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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5

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7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20

“你看到的时候,有什么想法?”

“……好奇怪的人。”

——咦?

“好奇怪的人?你不认为那是咻嘶卑吗?”

“咦?这……可是……是咻嘶卑没错啊。对了,我记得尾国先生好像也说过,看到咻嘶卑的话,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所以我也这么对他说了。一定是的。”

“请等一下。那位先生……知道咻嘶卑吗?”宫村反问。

宫村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

“嗯,我想他一定知道。可是我想他并没有像老师那样,说咻嘶卑是河童。所以我一直以为咻嘶卑是一种看到了就会作祟的、不吉利的人。所以老师告诉我说那是妖怪、是河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因为,合同不是很可爱吗?”

就在这个时候。

“砰砰”两声,窗外传来爆炸的声音。

听声音,那应该是摔炮。往窗外一看,只见小孩子高兴地尖叫着跑走的背影。紧接着传来“锵”的一声。我将视线从窗外移到声音传来的方向,肮脏的地毯上溅满了什锦豆的残渣。是被吓到而打翻了吗?

我重新望向麻美子……

加藤麻美子一脸僵硬,浑身微微抖动……

伸直了双手僵住了。

3

第三次遇到宫村,记得应该是四月下旬的事。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因为一个半月后……我被逮捕了。

会面的地点,又是京极堂的客厅。

那天我难得地被乖僻的朋友找去,我接到联络时,一如往常,正闲的发慌,也没仔细问他找我做什么,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爬上了晕眩坡。

几天以前,我也拜访过京极堂。

当时我强迫朋友带我一起去处理他的工作,千里迢迢地去了千叶。因为我想见见震撼了春季帝都的连续溃眼魔事件中的当事人女子。我并没有特别的目的,说起来只是去凑热闹而已。

可是看样子,当时的愚昧之举,似乎成了这次凶事的原因。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真是做了蠢事。但是当时完全没料到事情竟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不过事情也从来没有一次是照着我的预料进行——所以相当轻松惬意。即使听到牺牲者众多的连续溃眼魔事件那惨烈的结局,我仍旧悠然自得。

那个时候——这些都全不关己事。

京极堂夫人在选关口,一看到我就笑吟吟地寒暄说:“关口先生,今天究竟是什么聚会呢?”我说我只是被唤来而已,夫人便伤脑筋地笑,说道:“那么关口先生,当心别被强迫唱歌。”

我在夫人的带领下,经过走廊,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而且那个声音……

似乎正在唱歌。

夫人再次默默地笑,说:“是不是开起歌唱教室来了呢?”

在唱歌的是鸟口守彦。鸟口是个青年编辑,我偶尔会提供稿子给他任职的糟粕杂志,同时他也玩摄影。鸟口平易近人,开朗的个性和超群的体力是他引以为傲之处,出于职业关系,总是在事件发生处出没,然后吃上苦头。

鸟口在唱的是铁路歌曲。

我打开纸门,鸟口几乎同时间唱完了。

“就算慢慢唱,顶多也只有二十秒哪。”京极堂说。看样子他正瞪着怀表。

那张脸臭得仿佛整个亚洲都沉没了似的。

“……那就是七分钟吗?不,这段落很长,会再唱快一点吗?”

“依我唱的感觉,比较容易唱的是上上一段。呃,十六秒。大概就是这个速度。”

“那就是六分二十秒,大概就这样吧。”

“喂,你们在干嘛?”

完全无视于我。我已出声,朋友总算抬起头来。

“怎么,你来啦?”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自己把人叫来,说那什么话?”我一边抗议,一边走进客厅。

鸟口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似的,毫不拘束地拿坐垫请我坐,像平常一样开玩笑说:“咦?老师、上次见面之后,听说您和师傅一起去了千叶是吗?哎呀,您真是好事到了极点,教人敬佩的俗物呀。”

这么说来,当时鸟口也在这里。

“鸟口,你才没资格说我。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在干嘛?打算当歌手是吗?还是企图唱难听的歌来整我?”

