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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3

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6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20

老板相处了以及,耍了一点小手段,让村上拥有新的户籍。

村上说,好像是伪称合计资料毁于战火,但他不知道详情。

村上兵吉重生了。

该说他是重生为一个没有过的的男人吗?

或许他也算是数奇命觧。

尾国环起双臂。

“捏造……户籍啊……”

“我不晓得,这算捏造吗?不过他本来也是莫名其妙被宣判死亡的。”

“就算是这样……”尾国说道,陷入了沉思。确实,那不能说是正当的手段吧。朱美也认为就是阴错阳差的被送出死亡证明,也应该采取适当的方法来纠正错误才对。

尾国露出一副想通了的表情。“那就是……他说的倒闭的螺丝工厂吗?”

“应该是,他说那位老板千年过时了。听说是战后经营陷入困难,村上先生也费尽心思挽救。但是他从来没有经营过工厂,而且现在景气有这么差。”

“应该……是吧……”尾国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怎么了嘛?”

——干嘛呀?

尾国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

尾国衣服大梦初醒的样子,有了反应。

“啊……没事。只是,总觉得听起来很想编造的故事,叫人难以置信。以我个人的浅见,哎,是吹牛吧。”

“我倒不觉得是编出来的。如果是信口开河,随口胡说,也太详细,抬举系咪了。再说,骗我有什么好处呢?”

“着……这我不知道,但有些人天升级有说谎癖啊。而且他会上吊自杀,搞不好也只是伪装的。第一次姑且不论,第二次的实际也算的太准了吧?朱美嫂心思慎密,我想是不会有什么万一,但是有些恶劣的人,就是专门利用比人的好意……”

“如果要骗人,我想应该会扯些跟向阳一点的慌吧。就算要引起他人同情,也会把身世说的跟可怜些。那种谎话还容易编多了……”

是的,村上说的内容却是脱离厂里,而且突兀。但是朱美之所以相信村上,是因为村上的态度一点都不悲怆。

村上只是歉疚的、害羞的淡淡的、讷讷地述说他的生平。然后他好几次侧头沉思,衣服连他都难以相信自己的过去似的。

——他不悲怆吗?

村上的话里,没有悲观也没有自弃。

仔细想想,他的生平难以说是顺遂。但是村上应该并未对此感到不幸。

所以他自杀的理由跟难以理解了,他的连续自杀尾随似的极为突兀。只有这一点,与村上这个人的人生格格不入。

朱美这么说,尾国边说:“你说的美错,所以他的话才可以,朱美嫂人太好了。我说的不对吗?》他过去的人生报警波折,然而她却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及上吊自杀,着太奇怪了。里头一定有什么古怪。我想他一定是个油嘴滑舌、信口开河的家伙。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扯上关系了。”

“这……”

可以就这样丢下她不管吗?他住院的钱和治疗费应该怎么办呢?

“那种事不是你该替他操心的。”尾国一场热心的说。“如果他说的不佳,那么尽管工厂倒闭,她却不怎么悲观对吧?也不愁吃穿。那种人为何非得要劳你照顾呢?”

尾国说的确实没错。

村上只是单纯的在旅途上用光手头的钱罢了。

“所以他才可疑呀”

尾国接着说。“以我之见,那家伙其实正为钱发愁。所以才伪装自杀,寻找愿意救助他的善心人士。无论是谁,都不想看到有人死在眼前,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这和诈欺师还有黑道的手法如出一辙。你知道一种叫撞人师的吗?像这样,超人直撞过来,明明没收什么伤,却装出伤得很严重的腰子,勒紧慰问金和治疗费。他一定也是哪一类的。那段奇怪的事八成也是假的。说起来,他提到熊野、中野、次城等等。讲了很多地名,却一次也没有提到沼津这里。他何必在于自己毫无瓜葛的地方上吊 ?”

“这事有理由的。

“理由……?”

