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这么多钱呢?
不知道他这三年里都干了些什么?按理说这个城市并不大,但我仔细去想,我还真就没碰到过他一次,难道这三年里滕志远并在本市,而是去了别的地方发了笔横财?但如果真是这样,他有必要打黄大坤的主意吗?黄大坤说他冲他去的,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呢?
如果黄大坤肯干脆地告诉我就好了。不过我也想,也许这中间涉及到太多的经济利益和商业秘密,他不方便告诉我,即便告诉了我,我也未必能明白。
我只好暂时把这些抛到一边。
柳意的母亲显然不知道坟里埋的不是柳意的骨灰,但是她梦见过柳意,不过她梦见的柳意不是我看见的样子,而是她很小的样子,一个母亲在女儿死后梦见她尚幼小无助是很正常的,不知道是不是柳意特意托梦给她呢?
她母亲说最近一次梦见她的时候她好像被人拐带,找不着路回家,如果柳意的骨灰被带到陌生的地方,也许她托给母亲的梦在老太太的潜意识里就变成了这样。我想起最后一次梦到柳意也是在一个礼拜以前,会不会柳意的鬼魂因为骨灰被带离而不能来找我呢?
不管真假,我决定试一试。
老太太说是在一个叫什么新镇的地名,我印象里本市没有这个镇。
如果是郭真珍的家人带走了骨灰,那就应该是带回了她的老家,郭真珍的家在哪里呢?我努力去想当年的郭真珍,唯一能想起的除了她仇恨鄙视的目光,就是她说话的腔调,她的口音跟本地口音确实有区别,但区别并不大。关于她的家,我只依稀记得是在邻近一个两江交汇的城市,并且她的家据说在当地是望族,才养成了她飞扬跋扈的脾气。
我没有回家,而是回到店里,这里还需要清理几天。
回来的时候顺便到书店买了张交通地步,翻到本省的那张,埋头苦找。本省虽然地方口音有很多种,但是沿这条江的几个城市差别却不大,我顺着地图上那条弯曲的蓝色线条看过去,看到L市的时候我停住了,应该就是这里了。
但是一个市有那么多个镇,谁知道是哪一个呢?
地图上的字非常小,而我又有点近视,店里的光线不够明亮,我看得脖子酸痛。
抬起头,卫生间旁边那扇小窗户透出光,可以看见后面院子里的人,有小孩子在追逐玩耍,还有成年人坐在花坛边纳凉。这栋大楼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死去的两个女人很可能已经被人遗忘了。
我拿着地图来到外面,门已经锁好了,路过的人还是会不自觉地在玻璃门前停留一下,同样也会不自觉地掠一下头发或者理一下衣服,再过几天,这几扇能给我安全感的玻璃将被拆除了。电器商场的门都是通透的玻璃,里面琳琅满目的家用电器吸引着路人的目光,看来我并不是一个做生意的料。
搬了把椅子坐在中间,那些挂着的衣服已经收起来了,整个店铺空空荡荡,只有沿墙堆放的废纸箱。还是点了蚊香,我打开所有的灯,坐到躺椅上。见到柳意的那个晚上我也是这样坐在这里。
不愿意去想别的事,我又低头看地图。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我终于在蚂蚁般大小的字迹看到湖新镇三个字,其他乡镇没有带新字的。
我松了口气,但随即就皱起眉,找到了这个镇好像作用并不大,我并不知道郭真珍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该如何去打听呢?
真的很后悔当初的作为。当年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也为了表示对他那个合法妻子的蔑视,我甚至只字不提,也从来不问,他告诉我多少我就听多少,如果我也像一般小女人一样追根究底就好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直觉告诉我我都应该去走一趟,即便无法打听到郭真珍的家,但是如果柳意的魂魄随骨灰带了那里,大不了住一晚上,柳意应该会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发了,洪灾过后的公路有地方塌方还在维修,长途车走走停停,到了目的地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出了车站,我有点茫然,该往哪个方向去呢?
