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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jasmine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33

  “我是来找柳意的骨灰的。”他直截了当地说。

  “找着了?”我挣扎着坐起来。不知道他酒瓶里装的是什么还魂水,反正这会儿我身上暖和了。

  “暂时没有。”他说:“殡仪馆管理很混乱,那个存放骨灰的房间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

  “怎么会这样?”

  “他们的理由是不会有人打那些骨灰的主意。”他冷笑。

  我沉默了。

  车驶上公路,轻快地在大雨里滑行,我打了个喷嚏。

  他在后望镜里看我一眼,摇摇头。

  “那银行的事呢,你问清楚没有?”我问。

  “楚楚,从现在起,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交给我来办,我不会让小意死的不明不白的。”他冷冷地说,看见我不甘心的表情,他又补充一句:“滕志远是冲我来的!”

  我没听明白,瞪着他的后脑勺,他耳边的白发好像多了一点。

  “小意只是被他利用了。”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他……”

  “放长线,钓大鱼。”他冷笑,随即又说:“好了,你别问了,以后我会告诉你来龙去脉的,现在我送你回去,你是回店里还是回父母家?楚楚,我看你还是回父母家去休息几天。”

  我没反对,他好像对我已经了如指掌,也没问我地址,径直把车开上我回家的路。我也不会笨到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很久没回过父母家,这三年来我甚至对逢年过节都感到抗拒,一到该团圆的日子,我宁愿跟陈鹏颠簸半天去他在小镇的家,这也惹得我未来的公婆对我相当的满意,只有陈鹏知道其实我是在躲。

  他曾经多次劝我,我还是不肯轻易回家,尤其是和他一起。

  每次陈鹏去我家,我父母尤其是我母亲都显得小心翼翼,好象欠了他一辈子的债,生怕得罪了他会让我受苦,母亲那种过分的热情和周到同样也让陈鹏尴尬,尽管他已经竭尽全力来证明自己对我的过往不介意,但是母亲始终转不过这个弯,也让我倍感丢面子,我并不是破烂货,陈鹏也不是拾荒者。

  黄大坤没有把我送到家门口,而是在巷口就停了车,临走的时候他还是对我说要我别担心。

  我担心也没用,我知道。他走之后我赶紧给陈鹏打了电话,一是告诉他我已经安全到家,并且要回父母家小住两天,另外我也直接地提醒他要当心滕志远,并且警告他不许跟滕志远单独去任何一个地方,不论什么理由。陈鹏听说我回娘家非常的高兴,但是对我的警告他也照例觉得我小题大做,也照样认为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本来就不是君子!”我怒气冲冲地反驳,并且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你感冒了?”陈鹏急忙问。

  “你到底有没听我的话?”我还在生气。

  “听,听,老婆永远是对的!”

  我叹了口气,只得说:“只要你不是口是心非就好。”

  敲开门,老妈看见我非但没有露出高兴的样子,反倒惊慌失措地一把抓住我,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出来。我吓得几乎跳起来,连忙问:“出什么事了?爸呢?”

  “在啊。”老爸应声而出。

  两位老人家好手好脚,我不理解地看着老妈。

  “楚楚,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可以回来吗?”我很受打击。

  “你怎么这个样子回来?跟小陈吵架了?你们是不是……啊?”

  “妈,你啊什么啊?”我连忙说:“我刚到他厂里去看他,回来就弄成这样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确实不像样子了,岔眼一看,不会有人怀疑我滚过泥塘。

  “你们真的没吵架?”老妈还是不放心。

  “妈,真的没有,我们快结婚了。”

  这句话总算使得母亲放我进了屋。真搞不懂这老妈是怎么当的,一听说女儿可以销售出去了,立马就喜逐颜开,当我是回门的姑奶奶,欢天喜地地把我让进屋,捧如上宾,端茶送水,忙得团团转。

  我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裹着一张毛巾被,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心安理得地打我的喷嚏,一边如接受八卦版记者采访一般,回答父母的提问,诸如:“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结婚之后住不住家里?”“你们回不回他老家去请客?”“他有没假期?你们去不去旅行?”等等等等。

  我觉得安心,回到父母家那种久违的安全感又回来了。

  如果陈鹏不反对,如果他还是只得呆在那个破地方,我不介意结婚之后回家住,至少,老妈做的汤比小妹做的美味的多。

  但是再可口的汤都不能彻底平复我暗流汹涌的心脏。我只能借打喷嚏和擦鼻涕来阻止自己去想这段时间的事情,坐在父母家那张我坐了近十年的皮沙发上,我突然觉得那些事离我非常的遥远了。

  黄大坤叫我不要再插手,也许我真的可以不再插手,也真的可以不被牵连?