尾国沉默了。

“村上先生说他关掉工厂后,去了东京。不晓得他是踏实还是胆小,在工厂经营状况还没有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前,就把它给关闭了,所以并没有负债,但是乡下也找不到工作,所以他选择到大都会,碰巧局正在徽人,他便进入陲局工作。说是工作,也只是暂时雇员。那是去年春天,他到了中央陲局,村上先生在哪里的工作是检阅信件。”

“检阅……信件”

“似的。战争时,动不动就是什么开封语言啊、危险思想的,控制的非常严格,但是据说战后在不同的意义上来说,也一样严格。不多占领解除后怎么样我就没听说了,所以不晓得。不管是左派思想还是右派,谁驻军都不怎么喜欢吧。所以政府就投机的信件……”

尾国脸上的表情再次消失了。“真令人不解,这又怎么……”

村上先生说,不管是收件人还是寄件人——不,连信件的内容都要一一看过,结果……他发现了。“

“发现什么?”

“名字。”

“谁的名字?”

“熊野老家邻居的名字。”

“邻居……?”

“收件人的名字和邻居的退隐爷爷名字相同。”

“是同名同姓的人吧。”

“但是啊……他把信件翻过来一看,寄件人的姓名竟然与邻居家一模一样。当然,十几年前村上先生还是这个连字都还不太会写的小鬼头,就算音相同,字或许不一样。村上先生说,但是他心想:父子两个都同名同姓,这也真稀奇。但那是啊……”

“接着他看到寄给对面邻居父亲的信。翻过来一看,寄件人同样是对面邻居的儿子。”

尾国终于连应声都没有,沉默了。

“村生先生说,他觉得不可能有这么巧的是,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村上先生偷偷地吧地址抄下来了。他说这种事是严格禁止的,理由是为了保护个人隐私,可是连信件内容都给人看了,说什么隐私实在可笑,但是规定就是规定。其他的同时雇员全都是刚毕业的学生,很容易就可以满混过去。可是,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尾国无言的等待朱美接下来的话。

“……村上先生终于找到了。”

“什么?”

“他父亲的名字。”

“咦?”

“是寄给他十三父亲的信,寄件人是……村上先生的哥哥。”

“这……”

“这可说是关键性的证明吧。结果,最后他找到了对面与两邻总共七家,等于是村落一角所有人的名字。听说那奇虎人家在村子里也建在比较偏远,就像本家分家一样,唔,就像亲戚那样吧。而且是全部。跟奇怪的是,收件人全都在伊豆这里。而且更是奇妙的是,信实在东京陲局寄的。寄件人的地址却也全都在伊豆。下由、白泽、堂岛、非山,还有沼津这里”

“怎么可能”

尾国路出极为怪异的反应。

他呢喃:“有这么巧的事?”

接着哑然失声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朱美确实也感到吃惊但这并非不可能。

被当成亡故的,只有村上一个人而已,至于他的一组老小并未过世。就算物资烧掉了,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死了,而且七家刃甲全部死绝,着再怎么说都太夸张了。他们只是行踪不明,推测他们搬到别处去了还比较合理。

但是发现住址这件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该吃惊的反倒是村上在邮局工作这个巧合,这么一想,尾国惊讶的摸样令人感到不寻常。

“村……村上他……”尾国喘息似地说。“……你说,他参加了‘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对吧?”

“嗯。尾国兄刚才说那是骗人的,不过村上先生似乎很感谢他们。听说是他的房东介绍的,那里连一些琐碎的小烦恼都愿意倾听。不仅如此,还给了他适切的指引。所以,关于这件事他也……”

“告诉他们了吗?”

“该说是告诉吗……?村上先生说是去商量。”

尾国单手“咚”一声拍在木板地上,轻声呢喃:“这样啊。”

“什么东西这样啊?”

“不……所以……他才……”

——怎么回事?

“他才会到伊豆……”

“是啊,但是村上先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他觉得自己抛弃故乡,空手来到这里,事到如今也没脸见家乡父老了。所以他去找修身会的大人物商量了。”

尾国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啧”了一声。

“所以……那个人指示他来伊豆吗?”

“他没说是指示。村上先生说他参加了类似研修的活动,好理清自己的心情,最后村上先生决心要去见亲兄弟。”

“研修啊……”尾国不屑的说。

显而易见,他的反应不寻常。朱美细细观察尾国的摸样,尾国平素几乎不会表露感情。朱美过去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村上先生说他不敢一开始就去见父亲,所以先前去哥哥的住址。然而那个住址却找不到人,那里住的是别人。他以为自己记错了,询问住户,却没有类似的人,也不肯听他说明。所以他便接二连三巡回伊豆,却全部落空了……”

——他已经没在听了。

朱美这么感觉。朱美的话没有传进尾国的耳中,他的态度让人感觉他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事。

即使如此,朱美还是说下去。

“……然后他来到了这个城镇。他说沼津这里应该住着过去住在他家后面姓须藤的人,但是他也没有找到。结果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这么落空……”

然后村上来到这里,受到无法排遣的失落感、焦躁感侵袭。

——我少了什么。

少的是什么?