“关口,你别在那里胡说八道了,快点坐下来吧。看到你弯腰驼背地晃来晃去,教人心都定不下来了。嗳,其实这件事本来拜托你也行,不过打听之下,原来你是传说中知名的大音痴,不仅是音痴,连半点节奏感都没有,所以我才拜托鸟口。”

“把人贬得这么难听。反正八成又是榎木津说我坏话吧?我明明说不要,是他自己硬把我抓去弹乐器,然后又骂我笨、说我无能,实在是太过分了。”

榎木津是我一个在当侦探的朋友,也是邀我加入乐团的始作俑者。

我这么说,京极堂便说:“我是从和寅那里听说的,他才不会说谎。”

和寅的工作类似榎木津的侦探助手。和寅虽然不会像榎木津那样鬼扯蛋,可是他也被榎木津抓去演奏,和我一样被批得一无是处,谁知道他为了泄愤,会胡说些什么话来。

“我有没有音乐才能,在这里并不重要。我问你们两个现在在这里干些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怀表能拿来量温度吗?我是在测时间。”

“测什么时间?”

“你很烦哪,歌曲的时间。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是你叫我来,我才……”

“早知道就不叫你了。仔细想想,就算找你来,也派不上半点用场。是我不对,不该想到你爱凑热闹,好心叫你来。算我拜托你,求你闭嘴乖乖一边去吧。”

京极堂看也不看我地这么会说完,嘱咐似地说:“还有,今天暂时没茶也没点心。”

我思考该如何反击,鸟口看不下去,总算从实招来:“其实啊,老师,我从以前——说是以前,也是从箱根回来以后,所以也才一个多月而已——总之,我一直在找个灵媒师。”

“灵媒?鸟口,你又扯上那种怪东西啦?你也真是学不乖。你忘了去年的事件让你吃了多大的苦头吗?可是灵媒跟铁道歌曲的时间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人真是急性子。”京极堂说。“一如以往,好像有个营利团体信奉那个灵媒师,根据鸟口的话,那个团体的所作所为似乎涉及不法。”

“犯罪灵媒?你也真是好管闲事。”

“喂喂喂,鸟口可不是自己喜欢才干的。他是因为奉上司命令,连在箱根受的伤都还没痊愈,就四处奔波取材了。对吧?”

“是啊,唔,世人的注意力现在都集中在溃眼魔、绞杀魔身上,我们《实录犯罪》既然没有机动力也没有钱,为求起死回生,决定投入竞争较少的题材……”

“所以说……”

“嗳,你就先闭嘴听着吧。这些铁路歌曲,或许会成为揭露他们罪行的契机——就是这么回事。这些事原本与我无关,但受害人里面似乎有我认识的人。既然知道了,也不能见死不救……”

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所以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京极堂虽然总是嘴上拒绝,抱怨,但是一旦得知,还是没办法置之不理,最后总是出面解决。他也应该早早认命才是。

但是京极堂说道这里,眼神一沉。

“可是……本人没有自觉,也没有确证,就这么揭穿这件事,真的好吗……?”

朋友难得含糊其辞,抚摸下巴。

看到他的模样,鸟口难得积极地发言:

“不,师父,您这话就不对了。的确,那个人不知道是比较幸福。可是在这样下去,那个人等于是被孩子的仇人不断地剥削。而且本来要是没有和那种骗子灵媒扯上关系,就不会发生不幸,再说,那也不是那个人自己主动找上灵媒的。又没有拜托,对方却擅自找上门来,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所以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我的调查不会错的,不是全都和师傅推测的一样吗?这绝对不是偶然啊!”

鸟口平日总是大而化之,现在却连口吻都变得斩钉截铁。另一方面,京极堂却不干不脆地应声:“说的也是……”

“喂,那你接下来要那个……进行除魔吗?”

京极堂的另一个工作时祈祷师,负责驱除附在人身上的各种坏东西——附身妖怪。话虽如此,他并不会念诵咒文——不过有时候也会——除掉的也不是怨灵或狐狸之类。我没办法详尽说明,不过在我认为,那应该是一种净化观念的仪式。要是我这么说,一定会被骂“完全不对”,不过我没有可以切确说明的语汇。

京极堂只说了一句:“不是。”

此时……

在夫人带领下,宫村伴随着加藤麻美子前来拜访了。

我完全没料到这两位客人会出现,大吃一惊。三月在稀谭舍见面时,结果事情谈得不清不楚,而言没有得出什么大不了的结论,就这么散会了。

后来我们也没有再联络。

宫村见到我,非常高兴,殷勤地道谢说:“前些日子承蒙您百忙之中关照。”麻美子也恭敬地致谢。我比他们更加惶恐,口齿不清地向两人寒暄。

宫村接着也向鸟口道谢,最后向京极堂介绍麻美子。

京极堂说:“欢迎光临。我经常听老师提到加藤女士的事,说你十分能干。话说回来,竟然放走像你这样的人才,创造社真是不知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京极堂不是个奉承别人的家伙,这是他的真心话吧。

