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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jasmine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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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妖异》 【下】

  第三次……我恍惚起来。记得那年他生日那天,本来约好一起吃晚饭,说定那天他属于我,不许回家,可是没想到我等来的是心怀杀机的郭真珍,那是几月几号?那天雨很大,我穿的是短裙子,那就应该是夏天,但肯定不是7月,因为我是7月的生日,他肯定不是和我同一个月,应该比我晚一点,我印象里他的生日比我晚一点。8月?对了,是8月,8月13号,我记起来了,当时还取笑过他的生日数字不吉利。还真是不吉利,我记得那天我的孩子没了,就在他(她)父亲生日那天,我的孩子没了。

  “阿姨,阿姨!”彬彬叫我,伸出小手在我眼前晃。

  “哦。没什么,不早了,我要开工了,你也去玩吧,要听妈妈的话哦,不要到处乱跑。”

  “知道,阿姨再见。”彬彬说着就哧溜一声跑远了。

  我没回店,而是直接进了旁边的电器商场,找一个熟悉的店员,央他在电脑上帮我查万年历。

  “查哪天?”店员也是闲的无聊,很乐意找点事干。

  “查70年8月13号。”

  他飞快地调出日历,输入这个日期,屏幕上显示当年8月的全部日历,13的数字下面注明是农历7月12。半晌我才叹口气,果然是他的生日。

  如此看来,柳意与滕致远真的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可是,柳意为什么要警告我远离滕致远呢?还说他会给我带来危险?

  滕致远是个危险人物吗?

  认识他和跟他在一起的那两年,我根本没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只知道他英俊大方儒雅,说话也会引经据典,经常让我崇拜得五体投地,在他的影响下我还曾经恶补过古典诗词,还背过诗经上几首耳熟能详似懂非懂的句子。

  现在想起来,也许这些都是他勾引女人的技巧,但不管怎么厌恶他,这些东西也最多显得虚伪而已,还谈不上危险。在我和他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他是阴毒的人,相反我感觉他还有点畏缩,缺乏杀罚决断的能力。这样一个男人会有什么样的危险?

  而最让我头痛的是,我一直不明白整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和滕致远有过一段曾经?那么柳意呢?还有黄大坤,他们两个又跟我有什么联系?

  想不通,很多事情我都想不通。

  雨又开始下,地上有不知道从哪里冲刷出来的垃圾。

  还是没有顾客上门,我独自买了份盒饭吃。

  头脑中一团乱麻。

  手机响了,拿起来,是陈鹏的电话,我高兴了点。目前为止,只有陈鹏是局外人,他是我的未来,而我还在过往中纠缠不清,真的很内疚。

  “楚楚,你出门没有?”他问,有颤音。

  “你在哪?”

  “车上。”

  “吃饭没有?”

  “吃饭?他显得吃惊:“楚楚,不是跟你说了今晚有庆祝吗?有宴会的啊!”

  天,我忘的一干二净!

  “哎呀,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我都吃完饭了!你早点说,我就不吃了,饿着肚子去吃白食。”

  “呵呵,楚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说这句话?

  “怎么了?”

  “你什么意思啊?”我问。

  “意思是你要嫁给我啊!”

  “嘁!又不是你请我吃饭。”

  “算是我请的嘛。”他笑嘻嘻地说:“好了,你打扮好没有啊?我还有二十分钟就进城了。直接去酒店,你要是早到就等我。”

  他说过要我打扮漂亮跟他一起在同事面前招摇。我笑,很久没有为一个男人装扮过自己了。打开衣柜,我的衣服不多,绝不部分是松松垮垮的休闲装,穿着去宴会不妥当,想了半天我才找到一条黑色的吊带裙,准确点说,这是一条睡裙,几年前的款式,本来上来有蕾丝花边,我嫌太媚,一气拆掉了,看起来也就是普通的裙子,勉强可以应付。

  换了衣服,我坐到镜子前。也有很久没有认真照过镜子,玻璃上都有一层灰了,我顺手用湿纸巾抹了一把。

  头发长久没有打理,有点参差不齐,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是晚上,将额前的头发拧成几两股,掠到耳后用小夹子固定,也就差不多了。很久没用过胭脂水粉,我只大概抹了点橘红色的眼影,刷了一下睫毛,再涂上口红,完事。

  都说女为悦己者妍,可是陈鹏才不管我妍不妍,最邋遢的时候他也喜欢,我还妍来做什么?