过去吗?

人总是说,人无法逃离过去。

朱美认为过去就跟梦一样。尽管人总是说过去就象枷锁一般,然而过去一旦不见,人似乎就会立刻陷入不安。

世人说,过去不会消失,也无法改变,但是朱美不这么认为。对朱美而言,过去并不是事实。过去是记忆,所以可以删除,也可以改变。所以她总觉得无聊的过去就这么忘了还比较干脆。他也觉得既然可以改变,就无需拘泥。就算没有了,也不会有什么妨碍。就算没有昨日,只要有今日就好了。

换言之,所谓过去,只是执着的另一个名字。

但是……

她也觉得,实际上也有人是仰赖回忆而活的吧。

例如说,朱美过去有个朋友,就完全失去了过去。朱美这样的女子终究无法了解,但那确实会令人变得虚无吧。

但是村上有着确实的过去,他清楚地记得比任何人都乖舛的过去。而村上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假的。

他并没有欠缺。

尽管如此……

虽然朱美到最后还是不了解。

但她也觉得其实她完全了解。

“少了什么啊……”

尾国自言自语似地呢喃道,沉思了好一会儿。朱美凝视着他的侧脸,接着发现自己怀疑起尾国来。尾国今天碰巧来访,朱美也并非应他要求才说出村上的事,而是自己主动说出来的。简而言之,这部分完全没有令她起疑的理由。那么朱美的疑心不是处于理性的判断,而是极为本能的感觉。不过朱美这方面的第六感十分敏锐。

——这个人……

是朱美的恩人。认识四年当中,她和丈夫受过尾国不计其数的帮助,却不记得尾国曾经麻烦过他们什么。他是个亲切的人、奇特的人。但是……

——我对他一无所知。

朱美对尾国一无所知。

她知道尾国的姓名、出生地、年龄和职业。但是例如说,他住在哪里呢?他有家人吗?他平常都怎么过日子呢?

——不知道。

朱美认识亲切的卖药郎尾国,但是她对于尾国诚一这个人却一无所知。看不见他的生活、看不见他的脸、没有气味。

对朱美来说,尾国只是个代表亲切外人的记号。

例如说……

——尾国是他的本名吗?

朱美忽地这么想。这么一想,连尾国的名字都变得可疑起来。

原本这些事根本无关紧要。朱美也有一些朋友只知道绰号,就算知道本名,也不是说连户籍都要确认才能够来往。而且名字的功能只是识别个人,只要能够区别,朱美觉得不管是记号还是号码都无所谓。如果不计较过去——家世或来历,那么不管交情深浅,即使不知道本名,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事实上,朱美就知道有人以别人的名字活了好几年。但是……

这股突然涌上心头、挥之不区的不安是什么?

说起来,朱美是在哪里、怎么认识这个卖药郎的?

她觉得好像认识很久了,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应该有初识的场面才对,那是……

——不记得。

记忆……缺损了。

信赖感急遽消失。

朱美悄悄地,望向或许其实是个陌生人的恩人。

卖药郎缓缓地开口:“朱美嫂,从村上兵吉那里听到这件事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

奈津也在。

奈津也听见了。

“……只有我一个人。”朱美撒了谎。

卖药郎慢慢地说:“这样啊。”

他把脸转向朱美,手徐徐地伸向她。

——他想干吗?