看来还真的要在这里住一晚了。镇上只有一家简陋的交通旅馆。旅馆是三层楼房,临街,有道大门通到后面的停车场,楼下是大大小小的饭馆,民以食为天,我还是填饱肚子再说。
正在打量哪家饭馆看起来相对卫生一点,一辆黑色的小车缓缓驶出大门,按了下喇叭,我抬头,只看了一眼,就不假思索地跨了一步,堵住了路。
几乎同时,车刹住,我瞪着车上的黄大坤,这家伙,原来跑到这里来了!
黄大坤也瞪着我,足足看了半分钟,他才咧嘴笑,并且笑得前仰后合。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老实不客气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和他同时问对方。
我闭了嘴。
“好!好!”黄大坤笑得直喘气:“看来我们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想不到啊,楚楚,你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执著最聪明也是最勇敢的一个!”
他毫不吝啬地把赞扬的话丢给我,而我拉着脸,只觉得他说的都是废话。
“走,我带你去吃这里最好吃的菜。”看的出,他非常高兴,松了刹车,扬长而去了。
车径直离了小镇,我一直不说话,看来我找的地方是找对了,黄大坤也不是出差,而是偷偷跑到这里来寻找柳意的骨灰的。
“你找到了吗?”我问。
“找到了。”
“怎么找到的?”
“要找总找的到,楚楚,我人头熟,门路比你多,我找到这里不奇怪,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我还在想该怎么回答,他已经笑着说:“呵呵,我忘了,你曾经和滕志远关系非浅啊。”
我听的出他语气里的讥讽,耳朵微微发烧。被人揭穿隐私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估计对于当年的事他可能知道的比我还清楚。
“柳意的骨灰你拿到了吗?”我转移话题。
“现在不忙说这件事,等你吃了饭再说。”
车停在公路边的饭馆门前,他打开车门:“这里的鱼很好吃,是河鱼。”
我跟着下了车,饭店老板迎出来,有点惊讶地拍他的肩:“老黄,你怎么又回来了?”
“呵呵,带个客人来,楚楚,这是我当年的战友,一个班的,你叫林叔吧,这是我侄女。”我白他一眼。
黄大坤看样子是刚才过来吃过饭了,等菜上齐,他就到厨房跟老战友聊天去了。
鱼的确好吃,而且不与他同吃,我觉得自在,但是心里的疑问跟水草似的疯长,吃下去的鱼也就理所当然地进了草丛了。
吃过饭,跟着他上了车,他把车直向北开了几公里,停在了一片丘陵下的阴影里,然后慢条斯理地点了烟来吸。
“到这里来干什么?”我问。
“等。”
“等?”
“是啊,等天黑。”
“什么意思?”我疑惑不解。
“楚楚,当年郭真珍是如何死的你还记得吧?”
我半晌才尴尬地点点头。
“不是你的错,但是,你也脱不了干系。”他呵呵笑。
我不说话,他总不至于跑这么远是为了教训我的吧?
“楚楚,郭真珍死后,娘家人跟滕志远之间矛盾很深,一定要滕志远给个交代,另外她家的亲戚找了十多个人到滕家去威胁他,所以郭真珍一直没有下葬。直到几天前,郭家收到滕志远一大笔安葬费,才由她嫂嫂去把骨灰领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郭家在这一带人多势众,当年这件事闹得全镇都知道,而我碰巧在这里有两个战友,其中一个你见到了,另一个当过这里的镇长。”
“那骨灰是不是被调换了?”
“我也不能确定,不过时间太巧合了,如果你梦见的是真的,那就很有可能。”
“那郭家带回的骨灰呢?”
“埋了。前天埋的。”
“埋了?”我大吃一惊,这算什么事呢?如果是柳意的骨灰,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入土为安了,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去投胎了?或者已经走了?
我一阵失落。
“如果是真的,我要带她回家!”黄大坤很肯定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去拿……”我困惑不解。
“偷!”
“偷?”我张大嘴,同时莫名的兴奋起来。
黄大坤看着我,半晌笑着摇头:“可惜了,可惜了,小陈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呵呵!”
我不理会他含沙射影的嘲讽,追问:“你打算去盗墓?”