  从床底下搜出一双高跟鞋,把脚塞进去才发现自己哪都没长胖,只有一双脚变大了。

  将就一下吧,为了他的面子。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不自觉地挺胸抬头,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

  要做秀吗?难不倒我。

  打车星宿大酒店,老远就看见酒店大门上挂了红色的横幅,上面用黄色涂料写着“威程化工集团成立十周年庆典”,大门两边放满了花篮,挂着各式各样祝贺的缎带,看起来很喜庆,应该是很喜庆,可是隔着公路,隔着阴郁的空气,怎么看都像殡仪馆的葬礼大厅。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还没开始,就已经品出曲终人散的萧瑟。

  不知道陈鹏有没到,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该不该提前进去呢?

  突然有点埋怨陈鹏,干什么不好,非要在陌生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快乐!害得我跟只傻鸟似的穿这样暴露的衣服在酒店门口徘徊,不明白的还以为我是流莺。

  “你来了?”身边有人说话。

  我眯起眼,是黄大坤,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了。

  “嗯。”我只能吭一声。

  “请进。”他说,伸出胳膊。

  我迟疑,该不该挽着他走进去呢?显然不该,我没动。

  “哦,对不起,我忘了小陈还没到。”他不以为然地放下手,换了个邀请的姿势。

  我还是没动,我在等我的真正的主人出现。

  “楚楚——”终于听到陈鹏的声音了,我急忙转身,他刚下车,特意换了身新衣服,只是走的路长,裤脚湿了点。

  “你怎么才来啊?”我撇下黄大坤。

  “下雨啊,叫不到车。哦,对了,黄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婆——严楚韵。”

  这呆子,这呆子!我心里直抱怨。

  “刚才已经认识了,欢迎你。”黄大坤冷淡地说。

  我只好点点头。

  “进去吧?下雨呢。”陈鹏乐呵呵地说,拉着我就往里走。

  我没敢回头,但是有芒刺在背。

  一进大厅我就松了口气,人真多,人多是好事,藏在人堆里最安全,即便天花板塌落,也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陈鹏拉着我到处乱窜,逢人就介绍我是他老婆,看着别人惊讶的表情,我觉得快乐。

  陈鹏的介绍词也越来越简单,到最后就变成了“嘿嘿,我老婆。”名字都省了,结婚大抵就是这样吧?人还是那个人,可是身份变了,成了某某的老婆或者某某的老公,再后来就成了某某的父亲某某的老妈。

  我也跟着傻笑。

  宴会是自助餐,酒会,有各色饮料,我虽然吃过饭了,可是对那些精美的糕点还是垂涎三尺,站在长长的餐桌前不肯离开。

  有乐队在演奏,萨克斯吹的不错,就是乐调稍嫌颓丧。

  这样的聚会是快乐的,我一边舔着叉子上的果冻,一边看着大厅里群魔乱舞。大约因为都是熟人,不怕出丑,无所顾忌,跳舞的人群姿势千奇百怪,我觉得快乐。

  “高兴吗?”陈鹏问我。

  我笑,顺手把吃了一半的果冻塞他嘴里。

  “小陈,我可以请你的女朋友跳支舞吗?”身边突然有人说话。

  我拿着叉子的手顿时就僵硬了。

  “黄总啊,可以可以啊。”陈鹏喜孜孜地点头。

  我只恨不得踢他一脚,这个傻小子!

  “严小姐,请。”黄大坤已经伸出手。

  我矜持地站着,脖子僵硬。

  “去啊,楚楚,去玩。”陈鹏还在推我。

  还在想找理由搪塞,对面几个赌钱的男人大声嚷嚷:“陈鹏,过来玩一把!别见色忘友啊!”

  陈鹏乐呵呵地扬手:“就来就来。”

  我只得放下手里的盘子刀叉,刚要伸手,音乐停了。

  真巧,我忍不住笑。

  “不着急。”黄大坤低声说。

  我呆了一下,他还真像一只苍蝇。陈鹏已经丢下我跑到对面去了,该死的家伙,回去再找他算帐!