  母亲在翻找她的药品箱,一边找一边问我爸那盒花了几十元买的速效感冒药被他乱丢在哪里了,老爸头也不抬地回答:“我不知道。”

  我笑了笑,鼻子已经被揪得通红,说话都发音含糊了。

  妈妈端给我一杯水,手里捧着药丸,还不给我,坚持要喂我,我只好就着她的手吃药,她爱惜而满意地说:“以后啊,这些事该小陈做了。”

  我含糊地应了两声,其实陈鹏已经做在前面去了。

  有妈的感觉就是好,有娘家给我撑腰,至少被陈鹏欺负了都有地方诉苦。

  柳意也有母亲,但是她死后,她母亲好像就没怎么露过面,也不曾出来说什么话,或许说了,只是我不知道,但是我记起在银行看见她的时候,她丝毫不像痛失爱女的样子,难道那一百万真的就可以抵消自己辛苦养大的女儿?真的就让做母亲的三缄其口?还有,她会不会事先知道有人会给柳意巨款呢?她又知不知道给钱的人是谁呢?如果滕志远和柳意是青梅竹马,那柳意的母亲自然认识滕志远,推而广之,黄大坤多年前就跟柳意的父母有交道,那他是不是也很早之前就认识滕志远呢?但他怎么会不知道郭真珍是滕志远的妻子?他说滕志远是冲他去的,那么他们之间有什么厉害关系,导致柳意死于非命?

  想不明白,两边太阳穴又在剧烈地跳痛。我一边喝水一边皱起眉,杯子挡住我的脸,我从对面墙上的一块镜子里看到自己,被挡了半边脸且皱起眉头的我像足了柳意。

  “妈,我们家在城里还有什么亲戚没有?”我问。

  “怎么了?是不是想请客啊?”她立刻就联想开了。

  “不是。”

  “那你不打算请客?”

  “还没商量呢。妈,我是想问,前几天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女的,跟我很像,会不会是我不认识的亲戚?”

  “哪有的事,你爷爷奶奶都是外来户,就是有亲戚也在老家,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往来的,前年听到消息说,老一辈的都不在了,小一辈的又没交道,本来人丁就不兴旺。”

  “那外公外婆家呢?”

  “嘿,你小时候是他们带大的啊,坝上那些亲戚你都认识的。”

  想想也是,我一直在乡下长到六七岁,而且后来每年都要回去一两次,印象里没有跟我同年的表姐表妹。

  妈妈去了卧室,一会儿出来,坐到我旁边,将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是本大红色的存折。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给你存的陪嫁。”

  “陪嫁?他有我这个活人就不错了,还要买一送一啊?”我打开一看,好几万呢。

  “楚楚,小陈家也不是很富裕,你们办喜事啊,买家具啊都要钱的,万一买房子那就更需要了,我们就你一个丫头,不给你给谁?”

  我只好收下,抱着妈妈撒娇表示感谢。

  “好了,去睡觉,盖多一点。”妈妈说。

  父母还是很爱我的,尽管当年我做错了很多事,也辜负了他们的心血,可是他们还是爱我的。但这样的关爱也还是没能阻止我感冒加重,到了下半夜,我开始发烧,烧得糊里糊涂,眼前有人影在晃,全是白色的影子,仿佛又有冷清的月光,凉凉的月色让人心生寒意。

  我一向不喜欢月色,比起星光来,那点点闪烁微弱的光反倒让人温暖。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自己再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鼻子堵塞,张着干裂的嘴唇,呼呼地吐热气。

  “妈,我想喝水。”我说。

  妈妈立刻就把水端给我。

  “妈,别告诉陈鹏,他走不开。”

  “想告诉也不行啊,他电话打不通。”母亲有点埋怨。

  “哦。”我不再说话,身上痛得厉害,翻身都很困难。

  病房门被推开,父亲走了进了,裤腿挽得老高,一只手拿着报纸,一只手提着饭盒。

  “还在下雨吗?”我问。

  “很大呢,都有地方被水淹了。”爸爸说,把饭盒递给妈妈,就坐到一边看早报了。

  “哪里被淹了?”妈妈一边喂我吃饭一边问。

  “百花镇啊,每次洪水都躲不过。”