麻美子十分惶恐,说:“是我主动离职的。”

京极堂直盯着她看,话中有话地说:“既然是你主动离开的,那也没办法……那么我们速战速决吧,反正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请问……”麻美子一如往例,慢了一拍说。“……家祖父的……记忆……真的……”

“嗯,应该可以知道……只要你回答我接下来提出的几个问题。如果我所预想的答案与你的回答完全吻合,那么就不会错。但是这么一来,也表示结果对你来说并不会太好。即使如此……”

“没有关系。”麻美子说。

此时我依然一片混乱。

灵媒师的事,与麻美子有关系吗?

刚才京极堂说他认识受害人云云。但是从他现在的口气来看,似乎是在说麻美子的祖父记忆缺损的事。

那么……灵媒与这件事会有什么关联呢?鸟口在找的灵媒师,难道就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磐田会长吗?但是修身会似乎不是宗教团体,磐田纯阳应该也不是灵媒。听说他会看相,但是那与通灵、神谕是两回事。其他人姑且不论,京极堂与这类事物区分得十分严格,近乎神经质地厌恶混淆。所以如果他是在说磐田,应该就不会再称他为灵媒,如果他说的灵媒就是磐田,就表示磐田也以灵媒的身份在进行活动。

我觉得这不太可能。

京极堂以嘹亮的嗓音首先问道:“你第二次看到咻嘶卑——不,磐田纯阳,是去年的四月七日下午四点半,对吗?”

麻美子被慑住似地正襟危坐,答道:“是的。”

“那一天的那个时间,磐田似乎确实是在浅草桥附近,是这为鸟口为我们调查的。没错吧?”

鸟口点点头。

“看到磐田以后,你回到家里。当时你和先生以及已经过世的令嫒三个人,住在小川町公寓河合庄里,呃……一零二号室,对吗?”

“是的,您说的没错。离婚后,我们搬离那里了。”

“你还记得住在隔壁一零一号室的人家吗?”

“我记得是……姓下泽的人家,是吗?”

“对,下泽先生以及夫人香代女士。他们现在也还住在那里,昨天我请鸟口去见过他们了。”

“去见下泽夫妇?”

麻美子扬眉毛露出诧异的表情。这也难怪。

“下泽家怎么……”

“回到正题。你说回家后,正好行商卖药的尾国先生来到公寓……”

“是的,当时尾国先生正好来了,我们在入口碰见。”

“这样啊。根据下泽家的说法,尾国先生约自那时一个月起,频繁地拜访府上。”

“嗯。孩子出生前,我们夫妇都有工作,白天大多不在,去年年初孩子出生——是在婆家生的,所以我在婆家住了一个月左右,二月中旬回到公寓。后来我暂时辞掉工作,一直待在家里……是啊,大概是将近三月吧,尾国先生第一次来拜访。”

“一开始是来推销家庭药品吗?”

“嗯,孩子出生以后,开销增加,我也长期停止工作,收入等于少了一半,家计变的窘迫,所以我说不需要家庭药品。但是尾国先生说,既然孩子出生,就更需要考虑买药,因为不晓得会碰上什么万一,身边准备各种常备药也比较方便。尽管如此,我还是拒绝了。结果尾国先生要我和外子商量看看,并说他只收取用掉的药品费用,如果没有用到就免费,叫我先把药收着……”

“然后他放下药箱走了。”

“嗯。他问星期日外子在不在,我说在,他就说星期日会再过来。后来他真的来了,聊着聊着,结果他和外子意气投合……”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意气投合吗?”

“这个嘛……哦,这么说来,外子学生时代住在九州,尾国先生说他是外子住过的城镇出生的。”

“没错,尾国诚一先生是佐贺人。”

“您……您认识尾国先生?”

“是的,只要略做调查……就知道了。”

“调查?调查什么?”

麻美子的问题被忽略了。

“你现在与他有来往吗?”

“是的。”

“你已经离异的丈夫呢?现在和尾国先生有联络吗?尾国先生和你先生也相当熟稔吧?”

“这我就不晓得了,我没有问过。”

“当时,尾国先生多久一次拜访府上?”

“咦?”

