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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遭遇.2

作者:日-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 当前章节:14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25

“看起来好像是。”

所有的客人都吃着相同的东西。

“但咖啡可以免费续杯。”她嫣然一笑接着说:“先生,你的领带歪了。”

我不耐烦地解下领带,塞进了口袋。坐在斜对面的慎司眼珠子转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笑。

女服务生离开片刻后,很快便端来两杯热咖啡。真是太感谢了。她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探出身子,悄声问:“先生,你是《亚罗》杂志的记者,对不对?”

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

“我听小狸说的。我告诉你,听说那一桌的两个男人也是某报社的记者,你们应该是竞争对手吧?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一点消息?”

我转头看了看靠墙的那两个人,我不认识他们。

“探听?探听什么?”

“关于井盖事件的独家啊!”

我差一点认真了起来,“他们说找到那个孩子了?”

“这倒没说,”女服务生把嗓门压得更低了,她把脸凑到我旁边说道,“但是,这种时候记者不是都会相互打听情报的吗?”

日报的记者的确会这样。

“如果有值得打听的消息——”

“包在我身上。”

厨房传来喊叫声,她急忙离开了。慎司看着她远去。

“她连续剧看多了。”

听我这么一说,慎司木然地将视线移到我的脸上。

“她会求你让她做封面女郎。”

“怎么可能?”

“真的,我就是知道。”

慎司一脸严肃地说完,用手指揉着眼眶周围,“我好像开始不受限制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就没有搭腔。

慎司红着眼眶,好像在读别人写好的文章似的快速说:“小狸是那个前台伙计的绰号,因为她觉得他长得很像狸猫。那个女服务员有时会和他约会,缺钱的时候,就在那个饭店的一0二开房间。”

我笑着说:“你昨晚和前台伙计聊了一整晚吗?”

慎司摇了摇头:“他只给我看了地图而已。但我就是知道。”

这一次是我迷失了方向。

慎司睁开眼睛,在我开口之前,他急忙说:“等一下,让我整理一下。我以前不是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我把手放在桌子上,看着他的脸。

“我知道丁。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了。所以,你先别说话。”慎司好像频频点头似的颤抖着,喃喃地说:“我好像处在开放状态。这是我第一次。”

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手足无措。昨天晚上还觉得他是个活泼的少年,难道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女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微微张着嘴,一副准备向闺中好友分享八卦的样子。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像刚才那样凑到我的面前,小声说:“他们是《东京日报》的。”

她的呼吸中散发着甜甜的口香糖味道。我也学她的样子轻声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消息?”

“那个小孩是为了找他养的猫,才掉进下水道里。”

“哦。还有其他消息吗?”

“他爸爸在市公所户政科工作。”

“哦。”

“真可怜,他妈妈几乎崩溃了,听说已经被送进了医院。”

这些事我都已经知道了,但我仍然露出钦佩的样子:“你真厉害。”

女服务员更加贴近过来,我几乎可以从她的领口看到她的胸部。

“有用吗?”

“有啊,你真善解人意。但对方可是大报社。”

她一脸暧昧地弹了一下我衬衫的领子,“我总是愿意帮帅哥的忙。”

“不敢当,不敢当。”我笑着说道,“但是我们杂志的封面不会用非专业的女孩。”

女服务员慢慢站了起来,她说:“搞什么嘛!”

“不好意思。”

“你怎么知道的?做一下好事又不会怎样。”

正当她转过身去时,我用手指钩住她的围裙口袋,拉住了她。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你就好事做到底吧。他们知道那个孩子在找的猫叫什么名字吗’”

她转了一下眼珠子,“我怎么知道。”

“你帮我问问看?”

她立刻在脑子里盘算着,“你要给我小费吗?”

我点了点头,她一摇一摆地走开了。她是有目的的,所以被她说成“帅哥”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我看着那个女服务生,她拿着一个大大的银色水壶走向《东京日报》的两名记者。在帮他们倒水的时候,她和他们简短交谈了两三句,逗得其中一名记者哈哈大笑,随后她回到吧台旁的固定位置,放下了水壶。

这次她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不出声地动着嘴巴说:“小、白。”我轻轻举了举手。

“那只猫叫小白。”

慎司双手抱着身体,只转动着眼珠子看着我。

“你不是说它叫莫尼卡吗?”