“磅”、“磅”,丢东西的声音响起。

婴儿刺耳的哭声。

杂货店的狗叫声。

尾国则了一声,望向喧闹传来的方向。

“又来了!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奈津的声音响起。

朱美趁机站起来,打开了玄关门。

伸出头去一看,胸前挂着圆形饰物的男子正茫然站立在朱美面前。

3

消毒水的刺激气味从鼻腔直窜脑门。

纯白的床单在荧光灯照耀下,显现出不健康的清洁。

上面躺着遍体鳞伤的自杀未遂惯犯,朱美和奈津两个人坐在坚硬的小椅子上,望着他倦怠的睡脸。

“真是傻。”奈津说。“这真的是病呢……”

她叹了一口气,说:“朱美也真是捡了个傻子回来呢。”再次深深地叹息。

“劈里啪啦讲了那么一大堆,普通人应该都爽快了吧?就算不畅快,也该会平静一阵子才对吧?”

“就是啊……”

村上第三次试图自杀了。

事情发生在昨天下午。

成仙道的男子站在朱美家玄关口,与坐在木框上的尾国似乎是互瞪般地对峙时,有人跑来报信。捎信者是朱美见过的老人——医院的工友。

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应该通知朱美。她既非村上的亲人,也不是朋友,但是让身份不明的旅人住院时,即使只是形式上,也需要一个身份保证人。

朱美既没有锁门,也没有向尾国招呼,就这样穿过成仙道男子身旁,跑向医院。

她不是担心村上的安危。

她一定只是想离开那里罢了。

城镇的小医院里,住院病患只有村上一个人,烫手山芋的自杀者应该独占二楼的三人房,睡在窗边通风良好的床上才对。

——为什么?

除了“为什么”以外,朱美没有其他想法。

她以为只要把他送进医院就可以安心了。

听说事情发生在负责的护士离开的短暂时间里。以刚自杀未遂而言,村上的情绪稳定得惊人,所以院方似乎也放松警戒了。

或者说,前一刻村上还在与护士讨论付清住院费用的方法,说他现在身上没钱,但东京的租屋处还有存款,如果拜托房东,或许可以帮他寄钱过来。护士万万没有想到,村上竟然会在谈完这种事后,立刻试图自杀。

村上把腰带的一端绑在病床的铁架上,另一端绑成环状套进脖子,想要从窗户跳下去,护士回来见状,急忙把他抓住,才没有酿成悲剧,但是村上撞得遍体鳞伤,好不容易固定的石膏也撞碎了,而村上摔到地上时,重重地撞到了头,就这么昏厥过去。

村上是在半夜时分恢复意识的。

他什么也不说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也没有什么可问的了。朱美心想,村上可能是最想知道自己为何要寻死的人吧。

只有一次的话,是一时冲动。第二次也还算是鬼迷心窍。

但是到了第三次,就无从辩解了。

村上把视线从朱美身上别开,就像摔坏的唱盘,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朱美陷入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安,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或相同的时间又重复了。

——我讨厌反复。

一直以来,朱美只是看着前方生活,但是如果前方出现了自己的背影……

如果过去在未来重复……

如果在相同的时间里永远循环……

——这……

死也不愿意。对朱美这种女人来说,再也没有比无止境更恐怖的事了。

即便如此,村上还是念咒似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但是那听起来似乎不是在向朱美道歉,他在对自己受折磨的身体道歉吗?还是在向添了麻烦的世人道歉?或者是……

——向缺少的什么道歉?

不久后,声音停了。

朱美等待村上睡着,回到家里。她觉得自己没有义务陪伴他到早上。

她也在意家里的情况,被留下来的尾国怎样了呢?尾国再怎么说都是客人,丢下客人,连声招呼都没有就跑掉,是不是太轻率了?重要的是,敏锐的尾国是不是早就发现朱美在怀疑他了?那么他是不是见怪朱美了?

理所当然地,没见到尾国的人影。

泥土地上只留下了一张信纸。

信上写着:“千万小心——尾”。

朱美宛如附身妖怪离去似的,浑身虚脱。

然后她一点都不像她地自问自答起来。尾国遭到这么简慢的对待,却还是担心着朱美,不是吗?

然而自己却……,那个时候,为何会那么强烈地怀疑起尾国呢?

——因为他的样子真的很不对劲。

尾国的样子真的不对劲吗?

不对劲的会不会是自己?当时的朱美确实不太寻常。

但是……尾国最后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如果没有被阻挠,他朝着朱美伸出的手本来打算做什么?

