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倒霉哪。”尾国说。“竟然在别人家里上吊自杀……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吧?只能说是飞来横祸了。再怎么说,人家救了你,你却在人家家里上吊,简直是恩将仇报。”
“就是啊,真是给人添麻烦。”朱美说,客套地笑。
“不过那个人不是扭伤得很严重,连站都站不起来吗?竟然还能上吊。”
“是……啊,医生诊断说,好像脚骨裂开了,要是平常人,根本痛的站不起来。”
“看样子他一心想死。”尾国说。
但是朱美觉得并不是那样。
村上的样子确实有些奇怪。但是说到哪里奇怪,他只是看起来有些纳闷,与其说是想不开,人反倒很开朗。
“不过你折回家,真是做对了。要是你去买东西的话,那个人就会吊死在这里了,对吧?”
“他是在那里上吊的吗?”尾国指着檐廊问。朱美点点头,被拿来当踏脚台的茶箱还在原处。
“美朱嫂,你事先感到什么不对劲吗?”
“嗳,虽然不到忐忑不安的地步……,我这算预感吗?”
朱美没有这样的自觉。
那时,朱美确实觉得非回家不可。
可是他认为这个判断并不是基于村上可能再度自杀的预测。虽然觉得不太放心,但她并不担心。朱美之所以回家,说起来,是因为整个城镇骚乱不安,让她内心忐忑了起来。而她之所以觉得城镇变的骚乱,是因为空气变得又干又刺,阳光变得没有生气。
“会不会是预知呢……?”尾国开玩笑地说。
“应该不是吧。”美朱回答的不怎么笃定。
朱美几乎一夜没睡。
或许如此,老实说,她昨天的疲劳还没有恢复。
昨晚……上吊骚动告一段落,朱美回家时,都已经深夜了。村上的状况与其说是自杀未遂者,更接近倒在路边的可怜人。幸好他很快地恢复意识,得以免于惊动警察,但是要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住院,是件相当麻烦的事。
当美朱收拾好凌乱的家里,简单吃了点食物时,东方天际已经泛白了。即使上床也睡不着,就在将睡未睡时,也接近中午了,所以朱美放弃睡觉,爬了起来,此时尾国来访。
尾国是丈夫的生意伙伴——也是卖药郎。
他们认识已有四年之久。
不过尾国并没有像夫家的药品批发商承销商品。就这点来说,尾国等于是丈夫的竞争对手,但是尾国是这一行的老前辈,很照顾丈夫和朱美。
朱美的丈夫作为行脚商人的资历尚浅。他原本是个军人,战后不久才做起买药生意。而尾国从十八岁起就从事这一行,是个拥有二十年资历的老手。丈夫原本就待人和气,不适合当军人,但从要求绝对服从的阶级社会转职到服务业。似乎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将待客的初步要诀交给这个门外汉的,不是别人,就是尾国。
或者说,丈夫能够摆脱过去的犹豫,决定帮忙老家的生意,一定是因为认识了尾国。
为他们张罗这个住处的,其实也是尾国。
听说尾国自从初出茅庐,就一直巡回骏河伊豆一带,当他得知朱美夫妇正在寻找新住处,立刻向他们推销说:“静冈的气候风土都十分不错,要住的话就住静冈吧。”甚至还帮他们寻找租屋处。朱美才能有现在的生活。就某方面来说,尾国是朱美夫妇的恩人。
搬家后,这是尾国第一次来访。也因为是他介绍的,他似乎一直很挂意。
一问之下,原来尾国两天前来到沼津,寻访客户,那么朱美昨天看到的卖药郎或许就是尾国。
朱美并没有特别询问。
尾国说:“可是……总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令人费解。首先,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上吊?你问过他有什么隐情了吗?”
“这个嘛……”
——我少了什么……
——他说他少了什么。
朱美不明白。
昨晚……
村上躺在床上,总算平静下来后,朱美听闻了一些状况。当然,问出来的不是朱美,而是全身上下充满了好奇的邻家主妇——奈津。奈津也算是救了村上,他用一种母亲斥责做错事的儿子般的口吻询问。村上十分惶恐,却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样子,一面述说生平,一面顺着询问吐露实情。关于感到自杀冲动的经过以及动机,村上首先这么说:“我少了什么……”
“什么是什么?钱吗?还是女人?”奈津追问。
“就是因为不晓得是什么,才会这么害怕……”村上这么说。
少了什么,但是不知道少了什么——胆小的男子说他受到原因不明的失落感折磨,才会想要了却生命。真是无法理解。
“什么叫做少了什么……?”