“因为,那个孩子这么叫它。”

可昨天晚上他说是听别的警官这么说的。我探出身子:“什么”

慎司冷不防地站了起来,但动作很迟缓。

“我想吐。”

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就像参加联谊时喝多了的大学生。他双手抱着胃,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弄得砰砰作响,他走到过道上,准备走出店外。刚才的女服务员惊讶地跑了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我也站了起来。

“你不舒服吗?”

女服务员看看慎司,之后又瞪着我,意思是说都是你的错。我一脸错愕地站在那里,只能像傻瓜一样看着她。

“洗手间在哪里?”慎司一脸痛苦,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那里。”

女服务员指着吧台左侧的门,慎司步艟蹒珊地走了过去。当我靠近他想要搀扶他时,他却丢下一句:“不要碰我!”

“我没事,应该很快就好了。请你等一下。”

他的声音显得十分坚决.让人不禁听命干他。我和女服务员都缩回了手。慎司消失在门的那一端。

我的人生路走得并不平坦,但还是第一次被人严词拒绝“不要碰我”,让我觉得很受打击。女服务员似乎也有同感,人就怔在那儿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不要碰我。”

“是吗?虽然我曾骂过别人:‘不要碰我,你这个老色鬼。”’

“是对色狼说的?”

“对啊,在酒吧里。”

“那还怎么做下去啊?”

“所阻我才来做服务员啊。”

她气冲冲地走了,我脑中一片空白坐在椅子上。《东京日报》的两名记者也转过头来看热闹,但立刻不感兴趣地转过头去,其中一人拿着账单站了起来。

吐司和炒蛋已经凉了,沙拉也变得水水的。我根本没有食欲。我开始有些不安起来,虽然很想抽烟,但还是拼命克制下来,喝了一口咖啡。

慎司还没有回来。

另一对男女也起身离开了。十四英寸的电视开始播报新闻,但画面很不清晰。这时我才猛然发现自己简直笨到家了。我重重放下咖啡杯,把那个女服务员吓了一大跳。

“先生'”

她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次轮到你发作了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他?

难道是他干的?

我瞥了一眼仍然紧闭的洗手问的门。女服务生双手抱在胸前端详着我。

“没事,”我慢慢地说,“谢谢。”

她微偏着头走进了厨房。她似乎下定决心,不再和我们有任何瓜葛。

这样最好。别人不知道最好。

是慎司!是他把井盖打开的!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有什么意图,只是恶作剧而己?他打开了盖子,然后离开。当他在雨中徘徊时,看到了那个撑着黄色雨伞的小孩,嘴里不停地叫着“莫尼卡”。那小孩或许学着大人叫猫时弹舌头“喵喵”叫的样子。然而那时候慎司也没多想什么。那时候——

慎司一定是迷了路,在原地转来转去,结果坐上了我的车子,刚好回到他打开井盖的地方。我停下车后,发现了黄色的雨伞,这时慎司才发现自己闯祸了。

我想起来了。当我把黄色雨伞递给他时,他一副受惊的样子。

他铁青着脸问“能不能找到凶手”,一整晚都无法入睡,还有他出门去拿自行车,睑色苍白地回来后,一切就不对劲了。

当时他一定是回到了现场,他一定是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了,现在他更因为无法承受罪恶感而乱了方寸。

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慎司走了出来。他面如士色,但身体挺得很直,走路也没有摇晃。

我看着他步步走近,当他回到座位后,我仍然注视着他。慎司抬起头,他的眼神很正常。

有那么一刹那,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内心深处。没错,就是“看穿”。那种感觉就像考试时想作弊,一抬头发现监考老师恶狠狠地盯着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可以看穿你脑袋里的东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但是我还是说出了口:“是你干的,对不对7”

慎司静默不语,可是他眼睛周围的紧张感消失了。我觉得自己猜对了。

“我现在才发现,你一定觉得我少根筋,对不对?”

我勉强维持自己像慈父般温柔的声音。但慎司摇了摇头。

“不对。”

“不对?”

