膀,但我无法赞同他的说法。

“盗未必有道。”

“没有理由找上孩子。”

“根本不需要理由——”

“别争了,你先静下来,去外而深呼吸几次。”

医生一开始说并无大碍,但随着进一步的详细检查,情况越来越不妙。医生说慎司是被人痛殴了一顿。

“脑震荡,全身都有挫伤。而且发现他的现场是一个堤坡坡底,坡道旁有一道狭窄的楼梯,他好像是从那里滚下来的,他左腿大腿骨的骨折应该也是那时候造成的。”

“还有救吗?”慎司的父亲急切地问。

“他还年轻,肌肉很柔软,心脏也很健康,没问题。我担心的是他头部受到撞击,必须等过了危险期才能作进一步的详细检查。警方有没有问你们情况?”

“问了,但我们根本……”

“听说你儿子在救护车里一直说胡话。”

稻村德雄抓紧妻子的手,战战兢兢地看着我。

“他说什么?”

“会被他干掉。他说了两次。可能是他遇到了可怕的事……”

手术室和加护病房位于走廊尽头。我们没办法进去,只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等待。

根据警方的说法,慎司身上的物品并没有被翻动的迹象。现场没有目击者,那里平时就少有人出入。发现慎司的人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昏睡的醉汉。

会被他干掉。我思索着这句话,觉得有人慢慢掐住了我的脖子。

晚上十点左右,医生走出来。稻村夫妻急忙迎上去。

“暂时转到加护病房,但还不能进去看他。你们要不先回去休息?”

这时走廊的另一端响起一阵不规则的脚步声,渐渐向我们靠近。我和生驹面面相觑,转过头去。

昏暗的白色走廊上,一步一步靠近的,是七惠和……

“是谁?”生驹眯着眼睛问我。

我觉得难以置信,却又有一种期待已久的感觉。

“他就是织田直也。”

他和初次见面时一样,穿着衬衫和褪色的牛仔裤,在七惠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他拖着左脚,整张脸疼痛欲裂般扭曲成一团。仿佛——他正体会着躺在走廊另一端的慎司的痛苦。

就像镜子一样,宛如一对双胞胎。只要其中一个人受伤,另一个人的相同部位也会淌血。

我呆若木鸡地站着,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由于他比七惠高出许多,所以被搭着肩膀的七惠步履有点儿不稳。我回过神来,跑过去,想伸手扶他。直也的双眼始终看着走廊尽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其他东西,这时他才稍微转动了一下眼睛。

“嗨。”他用沙哑的声音向我打声招呼,好像胸口深处的血都冲了上来。

“可以了。”他对七惠说,“谢谢,你可以放手了。”

七惠没有立刻放手。她的脸色也十分苍白,倒像是她依靠在直也身上似的。

“没关系。”直也的眼角淡淡微笑着,他将手放在七惠的手上,然后轻轻抽离,手扶着墙,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我想伸手扶他,他闭着眼睛摇摇头。“没关系,不要碰我,我没关系。”

“我去找医生来。”

生驹正准备转身,直也再度拒绝:“不用了。我没受伤,真的没关系。”

他倚在墙上,摇摇晃晃地举起手,指着走廊另一端问我:“慎司在那儿吗?”

我点点头:“但不能见人,他受了重伤。”

“我知道。我只是想尽量靠近他。”

直也缓缓跨出脚步:“我要听他说话。”

七惠泫然欲泣地伸出手,直也轻轻拨开了。他扶着墙慢慢走过去,在通往手术室的地方停下来,将头靠在墙上。

他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稻村夫妇紧偎着看着眼前这一幕。

“发生了什么事?”

我小声问七惠,她只是默默摇头,不久,才如梦初醒般用手指在医院的白墙上写道:“傍晚,他突然来找我。”

“他去找你的时候就这样了?”