“不晓得,我想……大概是觉得很虚幻吧。”
“虚幻?”尾国那张平坦的脸皱了起来。“听起来好像少女小说中会出现的词呢。虚幻啊……,人会为了那种棉花糖般的理由去死吗?我实在不了解那种心情。不是因为生意失败,还是老婆跑了这类理由吗?”
“他说他经营的螺丝工厂倒闭了,不过那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他说因为加入了什么研修会,也渐渐振作起来。”
“噢,呃……叫做‘指引康庄大道’之类的。可是那个团体很可疑。我听说那是一个欺诈团体,转移中小企业经营者为下手对象,给他们一些草率的建议,算是一种靠心灵课程来敛财的团体吧,我认识的朋友家人也上过当。”
“我对这种事不太了解。管它是骗人的还是胡说的,只要生活平顺就好了吧……”
——自杀的动机。
朱美终究无法理解。但是她又觉得自己十分体会村上的心情。尾国和朱美不同,熟谙世事,见识也深,朱美心想他或许会懂,所以才告诉他。
尾国望了草鞋一会,低喃道:“嗳,大概是……生病吧。”
“是……生病吗?”
“应该是生病吧。这不是心态、想法如何的问题,就是没什么理由的。我听说那种人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就会想死。”
“有那种病吗?”
“恩,有一种气郁之症。”
“气郁……”
“是啊,会变得忧郁。我听说得了那种病的人,会突然想死,没有什么理由。对本人来说,应该是相当严重的事……,不过家人更辛苦吧。病人会突然想死,必须时时刻刻盯着才行。”
“真棘手呢。”朱美说。“就是啊。”尾国应道。
“那种病治得好吗?”
“有些温泉对精神方面具有疗效,也有药物……。我手上也有那种药,不过过去一般人根本不会把它当成一种病吧。现在不是有那种治精神疾病的医生吗?所以大家也知道那算是一种病了吧……”
朱美不认为村上是得了那种情绪低落的病。
因为恢复意识以后村上连一丝犹豫的模样都没有。他好像在害怕什么,却没有阴郁的样子。就像第一次救了他的时候一样,十分窝囊,只是不停地道歉。不过,他虽然道着歉,却也频频地像是在自问自答。
——这就是他生病的征兆吗?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自杀的动机。那就像发作一样吗?朱美提出疑问,于是尾国说:“就像波浪一样,一阵一阵的吧。时好时坏,所以才是病。如果是痛苦的不得了而想不开,就不会如此阴晴不定了。”
尾国这么作结。
是这样吗?朱美心中暗忖。就算是痛苦的不得了,想不开而寻死,决定自杀的瞬间,不也像发作一样吗?
——否则的话……
“话说回来,”尾国转过上半身。“听说那个人很怕卖药郎?”
“他是这么说的,他似乎很胆小。”
“这也不一定。”
尾国翘起脚来,身子又转过来一些。“我说这种话也蛮奇怪的,不过我也不了解大家为什么会害怕卖药郎。我们就像候鸟一样,从一地到一地、从城镇到城镇,不断地漂泊。对当地的人来说,我们是一年来一次的外来客。就算再怎么熟悉,隔了一年,人会变,人情也会变。老人会过世,婴儿会出生,一些夫妇也会离异,而我们又同样地出现在那里。喏,鬼啊神的,不也是每年来个这么一次吗?跟这个是一样的。但是咱们的面相又不象神明那样令人崇敬,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疑哪,跟鬼是一样的。”
尾国笑得像咳嗽似的。“巡回诸国当中,可以听到许多传闻。至于小孩被拐的传闻,则是到处都有。什么藏小孩的盲人啊、抓小孩的老太婆,每个地方说法都不同。天狗也会抓小孩,就是所谓的神隐(注:神隐指人神秘失踪的现象,古人多认为是天狗或山神所为。)。以现代的讲法来说,就是拐小孩的。”
“拐小孩的啊……”
“没错。什么取儿肝啊、榨童子脂啊,主要是业内地方的说法。就像字面上的意思,把抓来的小孩活活挖出肝来,或榨取脂肪制成药,据说对于不治之症、难治之症具有疗效。嗳,那都是胡说八道。我……不不不,你先说当然也没有经手那种东西。只是,或许也有些人深信不疑吧。”
“或许……吧。”
朱美知道一个男子,深信人体能够变成灵丹妙药,因为误入歧途。她也听说在不远的过去,相信此道的人引发了好几宗猎奇事件。所以虽然朱美不知道那种药究竟有没有效,但传说、迷信现在依然具有影响力吧。
朱美大略说明自己的想法,尾国说:“嗳,是啊。以前真的有。”
“你的意思是……?”