麻美子歪起眉毛,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吧。

“我想想……我记得卫国先生在我从前住过的公寓四五家远的地方租房子住。所以……嗯,应该是两天一次的频率。她说只有一个女人在家很危险,常常带些水果啊、或是进驻军的糖果等礼物过来……对,尾国先生喜欢小孩,他每次过来,都会很高兴地哄婴儿。”

“那么……他一个月会拜访个十五次左右。”

“大概……或许更多。”

“他来的时间一定吗?”

“不一定,没有固定的时间。”

“你曾经觉得尾国先生的拜访让你困扰吗?”

“困扰……吗?尾国先生人很好,我们现在也还有来往,我并不会这么感觉……啊,可是碰上给小孩洗澡,或是授乳时,的确有些伤脑筋。”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你这个人很守时对吧?生活十分规律。我从老师那里这么听说。”

京极堂眼神凌厉地盯着麻美子看。

“咦?呃,我没有特别在意,不过我大部分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做同样的事。当编辑时,有时候没办法那么规律、不过没有工作的时候,起床喝就寝的时间大都固定。”

“原来如此。”京极堂用力点头。“授乳和沐浴的时间也固定吗?”

“咦?嗯,是的。啊,所以我记得我对尾国先生说过,这个时间我要喂奶,请他下次换个时间来。要是碰上我在喂奶,难得他来,我也没办法泡茶招待。我大概每隔三个小时就会喂一次奶,所以我请他错开那些时段。然后……对,我也告诉过他,请他避开沐浴的时间。”

“沐浴是几点?”

“大部分都是黄昏五点……左右吧。”

“每天五点吗?”

“呃,我不知道其他家庭如何,不过外子每天都是晚上八点回来,所以我们晚餐吃得比较晚,因此我习惯在准备晚餐前沐浴……不过这怎么了吗?”

“没什么。那么,尾国先生后来就没有在你希望避开的时间来访了吗?”

“是的,他没有在那些时间来访了。他非常规矩。”

“哦?”京极堂露出一种坏心眼的表情。“可是……你见到磐田纯阳那天又怎么说?如果你是在四点半看到磐田的,回到公寓时,不是差不多五点吗?尾国先生不是就在那个时间来访吗?”

“啊,嗯……也是,可是那是……碰巧的。因为尾国先生来了,所以我也没沐浴。”

“那天你是几点沐浴的?”

麻美子陷入沉思。我完全不明白京极堂到底想要问出什么。麻美子也是,明明随便回答就好了,但是因为不明白京极堂的意图,她才慎重其事地回想吧。

“大概……是过七点的时候。沐浴完以后,我急忙准备晚餐……我记得好像没能赶上外子回家的时间。外子就像刚才说的,习惯八点回来……”麻美子以含糊的口吻断断续续地说。

她不是想不起来,而是不愿意想吧。她的孩子夭折了,而且是因为沐浴中的疏失……

前些日子我询问时,麻美子的表情十分悲怆,那必定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我是个男人,而且没有孩子,所以也不能自以为了解地说什么,不过我想婴儿与母亲的关系,其亲密程度是我完全无法想象的吧。如果她因为自己的疏忽使得孩子夭折……再继续追问这件事,似乎太残酷了。

“我明白了。”京极堂说。“那段时间……你对尾国先生说了你目击到咻嘶卑的事,对吧?”

“是的。”

“三十年前的事你也告诉他了?”

“咦?”麻美子露骨地表现出困惑的模样。“这……不,我把我在浅草桥的巷子里看到的事,详细地告诉了尾国先生。因为那时我觉得很诡异……呃,印象十分强烈……”

“换言之……”京极堂稍微放大了音量。“换言之,比起那个情景,与二十年前完全相同的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当时磐田先生那异样的外貌更令你印象深刻……是吗?”

麻美子扬起眉毛,双眼圆睁。

“咦?嗯,或许我有些兴奋……不,还是我后来才想起来的……对,我一边说着,一边回想起来了。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在告诉尾国先生的时候,忽地想起二十年前的事,然后也想起了家父过世的事。所以……”

“所以?”

“所以我说出了这件事,尾国先生便说,他听说只要看到咻嘶卑,就会发生不好的事,身边的亲人会过世,于是我不安起来……可是,那是因为我记得祖父的话……因为要是我没说,尾国先生也不会提到咻嘶卑啊。”

她说的没错。磐田的外表虽然与画上的咻嘶卑不无相似,但是没有任何提示,应该不可能从他的外貌联想到咻嘶卑。就算知道咻嘶卑这种东西,平常也不会这么联想。因为先有麻美子祖父的话,麻美子才会把磐田和咻嘶卑连结在一起。

京极堂以一贯的语调说道:“你和尾国先生针对这件事——你看到磐田先生的事,以及二十年前的事——或者说咻嘶卑的事,聊了多久呢?”