  “东西好吃吗?”黄大坤不动声色地问。

  “还行。”既然躲不开,我只好硬着头皮应付他了。

  “对我来说,任何美味都失去吸引力了。”他淡淡地说。

  有吸引力才怪!我心里嘀咕。如果我也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会要天气一天三变,可是即便一日千变也会有腻的时候。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越紧张的时候越会胡思乱想。我只好转身,顺手拿起一小块西瓜,刚要往嘴里送,该死的音乐又响了。

  “来,吃的时候还很多。”黄大坤笑笑,不客气地从我手里拿走西瓜放回盘子,一边拉起我的手。

  我只好跟他滑进舞池。

  音乐刚开始,跳舞的人还不多,是圆舞曲,他搂着我在中间转圈。老实说,他的舞跳的不是很好,只有两三种花样,除了旋转还是旋转,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挤占了空间,转不开,只好原地打转。

  我沉默着。这段时间我的生活也好象在原地打转,不见起色。

  他也不说话。我原以为他邀请我跳舞是有话说,可是他始终不说话,看起来好象专心在跳舞。

  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知道他是有话说,只是……真的猜不透他会有什么话跟我说,想不明白我也只好沉默。

  可是这样的沉默让我郁闷。记得读书的时候最恨跟陌生人跳舞,贴得这么近,偏偏又没话说,舞步也不配合,异常尴尬。

  我抬起头,既然他不说那就只好我说。可是一抬头,我才发现他根本是心不在焉,他的眼睛看向某个角落,发觉我在看他,连忙低头对我微笑。

  我狐疑起来,转圈的时候我飞快地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靠近洗手间通道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衬衣扣得整整齐齐的男人,是滕志远!

  我心里一慌,脚步乱了,一脚踩到他/

  “对不起。”我急忙说。

  黄大坤不置可否,继续转圈,微微低下头,凑近我耳朵,无声地说:“我在楼上等你,407房间。”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站住了,慢慢把我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捏了一下,转身走开,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舞池中间发呆。

  他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我是什么人?是不是过分了点,当着我的未婚夫调戏我?

  我脸上热辣辣地烧起来,转头去找陈鹏,他正窝在一堆人中间,我只能看见他的头顶。

  该死的家伙!我一肚子气没地方撒,怒气冲冲地想冲过揍他,滕志远神色忧郁地向我走过来。

  我不想见他!尤其不想见他那副表情,十足像谁借了他的米还他的糠一样。

  一扭头,我快步穿过还在飞快旋转的人群走出了大厅。

  雨越下越大了,天也已经黑了,有凉风从外面灌进来,我站住了。

  捂住滚烫的脸,我沉吟起来。

  大门的玻璃上可以看见舞厅里光陆离奇的灯,还有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站在门口。

  我吸口气,摸一把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转身进了电梯。滕志远并没有跟上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简直是阴魂不散啊,十处打锣九处在。

  我觉得厌烦,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厌烦!

  站在407房间前,我想都没想抬手就敲门,而且敲得相当用力,跟赌气似的。

  是,我在赌气,我就不信这个神秘莫测的黄大坤敢在众人面前吃了我!

  “姑奶奶也不是好惹的!”我恶狠狠地想。

  门开了,我目不斜视地一步就跨了进去,冷笑:“我来了。”

  “是,我看见了。”黄大坤还是不动声色,在我身后关上了门。

  他并没有反锁门,我稍微放了点心。

  “请进。”他在我后面说。

  我穿过两步长的门廊,站到柜子前。

  这是一间单人房,跟所有酒店的布置一样,铺着厚厚的灰色地毯,中间一张宽大的床,白色的床单异常平整,床上放了一本硬壳封面的笔记本。

  我一看见那笔记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双手及时撑在我腰上,很快就放开了。

  那个本子的硬壳封面上印着那个有着黄色飞扬短发的卡通女孩子,她的脚旁还有那只叫来福的狗!

  柳意的日记本!

  难怪我找不到它,原来黄大坤捷足先登,早我一步拿到了手!

  柳意的日记本?

  我感觉有蚂蚁顺着我的腿在往上爬。那么说,我做的那个梦是真的,真的是柳意给我托梦?

  “楚楚。”黄大昆转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叫了一声又打住,半晌才深深吸口气,慢慢地说:“楚楚,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你上来吧?”