总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朱美睡得不省人事。

连梦哦度没有做。

“话说回来……这个人干吗这么执意要死啊?”奈津难以置信地说。

是奈津将朱美从虚无的睡眠中拉回了烦杂的现实。奈津一早就来拜访,他一叫醒来的朱美,就抱怨成仙道的队伍锵咚锵咚吵个不停,婴儿都没办法睡觉。

才刚起床就听到这番抱怨,朱美也无话可答,但是奈津对此也十分清楚吧。她是来做什么的呢?朱美定神后一听,也没什么,奈津说她把婴儿寄放在娘家一天,是来邀她一起去探视村上的。

外头的确很吵。

锣鼓喧天,还有像笙或笛子般不可思议的音色夹杂其中。虽然没有人声,但是连屋子里都能够浓浓地感觉到一种万头攒动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可能被异常的状况给吓到了。连杂货店的狗都发出害怕的吠叫。

这个样子,婴儿不可能睡得着。

奈津的娘家离此有段距离,婴儿已经被受不了的婆婆抱过去了。

朱美也觉得得去医院一趟才行,所以她急忙准备出门,但去了又能如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思绪怎么样都理不清。

外头更加吵闹了。

大马路上,男男女女脖子上挂着那种双巴图纹饰物,整齐并排着。其间有一些穿着陌生异国服饰的人,手里拿着乐器,以一定的间隔站着。几名维持交通的警官一脸索然地望着他们,态度消极地走来走去。就像奈津说的,信徒的数目似乎不少。

朱美想起在照片上看过的立太子仪式。拿来比较或许很不敬,规模也大不相同,但是两者的情景十分相似,只是没有大人物行径罢了。

不管等上多久,都没有人通过。

朱美和奈津两个人沿着人墙往医院走去。离开大马路后,队伍依然延续着,结果前往医院的路上,几乎都被那群怪异的团体给占据了。

换个角度来看,他们也像是一支异国的军队。

到底有几个人?朱美非常在意。

村上在睡觉。

护士一看到朱美和奈津,当场身体一软,就像一颗泄光了气的气球似的。接着她异常情绪化地说:“啊,太好了。”

状况异于昨日,医院也不能对村上掉以轻心了吧。既然收留了他,院方也有责任,要是村上死了就糟了。

话虽如此,这只是一家镇上的小医院,没有人手可以成天监视村上。院长说,老实说他伤透了脑筋。朱美和奈津虽然与村上有关系,但她们并非当事人,也不能随便把她们叫来,要求她们照顾。院方十分明白朱美和奈津只是善意的第三者,以她们的立场而言并无须负责。院长说,或许交给警方处理才是上策。

朱美也觉得这样做比较好。

之所以没有惊动警方,是因为状况不严重,更因为村上本人少根筋。

仔细想想,这如果是一般的自杀未遂,事态应该更严重吧。理所当然,试图自杀的人都有迫切的苦衷,就算失败了一次,也很少会马上就打消寻短的念头。

那种情况,自杀者一定会激动地大吵大闹,一次又一次尝试自杀。

至少不会像村上这样,一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和尚在,钵盂在”的态度,就这样平静下来。

碰上自杀未遂,应该立刻交给司法人员处理才是道理。明知道一个人可能再次自杀却置之不理,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村上的状况不同,所以就算没有通报警方,也没有人能够责怪。村上的精神状况既不迫切,人也没有错乱。这种情况,是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我了断的。看到村上的态度,绝对不会有人认为他会再度寻死。然而……

烫手山芋正沉沉睡着。

——总觉得好不协调。

充满波折而且数奇的人生、窝囊的动作和懦弱的态度,以及屡次试图自杀的举动。不协调、不相称、格格不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或许就像尾国说的,村上前天说的身世全都是骗人的。那窝囊的动作也可能只是为了诓骗朱美而演的戏。事实上,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个人真的叫做村上兵吉。

——可是……

朱美不觉得那番话是骗人的。

当然,这不是出于理性的判断。

——为什么呢?

昨天,朱美对尾国起了疑心,别说是尾国的身份,连他的名字都怀疑起来。然而朱美对村上所说的一切却几乎毫不怀疑。

朱美和尾国认识四年多了,而且他还是朱美的恩人;另一方面,村上完全是个陌生人。他们只是前天碰巧相遇,不仅是人品,什么都不晓得。然而她却相信村上,怀疑尾国,朱美实在不懂自己的脑袋究竟是怎么了。

理由是……

——确实的事。

至少眼前的男子确实想死,不是吗?他真的有可能像尾国说的,是伪装自杀吗?