  我一听,顿时就慌了,挣扎着坐起来,嘶哑着声音说:“爸,报纸给我,报纸给我。”

  “你怎么了,当心针头!”妈妈按住我。

  “陈鹏,陈鹏在百花镇。”

  “啊?”父母也慌了,赶紧把报纸递过来,三个人凑到一起看。

  早报的新闻很简单,说昨晚山洪爆发,百花镇全镇被淹,水深齐腰,受灾面积若干,受灾群众若干,尚未有伤亡和失踪人口。

  我只看了最后一句就倒到了床上,水深只齐腰,还难不到会游泳的陈鹏。

  “难怪打不通电话,说那里通信中断,正在抢修。”妈妈说,又安慰我:“别担心,小陈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他不会有事,可是我还是担心,要怪就怪该死的黄大坤不讲信用,不肯把陈鹏调回来!

  他说他需要陈鹏留在那里?干什么?让他监视滕志远?陈鹏不会同意的,他从不干这样的事。不明白黄大坤的意图,但是我还是急忙打电话去找他,手机暂时无法接通,办公室的电话也没人接,百花镇的厂投资不小,这次被水淹了,好在还没投产,损失应该不是很惨重。

  正在焦急的时候,电话来了,陌生的号码,但声音一听就是黄大坤,没等我开口他已经说:“楚楚,你看了新闻吧?别担心,陈鹏好好的,他住二楼,一点事都没有,我已经派人去了。”

  “谢谢你。”我吃力地说。

  “楚楚,他可能暂时回不来,你安心在家等他,这件事结束后我一定调他回来!”

  我不说话,他的保证能兑现几分我不知道,但是从他的语气里我感觉,他已经胸有成竹了。

  不知道他掌握了什么证据,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躺在病床上,我觉得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只要陈鹏是安全的,其他都跟我没关系。

  黄大坤没有骗我,晚上的时候,我正躺在沙发上看新闻,陈鹏的电话就打来了,先问我感冒好没有,然后才说自己平安无事。

  信号还是不好,断断续续,我一边听一边哭得一塌糊涂,一边又吩咐他要注意卫生不许喝生水……惹得老妈也在旁边擦眼睛。

  小妹也来看我,跟我说旁边电器城的老板找过我,愿意接下我的店,出的价钱比我期望的还要高,我对小妹说:“明天你跟他说等我好了就把店清理了给他,还有,你在店门口写‘店铺转租,清仓甩买’几个字。”

  “你不做生意了?”老妈问。

  “要,等我结了婚再做,那个店现在也做不下去了,楼上接连有人跳楼,别人都忌讳。”

  小妹还是有点难过,我知道她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这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一会儿梦见郭真珍提着把血淋淋的刀追杀我,一会儿又梦见黄大坤阴森森地笑着逼近我,到了面前样子又变成滕志远,甚至梦见陈鹏面无表情被人牵着脖子走,怎么叫也不理我,急得我满头大汗,疲于奔命。

  “砰”一声巨响,我被吓得在直蹦起来,才终于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好好地躺在父母家的床上,睡觉的时候忘了拉上窗帘,阳光白晃晃地直射进来,恍如隔世。

  我双手紧握着平躺在床上,被子已经被踢到地上,醒了多半天,手脚才开始慢慢地能活动,我坐起来,浑身汗湿,软弱无力,但感冒却好了。

  楼下乱哄哄,我走过去探头看,楼下有清洁工在掏被垃圾和数叶堵塞的水沟,把我惊醒的响声估计是清洁工的手推车撞着墙发生来的。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问我:“你昨晚没睡好吧,说梦话呢。”

  “我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一会儿叫人别杀你,一会儿又喊谁回来。”

  我沉默着,做过的梦虽然凌乱,但是梦到些什么大概还记得。相关与不相关的人都梦到了,惟独没有梦到柳意。

  她去哪里了?

  我想不通。按她说的,当她还只是一只魂魄的时候不管白天晚上都可以随意出现,而且只有我能清楚地看见;过去若干天后,不能去投胎的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鬼,却只能出现在我梦里,而且每次都慌慌张张,难道做了鬼之后反倒没那么自由了?