  我不说话。他叫我来自然有他的目的。猜不透的事我一向是不猜的,该来的总归会来,至于我,则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挡得挡不住,掩得掩不了那又是另一回事。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他说,转身扭开电视机。

  我莫名其妙地瞪着他,什么意思?叫我上来就是为了给我看新闻?但,不,那不是新闻,我没看见播音员,我看了我自己!

  电视画面上,出现的是温州大厦31806的主卧室,我看见门被推开,我走了进去,左右看几眼,然后抬头看着那只衣柜,接下来我又打开柜门,踏进去,伸手……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好象不是在我的胸膛里面,而是在我耳边打鼓一样地跳得飞快。

  他在哪里装了监视器?我怎么这么大意?居然忘了他昨晚是住在那里的!

  “你是在找这个东西吧?”他说,伸手拿起那本日记本。

  我还是不出声,根本就说不了话,喉咙像卡住了似的,身上则是冰火两重天。

  “这是小意的日记本,我也一直在找。”他坐到床边,弯着腰,没有看我,翻开一页,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可是她走后,我就找不到这本日记了。”

  “她是个懒丫头。”黄大坤说,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本日记不厚,她又一直用了三年多,还是没写完。”他接着说,把本子翻到后面,果然是空白。

  “断断续续的,每篇只有几句话。”他不理我,自言自语:“写的都是对我的怨恨。”

  我的心跳渐渐平静了,我低头看向他。

  他怅怅地叹息,眉尖低垂,感觉突然老了很多。

  “我对她这么好,没想到她还是在怨恨我。”他喃喃。

  他是爱柳意的吧?我突然间多了点同情。

  “楚楚。”他看向我,带着哀求的神色:“楚楚,你知道吗?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十六岁,还是个孩子,我比她大二十岁,整整二十岁,从第一次看见她,我就希望能等到她长大。”

  “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终于长大了,二十三岁,我看见她走到我面前,叫我叔叔,楚楚,你能体会吗?我爱的女人开口叫我叔叔!”他一边说一边笑,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我不是不同情他,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叫我上来难道只是跟我讲故事?

  “得到她的时候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他是打定主意坚持认为我是个耐心的听众,而我在想该死的陈鹏这会子只怕忘了我是谁了!

  “我有犯罪感,每次面对她的时候我都觉得我是个罪犯,可是我离不开她,我想娶她,她一直不肯点头。五年了,她并不提要离开我,就是不肯答应嫁给我。直到半年前,我才知道她爱的是另外一个人。”黄大坤把手里的日记本拍了拍,悲伤地丢到一边。

  我恨不得扑过去想抢过来看清楚,他说的另一个人是不是滕志远,可是我不用看也知道,百分百是滕志远!

  “她已经死了,不管她心里爱的是谁,她也已经死了。”他幽幽地说,痴迷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寒,看见他痴迷的眼睛我心里发寒,他想干什么?

  黄大坤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我,问:“楚楚,这本日记里没有提到你,你是怎么知道她有这本日记?又是谁告诉你放在衣柜顶上的?”

  我哆嗦着后退。这么说,日记本真的是放在衣柜顶上?可是衣柜明明没有顶。

  “我钉上了,我找到这个本子就钉上了。”他说,站到我面前。

  “你认识她吗?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他还在喃喃地发问,伸出手,冰凉的手摸到我脸上:“楚楚,楚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她?”

  我呼吸困难,头晕脑胀,想跑,腿却像被固定了,怎么用力都挪不动,我在做梦!只有噩梦才会出现这样无奈的情况!

  他又靠近一步,手在我脸上摩挲:“楚楚,我再看见她的时候她的眼神就是这样,很恨我,我可恨吗?你告诉我,我可恨吗?为什么我的女人都恨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拼命想摆脱他的掌握,可是我无能为力。