令人惊讶的是,他轻轻地笑了。他垂下肩膀,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根本不是这样。唉,怎么会变成这样,太可笑了。”

“有什么可笑的?”

慎司义摇了摇头,突然抬起头来。

“我们走吧。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我告诉你。”

我环视空无一人的餐厅,“这里不行吗?”

“我现在好像处于开放的状态,许多东西都会跑进来,感觉很不舒服。我想去一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跟着他走了出去。我有点失神了,连之前约定的小费也忘了给那个女服务员。她站在窗边,双手抱在胸前,怒目圆睁地目送着我们。她没有对我们翻白眼,我们就该偷笑了。

4

“把你的手给我。”慎司说。

我们离开餐厅,走了一会儿,来到大马路旁一片宽敞的丁地。附近没有人.两台推土机的铲斗悬在半空中。空气中混杂着雨和泥土的味道。

慎司默默地走到我前面,他说“就在这里好了”,便在盖着塑料布的建材堆上坐了下来,然后让我伸出手来。

“当然,只要我能够帮得上忙,我一定会拉你一把。”我把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低头看着他说道。

他苦笑着说:“不是这个意思。没错,我虽然想让你帮我,但现在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的要你把手伸出来,或者应该说,请你把手伸出来。”

我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为难地停顿了一下,说:“这么说吧。高坂先生,请你让我握着你的手。”

我有点被吓到了。慎司虽然脸上堆着笑容,但神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我的手吗?”

“对。”

菝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张开手掌,看了一下,然后伸到他面前说道:“如果你想甩这招泡女孩子,我劝你最好再想想其他更好的台词。”

慎司像握手那样,慢慢地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小,像女该子的手一样又滑又暖。

他转过脸去,紧抿着嘴唇,注视着远方,仿佛在巡视整个工地。他肩膀用力地抖了一下,然后,我觉得他——我觉得他仿佛消失了。

虽然他坐在我面前,但他所释放出的人的感觉、体温、呼吸似乎完全消失了。当我回想起这一幕,想要用言语形容时,也只能想到这些字眼。慎司似乎灵魂出窍了,往和我不同坐标的地方消失。

同时我感觉自己——好像变小了。脚底下的感触、吹拂在睫上的风变得很轻,我好像身在此处又不在此处,好像自己披身体内部吸了进去,只留下表皮的神经末梢。

远远地传来车水马龙的声音,以硬潺潺的流水声。

这里离大了与路很近,万一有人过来的活就完了。

传来一阵小孩子高亢的笑声,随即又消失了,然后是有人用力关上车门的声音。

你可以看到什么?看得到吗?

“小时候,”慎司开口了,好像在唱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歌,带着些许抑扬顿挫,“小时候——十岁——或者十一岁吧…你背着学校规定的白色背包……但不是初中生用的……那时候,你出了车祸,对不对?”

我大吃一惊,睁大眼睛。我站稳脚跟,周围的杂音也和慎司的声音一起回到了现实。

但他仍然握着我的手,眼神和刚才一样,在半梦半醒间;略长的刘海儿被风吹乱了,垂在额头上。他的睑突然显得很孩子气。

“卡车——两吨的深绿色卡车。载着术材,是截成四块的本材,树皮还没剥掉,切口流下的树脂凝结了。在小路上——三岔路上——你和朋友一起——穿着红色T恤——你没有想到会被卷进车下。因为你站得很远——你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但是——”

我的脖子起了鸡皮疙瘩。眼前慎司的样子极像吸毒者精神恍惚时“飞起来”的时候——沉浸在药物温柔的银色梦幻中的表情。

我本能地觉得危险,想要把手抽回来。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宛如两手原本就粘在一起,我根本抽不出来。

慎司的声调突然提高了,变成训斥的口气,语气中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不能靠近大卡车.否则会被卷进去。我不是耳提面命地告诉过你,大卡车转弯时,后轮会比前轮进去很多——”

虽然我不愿意相信,但慎司的声音和我记忆深处的母亲的声音如出一辙——我十岁时的母亲,距今二十多年前、每天化着淡妆的母亲。慎司的声音变成了母亲的腔调,和我记忆中母亲的声音产生了共鸣。