  想来鬼的世界也跟人差不多,有很多规矩的吧?

  我很想见到她,尽管黄大坤一再申明是我误会他,并且也保证不会伤害到我和陈鹏,可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能信他几分,我希望见到柳意,问个一清二楚,甚至希望她有能力保护我和陈鹏。

  父亲照例去买早报,回来后很轻松地告诉我,百花镇的水已经退了,由于镇上的居民已经习惯了几年一次的洪灾,防范到位,并无人员伤亡,我多少放了点心。

  顺手拿起报纸,翻到经济版。我对那些股市信息不感兴趣,只想找一找下面的广告栏,看能不能找到一家合适的店铺重新开业,但没想到经济头条消息就是威程集团的消息,我好奇起来。威程集团虽然是本市前十强企业,但有关公司的新闻报道相当少,总的说来,黄大坤是个低调的商人,有关他以及他公司的事情大部分是传闻。

  新闻并不长,只是说据悉昨天的董事会开得不算圆满,董事会成员对公司的投资项目有意见分歧,但因为黄大坤是有绝对的控股权,在百花镇的新项目将按计划进行,至于细节还有待继续商讨等等。

  报道里提到百花镇那个新厂是跟一家有外资背景的公司合作的,新厂的厂长是对方的代表。

  我纳闷起来,滕志远什么时候成了外资公司的的代表了?他不是一直自己做生意的吗?

  去医院打完针后我回到店里,跟电器商场的老板谈妥价格,我和小妹开始清理店铺的存货。

  “姐,你真的不打算继续做了吗?”小妹终于问。

  “不知道。”我把清理出来的纸箱堆在空地上。

  那块红布当真被小妹挂在柜台后的壁灯上,还像模像样地扎成一朵花。我抬头看着那朵大红花,感觉有点怪怪的,伸手拉了下来。如果这块红布当真能挡煞气,我是不是该拿给陈鹏?

  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鹏打过来的,告诉我厂里的水彻底退了,接着又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楚楚,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黄大坤决定撤资了!”

  “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意思就是我很快就可以回来了!”他显得相当兴奋。

  “我怎么听不懂呢?”我对这类事情完全是外行。

  “你不用懂啊,你只需要乖乖等我回家就可以了!”他呵呵笑,又说:“楚楚,你要注意休息,那个店有小妹看着就行了,你看你,我才走了不到一个月,你就在医院三进三出了!”

  我说不出话。他不提醒我还真没注意,其实我平常身体很好,这个月还真不知道撞什么邪了。

  “店我已经打给隔壁的了,他出的价格比我期望的还高,我是不是运气来了?”我打算告诉他点好消息。

  陈鹏听了后果然相当高兴,他早就巴望着我不要卖内衣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还是糊涂,虽然陈鹏要回来的消息很令人高兴,但是这种愉快很快就被疑问取代了。

  报纸上说昨天黄大坤还表示要按原计划进行,今天就说要撤资?这是什么意思?这么重要的决定难道一夜之间就变了?陈鹏说是小道消息,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我真是病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事居然都没问清楚。

  再打电话过去,他不知道钻哪个角落去了,一直无法接通。

  我只好拨黄大坤的手机,听到的提示仍然是关机。我真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留个手机号给我,还叫我不要再打办公室电话,却经常处于关机状态。

  我还是拨了办公室的电话,不过是在路边的公用电话打过去的,他那个秘书冷淡地回答我:“黄总一早出差了。”

  什么?这个时候去出差?“几时回来?”我问。

  “不知道。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

  我挂了电话。

  这个黄大坤不知道究竟在搞什么鬼!