“是啊,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我不回答他,事情到了这一步,就是没胆量也有好奇心。
“你秘书说你出差了,原来你是跑到这里来盗墓。”我说。
“呵呵。”他笑了两声。
决定了该干什么,剩下的时间就只有等天黑了。黄大坤已经打听清楚郭家埋葬骨灰的地点,而且准备的相当充分,除了工具,他还买了一大堆食物和啤酒。
“不知道你会来,没买女孩子吃的零食,将就一下吧。”他很歉意的递给我一罐啤酒。
“太早了点吧?”我多少还是有点忐忑。
“没办法,要是晚上再出来,那个镇比较小,进进出出别人看见了会怀疑,我们毕竟不是去干好事。”他好像很得意也很有把握。
“你就不怕滕志远知道?”
“哈哈。”他大笑:“他算老几?再说现在那个厂已经让他鸡飞狗跳了。”
“听说你要撤资?”我试探着问。
“呵,你消息倒是很灵通嘛,谁告诉你的?”
我没说话。
“又是风闻是吧?”他笑:“是的!那个套子已经下好,我就没必要继续跟他玩下去了,被水淹正好是个机会,本来其他股东就有意见。”
套子?我有点心惊,这是一个什么套子?他和滕志远到底谁给谁下圈套?
我只隐隐感觉,柳意的死并不是他们之间有过节的根本原因,而只不过是一根导火线。滕志远如果只是为了掩盖柳意的死亡真相,早就应该想办法来对付我了,可是他一直都没再露过面,显然他的目标不是柳意也不是我。
“说起来,我跟滕志远还有点沾亲带故。”黄大坤仿佛知道我想问什么,不等我开口就自己先说开了头:“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也说不明白,总之是很早就认识了的,有一些往来,但很少,我甚至不知道他老婆叫什么名字。”
“他老婆死之后,”黄大坤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没搭理他。“郭家的人不肯罢休,闹着要分遗产,又要他赔偿,他那点生意自然被被瓜分了,当时他走投无路来找我,我就把厂里的供货都交给他来做,开始还先付钱,还把生意上各种关系都介绍给他,他也没再开公司,而是打游击,做了半年,有起色了,人头也熟了,心就贪了,开始在我面前耍花招了,好几次供的货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而且当时我们的产品他也在代销,拖欠货款简直是家常便饭,更让人可气的是,有次拉了一车皮货走,过了三四个月才跟我说没卖出去,那批货保管不善,变质了,要退给我,还要我赔偿损失,那次之后我就开始防着他,但是看在亲戚的份上,只有小部分生意还是过他的手,那段时间我听说他常在酒桌上抱怨,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还说过我现在瞧不起他,他将来会给我好看,或者还有别的,我都没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沉默着喝完手里啤酒。
“升米恩,斗米仇。”我低声说。
“是吧。”他只简单冷淡地回答了一句。
“后来呢?”
“后来他就离开了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再回来的时候是大半年前,好像发了横财,走路说话都不一样了,带着个外国女人招摇过市。”他刻薄地笑了一下。
“外国女人?柳意不是说你跟一个外国女人合伙吗?你还为此差点动手打她?”
“她都跟你说过?你真的能跟她的灵魂交流?”他皱起眉,扭头看着我。
我没回答,他怀疑这一点很正常。
“是。”他说:“是滕志远牵的线。”他点头,继续说:“在他给我介绍那个女人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他和小意之间有点不清不楚了。”
“等等。”我打断他:“柳意跟了你五年,而滕志远来找你的时候是三年前,难道一直没见过柳意?”