“呃……大概三十分钟吧……”

再怎么奇怪,这个话题也聊不了多久。就算磐田的模样再特异,麻美子也只是看到而已,顶多只能聊上三十分钟吧。

京极堂两手抱胸。

“原来如此,你感觉是过了三十分钟啊……听说你记得全部的铁路歌曲?”

话题唐突地改变,麻美子目瞪口呆,眼睛睁得更大了。当然我也愣住了。接着我立刻转向鸟口。

鸟口一派轻松。

——铁路歌曲。

鸟口刚才在唱的歌。

京极堂说,这可能成为揭露犯罪的契机。

我望向能言善道的朋友的嘴巴,他有什么企图?

“唔,加藤女士,不必这么吃惊。这件事我是从老师那里听说的。东海道篇、山阳篇、九州篇、东北篇、北陆篇、关西篇,你全部都记得吗?”

麻美子看了宫村一眼。宫村搔着头说:“没有啦,我想说这也算是一项才能,就把它当成自己的本事似地到处宣传。”

麻美子又恢复虚幻而命薄的表情说道:“那是小时候家祖父唱给我听的。家祖父年轻时,正好是明治末年,听说那时铁路歌曲大为流行,祖父是个完美主义者,拼命地记住不断发表的铁路歌曲,一直到能够全部背唱出来为止。祖父说,年轻时记住的东西忘不了,但是我……”

麻美子说到这里,沉默了。

“我听说你忘记了。呃,记得是……”

“到东海道篇的第二十四首左右都没问题……”

“后面呢?”

“咦?呃……山阳篇和九州篇完全不记得了……东北篇的话,还记得一些……”

“北陆河关西怎么样?”

“呃,我没有想过……”

麻美子说着,望向天花板,好一会儿默不作声,似乎像在背诵,不久后她微微点头说:“……嗯,我还记得。”

京极堂和鸟口对望一眼。

“其实我手边没有资料,所以不知道全部共有几首。不过至少你记得最前面和后半部分,是吧?”

“应该……是吧。”

“其实我是想知道你究竟忘掉了几首……没关系,这件事先搁着吧。”

“喂,京极堂,这是什么意思?”我按耐不住,插口问道。

朋友扬起单边的眉毛说:“我想要证实刚才的实验的正确性,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我大概知道了……嗯?咦,我不是叫你不要乱插嘴吗?你闭嘴待在一旁就是了,关口。”

他好像不小心回答了根本没必要回答的问题。京极堂重新主导局面说:“其实,邻居下泽夫妇对那一天——你看到磐田的那一天——记得十分清楚。他们说,你的确是在五点左右火来——和尾国先生一道。”

“是啊,我们是在玄关口碰到……”

“嗯。根据下泽夫妇的记忆,他们说平常尾国先生三十分钟左右就会回去,那一天却待了相当久。”

“咦?怎么可能……尾国先生三十分钟左右就……”

“可是,那一天你过了七点才沐浴吧?比平常的时间晚了近两个小时不是吗?尾国先生回去后,一个半小时你都在做些什么?”

麻美子再次露出愣住的表情。

“呃……不,我的确是在五点回家,是啊,尾国先生是在……对了,是在六点半过后回去的吧。或许更晚一些,算一算应该是这样才对。那么我们聊了那么久,我……我只记得聊了那个话题……可是……一定是这样的。是这样没错。”

“下泽夫妇不是那种会偷听邻居生活起居的人,不过那天……是什么情况?”

“是芋头。”鸟口补充。

“对了,他们想送芋头给你,所以才会注意你家的动静。他们觉得万一和尾国先生碰上,他可能会推销药品,所以对他敬而远之。对吧,鸟口?”

“是啊。可是尾国先生待得实在太久,都到了晚餐时间了。下泽家都在六点过后用晚餐,就在夫妇吃着芋头的时候,突然听见枪声……”

“枪声?”

“好像听错了。他们急忙跑出外面一看,却什么也没有,想想也不可能是尾国先生射杀你——这是理所当然的——正当他们纳闷时,尾国先生笑眯眯地走了出来,你也抱着婴儿出来送他……你出来送他了吧?”