  我沉吟起来。

  下午的时候我决定去公墓看一看。尽管黄大坤答应我他会接手所有的事,可是现在看起来,他有点漫不经心,好像并不急于去寻找柳意的骨灰。柳意在梦里哀求我帮她入土为安,我不应该全部甩给黄大坤,我决定自己去找找看,而且我迫切想把柳意找出来。

  去殡仪馆的路上,看到那条河,果然水面已经下降了很多,虽然还是浩浩汤汤的红泥水,但看起来温柔的多。

  大雨之后的阳光格外的清澈,连带阳光下的万物都清新可人,下了车,山坡上大理石的墓碑发出柔和的光。

  这里真的是很安静。我叹了口气,直接去了接待厅后的院子。

  殡仪馆的管理确实不严格。接待厅的隔壁是卖骨灰盒的商店,里面的营业员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报纸了。

  我站在爬满常春藤的走廊上,想起那天滕志远是从左边的门出来,我走了进去。

  还是那个像图书馆的房间,架子上也还是摆放着冰冷的大理石盒子,像一本本永远翻不开的书。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仍然是没有看到熟悉的名字,甚至没有姓“滕”的,“滕”这个姓相当少见,我应该没有看漏。

  如果说,不是滕志远换的骨灰,那么那天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呢?我开始还以为滕志远是利用存放在这里某个亲人的骨灰,调换了柳意的,是不是想错了?

  出了殡仪馆,我开始怀疑自己做过的梦。

  梦里见到的柳意是不是只是我的幻想?

  如果我后来梦见的柳意不是真的,那陈鹏怎么也同样看到了?如果是真的,那她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百思不得其解,我站住了,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公墓,站在台阶上发呆。

  这个公墓建成的时间并不长,以往城里谁家死了人多半都是自行找地方安葬,直到六七年前才开始划出这片山坡作为公墓,统一管理。

  墓地里大约有百来个墓碑,我眯起眼,这个城市的死亡率是不是太低了点?这样一想,我忍不住笑,真是罪过呢。

  没有别的事可做,我来到“柳意”的坟前,墓碑上只有四个字“柳意安息”,坟前的鲜花早已不见踪影,我蹲下来,开始想。

  从头想起,不过不是在想死去的人,而是在缅怀我的记忆。

  很多事情也许要真的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才能够心平气和地去回忆。我想起很多人和事,甚至包括连名字都忘记的同学,当然也想起曾经荒唐的日子。什么叫不堪回首大概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掉过头去看,我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爱上滕志远?明明知道他结了婚,也明明知道他妻子是个不甘示弱的女人,我还是很猖狂地跟他出双入对,毫无顾忌,我是在向那个成了合法妻子的郭真珍示威?我到底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想挑战另一个女人呢?

  无论如何,郭真珍死了,可是我也没赢。“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诚如她所言,我们都没得到。

  我惆怅,如果我知道郭真珍的墓地,也许我应该去跟她说一声抱歉吧?如果不是我,她应该会活的好好的,说不定已经当了母亲,带着孩子,相夫教子,也许滕志远也会仅仅是个商人,过着忙碌平淡的日子吧?

  真的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地固执。

  我站了起来,头有点晕,腿已经麻木,脚底在有无数小针在扎。郭真珍的葬礼是在这个殡仪馆举行的,她也许就躺在某个墓碑后面,既然来了,我应该去看一看,毕竟她是因为我才死的。

  我也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背负着一条人命!

  找遍了公墓,我都没有看到郭真珍三个字。是我走错了地方还是我记错了?我闭上去想,应该没有错,我真的来过这个殡仪馆,也真的看见过滕志远跪在她遗体前痛哭。难道?她是在这里火化却又没埋在这里?我知道郊县都有公墓,但有什么理由要舍近求远呢?

  或者,当初我看到也还是假想?那场车祸其实她也没死?我打了个寒战,也不是不可能,我都没死,她也当然可能还活着!

  但这个可能性很小,我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想。滕志远在墓地里看见我的时候曾经酸溜溜地说:“若为君故,沉吟至今。”如果我没理解错,他现在应该是单身,而且陈鹏也含糊地告诉过我没听说他又重新结过婚,也没见过他和哪个女人在一起,那就是说郭真珍还是死了?

  如果郭真珍真的死了,并且真的是在这个殡仪馆火化的,就应该有记录。我立即转身下山。

  那个卖骨灰盒的人还在,看见我还是面无表情,我只好上前问好。

  他吭都没有吭一声,直直地看着我。

  我觉得好笑,在这里工作久了,是不是人都会变麻木呢?

  “你好,我想打听个人。”我说。

  “是在这里上班的吗?”他只是嘴唇动了动。

  “不是。”

  “那我们这里没活人。”

  我一呆,这倒是。

  “那……”我张口结舌,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了。

  “你找谁的墓,说吧。”

  “不是。”我吞吞吐吐:“我刚才去了公墓,没找到,也许还没埋,我想问问骨灰堂里有吗?”