“是,小意不愿意出门,很难得跟我一起露面。去年年底的时候,那天是小意的生日,我特意带她去私人会所吃饭,才那里碰到的滕志远,我才知道,他们早就认识。”
“那你为什么不制止?”我记得柳意的提到那段时间黄大坤经常借口出差不在家。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抿紧了嘴唇不说话,良久才回答我:“小意一直很恨我。”
我诧异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怀疑小意跟他合作。”
“合作?”我还是没听懂。
他叹了口气,有点沮丧地摇头:“楚楚,女人的心很难测,满怀仇恨的女人非常可怕。”
“你……你怀疑柳意……?”我不敢相信。
“是的,我怀疑她跟他在暗地里算计我,于是我故意躲开,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滕志远介绍那个女人跟我合伙的时候我一口就答应了。”
我说不出话来了。
“楚楚,这些事跟你没多大关系,你尽量少问,知道了对你和陈鹏都没好处。”
我也隐隐觉得我还是离这些是非远点的好。
“好了,时间还早,你休息一下吧,晚上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他不打算再讲了,自己把椅子摇下去,很放松地躺着了。
我也知道今天晚上还有很多事要做,可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这里很僻静,准确点说只是一条乡村公路,除了偶尔过一辆摩托车,没有其他的人了。
黄大坤闭着眼睛,但是睫毛跳动,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还想问什么?”他果然说。
“我不明白滕志远为什么要调换柳意的骨灰。”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又合上:“可能因为我多说了一句话吧。火化那天,我把骨灰捧进盒子的时候说要把小意最珍爱的那些小东西放进去一起下葬。”
“你是说,他以为骨灰盒里还有其他东西?”
“我也只是猜想。”
“火化的时候滕志远在场?”
“不,火化那天只有几个人在,火化之后骨灰盒暂存在殡仪馆,说好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去取。”
“你自己去取的?”
“不是,她妈妈去取的,我迟一步到。”
“那你们都没注意盒子换过了?”
“楚楚。”他又叹气:“骨灰盒的外观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而且她妈妈和我都没多余的心思去注意这些细节。”
“那你有没有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没来得及。其实小意也没有什么特别珍爱的东西。”
“那你觉得滕志远希望找到什么?”
“楚楚,你这么聪明应该想的到他千方百计想拿到的会是什么东西。至于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你最好不要问,见过了也最好忘记。”他很认真地说。
我不说话,滕志远应该是在找那个白色的晶体,可是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值得费这样的功夫去找?黄大坤一再叫我少问,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只好转移话题。
“你还愿意为柳意做这些事吗?随便叫个什么人就办到了,何必自己亲自动手?”我问,盗墓这样的事毕竟很不光彩。
“有些事,需要自己做。”他淡淡地回答。
“你还爱她吗?”我还是问。
“她已经不在了。”
我闭了嘴,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表示因为柳意已经死了,过往的事情他已经不愿意追究,还是说不管还爱不爱她,都已经无所谓了?
黄大坤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开口,过了大约半小时,很愉快地发出轻微的鼾声,他果然睡着了。
我有点佩服他,这样的情况下他居然也睡得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树林里的鸟开始归巢了,车窗没有关严,有蚊子飞进来,又找不到出路,只在人耳边嗡嗡乱叫。
我还是睁着眼睛。
乡下的夜晚跟城市大不相同,没有闪烁的灯也没有散步的人,天一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有星光,零星的星光。
我抬头看天,最初只能看见明亮的几颗,盯久了,就会发现漆黑的夜幕下,还隐藏着数不清的眼睛。
“楚楚,到时间了。”有人拍我肩膀。
我睁开眼,刚才还是盹着了。
“要不你留在车上?”黑暗中只看得见黄大坤晶亮的眼睛。
“不!”我急忙说。荒郊野外把我一个人丢在车上,我还真的有点害怕。
“那我们走吧。”他也不再多说,从后座下提出一只袋子,等我下了车,锁好车门之后他打开了一只手电。
“这边。”他低声说。
我跟着他手里的光走:“几点了?”
“两点半了。”
不再说话,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和两人的呼吸声,我还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儿。”他站住,手电的光射向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小路是通到山坡上去的。
“小心点。”
他走在前面,不时提醒我一句,而我注意到,走过的地方不时出现一座坟墓,这个山坡估计是周围的居民埋葬死人的坟山。
“怕不怕?”他吃吃笑。
“不。”我说,还真是不怕,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坝上不比这里,都是平地,也没专门的地方埋死人,绝大多数都是自家的田头,甚至有的还就近埋在屋后的竹林里。那时候小,也不知道忌讳,夏天的晚上经常和小伙伴一起去坟头捉蟋蟀。
这里也有蟋蟀,不干寂寞地嘶嘶叫,还有萤火虫,十来只聚在一起,点着小灯笼乱飞,看起来有点诡异。
进了树林之后,每到一个坟头他都会把手电移过去照一照,乡下的坟墓很少立碑,式样也差不多,有的草多点有的收拾的干净点,但大部分都几乎被荒草埋没。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黄大坤低声说。
我白了他背影一眼,都什么地点什么时间他还有心情发感慨?