“但是,你的伤势并不严重,”慎司卫恢复了他原来的声音,“也只住了一个月院。至于为什么,那是因为小孩子的骨骼很柔软。很柔软,像奶酪一样柔软。”

他说完轻轻咂了一下舌头。不记得是谁也有这样的习惯。那是很遥远的过去,遥远得已经忘却的记忆。慎司就像我和这个人共同的朋友,他好像想借由模仿这个人的动作逗我发笑,很自然地咂着舌头。

“但你现在仍然对大卡车敬而远之,开车上路时,总避免和大卡车并排。当时你的左小腿胫骨断了,现在一看到绿色的卡车,左小腿就不由自主地发抖——你曾对某个人说过这句话吧——某个人——这个人就是——小枝子。”

随后慎司猛然放开我的手,他很用力,几乎是甩开了我的手。他自己差一点因为反作用力从塑料布上滑下来。

我们都静止不动,但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好像随着“预备——砰!”的口令,我们两个人开始跑向某个地方,比赛谁先回到原点一样。平时不曾注意到在哪里的心脏也强烈地表达着自己的存在,在胸膛内拼命搏动。

“你——”我用左手背压住颤抖的下巴说,“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7”

慎司这才调整坐姿,存了好儿次口水,痛苦地干咳着。

“我也吓了一跳,”他凝视着刚才和我握手的右手,“感觉好像烫伤了一样。我是第一次这样,今天的第一次太多了。”

“第一次——”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或者是我涉入太深了……”

我向前踌出一步。如果对方不是这么瘦弱的少年,我一定会抓着他的衣领扁他一顿。

“你到底在说什么'”

慎司恢复了平静,抬起头束用纯洁无邪的眼睛看着我。

“我刚才是不是说对了?”

“什么——”

“请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说中了?”

这是个不容妥协的问题,也没有办法妥协,因为他说的完全正确。

我点了点头:“的确,我小时候曾被卡车辗过。卡车倒车时,我被后轮卷了进去。那时候刚好放学,就在离我家不远的三岔路口。当时的情况我记不太清楚了,不过,事后听说是载木材的货车。”

“当时你应该看到了货车上的木材,因为留下了。”

“留下了?”

“留在你的记忆里。”

我顿时哑口无言,无话可说地摊开双手,“我的?”

“对。”

“我的记忆里?”

“我看到了。就像——从磁盘读取数据一样。”

我哈哈笑了两声,但听起来一点部不像笑声。

“怎么可能?”

“我能。”

慎司站了起来,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于是他把双手放在背后。

“我不会再做了,你放心好了。我也很少这么认真尝试。”

“尝试什么?”

“像刚才那样。我称之为‘扫描’,就是计算机断层扫描的那个扫描。”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很少这么做。很累,而且我讨厌这样。但刚才是情非得已,如果我不这么做,你就不会相信我。”

“你想让我相信你什么?”

慎司摇摇晃晃地走了两三步,然后仿佛心意已决似的转过身来。

“高坂先生,你知道什么叫特异功能吗?”

我整个人僵住。

“你不知道这个名称也没关系,你只要认识我就行了。因为——”慎司的眼神透着一丝哀愁,“我就有特异功能。”

很久以后,当我有机会和慎司单独交谈,问他当时是不是觉得我很愚蠢时,他笑着说:“该怎么说打个比方吧,就像听到医生宣布‘你怀孕了’时的表情。”

他的形容很贴切,但更确切地说,我不仅被医生告知怀孕了,还觉得害喜。虽然我用笑来掩饰,嘴巴上说“你在开玩笑吗”,但身体——忠实地反映出来,我无法掩饰的部分已经反映出某些不容忽视的东西。

然而当时,这种情感隐藏在潜意识里。在表层意识中,是因为出其不意地听到“小枝子”这个名字,我大感震惊。这个我努力忘记、也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名字,经过漫长的时问和遥远的距离,竟然从这个与我偶然相识、根本不可能认识她的少年口中说了出来,我感到惊慌。

我并不是因为他说自己是特异功能者而感到惊慌,而是因为在不可能存在的地方出现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而感到惊慌。所以,我当然开始思考事情背后的真正目的。

当我从错愕中清醒过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要不要坐下来?”