朱美回想起来。

一开始的自杀……

如果就像尾国说的,村上是企图伪装自杀的话,那么村上就是守候在千松原那里伺机而动,物色诈骗的对象了。

不久后,朱美出现了,村上看到朱美以后,挂上绳子……。可是,如果朱美是个冷漠的女子,或者真的没有注意到村上的话……

为防万一,只要事先准备一踩就坏的踏脚囊就行了。

——是有这个可能,可是……

可能是可能,但是就算朱美救了村上,也完全不能保证朱美会带村上回家,那样的话,村上也无法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因为村上由于试图自杀,真的受伤了。

如果受伤是个意外……

第二次自杀。

村上不可能预料到朱美会外出。如果朱美没有外出,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情况?朱美无法想像。

假设幸运地朱美外出好了,那样的话,就等于村上把握良机,将绳子穿过纸门上框,站在茶箱上,脖子套进绳圈里,预先做好上吊准备,等待朱美回来。他打算一听到朱美开门的声音,就踢开箱子。

——这也不是做不到,可是……

村上不晓得朱美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而且朱美也觉得村上不可能用他骨头裂开的脚,维持着不稳定的姿势,一直站在茶箱上。

而且光是门框挂着绳子,就足以让人看出他正准备上吊了。例如说,听到开门的声音后,再爬上茶箱——只要采取这样的行动就够了,不是吗?就算只有这样,朱美也一定会上前阻止吧。

那么村上根本没必要做出极可能让自己丧命的危险演出。昨天村上在朱美开门的瞬间踢开了茶箱,要是朱美没有冲过去抱住他,他肯定已经一命呜呼了。

但是,如果他的目的是要住院,或许有必要受那种程度的伤。

因为医生是骗不了的。

然后……第三次。

到了第三次,真的完全看不出他的意图。

例如说,假设村上真的是利用他人的善意来诈欺住院——虽然朱美不晓得有没有诈欺住院这种说法——那么这些连续自杀未遂也实在太没有章法了,只能够说是盲干一通。朱美实在不认为村上像这样密集地三番两次自杀,会有什么好处,毋宁造成了反效果。事实上,院长就在考虑要不要通报警察。朱美觉得真要伪装自杀,最有效果、而且最有效率的时间点,应该是即将出院时才对。

——所以……

朱美认为,村上自杀未遂应该不是作假。

如果自杀是真的,那么谎报姓名、述说虚构的经理也没有意义了。就算欺骗朱美,村上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所以村上应该是真名,他那段怪诞荒唐的生平即使有所润饰,也应该是真实的。

——尾国呢?

至于尾国,他没有任何确切的部分。唯有他过去对朱美十分亲切这件事是事实。都是尾国的本质吗?或者其实不是?朱美没有可以判断的基准。

不过就算是尾国,欺骗朱美也同样没有好处。

总觉得莫名其妙起来了。

只是……突然被搅乱。

朱美拉紧和服的衣襟。

“这个人几岁?”奈津问。

“不晓得。他说十五六年前是十四岁,现在应该三十左右吧。”

实际年龄比外表年轻多了。

奈津说:“要是有老婆就好啦。”

“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会不一样啦,有家室就好啦。”

“是……吗?”

“因为……”

奈津正要说什么时,村上“呜呜”的呻吟,睁开了眼睛。“哎呀,醒了。”奈津高兴地说,她可能很无聊吧。

村上眨着眼睛,头往旁边一歪,依序望向朱美和奈津,接着又说出那句老掉牙的话来:“啊,对不起。”

“村上先生……你……”朱美不晓得该怎么接话。

“梦……”

“咦?”