  屋子里开着灯,而我却感觉周围一片漆黑。

  “楚楚,楚楚……”他突然伸手,一把抱住我,太过用力,差点把我魂魄挤出去,没等我反抗,他的嘴唇铺天盖地地印到我脸上。

  我被惊呆了,一瞬间我被惊呆了,动弹不得。

  “楚楚,楚楚……”他发疯一样地呻吟着,颤抖的嘴唇重重地压到我唇上,我无法呼吸,眼前有清白刺眼的光,睁不开眼睛,我像一只被抛到岸上的鱼,只有干瞪眼的份。

  他用力吮吸我的嘴唇,仿佛想吸干我身上的气息,我感觉痛,火辣辣地痛。天花板在旋转,我被他推到在床上。

  倒下去的时候我的头碰着一个坚硬的东西,是那本日记,我猛然清醒了,四肢开始有知觉,不由我多想,本能地从脑下抽出本子,狠命地砸过去。

  “啊。”黄大坤轻声叫了一下,顿时松开我,捂着鼻子,手指间有殷红的血滴落。

  我急忙翻身爬起来,抬起脚,恨恨踢在他腿上。

  他没有躲,硬生生地承受了,半晌才低垂下头。

  我不再理他,昂着脖子,拉开门,大步走出去,他满手的血站在那里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门“砰”地摔上,我愤怒得象找不到喷发口的火山!高跟鞋狠命地敲打着地面,长长的走廊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我并不害怕,我只是愤怒,对自己!

  我是在自取其辱!我不明白,难道我脸上写了妖精狐媚的字样?凭什么要给陌生人羞辱?

  走廊的尽头有个人影飞快地一闪就不见了。我不在意,我不在意有人看到!这TM什么世道!我狠狠吐了泡口水。

  脏!全世界都脏!而我更脏!

  我是妖精,我是垃圾!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羞愧地狠不得钻进地缝,一辈子都不出来做人!

  腿哆嗦的厉害,我跌坐到楼梯上,想哭,可是发出的声音像狼嚎,我该怎么办?要不要撕破脸皮大哭大闹?

  我的脸皮还剩几分?

  我低下头,双手捂脸,我悲哀的脸面。

  不能闹,就算我不想做人,可是陈鹏还要做人,而是是男人!

  我开始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我不能伤害到陈鹏,他是无辜的,他爱我。

  牙齿嘀嘀答答地发出声音,再怎么使劲地不能咬住让它不上下磕碰。

  楼下的音乐声渐渐在耳朵里恢复了动静,还有欢笑声,人群是快乐的,除了我。我扶着墙站起来,像从水里捞上来一般,坐久了,裙子都湿漉漉。

  我慢慢下了楼,回到大厅,屋子里仍然在群魔乱舞,谁也没多看我一眼。顺着墙根溜进洗手间,我开了水龙头,把胳膊伸过去,让冰凉的水淋,心随着哗哗的声音扑腾扑腾地跳。

  洗手间有人在上厕所,小门关着,有对话落进我耳朵。有人在,我才感觉安全。

  头发散落,我把三千烦恼丝一股脑地盘上去,胡乱用夹子去夹。

  “老板好像不在了。”有人说,伴着冲水声。

  “是啊,中途就不见了,也难为他,这样的心情之下还要办庆典。”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很伤心呢?”

  “应该是吧。”又一阵冲水的声音:“听说那天张秘书把柳意跳楼的事告诉他,他立刻就飞回来了,那么大一单生意都不做,临晨五点的飞机赶回来。柳意也真是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年纪轻轻跳楼,白白让那个古翠占便宜。”

  “古翠也没占便宜,不也跳楼了?”

  “说真的,老板也够霉的,呵呵。”

  我听得目瞪口呆,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身后的门终于开了一扇,一个女人出来,看见有人,连忙噤声,尴尬地堆出笑,可是那笑容还没完全成型,这个女人突然变色,蹭蹭退了两步,歪倒在门上,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十指乱抓,脸色苍白,眼睛都突出来。

  我吓了一跳,以为她突发疾病,想上前扶她,没想到她哆嗦着说:“你……你……别过来!”最后三个字变成了刺耳的尖叫,像金属片划过玻璃。

  另一扇门也开了,另一个女人诧异地跨出来,惊叫:“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

  那个被吓呆的女人看见同伴,呜咽:“鬼,鬼,鬼!”

  神经病!我白她一眼。

  “你说什么啊?”另一个女人也莫名其妙地跺脚。

  “柳,柳,柳意,她像柳意!”那个女人指着我哆嗦。

  我?我像柳意?真TM见鬼!

  我扭头,看着镜子,一看不知道,再看吓一跳,镜子里的我,头发盘上去,松松的一缕遮着额角,我的脸显得小了一些,眼影朦胧,眼睛也显得大一点l脸色绯红,嘴唇也微微肿了。

  “真的有点像,不过要高很多。”另一个女人好奇地凑上来:“你是柳意的姐姐?”