“看你的样子,最好坐一下。”

“不,我不需要。”我摇了摇头。或许,我只是下意识地抵抗,“我没事。”

“是吗?那我坐哕。”慎司一屁股坐在塑料布上。“我的膝盖抖个不停。”

他坐在那里,抬头看了我半天。我和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努力想要找回大人的——一个有常识的人的理智,慎司则默不作声地看着我。

终于,他露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对不起,”他用双手捂住眼睛,“真的很对不起。我是不是碰到你的痛处了?”

“什么痛处?”

“让你如此难受的应该是一个叫小枝子的人吧?”

停顿了几秒后,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都写在脸上了,即使不是特异功能者,也看得出来吧。”

我挤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为了面子,我必须冷静下来。对方不过是个孩子。

“那是以前一个朋友的名字。”我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突然被你这么一说,我吓了一跳。”

“朋友……”

慎司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但没有继续说下去:很明显,他有所顾忌。

如果我不说实话,就无法揭穿他的诈术。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决定不再逞强,诚实地面对他。其实这是更逞强的行为。

“那是我以前女朋友的名字。我们订了婚.但因为发生了一点事,分手了。现在她应该已经和别人结婚了,可能已经有小孩了吧。当然,我并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我明白了。”慎司用力点了点头,“我下次不会再问了,我保证,绝对、绝对不问了。”

他很严肃地对我发誓,反而让我不知所措。我依然对她那么恋恋不舍吗?我还没有忘记她吗?我对她的感情竟然深到让不小心说出她名字的少年如此后悔莫及吗?

我觉得很尴尬,也很不堪,说话的语气也跟着粗暴起来。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如果你是她的远亲,最好趁早说。”

慎司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怎么可能?”

“我怎么知道?如果你认识她,说中我小时候的事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我曾告诉她很多我小时候的事。”

一个令人不悦的记忆闪过我的脑海,清晰得让我差点儿脱口而出——对啊,我第一次和她上床时,她问我左小腿的伤是怎么回事.我就告诉她了。

“你快说啊。”我低声说道,心里越想越生气,“说啊,你到底在使什么骗术?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刹那间,慎司的脸上没了表情。

“骗术?”

“对。”

“我为什么要对你使骗术?”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我毫不掩饰我的怒气,甚至带有一点挑衅的味道。然而他并没有理会我的挑衅,依然坐在那里,用平静的声音说:“我才不是骗子。如果你以为我喜欢这样,那你就是个死脑筋的大笨蛋。”

“你说什么?”

惊讶之余,我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上。我上前一步,抓住慎司的胸口,但在紧要关头我克制住了,因为我看到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如果你不想再被扫描,”慎司虽然有点踌躇,但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最好不要碰我。”

我至今仍然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他的脸上有一种即使拼命克制仍会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优越感,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胜利表情。如今我才了解,这正是隔绝特异功能者和我们这些平凡人的厚实屏障。

“谁会相信这种事?”我撂下这句话,便转过身去,背对着慎司。

“请你听我把话说完,再决定要不要相信我。你是记者,怎么可以剥夺我的发言权?”

“你还真狂……”

“没错,我是很狂。但我不是骗子!”

慎司第一次提高了音量,我咬紧牙,转过身来。

“你听我说。”

慎司义恢复了柔弱的语气,他看起来很瘦小,好像变成了比十六岁更年幼的小孩。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我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才明确意识到自己可以看透别人的心思。我每次都能猜中下一次老师会点哪个同学的名字。”

我用鼻音“哼、哼”地笑着,“这种事,小孩子都做得到。因为紧张的缘故,第六感就特别强。每个人都有第六感。”

“第六感可以知道老师暑假时想去哪里玩吗?知道她要和谁去吗?也知道她因为和一名学生的父亲偷偷约会过,心里感到很愧疚吗?还可以知道她在教我们乘法时,脑子里却懊恼着如果薪水再多一点,就可以买下上星期去看的那间房子了,如果可以再筹三百万头期款就好了之类的事吗?”