“就是取儿肝哪,我想过去真的诱拐小孩的吧,以前有这门生意的。因为虽然名称不尽相同,全国每一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传说吧。如果做坏事,妖怪回来哟……,拐小孩的回来哟……”
“那是妖怪吧?”
“就是妖怪啊。要是送来恐吓信的话,那就是犯罪,不过就算拐走小孩,就这么杀掉,也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即使拐走小孩的是人,但因为不知道究竟是谁怪走的,所以还是妖怪。小孩被拐走的现象本身就是妖怪。不过迷路饿死,或是摔下谷底而死,这些也都被当成拐走吧。若非如此,才不会有那么多怪人的妖怪呢。朱美嫂……我记得你是信州出身的吧?”
“嗯。”
“那么你听说过蒙牟或牟蒙嘎(注一:“蒙牟”及“牟蒙嘎”皆为音译,原文为“モンモ”(monmo) “モモソガ”(momonga))吗?”
“什么……?”
这是什么?觉得好像曾经听过。
尾国举起双手,张开指头弯曲,然后张大嘴巴,说道:“牟蒙嘎!”
“哎呀,讨厌啦……,你又不是妖怪。”
“就是妖怪啊,你小时候被这么吓过吧?”
“呃……”
朱美只记得背布袋的。可是……虽然不是记得很清楚,但是既然只看一眼,就明白尾国在模仿妖怪,表示朱美也认定那种动作和叫声是属于妖怪的。毫无突兀之感。
“我记得信州一带是这么传的,是我记错了吗?我是佐贺出身的,小时候常被这么吓:刚勾、刚勾(注二:此为音译,原文为“ガソゴウ”(gingo))!”
“刚勾?”
“牟蒙嘎和刚勾都是妖怪的名字。算是名字都是这么称呼妖怪的。是小孩子的话,就像猫叫做喵喵,狗叫做汪汪那样吧。那么……这是妖怪的叫声吗?嘎——,牟——,听起来也像叫声。这叫声的却很可怕吧。”
“妖怪的叫声吗?”
“嗯。干我们这一行的,陪小孩也算工作之一。说怀柔有点难听,但是被讨厌就麻烦了,所以都会带些玩具。因为这样,再加上巡回全国的关系,我们的记住各地孩童的用语。北方的妖怪大概都叫牟,牟牟或牟蒙爷;南方叫做嘎勾。地方不同,有时候交嘎勾,有时候则叫做嘎刚哞,一些地方也叫做嘎勾杰。然后有些地方混合在一起,叫做嘎牟。根据我个人的推测,这原本应该是卡牟吧。卡牟的卡占上风的话,就叫做嘎嘎什么,牟占上风的话,就叫做牟牟什么。”
“什么是……卡牟?”
“就是咬上去的意思(注三:日文中的“咬上去”发音为“卡牟”。)呀。”
尾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把你咬来吃哟——是这种意思吧。小孩子被拐走,然后被吃掉……”
“哎呀……”
“说到吃人,大部分都认为是野兽干的,但是这似乎不是野兽,而是妖怪。野兽是不会吃活的猎物的。初春的熊虽会吃人,但正确来说是攻击人。日本也没有老虎或狮子,不管怎么样,野兽吃的都是尸体。没有哪种野兽会一碰上猎物就大口大口吃起来的,一开始都会先攻击。所以虽然同样都的防范,但防范的方法不一样,也能够回避。不过妖怪的话,只是黄昏走在路上,有时候就会碰到。然后一碰上就会被抓,也不会有尸体。”
“然后……消失不见。”
“没错,妖怪和绑架犯不一样,拐人的目的不是钱。一旦被拐,就回不来,就这么消失不见。若非如此,被吃掉这种形容方式就很奇怪了。而且啊,熊就是熊,狼就是狼,不会把他们干的事特意赖在妖怪头上。我们也不会说:做坏事的话熊会来哟……,唔,或许有些地方会这么说,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而且姑且不论深山,熊并不会来到村子或城镇的。所以我认为过去应该有拐人这门行业的。”
“拐人……”
“我想就是因为过去日本有过这样的人,吃人的怪物和拐人的怪物才会如此横行吧。然后,这些人应该不是当地人,所以村人得警戒旅人。而我们这些卖药的,在村人看来,只是单纯的旅人哪。”
“所以卖药郎才恐怖……?”