  “你自己去看好了,如果你不怕的话。”他大约觉得自己说的很风趣,呵呵干笑两声。

  “就是怕呢。”我也笑:“刚才都走到门口了,不敢进去,麻烦你帮我查一查,好不好?”

  “行啊,你找的是谁?”

  “郭真珍。”

  他从柜子里找到一本陈旧的帐本,还真的像是帐本,我想起《西游记》里被孙悟空涂改了的生死薄。他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的手指在上上面划动,翻了两页,就停住了:“是这个吗?”

  我探头去看,是,是郭真珍。

  “不在这里了。”

  “不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就是被人领走了呗,你找来干什么?”

  “哦,我是她表妹,一直在外地的,最近才听说她不在了,想来看看她。”

  “表妹?都死了三年了你才听说?”

  “是啊。”我含糊地应。

  本子是“骨灰暂存登记本”,郭真珍的名字前登记的日子确实是三年前的,后面提取的日子则是在一个礼拜以前,提取人的签名非常潦草,除了一个“王”字,就认不出来了。

  “谁来领走的呢?”我问。

  “我怎么记得?这里每天都有人被送来,有时候一天来四五个,一般都不会马上烧了马上埋,存放几天就领走了,前面这几页是结存下来的,没人领的每年都延续下来。”

  “那来领的话需要什么证明吗?”

  “一般自己的身份证就可以了。”

  “没证明是她的亲人就可以领走?”

  “嘿!我说你这姑娘,你调查我们呢?”他一下子就警惕起来。

  “不是不是,我就好奇。”我连忙摆手。

  “谁还吃饱了撑的?冒领别人的骨灰?那又不是好东西!”他不屑地把本子收起来,不再理我了。

  那确实不是好东西,但滕志远为什么要留着柳意的骨灰呢?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我满腹狐疑地离开殡仪馆,现在唯一能证实的是郭真珍确实死了,但是三年来并没有埋葬,而是一直存放在殡仪馆,直到一个礼拜前才被人领走。为什么呢?为什么中间隔这么长的时间?那个领走骨灰的又是谁?还有去银行转帐冒用郭真珍名字的又是谁?

  难道滕志远三年前就在策划这起阴谋?不,不可能,我清楚地记得,三年前根本没听说过黄大坤,也没听说滕志远跟黄大坤有交道,更没有听说过柳意,按柳意日记里所说,她遇到滕志远是在半年前。

  郭真珍的骨灰被领走是在柳意死之后,会不会……?

  签名的字迹不是滕志远的,虽然隔了三年,我还依稀记得他的字迹,那不是他签的名字,会不会是郭真珍的家人呢?郭真珍好像不是本地人,我记得有次过年的时候滕志远曾经告诉我,为了去谁家过年,他们大吵一架,然后他就跑到我这里来寻找安慰。

  我很后悔自己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如果我也跟柳意一样,把发生过的事以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想的头痛了。

  也许我应该去找一找柳意的母亲?至少她应该知道给她钱的是谁。

  可是柳意的母亲又住在哪里呢?

  柳意曾经说她父亲是原国有资产办公室的主任,滕志远也说过,他们是住一个机关大院的,而滕志远的家我是知道的,我叫了车直奔市政府宿舍。

  走到半路我才想起来我记错了。,柳意告诉过我她父亲入狱后财产被查抄,她们母女是靠黄大坤的帮助租住在外面的。

  该去哪里打听她母亲的住址呢?黄大坤肯定知道,可是这该死的家伙居然选这个时候出差?他不会是在故意躲我吧?他不在也没关系,我不能靠他,现在还说不准他到底有没嫌疑呢,我得自己想办法。而且如果黄大坤也有嫌疑,我就很被动了,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一点都不知道当然是好事,知道的不多不少反倒容易受威胁,除非我自己查得一清二楚,黄大坤搞不清楚我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秘密,他才不敢轻易对我下手。

  防人之心不可无,尽管黄大坤现在看不出像反角,可是我也不能掉以轻心,陈鹏还在他控制之下呢,我呵呵冷笑,以小心之心揣度人心未必会错!

  柳意在黄大坤的公司上过班,而且她上班的时候还没被黄大坤收藏,也许她的同事知道她住在哪里。

  我中途下了车,随便找个公用电话打到威程公司人事部,接电话的是个男士,我装着一副悲伤的嗓子咬着舌头说:“先生,我是柳意的同学,刚回国,听说她死了,我想去她家看看,你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吗?”