一阵沉默。远处传来两声急促的喇叭声。

“就是这样,”慎司点了点头,“我就是知道,我都知道,我可以看得到。我也知道一般人无法像我这样知道那么多事,所以我很害怕。我小时候常在教室里尿裤子,或是上课时想上厕所,还为此被同学嘲笑。其实这都是因为我太害怕了。我可以看到别人在想什么,就好像对方亲口告诉我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催促他继续往下说,“然后呢?”

“然后……”慎司舔了舔嘴唇,闭上眼睛,让精神更集中,“有一次,我实在害怕得不得了,于是告诉了我父亲。我以为他会很生气。这太不寻常了,对小孩子来说,不寻常的事就等于坏事。但我父亲并没有生气,他静静地听我说完,第二天向学校请了假,带我到以前从没见过的一个亲戚家里。”

那个人是慎司父亲的姑姑,当时七十二岁,没有亲人,一个人住。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的事。我父亲没有向姑婆打招呼,劈头就说:“明子姑姑,我儿子慎司好像和你一样。”’

慎司睁开眼睛,“姑婆让我进了房间,一直看着我的脸。我这才知道,具有这种能力的并不是只有我而已,其他人也有——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姑婆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却可以和我交谈。她对我说:“真可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心中放下了一块巨石,那时候的心情,无法用言语形容。正因为有姑婆,我才撑到今天。”

“撑到今天?”

“没错。”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天生具有这种能力的孩子,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虽然占总人口的比例很小,但我觉得应该比生下龙凤胎的几率更高。这种孩子要长大很不容易,因为往往会被这种能力压垮。”

“这是我前所未闻的理论。”

我笑着说,但慎司不以为意,他很认真。

“不,我天生具有这种能力——这样的说法并不正确,事实上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这是一种潜能。然而大部分人都缺乏表现这种能力的能力。很少有孩子天生就同时具备这种能力和表现这种能力的能力。只有同时具备这两种能力的人,才能称为特异功能者。”

“特异功能会在十一二岁左右,也就是所谓的第二性征期有突飞猛进的发展,我也一样。就像艺术才华或是运动细胞一样,到了这个年龄,连小孩子本身也能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比方,素描画得比别人好;跑得比别人快;别人要练好几次,他只要一次就够了。这不就是才能吗?大人不也常说:‘这孩子有画画的天分,和亲戚里的某某人一样。他有这方面的才华,应该和遗传有关吧。'”

“喂,等一下——”

“这种能力也一样。”慎司不让我插嘴,继续往下说,“特异功能也和其他才华一样,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然而即使有这种能力,如果不练习也会被埋没,只要多加练习,就可以精益求精。”

“假设某个特异功能者能力有限,而且当事人也不喜欢这种能力,或者周围环境不佳,当事人也有可能无法充分发挥这种能力。就好像有人具有可以成为举世闻名的画家的绘画才华,但如果他本身不想画画,一辈子从不拿画笔,也会过着平凡的生活。但是,如果特异功能者与生俱来的能力十分强大,强大到无法被埋没时,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如果当事人不拼命练习到操控自如的程度,就很可能丧命!”

我才不信他的鬼话连篇,但姑且让他先把话说完,所以我不发一语地看着慎司的脸。他显得很焦躁,嘴唇不断地抽动。

“我虽然靠明子姑婆的协助,活了下来,但活得并不轻松。姑婆教我怎么控制这种能力,但这并不像识字那么简单,最后还是要靠自己摸索。”

“操控?要怎么操控?难道要在背上装一个开关吗?”

“明子姑婆曾经带我去国际长途电话公司看抛物线型天线。然后对我说:‘慎司,你的大脑里也有一个这样的东西。’”他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脑门。“也就是说,我是接收器,一个巨大的接收器。所以你说得没错,学习操控就是给自己装一个开关,能够根据实际需要随意开关。但在做这件事时,精神必须很集中。你明白吗?”

我看着脚上的泥巴,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以前,我们杂志在做窃听的专题时……”

“怎么样?”

“我曾经在报道上写过,汽车电话和无线电话是窃听的理想标的。也曾采访了一位喜欢窃听的行家,他大放厥词说,每个人都可以接收电波。事实上,真的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就像两个人面对面交谈一样。”

虽然现在汽车电话和无线电话都很普及,但当时无线电话才刚上市,我本身对电波一窍不通,所以一听他那番话便惊慌失色。

“是不是可以这么比喻:只要能够找到频率,就可以听到所有的内容?”