七惠点点头,“有好一阵子,他根本站不起来。”

她用在墙上写的字、身体的动作和手势,以及我稍微看得懂的手语,说明了当时的情况。

“当他可以站起来时,就告诉我这家医院,叫我带他过来。他说他一个人没办法走路。”

“他怎么知道这里?”生驹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

此刻,直也蜷缩着身体,无力地坐到长椅上。他垂着头,只能看见他那瘦骨嶙峋的背。

他似乎害怕别人走近他,将自己深深封闭起来。七惠靠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背上,他没有抬起头,身体也一动不动。

这时,我感到空气渐渐沉重起来。

一定是我的错觉——我心想。然而我确实感到肩膀、手臂好像承受着带有负电的空气。一个看不到的环在渐渐缩小,好像在医院的这个角落里失去重力了。

生驹扯着领带问我你是不是觉得透不过气来时,我还无法回答他。

有一种巨大的,肉眼无法看到的东西在空中穿梭。直也蜷缩的背正承受着这一切——

就像抛物线形天线一样。

穿梭交流……

慎司,你的大脑里也有一个这样的东西。

我感到它们就在我身边通过。

对不起,我还是无法控制。

稻村夫妇仍然紧偎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直也。将手放在直也背上的七惠,突然害怕地将手抽回。她一直后退着,撞到了站在墙边的我的肩膀时,又跳了起来。我用力抱住她,她这才转过身来靠着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生驹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过了十几分钟,直也慢慢坐直身体。几乎就在同时,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现在父母可以进去了。你们一定很想看看他吧?他还在昏睡,不能说话,只能隔着玻璃看,他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稻村夫妇疾步走进去。其他人都站在门旁。

直也缓缓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生驹叫住他,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回家。”他回答道。“慎司已经没事了。”

他的脚步仍然不稳,拖着左腿,扶着墙,吃力地走着。

“你一个人怎么回家?先留在这里。”

“没关系。”他稍稍朝我转过头来。“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我没听懂他的话,“你说什么?”

“慎司的事和你没关系,不是你引起的。慎司这家伙失手了,就是这么回事。”

我听到他轻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喃喃自语地说不听我的劝告。“他的……正义感……太强了。”

双手抱在胸前的七惠朝他走去,直也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没事。谢谢你帮我这么多。”

他轻轻伸出手,抓着七惠的胳膊。

“你别一脸难过的样子好不好?”

我抬起头,发现直也正看着站在七惠背后的我。他的眼睛清澈如镜,任何事都瞒不过这双眼睛。

直也的视线回到七惠身上。他温柔地拍拍她的胳膊,转身离去。七惠回过神来想去追他,他用力地转过身说:“别过来。”

七惠双手掩着嘴,他凝视了她良久才说:“再见了。”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远去。我虽然很想追上他,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我和生驹都无法动弹。

半开的门无声无息地合上。

我追了出去。

“喂!”

生驹仿佛从梦中惊醒般喊道。我推开走廊尽头的门,那是救护车专用道,水泥地上响起我和生驹的脚步声。

空旷的灰色水泥地上,急诊病房的灯光投射在直也的背上,瘦削的黑影像领路人一样投射在他的前方。直也正一步一步地离开。他步履蹒跚,肩膀无力地垂着。

我正想叫住他,他停了下来,接着……

他的身影从脚开始消失。

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语言形容——黑夜像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擦去了他的身影……

大学毕业前,我作了最后一次游学旅行,去中国敦煌玩了一个月。当我偏离观光路线时,发现一片绵延不绝的黄色沙漠。我在那里遇到了沙暴,当时,连站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的人也会从眼前消失……

此刻,就和当时一样。

消失了。但直也并不是变透明了,而是从脚开始,逐渐变成肉眼无法看到的细微颗粒,随夜风而逝。这一切在瞬间发生了,只够心脏跳动一次的瞬间。

当我亲眼目睹他消失时,我发现自己停止了呼吸。

在直也原本站立的前方,一个红灯闪烁着。由于刚才他站在那里,我无法看到。

现在看到了。

但直也不见了。

我看不到他的身影。在无处可藏的空旷停车场内,身后是医院的灯光。在急诊专用入口的招牌灯照亮的铁栏杆外,也不见他的身影。

“怎么回事?”

耳边传来生驹喘着粗气的声音。

他四处张望着。我不用看也知道,直也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消失了。”

“你说什么?”

“你不是也看到了,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消失。”

然后去他想去的地方。

在“紧急出口”的绿色灯光下,生驹面如死灰。

“你疯了吗?”

“对,”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可能真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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