  对方迟疑起来:“这样啊?”

  “是啊,先生,我和她在加拿大的时候一起租房子住的,我回来就从别的同学那里听到她出事了,求你啦,能告诉我吗?我这么远来就是想看看她……”说话中间还顺带吸吸鼻子,我心里暗自好笑,没想到我说起谎来也可以脸不红心不跳,要是陈鹏知道了,保不定立刻就掉走人了。

  “哦,那我帮你问问。”对方推辞不过,放了电话去打听了,过了一会儿,换了个女的接电话:“喂,你找柳意的家吗?她出事之前都没住家里了,我也不知道现在搬没搬,在沿江路的青草地小区,好像是6栋吧,我也记不清楚了,好像是6栋的底楼,你去问问吧,她妈妈姓李。”

  “谢谢!谢谢!”我急忙放了电话。

  沿江路离我现在的地点并不远,我看看时间差不多快六点了,她妈妈应该是在家吃饭。

  青草地小区面积不大,只有几栋楼房,看门的是个老头,他一听柳意的名字就急忙说:“是不是前几天死了的那个女孩子啊?”

  “是啊。”我连忙把临时买的水果蓝给他看:“我来看看她妈妈。”

  “哦,她妈是住这里,可怜啊,一个人,唉!”老头摇头:“你去吧,她家住在6号楼三单元2号,在家的,刚才还在院子里收衣服。”

  楼道很狭窄,底楼的人家的大门在楼梯后面,尽管声控灯被我进去的脚步声打开了,这个楼道看起来还是相当阴暗。

  敲门的时候我在想,黄大坤也真够吝啬的,人家老公因为他坐了大牢,他要么不帮,要么就大方点,安排人家住好点的地方啊,竟然给安在这里,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敲了半天,门里才传来脚步声,有人问:“谁呀?”

  “李阿姨,是我。”

  门开了,柳意的母亲探出头,我吓了一跳,几天不见,这个老太太真的是老了,头发一下子就全白,眼睛也失神了。

  我黯然,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柳意的母亲,女儿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又声名狼藉,她独自一人不难想象是如何的煎熬。

  “阿姨。”

  “你……”她狐疑地看着我,脸色顿时苍白。

  我知道那是因为我跟柳意有几分相象。

  “阿姨,我是柳意的朋友,我来看看您。”

  “你贵姓?”她小心翼翼地问我。

  “阿姨,我姓王。”我想起那个登记本上潦草的“王”字,这个姓太普通,几乎谁都有王姓的熟人或者朋友。

  她果然没有怀疑,把我让进屋后还在仔细打量我,我也不出声,如果从我脸上看出女儿的身影能给她安慰的话,我不介意被她盯着看。

  “小王,你是小意的同学吗?”

  “是。”我含糊地接话。

  “你姓王?是不是……音音啊?都长这么高了?”

  我笑笑,不置可否。她显然把我误认成了柳意小时候的伙伴。

  “音音啊,小意她好狠的心啊,丢下我走了!”她说着就号啕大哭起来。

  我急忙坐过去,抱住她肩膀,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被她哭得我也心酸起来。

  “音音啊,你们原来一个班读书,连老师都说你们俩跟姐妹一样,你看你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小意她却……”

  “阿姨,您别难过了。”我说,喉头梗塞,也陪着掉眼泪。

  她哭了一会儿,才拉着我的手:“对不起,音音,阿姨实在是……难为你还记得她。”

  “我也是才听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姨,存心要找总是找的到的。”

  ?”

  她点点头,擦擦眼睛:“你还没吃饭吧?我早听说你们家调走了,你现在都做什么呢?结婚没有?有孩子吗?”

  我被她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胡乱点头摇头。

  “唉,小意原来这么多好朋友,自从她爸爸……”

  我不说话,在想怎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阿姨,听说柳意已经结婚了?她有孩子吗?”

  “她……没结婚。”她母亲很为难地低下头。

  “那她怎么出的事?是意外吗?”

  “唉!”她重重叹气,半晌才说:“跟她未婚夫吵了架,想不开就跳楼了。”

  “啊?”我假装吃惊:“她怎么这么傻啊?”