“是的……哦,这么说来,那时我收到了芋头……”

“对,下泽夫妇说就是那时候把芋头给你的。话说回来,加藤女士,隔天……尾国先生也来了对吧?”

“咦?嗯,您怎么知道?这也是下泽夫妇说的吗?”

“不是的。下泽夫妇隔天好像不在家,所以这只是猜想。唔,因为是猜想,所以或许不正确……尾国先生再次来访,说要介绍一个人给你,对吧?”

“呃……”麻美子垂下头去。

“加藤女士,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吗?尾国先生是不是向你介绍了……灵媒师华仙姑处女?”

“灵媒师……”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喂,京极堂,喜多——不,加藤女士说她讨厌宗教,还说她连盂兰盆节和念经都讨厌……不是吗?”

我这么问,麻美子却没有反应,她全身僵硬。

“灵媒师和宗教不同。我刚才不是拜托你闭嘴不要讲话吗?不要让我后悔把你叫到这里来好吗?重点是,怎么样?加藤女士,那个时候,尾国先生向你介绍了华仙姑对吧?”

“您……您怎么会……”

“对吧?”

麻美子微微地点头。

“哦,灵媒啊……”宫村原本默默地聆听,此时惊讶地出生。“这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就像关口先生说的,你不是讨厌那类东西吗?”

“老师,娘娘她不是什么宗教,她并没有叫我信仰什么……”

“娘娘?”

“呃……”

“加藤女士。”京极堂斩钉截铁、毅然决然地说道。“你现在……也相信那个华仙姑对吧?而且你还支付巨款,请教她许多事,对不对?”

麻美子默默地垂下头去,然后小声地应道:“是的。”

“呃、这……真的吗?这……我太惊讶了。”

宫村似乎也不知情。麻美子望向宫村,然后扫视众人。接着她静静地,但坚定地加以说明:“我并没有特意隐瞒。因为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向人张扬的事,而且娘娘特别厌恶这种事——厌恶被人谈论。华仙姑娘娘……和一些骗人的宗教,或是家祖父加入的那种可疑的自我启发讲习会根本上完全不同。娘娘会赐予洞烛机先的金言,是个慈悲为怀的善人……”

“你相信她是吗?”

“当然了,因为发生了令我不得不信的事。娘娘是真的、是真的。那个时候,如果我照着尾国先生的建议去做,小女就不会死了。要是我好好听从娘娘的金言……所以……所以……”

她很激动。

“所以你和你先生离婚,并辞掉工作,这些全都是华仙姑的建议吧?”京极堂静静地、但清晰地说。

“麻美子女士,这是真的吗……?”宫村担心地望向她的脸。

麻美子默默地点头。

“加藤女士,后来你一直依照华仙姑的神谕生活吧?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也是因为华仙姑说不好,你才认定那是一个欺诈集团……对吗?”

“是的……”麻美子说。“我不知道中禅寺先生怎么会知道……不过就像您说的,看到咻嘶卑的隔天,尾国先生又来了。然后他这么告诉我:‘你看到的果然是个不祥的人,要是不小心点,不久后令嫒将在劫难逃……’”

麻美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她一定情绪非常不稳吧,连旁人都看得出她悸动得很厉害。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是认识的灵媒师占卜出来的。然后他说:‘咻嘶卑是水的妖怪,令嫒有水难之相’”

“水难?”

“嗯,可是有没有洪水,附近也没有河川,我心想连爬都还不会的婴儿会有什么水难?可是因为发生过家父的事,我有点不安,便问尾国先生怎么样才能够消灾解厄。于是尾国说那位灵媒不是做生意的,很难摆脱,但是只要尾国先生开口,他一定会伸出援手。不过听说咻嘶卑是个顽强的魔物,必须支付谢礼——得付个一万元才行。”

“好贵。”宫村说。“相当于公务员一个月的薪水。”

“但是人名是买不到的。要是一万元能买到一条命,实在太便宜了。但是那时我并不这么想。首先,家里根本没那个钱……可是就算借钱,我也应该请娘娘袚除的。因为那孩子……那孩子真的死了……那孩子……”

麻美子低着头,就这么面朝底下,泪水刷刷滴落。她边哭边说:“尾国先生热心地劝说我,他说时间紧急,不幸或许今天明天就会降临……可是……可是我完全不当一回事。亏他那样忠告我……我却糟蹋了他的好意……结果就在隔天,那孩子……”

麻美子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我别开视线,无法直视她的模样。京极堂用一种并非怜悯也非安慰的平静视线望着麻美子,以低沉、从容的声音劝导似地——说出残酷的话来:“我了解你的心情。听说是因为你的疏忽,令嫒才会过世……”

麻美子哭着微微点头。

“听说……是沐浴时发生的意外。”

“我……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那等于……是我杀的。我……就像平常一样……为那孩子洗澡……手却……”

“手却……?”