“到了。”他突然停下来,我没有准备,抬脚踩掉了他的鞋。
他跳了一下,没有理会,手电的光落在旁边的土堆上。
那是一座新坟,没有抹水泥,只是坟头垒了条石,同样的,也没有墓碑。
黄大坤已经转到坟后,弯腰从口袋里拿了把小锄头。
“真的要挖吗?”我急忙跟过去,小声问。
“你以为来玩啊?”他用脚踩了踩地面,蹲下去动手开挖。
“你就不怕报应吗?”我也蹲下去,接过手电给他照亮。
“呵呵,我当过几年工程兵,什么坟没挖过?”他冷笑,扭头看我一眼:“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找时间给你讲故事,保证吓得你三天睡不着觉!”
我缩了一下,不服气:“无聊!”
他不再说话,专心掘墓,动作很小心,倒像是在挖古墓。
我抬头看一眼面前这个黄土堆,心里嘀咕:“又不是埋的棺材,怎么堆这么高?”
想到棺材,我哆嗦了一下,背心发寒,忍不住回头看。
“别回头啊,当心背后有鬼。”他冷不丁地冒一句。
我差点把手电扔到了地上,还是不自觉地靠近他一点。
“怕了?”他笑:“你不是说亲眼看见了小意的魂魄么?怎么这会子害怕了?”
我不回答他,在闹市里见鬼也比在这鬼地方见人好得多。
泥土很松软,锄头挖下去,只有轻微的声音。他脚下挖出一条半米左右宽的沟,越挖越深,向坟堆中间伸延。
“不愧当过工程兵哦,训练有素。”我嘲笑。
他不说话,挥手,锄头下发出“砰”一声闷响。
“好了。”他丢了锄头,拿过我手中的电筒。
“那是什么?”我大吃一惊,光圈之下分明是一块黑色的木板。
“棺材呀。”
“棺,棺材?”我吓得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不是说只有骨灰盒吗?怎么有棺材?
“别怕,估计他们是在外面套了棺材。”他安慰我,把电筒又塞还给我。
“我……我们……不会挖错了吧?”我战战兢兢地问。
“错了就再埋了就是。”他不以为然地看我一眼,又从包里拿了个小电钻。
电钻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急忙说:“你小声点啊!万一被人发现,我们会被乱棍打死的!”
他没听见,还在继续在木板上钻孔。
我紧张地回头四处张望,树林里漆黑一团,只有萤火虫鬼火一般地在半空中漂浮。
没有人,也没有风。
这里没人守的吗?我心里嘀咕,估计也是,谁也不会守这样一片坟山。
噪音骤然停顿了,耳朵里还在嗡嗡响,空气闷得我呼吸不畅。
“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钻头被缠住了。”他说,伸过手来,我把电筒递给他,就着那点光,我看见黑色的木板上已经被钻了无数小孔,他正在撕扯钻头上的东西,那是一团黄色的东西,上面还有红色的线条。
“是什么?”
“符吧?”他低声说,把撕下的东西丢到我面前,我伸手摸一下,不是纸而是绸缎。
“真奇怪,棺材上怎么贴了符?”他嘀咕了一声,开了电钻,钻头呼呼地旋转起来。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的风突然扑面袭来,我脑中“哄”一声,寒毛根根炸起,忍不住坐在地上直往后退。
黄大坤仿佛也觉察到,眼睛警惕地看着面前那块木板。
“有,有,有鬼。”我哆嗦得跟打摆子似的。
没有动静,那股风在我面前突然转向,扑向了左边的草丛,杂草沙沙地响了两声就平静了。
黄大坤吸了口气,没有理会我,继续钻孔。
我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后脑一阵发麻,跟通电一样,迅速地窜向脚跟,我扭头,盯着左边的树林。
萤火虫的光消失了,只有黑暗里一根根阴森森的影子,树与树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扭曲升腾,渐渐地形成一层薄雾。
我的心脏又开始脱离了胸腔般在我耳边狂跳,手指死死地抠进泥土中,指甲缝生疼。
那股雾气在凝聚,逐渐地变浓,变具体,我看见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那团白雾变成了人形。是个女人的形体,跟鬼片里一样,是一个只有身子没有脚的女人的形体!