“我觉得即便他人认为我们很恐怖也没办法。因为换个角度来看,我们就像刚勾一样,是妖怪的同类。”
——妖怪。
——拐人贩子。
——卖药郎。
“从过去不就有买卖人口这样的行业吗?我不晓得现在怎么样,不过在不久前,到处都还有人卖女儿。就算不拿去吃,人也一样可以拿来作为商品。那样的话,就得找地方进货才行。一般来说,是从父母那里买来。可是如果进货价是零,那可就赚翻了吧……”
“朱美嫂,你怎么了?”尾国说,他平坦光滑的脸转过去。
朱美谨慎地说:“是关于……那位村上先生……”
村上害怕卖药郎的理由。
朱美昨晚听到了其中的理由。
朱美回想起窝囊上吊男的脸。
村上说他出生在纪州熊也,据说是为在和歌山县与三重县间,一个叫新宫的地方。约莫十五、六年前,村上年仅十四,就离开了老家。说是离开,也不是被送去给人做雇工或是让人收养,而是离家出走。
村上说:
——我害怕严格的父亲,憎恨只眷顾弟妹的母亲。
——我讨厌傲慢的哥哥,受不了啰嗦的亲戚。
——我不喜欢家业,乡下的风土也不和我的脾性。
——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厌恶。
——我家是个农家,但是非常平穷贫穷。
——土地也很贫瘠,种不出什么作物。
——也做过抄纸的工作,但是不管怎么拼命工作……
未来都看不到希望。村上深感绝望,结果逃离了家里、村子与生活。
朱美心想:十四岁,那是个不上不下的年纪。
已经不是孩子了,但也无法自食其力。近年教育制度似乎逐渐建立,所以中间出现了学生这种不是孩子也不是成人的位置,不过当时并非每个人都能够升学,那样的话,就只能安于半大人这种无可奈何的身份。
朱美也出身贫苦,十三岁就离家替别人帮佣了。
一个半大人,是没有能力选择人生的。
村上可能是痛恨这一点吧。
少年过去也曾经试着离家出走过几次。
每当他离家出走,就会被带回来。他再怎么说都只是个少年,行动范围有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顶多只能在村子郊外徘徊,根本无法逃离家的约束。
但是……
村上说,当时是早春。
他说无法明确的回忆起是昭和十二年还是十三年。
一如往常,村上与家人发生激烈口角,“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要离开这里!”他气冲冲的丢下这句话,奔出了家里。
父亲气得涨红了脸,追了上来。
村上头也不回的拔腿狂奔,所以不晓得父亲追了多远,他心想父亲应该很快就会折回去了。
总是这样。父亲和母亲知道村上会跑去哪里,所以不会认真追赶,这让村上有些不甘心。不过逃亡者也觉得之多在河边或村子郊外就会被逮住了——村上这么述往。
真的完全一如往常。
那个时候,村上逃离神社的境内。
那座神社叫做阿须贺神社。
他缩起脖子,钻进鸟居。
可以躲藏的地方不多,村上过去也曾淘金这里几次。上次他在社殿右侧被抓到,所以这次他绕到左边去。
左侧称为上御,右侧称为下御。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称呼。”村生说。
虽然不知道由来,但村上逃进了被称为上御的神域。
哪里有两颗巨大的神木,就像鸟居般耸立着,村上从中穿过。社殿后方数目繁茂,是一座小丘陵,哪里叫做蓬莱山。
两颗神木正中央祭祀者高约五、六尺的立石。立石上挂着围裙般的东西,下面用河原石排成圆形环绕,内侧铺满了小石头。
据说那块石头叫做“子安石”。
村上躲在它后面,石头后方长满了不可思议的树木。他就像家在树木与石头之间蹲着,就这样躲了一会儿。由于没有人追来的迹象,村上把背靠在石头上,伸长了腿坐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村上的记忆力,约莫是一个小时,但是当时没有时钟,这部分相当暧昧。
毫无人的气息,却突然传出声音。——你在做什么?