  岂止是有点像,如果此时我能露出温柔的笑容,那我还真的跟柳意有七八分像!“不,我姓严,柳意是谁?”我冷冷地问。

  那个被惊吓过度的女人此刻平静了一点,站稳了,走近一步,仔细端详我,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刚说起她,一出来就看见一个跟她像的人,吓死我了!”

  我不说话,还是冷冷地看着她,两个女人被我盯得尴尬异常,相互推搡着出去了。

  我慢慢回头,同样冷冷地看着镜子里的我。

  难怪一直觉得柳意有点面熟,原来我像她,或者她像我?

  我只在梦里真正看清楚过柳意的长相,那张照片不算,那张照片里黄大坤的肩膀遮住了柳意半个脸,我抬起头,捂住鼻子以下的部位,像,果然像,只是此刻我的眼神凌厉,而照片里的柳意神情娇媚。

  黄大坤说当柳意成年后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恨,应该就是我此刻的眼神吧?我又想起柳意第一次提到自己跳楼的时候那种可以杀人的目光,我此刻真的很想杀人!

  看了良久,我终于明白,黄大坤把我错当成了柳意,或者他很清楚我不是柳意,而是乐于把我当成替身。

  可惜我不是谁的替身。我冷笑,捧了水洗干净脸,擦去胭脂水粉,我做回自己。客观的说,我跟柳意最多是某些神态有几分似是而非的相像。

  黄大坤是爱柳意的吧?只有深爱一个人才会看见别人哪怕只有三分像也会觉得七分似。

  我叹了口气。

  回到大厅我已经非常非常镇静了。陈鹏正在满屋子找我,一见我就急忙跑过来,拉着我的手问:“楚楚,你去哪了?生我气了?”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

  该不该生气呢?我叹息,从头到尾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觉得瞒着他,如果可以让他开心的话。

  “没有啊,我刚才肚子痛,上厕所去了。”

  “哦。”他放心了,笑:“你呀,谁叫吃多了西瓜,本来天气就凉。你嘴唇怎么肿了?”

  “被蚊子咬的。”

  “啊?现在的蚊子也好色啊?欺负到我老婆嘴上去了!”他装着咬牙切齿的样子。

  我也温和地笑,小声问:“鹏,刚才在厕所有人说我像一个人,你觉得我像谁?”

  他好奇地歪着头看我半天,得意洋洋地笑:“像我老婆。”

  “呸!”我唾他:“本来就是,什么叫像?”

  “啊,对啊对,我错了,老婆。”他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我感慨,像他这样简单的男人真是稀有动物。

  “你不舒服我们就回去吧?”他关切地说。

  “不啊,我还想玩。”我是想玩,我骨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我是妖精吗?那我就做个妖精看看。

  舞会已经接近尾声,年纪稍微大点的人都回去了,剩下的都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陈鹏的哥们赌完了钱,开始杀进舞池,争着跟我跳舞,我来者不拒,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曲终人散,才东倒西歪地被陈鹏拖回家。

  “你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回到家陈鹏还在说。是啊,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我,严楚韵本来可以这么开心这么放肆,我呵呵地笑。

  “别傻笑了。”陈鹏抱着我:“从今天起我得小心点了,免得你被那帮饿狼叼走。”

  “鹏,别逗我,没有你,他们才不会正眼看我呢。”我安慰他,说的也不完全是假话。女人是花,需要绿叶来衬。

  “睡吧,累死了。”他心满意足地睡了。

  我睁着眼睛,黑暗中我睁着眼睛,耳朵里仿佛还有音乐,脚下似乎还在旋转。

  是不是因为我像柳意,所以我才能看见她的鬼魂,才可以和她交流?她真的已经走了吗?为什么在我的梦里,她那么真实?那本日记本也真的存在,她是想给我看吗?可是,现在那个本子在黄大坤手里,我怎么才能看到?

  我用那个本子打了黄大坤,把柳意充满怨恨的日记本砸在了他的脸上,想必是打破了鼻子,让他血流满面。柳意摔下来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血流满面?难道柳意是想借我的手报复黄大坤?这样的报复也太小儿科了吧?她赔上的可是一条命而不是简单的几滴血!

  不对,不对!