“我做了个梦。”村上仿佛仍然置身梦境,幽幽地说。“很怀念的梦,那是……”

“梦到你爹吗?还是你娘?”奈津问。

村上茫然开口:“呃,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那样……又好像不是……。不是父亲,那是个很温暖的梦……像这样,有什么渗出来似的……,不,我一看到两位的脸,就忘个精光了。”

梦都是这样的。

村上试着爬起来。朱美想要制止,但又不愿意听他道歉,于是伸手帮他。“谢谢。”村上说。

“我没想到两位还会来看我。两位一定觉得很受不了吧,我自己也是。”

“是很受不了啊,就是因为受不了才跑来的啊。”奈津说,“对吧?”她拍了拍朱美的肩膀。

村上垂着头,低喃道:“我是怎么了呢?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死。”

“那是怎样?想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你都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了,就老实说出来吧。”

“奈津姐,等一下……”

“没关系的,朱美女士。我也觉得自己真是做了蠢事,羞愧极了,觉得无地自容。不管是被责备还是被逼问,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

“可是什么?”

“我只能说,和昨天一样,是一样的心情。像这样,少了什么……”

“村上先生。”朱美再次呼唤。“这种事……是第一次吗?”

“什么?”

“你过去也曾经想要寻死吗?”

村上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答道:“造访伊豆之前没有。”

朱美追问:“恕我冒昧,我觉得在你过去的经历里,应该有过好几次想死也不奇怪的遭遇。即使如此,你却从来没有尝试过自杀——不,就算没有真正尝试,也从来没有动过寻死的念头吗?真的吗?”

听到朱美的问题,村上露出极为困窘的表情。

“我可能是个傻瓜吧,我不觉得自己是不幸的。而且不管是碰到什么事,都是我自己招惹的,说到我觉得讨厌的事……对,我很胆小,所以最怕遇上恐怖的事,可是如果论恐怖,我觉得世上最恐怖的莫过于死。至于贫穷和辛苦……,是啊,我并不觉得有多苦……”

朱美十分明白。

村上所述说的如履薄冰的人生,没办法与眼前的窝囊男子连结在一起。要将这两者连成一条线,应该需要某种条件。

刚才村上本人说的迟钝而胆小、却不知为何积极向前、不怕吃苦的男子——这种有些复杂的性格,就是维持他的过去与现在一贯性的条件,这一点应该不假。但是这样的话,自杀这两个字依然显得格格不入。这种人不会寻死。

“只是,呃……我自己也不了解,只觉得我一定是疯了。”

“关于这一点,”朱美问道。“你说的少了什么的感觉,是从以前就有的吗?”

“呃……有是有……”村上露出有些怀念的表情说,或许他的身体大半都还沉浸在延续的梦境中。

“可是,既然从以前就有这种缺憾的心情,而那当真是你自杀的理由的话,为什么你过去从没动过轻生的念头呢?为何事到如今才突然……”

“啊,是啊。”村上按住胸口。“不……这我怎么样都没办法说明白,但我几乎一直怀抱着这种心情。不过……是啊,只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怀抱这种缺憾。不,我没有想到这种心情就是缺憾吗……?一旦发现其实如此,就觉得:啊,原来我一直是这样的。我在旅途中发现,我之所以总是觉得寂寞、空虚,就是因为这个缺憾。所以……”

一如往例,内容不得要领,难以理解,但朱美大概了解他想说什么。

每个人应该都有类似的经验,每个人心中都有莫名的不安。

那一类的不安,完全掌握不到真面目。换言之,正因为如此才会不安。人无法承受那种不安,所以想要赋予它形象。因为只要有个确定的形象,就可以暂时放下心来。

给它名字,给它理由,给它意义。

于是不安将会成形,然后人就能够稍感放心。就像把不明就理的妖怪命名为“车”或“嘎”一样,村上则给了他的那种心情“丧失”、“缺憾”这种名字吧。但是,村上内心的怪物相貌不明。因为不知道缺少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所以无法真正安心。

——话虽如此……

朱美觉得这应该构成不了自杀的动机。

朱美站了起来,来到窗边。

她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她打开窗户。

感觉不到期待的春风。天空微暗,风已经停了。而且外面的空气温热,几乎与室温相同。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弥漫闭塞的房间中的黏滞空气稍稍稀释了一些。

望向外头……

朱美倒抽了一口气。

那些占据了沿路的成仙道信徒正隔着空地,横排呈一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里。

——什么?

他们没有敲打乐器,约有五十人,不过有一半以上应该是一般信徒,服装不同。甚至有人拿着菜篮,或牵着狗。对面二楼住家的住户从窗户探出头来,一脸惊讶。

此时——传来护士的声音。

接着病房的门静静地打开了。

回头一看,是那个胸前挂着圆形饰物的……

成仙道男子。

“你……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干吗!”奈津叫道。“看清楚场合好吗?我要叫警察喽!”