少年吓瘫了不是比喻,他真的吓到腿软了。那道声音尽管低沉,却锐利的宛若贯穿脑门。声音接着说:
——这里古来就是神域。在我国尚未得名之前,就是个神圣的场所……
——非闲杂人等擅入之处……
村上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神官。他屏住呼吸,缩起身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而站在那里的并不是神官。
他看见黑色的伊贺裤(注:伊贺当地人常穿的一种宽筒窄口裤。)及绑腿。他往上望去,上面一样是黑色的义务。两个三角形重叠、竹笼眼般的纹路 令他印象深刻。
没有这种神主。
这么一想,村上突然感到恐怖。
——怎么了?
男子狰笑。
——村上兵吉,用不着害怕。
发不出声音。
——你又不学乖地离家出走了吗?
男子悠然走近,紧挨着村上屈下身子,附耳说道:
——真是个坏孩子。
“虽然莫名其妙,但我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杀。”村上形容但是得心情,觉得自己遭到了天谴。
男子慢慢的抬起头来,遥望不可思议的树木。
——这叫做天台鸟药,是长生不老的药。不过是假货。
——你的祖先为了寻找这种树木,从远方来到这块土地。你知道吗?
不知道。
这个人是谁?
——我……
——对,我是卖药的。
——寻找长生不老仙药的药商。
明明没问出口,男子却这么说。
药商……,拐人的卖药郎……,要是做坏事……
就在尖叫涌上喉咙的瞬间,喊起了“兵吉、兵吉”的呼叫声。
是父亲。
一瞬间,村上想要大叫“爸”,却吞了回去,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惊人的速度寻死起来。自己是离家出走的,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向那个讨厌的父亲求救?自己是那么没用、无法独当一面的男人吗?
一身黑衣的男子直盯着村上。可能当场识破了村上的内心挣扎吧,他朝着父亲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说:
——你想逃走吗?
村上遥望,实现对上了。
——我带你逃走吧。
——过来。
男子抓住村上的手,吧他拉起来,带领他到天台鸟药树后面,蓬莱山的树木中。兵吉、兵吉,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差不多一点!——父亲的声音接近了。男子分开丛生的树木,潜入里面,眼前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板。
岩板直直的裂开来,有一个勉强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村上心想,男子可能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这里……
里面就像洞窟。
——这里并没有那么古老。
——不过,神社的人也不晓得有这样的地方。
男子说着,点燃了蜡烛。
村上说,他看见了几尊佛像。神社境内有佛像,这实在相当荒唐,但村上记得那确实是佛祖的模样。
这是,父亲的声音又远远的传来了。村上心想,父亲一定正在寻找子安石一带。
他暂时压低呼吸声,竖起耳朵。
等父亲的声音完全小时候,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也解除了。村上总算发得出声音了。
——你……是谁?
他的声音颤抖、沙哑。
我是药商……男子再次说道。
你怎么会认识我?——村上又问,男子笼罩着浓浓阴影的脸笑开了。
——这没什么,我又不是只认识你一个人。
——我对于这一带的每一个人都了若指掌。
——从祖宗八代、家业到家庭关系,全都调查过了。
——所以你经常离家出走这件事,我也早就知道了。
——不必担心。如果你真心想离开家,我可以帮你。
处于干燥的洞窟内部,男子说话的回音,一次又一次震动着鼓膜。
——你真的抛弃得了家吗?
抛弃的了家吗抛弃得了家吗抛弃得了家吗?