  “唉!”

  “那……阿姨,我老远来,没有准备,这点钱……”我掏出身上仅有的几百元钱。

  “不,不,不,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她慌忙推辞,又说:“阿姨有钱,小意走的时候跟我留了很多钱,我不缺钱的,你不要担心。”

  “柳意很有钱吗?”我急忙顺着她的话问。

  “唉,我也不清楚,她走了后一个女人给我打电话,说小意在的时候跟她合伙炒股票,赚了不少的钱。”

  “哦,那这个人还有良心。”我说。

  “是啊,小意的朋友都很好,就是她那个……唉!”

  “她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是……唉,是个大老板。”

  “没来看过你吗?”

  “我不见他!”她母亲显得有点激动:“不是他,我们家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对柳意不好吗?”

  “谁知道他是好心还是坏心啊?我听说……”她顿住了。

  “怎么了?”

  “唉,音音啊,你跟小意同桌,以前也经常到我家来,我当你也跟自己女儿一样,现在你又在外地,不相干,我就跟你说了也不打紧,我憋很久了,不敢跟别人说,你听了也别说出去,知道吗?”

  “嗯。”

  “那个和小意合伙炒股票的女的跟我说,小意她未必是自杀的。”她压低声音告诉我。

  “啊?”

  “她听说小意死的头一天还跟她约了时间第二天要去做美容,好好的怎么可能自杀啊?”

  “那您报案没有?”

  “报了,警察也调查了,说没有发现别的,天气又热,耽搁不得,就……”她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那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啊.“

  “唉,说起这个来就很复杂了。给我打电话的女的在电话里直哭,说小意是背着那个男人偷偷跟她合伙的,还说以前不告诉我就是怕那个男人知道,小意跟她很要好,有什么事都跟她说她,她怕连累她,求我不要再查了,其实小意没那么多钱,是她给的,给我养老的钱,还说她孩子才两岁,……那个男人很有势力,我想小意已经不在了,再查也不查不出什么名堂,那个男人的势力又大,万一人家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是罪过吗?我就没追究了。”

  “哦,那难道是柳意的……”

  “你别问了,反正小意也回不来了!”

  我低下了头,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呢?

  “音音,你刚进门的时候我还以为小意她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拍拍她的腿表示安慰。

  “唉,她爸爸出事后她就很恨我,老是责备我说不管着老头子,她就不想想要不是一心送她出国,她爸爸怎么做这样的糊涂事啊?”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述说,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太太也真够苦的,这么多事不敢去跟外人讲,一个人憋在心里不知道多难受,如今见了我,把我当成柳意的小伙伴,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小意走后我经常梦见她,还跟小时候一样。”她垂泪。

  “阿姨,你最近梦见她吗?”

  “有!”她很肯定地点头:“那个梦也怪,我梦见她还这么高一点,穿一条小裙子,浑身脏兮兮,说是给我打的电话,在电话里哭,说自己给拐走了,要我去救她。”

  “哦?拐去哪了?”我心里乱跳。

  “不记得,好像是什么新什么镇,我一惊就醒了。”

  “那……阿姨,她葬在哪里呢?我想去看看。”

  “就在西边殡仪馆后面的公墓,难得你有心。”她立刻就告诉了我。

  我还想问具体点,又怕问多了老太太起疑心,只好站起来告辞。

  她还拉着我不放手:“音音,你住哪里呢?要不就住家里吧?”

  “不啦,谢谢阿姨,我住……亲戚家。”她说那个王音音小时候跟柳意是同桌,那说有亲戚在本市也不会太离谱。

  她果然信了,不再留我,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才回去了。

  我没有叫车,而是沿着江边的公路慢慢步行回家。

  柳意的母亲也不知道是谁给的钱,但是现在看起来,给钱的那个神秘女人很可能跟滕志远是同谋,当然,前提条件是黄大坤不知道有过郭真珍这个人。

  也不排除真的有个女人与郭真珍同名,但那也太过巧合,我把这个可能性先排除掉。

  黄大坤如果想封柳意母亲的口,大可以直接把钱给她,没必要再通过一个中间人这么做,多一个人知道肯定不是好事。即便他预料到柳意的母亲有可能拒绝他的金钱,也没必要叫这个女人编出这样的谎话来糊弄老太太,那就是说,最大的可能性还是滕志远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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