男子表情不变,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松嶋女士,今日吾等并非前来引导松嶋女士。为了拯救这位道友尊贵的性命,吾等明知失礼,仍冒昧前来,请您千万谅解。”

“谅解你个头啦!”奈津站了起来。“朱美,这些家伙终于盯上你了。不可以听他胡说,会被骗钱的!”

男子恭恭敬敬地说:“吾等所指,并非那位……一柳女士是吗?而是病床上那位被施以禁咒的先生,吾等……是前来拯救您的。”

“金咒?”村上露出如坠五里雾中般的表情。

“您是……村上先生吗?吾等所属之团体,在伟大的真人——曹方士门下日夜修行不懈,谓之成仙道。敝人名叫刑部,担任乩童。请多指教。”

男子——刑部深深地行礼。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奈津大叫。“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不要信口开河了!”

“天地雷风山川水火,世间之事,皆可透过八卦之相得知。吾师曹方士是一名法力高深的日者(注:即占卜师),不需仰赖竹签、掷钱、镜听、杂卜之术。那位先生的事,吾师了若指掌。”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刑部笑了,他的眉毛十分稀疏。

“其实,前月吾师曹方士在吾等位于富士吉田的本部——蓬莱庙的道观进行洁斋,当时吾师卜得一个极为凶险诡异的卦象,遂紧急举行科仪(注:道教仪式的程序规矩称为科仪。),因而获知了这位先生的事。”

“胡说!如果那么早就知道,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才来?反正你一定是在朱美家偷听到的吧!”

“起后方士便对这位先生极为挂心……”

刑部完全不理会奈津的话,从容不迫地走进病房。他后面的走廊站着几名像是信徒的人。

“……但是方士十分繁忙,遂吩咐吾等扶乩,持续追寻这位先生的行踪。您……”

刑部经过第一张病床,手搭上第二张病床。“……不断地改变位置。”

村上睁圆了惺忪的眼睛。

“因此迟迟追寻不着,无法得晤。”

“呃,请问……”

“一想到村上先生本次住院之因由……,若是能够及早晤面,您也不必落得如此情状,敝人深感愧疚。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村上先生因此停下脚步,吾等今日也才能够做出气道,前来搭救。”

“气道?”奈津紧咬不放,她彻底厌恶这个人。“不要开玩笑了,什么跟什么,不懂你在鬼扯什么。我才不相信什么占卜啊幽灵的,什么气啊?”

“气即一——本源,本源即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世上的一切,全都是气的显露。”

“不、不要在那里唬人了。反正一定是时下流行的通灵术什么的吧。”

“吾等成仙道认为,灵魂与物质是相同的。精神与肉体都只是气的一种形态。如果这个世上存在着幽灵,那么也只是气以幽灵的形态发露罢了。如果这里有肉体,那也只是气采取了肉体这样的形态。肉即灵,灵即肉。一切源于气。归于气。气的运动,即是‘道’。吾等即求道之人。非灵亦非肉,吾等只是行符合宇宙根本原理之行。敝人不懂何谓通灵术,但吾等所行方术,与其根本不同。”

刑部望向站在窗边的朱美。“诸位……可以了解吗?”

朱美发现自己的下巴仰了起来,她悄悄地缩回,把视线从刑部身上别开。刑部注意到朱美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点头。

“敝人再说得简单些吧。”刑部竖起食指。“人体有成为穴位的部分。就是按摩、针灸中所说的穴道。那些学位,是沿着吾等所说的的‘经络’分布。经络即是人体的气运行之路。如果经络中的气滞留,就会生病。经络中的气畅通,病即可痊愈,可健康地生活。所以按摩师会按压穴道,针灸师会在穴道上烧乾艾。这些穴位经络,并非只有人才有。人和宇宙都是气的一种显露。因此构造当然相同。附带一提,大地的经络称为‘风水’。我想不少人都很注重地相、家相,这些东西追本溯源,思想也都是源自于气。因此吾等所言,并非特为殊异之事。”

“那……那又怎么样?不就是迷信吗?”奈津仍然坐着,鼓起了腮帮子看着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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