那种父亲。那种家。那种村子。
“现在想想,我不懂自己那个时候到底谁是在痛恨些什么。”床上的村上垂着头说。朱美心想,每个人一定都有过这样的时期。
想要离开家、讨厌父母,这些牢骚其实只是借口吧。尽管不明所以,宗旨就是想要反抗——朱美觉得这才是真实的。
愤怒的源头并不在外侧。
可是在种时期,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幸福与不幸其实都不在自己之外。因为事实上,性口就是充满了无处排遣的愤怒,所以才会向外寻求反抗的对象。会怪罪于父母或环境,只是为了向自我正当化罢了。
但是,在向外侧寻找理由的时候,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有时候,被压抑的冲动会带来巨大的扭曲——尽管如果能够隐忍过去,它其实是非常微不足道的消失,甚至可以当做不曾发生过。
村上年少时,怎么样都无法忍耐吧。讨厌讨厌讨厌——莫名其妙的厌恶感在黑暗中膨胀,结果村上少年对男子点头了。
男子狂妄的笑了。
——好骨气。这座神社豪臣熊野三所权限(注一:日本纪伊国东牟娄郡熊野山,因山中有熊野坐神社、熊野速玉神社、熊野夫须美神社等三所神社耸立,故又称为熊野三所权限。权现为示现、化现之意。)的发祥地。
——但那只是在明治的神格上申时这么奏上的号了。
——这里原本祭祀的是泉津事解男命。
——泉津事解男命这个神哪……
——是伊奘诺命将休书交给黄泉之国的伊奘冉命时所诞生的神明(注二:伊奘诺命与伊奘冉命亦为作伊邪那支命、伊邪郡美 命,是日本神话中奉天神之命生下日本国土及神明的两位男女神)。
——所以如果要与日常的舒服诀别,着地方时再恰当不过的了。
男子在洞窟中占了起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寻找的东西或许不在此处。
——也得问问你的家人才行。要是问不出个结果来,可不能善罢甘休。
——我也犹豫过,把毫不知情的你给卷入,似乎说不过去。
村上一脸糊涂。
男子接着这么说:
——你的家人……或许会消失不见。
——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少年掉头。那种父亲、那种家庭——可是村上说,他一点头就后悔了。可能也是因为他不太懂男子的意思吧。但是那是已经太迟了。
男子把脸靠过来。火光悠悠摇曳,只看得见男子的嘴巴。
——你今后就在我手下工作,在伊豆。
——不,想让你去东京好了。
村上说,尽管他的意志薄弱,却强烈的认定自己一定对这名男子唯命是从了。
——要后悔只能趁现在。
——没办法回头咯?
——你答应了是吧?
少年村上兵吉,是这样被男子给拐走了。
“被拐走了。因为村上先生就这样——唔,何况他是离家出走的,若就此回了家也太可笑了,——总之村上先生被那个怪人带走,搭上火车,上了船,就这么被带离故乡……”
尾国默默地把示现从朱美脸上转开,瞪着玄关的拉门。
“昭和……十二年是吗?”
“那个……神秘男子自称药商?”
“就是啊,所以村上这个人真的是被卖药郎给拐了。”
“卖药郎啊……”尾国自言自语似地呢喃道。
“嗯,就像传闻说的,做坏事就给抓走了。他是这么想的吧。”
“兵吉……”
“什么?”
“那个上吊的男子,是叫村上……兵吉吗?”尾国这么问朱美。
——为什么顿了一下?
“是啊……是兵吉美错……。尾国兄,难道你……认识他?”
“没这回事,我怎么可能……”尾国猛然回头说道。也是吧,这种巧合不多见。可是……
“呃,我当然不认识那位先生,不过我知道那座神社。那座阿须贺神社,是与徐福有关的神社。”
“徐福……?”
“他是中国古代方士……类似仙人的人物。据说他古早以前曾经远渡日本,前来寻找珍奇的药物。”
“药?”
“对,药……”尾国说到这里,望向朱美的妖精。“传说徐福渡海来到有明海,从那里登陆,四处寻找秘药,最后去到我出生的地方,也就是佐贺平野的北边——金立山。据说在那里,一个白发童颜的男子将秘药传授给徐福。二那座山上的金立神社,也是与徐福有关的神社。我的老家就在山脚下,我从小就听大人讲述这个传说,所以老早就十分在意了。”
“在意……?”
“在意这事不是真的。如果真的有能够治百病的药,不管是阿婆的脚气病还是老爸的通风都能够治好了……哎,其实也不是出于那么正经八百的心态,不过就是一直放在心上。我也曾经想人打听过,结果有人告诉我,那种药其实就是黑路。我故乡的山里确实有黑路群生,但是那并不是可以治百病的药草。”
尾国从包袱里取出纸包。
“这事叫做细辛的药,它的原材料就是黑路。具有镇痛解热的功效,可是又不能治百病。我大失所望哪。失望之余,有知道了一件令人大失所望的事。先是丹后的心井崎,心井崎神社祭祀著徐福,然后还有熊野的阿须贺神社……”
“哦……”
“我曾知道那个神社,就是这个缘故。”尾国说。虽然不觉得尾国在说谎,但朱美总有一种受到哄骗的感觉。
“是的,哎,这事古时候的传说了。就像桃太郎的故事一样,不晓得究竟哪些部分是真的,或许全都是假的。不过,熊野连徐福的坟墓都有。若之论坟墓的话,甲洲富士吉田也有呢。”
“富士吉田?”