  我吸气,掀开被子。

  不对,刚才在洗手间我听到的对话有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被我吓傻的女人说柳意出事的时候是别人通知黄大坤的,黄大坤并不在现场,而是听到消息后搭乘当天临晨的班机赶回来的!

  黄大坤不是凶手?

  如果我听到的是事实,那我以前的猜测就全错了!

  那两个女人只是不相干的员工,当时也是在闲聊,根本就没必要编故事,她们说的是真的。黄大坤不在现场,那是谁在能挽救柳意的时候放开了手?是谁希望她死?

  我努力起想柳意曾经说过的话,她说那个人是她的情人,除了滕致远还能有谁?我不敢相信,我曾经爱过的男人是凶手!可是柳意分明警告过我。

  只是……我还是想不明白,如果滕致远是真凶,他怎么还这样明目张胆地露面?而且他看起来也在调查柳意的死因,尤其是,他居然敢出席黄大坤的宴会?胆子也太大了吧?难道黄大坤就丝毫不追究柳意的死亡真相?

  柳意不是自杀的,连八岁的彬彬都在怀疑,黄大坤岂能睁只眼闭只眼?还有,他和滕致远又是什么关系?仅仅是生意上的往来?可是今天的庆祝活动只有他们本公司的员工及其部分家属,星宿酒店的大门口贴了告示,申明庆祝活动因为特殊原因,只局限在集团内部,而我也注意到,没有地方官员出席这次活动。滕致远究竟算哪根葱?

  越想越糊涂,眼睛越来越涩,终于支撑不住,我闭上眼。

  朦胧中听见有人叹息,我疲倦地翻身,隐约看见屏风那里有白色的人影,会是谁呢?我努力想坐起来,可是手脚都好像不在了。

  努力抬起头,我看见柳意远远地站在那里,脸上有浓浓的悲哀。

  “柳意,是你吗?”我问,没出声,只是心里在想。

  她点头。

  她不再是以前我看到的那样,而是更像一个实在的人。

  “柳意,有人说我们长得像姐妹。”我笑。

  她也抿了一下嘴。

  “你投胎去了吗?新家好不好?”

  她不出声,半晌才若有若无地摇头。

  “没去?”我惊讶起来:“你不是说七天之后就要去投胎的吗?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你怎么还不去?”

  “去不了。”她呢喃。

  “去不了?去不了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身上有天理难容的罪孽?上苍要惩罚她?罚她下地狱?

  “不是。”她说:“我去不了是因为有人不要我去。”

  谁?谁这么歹毒?

  她没有回答,而是垂下头。

  “你怎么不走近一点?”我问。

  “不敢。”柳意伤感地摇头:“你看见我的时候我只是一个魂魄,如今我成了真正的鬼,不能靠近你。”

  “为什么?”魂魄和鬼有区别吗?

  “人有人路,鬼有鬼道,我只能在你梦里出现才对你是无害的。”

  “我在做梦?”我诧异地说。

  “他要醒了。”柳意突然显得很惶恐,急急地说:“楚楚,对不起,真的不想把你牵连进来,可是我找不到人帮我,你帮我好吗?”

  “我要怎么才能帮你?”

  “帮我入土为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屏风那里只有一点淡淡的雾气。我拼命伸手想挽留她。

  “啊——”有人嘶哑着嗓子叫。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陈鹏已经坐起来,眼睛瞪的老大,满头的汗水。

  “你怎么了?”我也坐起来,身上软似棉花。

  “啊,没什么,我做噩梦。”他呼呼喘气。

  我开了灯,屋子中没有别人。

  “你会做梦?”我嘲笑。

  “刚才梦见屏风那里有个女人。”他心有余悸地说:“还梦见她在说话。”

  “梦见哪个女人?”我暗自心惊。

  “没看清。”他倒回床上,抹汗水:“感觉好恐怖,阴森森。”

  “听见她说什么了?”

  “也没听清,最后好像在说什么入土为安?”