“即使频率不合,”慎司纠正我,“只要我打开自己的开关也可以听到,但如果对方发出的信号不够强,有时候会听小太清楚或是很模糊。”

“你不是不碰到对方就无法读到对方的心思吗?就像刚才对我做的那样。”

慎司摇摇头:“不是。接触的时候可以读取得更精确,其实只要站在我旁边我就可以读取,比如乘电车时,我发现坐在我前面的中年男人虽然在看英文报,脑子却想一些很下流的事。”

“刚才那个女服务员的情形也一样。那时我正逐渐进入开放状态,所以立刻发现她在想什么。”

可不可以让我上封面?

“你说的‘开放’,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慎司的嘴唇微微发抖,似乎身体还在打着寒战,“那很可怕,处于一种完全失控的状态,开关失灵了。该怎么说,变成一种‘来者不拒’的状态,可以听到周围所有的声音,就像海啸一样。”

“什么时候会发生这种情况?”

“今天是第一次……但当我情绪不稳定或是身体虚弱时……”他侧了侧头,“我也不太清楚。总之,这时候这种能力会横冲直撞,完全不听我的使唤。”

我回想起刚才在餐厅时的情况。

“身体也很痛苦吗?”

“那当然。心脏的负担最大。”

“所以即使不是‘开放’的状态,如果不停地打开开关——”

慎司笑了一下,“如果我想自杀,就会这么做。”

我可以从他的语气巾感受到他在故作轻松。然而我还是认为这是巧妙的骗术——为什么要对我使用这种骗术?我满脑子只有这个想法。

可是故事编得很成功,非常成功。

“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你可以像读取磁盘数据一样读取人的记忆?”

“是。”慎司坐直了。

“是读‘人的记忆’而不是感情和思念吗?”

“对。”

“难道不是所谓的心电感应吗?我一直以为看透人心的能力被称为心电感应呢!”

慎司突如其来地问我:“高坂先生,你现在在想什么?”

“啊?”

“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不以为然地回答:“想什么——就在想我问你的话,否则我怎么会说出来呢?”

“不是的。”慎司摇着头,“不是的。大脑的容量没那么小。你的确思考了问我的问题,但同时也想了很多其他的事——感觉有点冷、会不会是感冒了、天气好不容易放晴、不知道有没有找到望月大辅、早知道就不要让这个叫稻村慎司的人搭便车了……你同时思考这么多的事,只是没有意识到罢了,而且与此同时你还不断回顾过去的记忆。如果没有过去的经验作为比较的对象,就无法进行‘思考’,所以对大脑来说,并不存在‘现在’这个时间。”

“你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我没有学。没有人把这些东西整理成正统的学问。我是看了一些书,但大部分都是从自己的经验中归纳出来的。所谓读心,其实就是读取记忆。我在扫描你时候,同时看到你第四次戒烟已经持续两个月了、孩提时代的意外、昨天和家人大吵一架……这些事都纠结在一起。刚才我只是从中抓出最容易捕捉的一件事而已,我不是同时说出你十岁时发生意外、长大以后把伤痕给女朋友看两件事吗?虽然在时间上,两件事相隔将近二十年,但在你的记忆里,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记忆格里。”

我默默点了点头,没想到在马路边听了一堂大脑生理学的课,而且是被年龄只有自己一半的“小毛头”上了一课。

“这和心电感应不同,当然应该也有心电感应,当我遇到具有相同能力的人时,应该可以进行交流。”

说完,他缄默片刻,仿佛在回忆某个人,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你认识其他像你一样的人吗?”

“不,”他连忙摇头,“我不认识。”

他否定得有点仓促,我在心里打了个问号。慎司继续说道:“所以,我称之为‘扫描’。有些认真研究这个领域的学者也称之为‘精神智能’。”

他轻轻晃了晃肩,“也有人称之为‘透视’。我觉得这个名字也很贴切。我告诉你,我不仅可以扫描人,还可以扫描物体——物质。”

“物体也有记忆吗?”