“富士山的山顶有许多徐福传说,据说富士山就是徐福的目的地,听起来很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觉得太过巧合了。甚至有传说认为富士山的别名就叫做蓬莱山。可是我觉得那个熊野的蓬莱山——就是他们两个人躲藏的地方,才是真的蓬莱山。传说中,蓬莱山漂浮在海面。富士山并没有浮在海上吧?而且我听说熊野的蓬莱山古时候是一座岛,四面环海,所以……”
“哦……”
这……跟村上的名字到底有何关系?
无法释然。可是尾国平坦的脸还是老样子,甚至露出笑容。那个让朱美一瞬间困惑的不自然停顿,只是一场幻觉吗?她甚至开始这么觉得。
朱美默默地望向庭院。
“所以呢……”尾国接着说。“……那个自称药商的神秘男子,会不会也是为了这样的传闻,二前来寻找秘药?那么……没错,那一定又是个好事者。”
“这样吗……?”
好事者会带走离家出走的小孩吗?
朱美这么问,尾国的脸微微的抽搐着。朱美无法判别他是想要笑,还是感到困窘。
“那么朱美嫂,你认为那名男子……是人口贩子?”
“与其说是人口贩子,这种情况应该算是诱拐犯吧。尾国兄,你不是才刚说有这样一门行业吗?”
尾国的颜面肌肉又非常细微的颤动了。
“我不是说现在有,是说过去有。现在已经没有了吧。”
“你是这么说,可是那件事又不是发生在现在,而是战前——十五六年前的事。”
“是这样没错。”尾国苦笑。“唔,我说得过去,顶多是到明治吧。在昭和年代……想要拐人还是很困难吧。证据就是,最近的孩子就算对他们说牟啊噶的,他们也不怕了。说道最近的拐犯,全都是绑票勒索,或者说会有人来抓小孩哟,害怕的都是父母呢,”
“可是尾国兄,你也说过,真到最近都还有人卖女儿。我也一样,帮佣只是说得好听,实际上可说是被卖过去的。”
“如果那位叫村上的先生是女的,状况又不通了。买卖女儿是确有其事。我对法律不熟,不过或许那个时候,人身贩卖还半公开的存在。可是他是男的,男人买不了钱吧?而且越后狮子(注一:院子越后国(现新泻县)的舞狮,让小孩子带着狮子头小屋玩耍,沿街乞讨。)、见实物小屋(注二:近似西洋的马戏团,畸形秀,伊畸形的人或才艺表演来招揽客人。有时候被拐走的小孩也会被卖到见世物小屋。盛行于江户时代,近世犹豫人权问题,昭和五十年后严禁身体有残疾着表演,日渐没落。)等等,现在都衰败了。”尾国这么作结。
他说的没错。可是,总觉得尾国的口气像再辩解。关于这件事,朱美举得尾国根本无需坐任何辩解,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听起来有此意味。
“那……”尾国毫无脉络的拉回话题。“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咦,哦,也……”朱美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他怎么了?”尾国对朱美笑道。
朱美略略后退。
尾国眯起细长的单眼皮眼睛。“总觉得这件事很可疑。那么那个人就这样跟着什么男子一起里开故乡了吗?真难以置信。那个神秘男子就像山椒太夫(注三:日本广为流传的故事。平安时代末期,安于厨子王姐弟与母亲去见遭到左边的父亲途中,在越后国遭人拐走,卖到富豪山椒太夫家,受尽折磨。后来姐姐为了让弟弟逃走而牺牲,弟弟与父母重聚,并向山间太夫复仇。中世以后,成为各种小说、戏剧的题材。)的故事般,把他给卖掉了吗?既然他人还活着,表示他也没有被活生生地挖出肝来吧?”
“这……也是。这件事真的很离奇,村上先生说,那名男子让他在外地学了讲为算术呢。”
“还供他上学?”