“手却抽了筋……我大声叫人……”

——手……抽筋。

我在脑中想象,胸口一阵抽痛。

要是,要是捧着孩子放进温水中,才刚放进水里,自己的双手却突然僵住的话……

就算看见婴儿痛苦地挣扎,也无计可施。

不仅如此,应该守护孩子的双手……

自己的双手将挚爱的小生命……

婴儿在身为母亲的她的双手中……

——太恐怖了。

“听说下泽家的太太赶过去时,你正把孩子浸在水里,尖叫个不停。下泽太太抱起孩子,马上送到医院……但已经回天乏术了。真的很遗憾。”

麻美子之前说孩子在浴盆里溺死,原来是这么回事。

“由于不是自然死亡,警察上门了。事实上孩子等于是我杀的……可是我没有动机,最后以类似癫痫发作为理由,当成过失致死……结案了……”

太悲惨了,亲手将自己的孩子……太可怕了。

“不是弄掉了孩子,也不是手滑了。我就像这样,把孩子按在水里……为什么会那样,我自己也完全不懂。除了作祟以外,我真的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哭声。宫村和鸟口也低下头去。

——水难。

预言说中了。

所以……后来麻美子才回去皈依那个叫什么的灵媒师吧。这不是第三者为了实现预言二杀害麻美子的孩子,就算伪装成以外,也做不到这种事。

不是其他人害的,完全是自己下的手,所以毫无怀疑的余地。不幸的预言完全说中了。

而且我觉得从状况的异常性来看,麻美子会觉得那场不幸是作祟或诅咒也是情非得已。以常识来看虽然难以想象,但还是只能够认为是被咻嘶卑——磐田纯阳的魔性给煞到了吧。而且麻美子多年前还死了父亲,这不是能用一句偶然带过的。

看到的人,会祸及亲族——磐田拥有这样的魔力吗?

无论世事如何,至少对麻美子来说,那就是事实。那么有个灵媒师愿意站在她这边的话,一定让她感到极为可靠。因为能够挺身对抗作祟和诅咒的,也只有那种人了。

好一阵子,客厅里只有啜泣声回响。

“我……拜托尾国先生,让我会见华仙姑娘娘。娘娘温柔地安慰我,但是她告诉我,我可能会和外子离异……还说要是那样的话,顺其自然地离婚比较好……后来我和外子理所当然地无法融洽相处,娘娘也预言这件事了。原本一蹶不振的我能够重回工作岗位,获得不错的成果,也全都是托娘娘的福。决定连载老师的专栏,也是……”

“可是你下定决心离职,也是华仙姑的意思吧?”

“呃……嗯。但是辞职以后……我也觉得还是辞职了好。”

“为什么?”

“因为这是娘娘的意思……要是我继续待在那家出版社,一定会碰上灾祸。”

——这样就好了吗?

听到这里,我突然不安起来。

我……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相信灵媒的预言。若是理性地思考,我认为这次的事应该也只是巧合罢了。但是很多时候,人站在人生的歧路上,会彷徨不知该如何选择,这种时候,我想很多人都会想要依占卜的结果判断吧。我也会这样,所以这并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歧路本身就是占卜师制造出来的,这能够允许吗?

例如说,如果已经有了麻美子正在犹豫该不该辞掉工作的既成事实,然后占卜师给予建议,这是无妨。毕竟给予建议后,下判断的终究是麻美子自己。但是如果不是这样,占卜师只是突然就传达神谕,叫她应该辞职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表示那时候麻美子已经失去判断能力了。

与她的意志和置身的状况无关,只凭占卜师的意志来决定一切。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但是……

磐田的存在该如何解释?

在不得不相信真的看到就会惹祸上身的怪物的状况下,要人不去相信灵媒的预言才是强人所难。所以这也不能完全归咎于麻美子。

抬头一看,只有京极堂一个人处之泰然。

——这个人……为什么老是……

“喂……京极堂,你……”

“关口,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京极堂说道。

接着他以悲伤的眼神望向麻美子,暂时垂下头,下了什么决心似地再次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麻美子的脸。

“加藤女士,你听我说,华仙姑这个人是个恶毒的欺诈师。只二郎先生加入的修身会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机构,但至少他们不会为了招揽信徒和会员,不惜杀人。”

“杀……人……?”