“当然有。物体上也留下了有关主人的感情和记忆,所有的一切都会以画面的方式苏醒过来。记忆其实就是影像。虽然混杂在一起,但很鲜明。”

记忆是影像。关于这一点——只有这一点,我似乎能够理解。

“当我触碰物体时,我就可以看到——对了,就像有人刚坐过的椅子还有余温一样。但筛选时比较困难。”

“筛选什幺了

“制作这张椅子的人留下的记忆、搬运者的记忆、刚刚坐过的人的记忆,不是有很多不同的记忆吗?要我从中进行筛选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为最强烈的那一个总会先跳出来。”

慎司闭目不语,用一副“你还有什么问题吗”的表情看着我,就像是老师在训笨学生。

“嗯。”我双手抱胸俯视着他,“然后呢?辩方意见说完了吗?还是说你是检方?反正都无所谓,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把戏?又对我长篇大论?”

“你不相信我吗?”

“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不是拍电视的。”

慎司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突然抬起头来说道:“红色保时捷。”

“什么?”

“红色保时捷九一一,是川崎的车牌。虽然我没办法看到完整的车牌,但司机穿着一双旁边有蓝线条的球鞋——是一个年轻男人,两个男人,另外一个穿着连帽的红色外套。两个人好像在赶路。”

我上下打量着他,他盯着我的脸点了点头,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没错,就是他们把井盖打开的,就是他们杀了那个孩子。你是记者,应该知道怎么找到他们,我希望你能帮我。”

5

小时候,我曾经看过一本名为“吸血鬼”的书。

并不是让克里斯托弗·李一夕成名却始终没有摆脱二线演员地位的那部《吸血伯爵德拉古拉》,而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系列的其中一本。详细的故事情节我已经记不得了,好像是一名年轻母亲每天晚上都会吸自己亲生婴儿的血——故事就是这么开始的,最后也以合理的方式结案了。也就是“华生,千万别被斯多克骗了”这旬经典台词的出处。

然而,小时候我一直觉得那个女人就是吸血鬼。事情本来就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解释,为什么书中出现的每个人都对福尔摩斯的推理深信不疑,这让我很是不满。

现实和非现实、合理和不合理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轨道,却往往以相似的形式共存,而我们同时行驶在这两条轨道上。所以,应该不动如山的政治家会仰赖女巫的神谕;应该超越现世的宗教家却为逃税绞尽脑汁,在高科技大楼中恭敬地祭拜土地公。太偏向合理的轨道,就变成了冷血动物;一味行驶在不合理的轨道上,则会被称为疯狂的信徒。无论走哪一条轨道,终究都会脱轨。

对我而言,无论是完全相信稻村慎司所说的话还是全面否定,都等于行驶在其中一条轨道上。虽然绝对不能相信,却也有让人不得不相信的地方。所以我选择逃避。

“你高估我了。”我说。

“你说什么?”

“你太高估我,不,你太高估《亚罗》了。即使你说的都是真的——即使我相信你的话,要怎么从全日本找出那辆川崎车牌的红色保时捷九?这是不可能的事,绝对不可能。”

但慎司并不同意,“那辆车可不是丰田的可乐娜,进口商有限,只要联系一下代理商,不就可以找出车主吗?只要知道是川崎的车牌就够了。谁会相信你这种借口?”

真是个顽固的小毛头,而且头脑也不坏。

“即使真的能查到……”我开始为自己找其他退路,“即使我们找到那辆车、找到那个穿蓝线条球鞋的年轻人又如何呢?我们没有任何证据,难道要表演刚才那一套,然后对他说是不是你干的?他就会乖乖就范地说‘对不起,都是我干的’吗?”

“这个嘛……”慎司停顿了一下,“这些问题,等找到他们再想办法也不迟。或许只要我们好好说,他们就会明白的——”

“你太天真了。世事可没有这么单纯。”

“难道就袖手旁观吗?”慎司立刻站了起来,“简直难以相信,一个七岁的小孩就这样死了,你难道不生气吗?”

“我当然生气,也觉得不能置之不理,但这是警察的工作,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懂了吗?没有任何人可以一肩挑起这个世界发生的所确事,大家必须各司其职。如果我们插手,反而会把事情搞砸了,你该不会幼稚到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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