“这我就不晓得了……”
整整三天。
讯上说,他们整整花了三天移动。
下了火车,上船时,村上已经死了回家的心了。他似乎终于一种或许会被杀的恐惧当中,但是男子十分冷静,也没有突然翻脸。然而景色目不暇给的变化,村上完全不知道他们究竟经过了哪些地方、是如何移动。这也难怪 ,对于从未离开村子的少年来说,脸邻村都是异乡。
“我们抵达了一座城市。现在想想,哪里应该是东京的中野。是要去看看就知道了,但是我很害怕,不敢去那里。”村上用一种随时都会哭出来的预期说。
他说,那是一栋想监狱般的建筑物,村上在哪里接受了基本教育。有一个像是教官的人,几乎成天跟着他,村上完全没有接触到教官以外的人。但是他觉得哪里还有许多人。
男子把村上交给那名教官后,没有半句说明就离开了,之后依次都没有露面。
村上被禁止外出,甚至连询问的点和名称都不准。所以村上闲杂依然不知道哪里是什么地方。
“哪里不严格,反倒相当宽松。我的记性不算差,所以也觉得讲书蛮有意思的。而且同时我感到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该拜年了,涌出了一丝希望。可是,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带来,这还是让我……害怕极了。”村上说、
他是个胆小的人。
接着,三个月后。
村上从哪里逃走了,他说他再也无法承受了。
村上敲开厕所的窗户,翻过围墙,逃走了。自己总是在逃避——村上说他当时这么想。他漫无目的的窜逃。因为连自己在哪里都不晓得,当然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才好。
由于害怕有人追来,他不敢睡觉,身上没有钱,也不能吃饭,村上只是一个劲儿地逃。
“我来到河边,一面藏身钓鱼船,一面沿着河岸逃走。我在深川一带,过了一阵子流浪儿般的生活,然后一路流浪到板桥。我在那里帮忙江湖艺人,住了下来。”
他说他没有想过要回熊野。那是,村上对于故乡与家人的反抗和厌恶都已经消失,他反而非常想家,但是……
“我觉得一会去就会被抓。不是被父母,而是被那个卖药郎。而且……”
男子曾说“你的家人或许会消失不见”,这句话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男子说再也无法回头,这话完全没错。村上已经没有任何回去的地方,也灭有人可以依靠了。可是他不后悔。不过村上说,那不能说是具有建设性的积极态度,他只是害怕往后看罢了。村上被遭人追捕的恐惧感所驱策,不断地逃亡。
“我生活在恐慌当中,只要存到一点钱,立刻就改变住所。我从一个城镇流浪到另一个城战,不久,因为因缘机会,受到营造公司雇佣,成了流动工人的一员,巡回全国。没有多久,战争爆发了。”
是太平洋战争。
但是村上没有受到赤纸(注:及军方的入伍召集令,因为使用红色的纸张,俗称赤纸。)。
或许是寄到故乡去了,但本人不可能受到。
村上说,战争是,他呆在次城。战争爆发后,工人同伴们就像缺牙的齿列般零落散去,也没有工作可接,于是村上伪造身份和来意,在镇工厂工作。
但是村上是个四肢健全的健康成年男子,却没有应征入伍,不管怎么看都事有蹊跷,而且还有承受是人的眼光。于是村上向雇主坦白以告,工厂老板是好人,村上说他不想给老添麻烦。雇主谅解了一切,藏匿村上。
“由于军需景气,工厂非常忙碌。老板年纪大了,而且肝脏不好,性子也变弱了。我想也是因为老板的儿子才刚被征召当兵吧。老板说,去了前线的话,八成回不来了。事实上,老爸的儿真的战死了”
村上小心翼翼的过日子。尽管完全没有触犯任何法律,村上的人生却是一辈子在逃亡,本身就带有内疚之感。所以村上生活的战战兢兢,就在他快要窒息时,战争结束了。
然后……
“老板说要收我为义子,让我即成工厂。但是我的身世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哎……我没办法轻易地接受老板的好意。而且那样的话,总觉得很过意不去。可是老板很坚持,我也觉得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于是……
大约时隔十年,村上回到了故乡熊野。
他说他的性情十分复杂。
然而……
家人不见了。
父亲、母亲、哥哥、弟弟、妹妹、亲戚、熟人,全都不见了。
物资也烧毁了,只能看出一点残迹。
哪里没有村上拒绝的过去,也没有应该要迎接他的过去。
不仅如此,听说连阿须贺神社的子安石都遭到轰炸,形影不留。别的地方立了一块相似的石头,但那并不是记忆中的石头。至于洞窟,村上害怕得不敢进去。
村上前往区公所。
但是……
“嗯,有提出死亡证明书。不,我是说我的。我在昭和十三年,十五岁时死亡。因为我一直行踪不明,所以被判为死亡吧。关于家人,区公所说不晓得,那时世局十分混乱。澳。可是原址没有人。有些人在疏散避难时,就这样在疏散地过世了。如果家人全都死了,也不会有人送来死亡证明吧。户籍单位的人也十分伤脑筋。”
村上无可奈何,只能就这样回到次城。
工厂老板听完村上的话,虽然放弃收养他,但希望村上集成他的财产。不过即使只是让渡经营权,也需要户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