“没错。”京极堂向鸟口使了个眼色。“加藤女士,还有宫村老师也请挺好。我直截了当地说出结论。其实,记忆收到操纵的人是你——加藤女士。”

“什么?这……”

“不可能的,我……”

“二十年前,你并没有看到过什么咻嘶卑,令祖父的——只二郎先生的记忆是正确的。你第一次看到咻嘶卑——磐田纯阳,是去年四月。你对他异样的外貌印象深刻,仔仔细细地告诉了前来诊察的尾国诚一。这就是错误的开始。”

“侦查……?”

“她前来侦查,是为了确定你是不是在五点整为婴儿沐浴。然而你不在家,他正想回去时,恰好你回来了。然后你告诉他那件事,于是……”

“于是?”

“你被他施下了后催眠。”

“怎么可能……?为什么他……”

“他是华仙姑的手下。他到处物色对象,从他们身上敛财,欺骗他们,让他们对华仙姑唯命是从。他是华仙姑的——使魔。”

“我无法相信,他……怎么可能……”

“尾国再三造访,是在寻找机会——当然是陷害你的机会。听好了,他在等待你碰上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事。只要能够让你认为那是不祥的前兆,不管是黑猫跑过还是木屐带断掉都可以。这和磐田纯阳其实毫无关系。”

“可是……”

“真的什么都可以。可是一直没有发生那么凑巧的事,尾国也不耐烦起来了吧。接着你热心地对他讲述偶然遇见的怪异男子,他便抓紧机会,把他塑造成妖怪。磐田……是被冤枉的。”

“骗……骗人,我的记忆……”

“你的记忆才是假的。不是只二郎先生的记忆被封印,而是你的记忆被混淆罢了。你应该是在去年的四月七日五点三十六分或七分,被他施术进入催眠状态。以状况来看,他应该是使用了惊愕法。透过几次的访问,他应该看穿了你的体质容易被催眠。所以你在一瞬间陷入了催眠状态。然后他应该是这么问你的:“至今为止,你碰过最悲伤的事是什么?”那个时候,你的深层意识这么回答:‘是父亲过世……’”

“怎么可能……?家父过世时,我的确很悲伤、可是……”

“没错,你比较喜欢令祖父。令尊忙于工作,与你相处时间应该不多,而且在你小时候就过世了。你与令尊之间的羁绊意外地薄弱,但是……”

“但……但是?”

“但是令尊的死,同时也夺走了你最喜爱的祖父。令祖父不得不接替令尊的工作,再也没办法像过去那样陪伴你了。对年幼的你来说,这应该是双重的伤痛。于是……他这么对你暗示了:‘你的不幸……全都是今天看到的那个怪男人所造成的,令尊会死也是他害的,不可以看,那是咻嘶卑,看到咻嘶卑,会被作祟的……’”

“那是家祖父……”

“不,那是尾国说的。”京极堂断定。“咻嘶卑是九州的妖怪,是尾国成长的地方的妖怪。如果只知道名字就算了,但是其他地方的人不可能知道看到它就会生病或死掉这种说法。尾国应该是情急之下想到这件事。因为看到就会不幸的咒物,并不是随处都有。这应该不是从磐田的容貌联想到的。”

“可是……”

“而且尾国也不能花太多时间,事发突然,他只能临机应变。他可能自以为伪装得很完美,但是这个妖怪并没有尾国所想的那么普遍。不过这种情况,名字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让你认为看到它就会不幸就行了,所以他将咻嘶卑与你过去最不幸的事连结在一起。在他的预期中,这么一来,你就会毫不抵抗地接受咻嘶卑等于不幸这样的公式了。”

“这……可是……”

“父亲会死,是因为看到了那个人——你被下了这样的暗示。为了让你认定被命名为咻嘶卑的那个东西——磐田就是不幸的元凶,他必须将磐田的记忆插入你的不幸的记忆——令尊过世的记忆之前。令尊过世的记忆之前——那也是年幼的你与慈祥的祖父的回忆最后一个场面。就这样……昭和八年,你最珍惜的情景当中,跑进了一个你短短一小时前菜看到的鬼魅男子,以怪异的姿势在山白竹林里蹦蹦跳跳。你的记忆……被改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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