  我不出声,良久才深呼吸。这么说,柳意真的来过?连陈鹏都看到了,她真的成了鬼。

  “睡吧。”我安慰陈鹏:“肯定是你打牌输了钱,怕我骂你,才做这样的噩梦。”

  他疲倦地笑笑,伸手抱住我:“我又没经常赌。”

  我轻轻拍他的手,哄他睡觉。

  其实不用哄,他的呼吸已经很快平稳,渐渐沉重,睡过去了。

  我没有睡意,睁着涩痛的眼睛看着那个屏风。

  柳意说的话清清楚楚,她没能去投胎,是因为有人阻拦。可是什么人才能阻止一个魂魄呢?她还说未能入土为安,那她的坟墓岂不是一个掩人耳目的空墓?

  不太可能啊?葬礼那天我虽然去的晚,可是明明看见有很多人出席的啊,还有柳意的母亲,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做假?再说留着柳意的骨灰又有什么用?

  陈鹏曾经听说是黄大坤亲手把柳意的骨灰捧进盒子,虽然他中途退场,没能亲手安葬她,可是还有那么多手下和她的家属在场的啊?

  如果柳意的骨灰没有埋葬,那又会在哪?

  想不明白。

  天亮了,我起床给陈鹏准备早餐。说实话,在一起三年我难得给他准备早餐,我很懒,很多时候等我起床他已经上班去了。

  叫醒陈鹏,看见他睡意朦胧,歪歪倒倒地去洗脸,我很心疼,等他坐下来喝牛奶我试探地问:“鹏,要不你辞职吧?”

  “为什么?”他吓了一跳,瞌睡都吓没了。

  “太辛苦了,钱又不多,不如辞职,我把店打出去,我们去做别的生意。”

  “做什么生意?”

  “你以前做过采购的,不如我们也去生资市场租个门面做化工原料?”

  他怔怔地看着我,随即哈哈笑,伸手拧我的鼻子:“你呀,想的这么简单!你以为经营生产资料跟你卖睡衣一样?几万块钱的本金就够了?做原料生意全靠钱去堆,还要有资本积压得起,另外,也不像你卖睡衣那样,卖一件就能收一件的钱,做那个生意经常收不到钱的。”

  “难道买东西都不给钱?”

  “给的啊。买的少的一般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大客户就不是了,要的多,你得先自己垫钱进货,交了货,大单位还不一定及时付钱。”

  “那就不卖给他们啊。”

  “呵呵,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嘛,问题是舍了孩子还不一定套到狼。好了,别去想不实际的事了,我现在这个工作蛮好的,专业对口,薪水也过得去。”

  “可是好远呢。”我说。

  “也不算太远了。我会经常抽时间回来的。”他笑,以为我是埋怨他没时间陪我。

  “对了,你们那个厂到底生产什么?”

  “柠檬酸。”

  “柠檬酸是什么?”

  “一种食品添加剂。”

  “哦。”我沉吟:“上次你说你们那很古怪,现在呢?”

  “现在……”他也沉吟起来:“车间倒是在一边修一边安装设备了,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正常。”

  “我什么时候去看看。”

  “跑老远,不累啊?”

  “你经常都在跑,我去一两次有什么关系?”

  他笑了,看我半晌才轻轻说:“楚楚,我爱你。”

  我用嘴唇去回答他。

  正洗碗,听见门开了,我扬声问:“怎么又回来了?”

  “姐,是我。”是小妹。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农忙吗?”我甩着手上的水出来。

  小妹像走得很急的样子,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姐,何阿婆说你的煞星未退,叫我带样东西给你辟邪,我妈听了就催我回来。”

  “哦,谢了。”我心里发热。不过是帮了点小忙,被他们全家挂念,我觉得温暖。

  但是小妹拿出那个可以辟邪的东西时,我差点笑岔气,接过来问:“就这东西?值得你一大早就赶着出门啊?”

  那是块红布,质量低劣的红布,薄而稀疏,染料太重,使劲搓揉都会得掉色。

  “这是庙里菩萨身上挂过的红布。”小妹一边喝水一边翻我白眼。

  “哦。”我好奇地拿在手扬:“怎么用?围在腰上还是围在脖子上?”

  三尺红布,做衣服又不够,做腰带或者围巾又太大,或者可以结婚那天由陈鹏拿着它牵着我进洞房?

  “叫你挂在店里!”小妹劈手抢过去,慎重其事地折叠好放进包里。

  “不早了,我先走了,你洗了澡再来吧。”

  我先去店里,开了门,店里挂的衣服好几天没动过了,我把价值比较高的真丝织物收起来,真丝这东西最娇气,挂久了会褪色发黄,变成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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