我像被抛到干岸上的鱼,张着嘴徒劳地吐气,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除了没有音响效果,我看到的跟鬼片里的鬼出场时没有区别,那个女鬼悄无声息地向我飘过来。
黄大坤根本没注意到,收了电钻,正在用脚踢那个棺材板,而我也根本没注意到他了,我眼里只有那个女鬼!
近了,离我只有一步之遥,我想叫都叫不出来,喉咙卡住了,只能发出“啊啊啊”嘶哑的声音。
飘荡的鬼影子不动了,悬浮在我面前,只有一步之遥!
她慢慢地抬起头,我“咚”一声仰面跌倒。
那是张惨白到灰败的面孔,没有半点血色,枯槁憔悴,脸颊凹陷,眼睛有点外突,但是我还是认出来,那是柳意!
“我拿到了!”黄大坤低呼,转过身,看见我,大吃一惊,连忙问:“你怎么了?”
我哆嗦着伸出手,指给他看。他顺着我的手看了一眼,莫名其妙:“什么?”
我诧异起来,他看不见?她已经在他面前了,他居然看不见?
“柳意,是你吗?”我小心地问。
恐惧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当我看清楚是她,我就不再害怕了。
她点点头。
“你能说话吗?”
她摇摇头。
“你在跟谁说话?”黄大坤厉声问我。
“柳意,她来了,她出来了!”
“我怎么看不到?”他抓住我,猛力摇晃:“楚楚,你是不是被吓傻了?”
“你才傻!”我气急败坏地推开他。
“你到底看到什么了?”他还在焦急地问我。
面前的柳意轻轻摇了摇头,我明白了,她不想惊吓他。我不再开口,心里说:“柳意,我们来带你回家。”
她抿起唇,嘴角有一丝笑意。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痛心地问,她跟原来有天壤之别,现在的她看起来……也就跟鬼一样。
她还是不说话,指着我旁边的地面,我看了一眼,明白了,那张符,那张符起了作用。
“楚楚,你真的看见她了吗?你说话啊!”黄大坤又伸手抓住我,眼睛里有光芒在闪。
“我眼花,看错了。”我怜悯地看向他。
他愣住,半晌长叹一声,抱着一只盒子低下了头,只能看见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柳意看了他一眼,再看向我,手指竖在唇边,忧伤地笑一下,一眨眼就不见了。
“柳意,你跟着我们回家。”我心里说,也叹了口气,爬了起来,腿还在哆嗦,麻木地挪不动步。
黄大坤蹲在我面前,紧紧地搂着那个盒子,不肯抬头。
“走了,回去吧,快天亮了。”我拍拍他的肩,把他扶到坟边,然后拾起那把锄头,胡乱地把土填好。
“谢谢你,楚楚。”身后黄大坤终于说。
我拍拍手,把工具放进袋子。
他已经平静了,脸上有泥痕,湿湿的。
一言不发地下了山,回到车上,我才真正地松了口气,浑身发软,说不出话。
“喝点水吧。”他递给我半罐啤酒,我一仰脖子就喝了个精光。
他还在低头用手仔细地擦拭那是大理石的骨灰盒。
“回去吧。”
他不出声,慢慢地揭开了盖子。
车里的灯开着,盒子里是半盒灰白色的粉末,并不细,夹杂着米粒大的颗粒。
“是她的。”他说,手指伸进去,再拿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个发黑的金属圈。
“这是我送她的戒指,上面还有她的名字。”
我接来,戒指已经烧变形了,上面的钻石已经不知去向,扭曲的指环上还是可以看见有刻过字的痕迹。指环是黑色的,字迹刻得比较深,白色,被粉末填满,凑在灯下仔细辨认,应该是“一心一意”四个字的拼音。
“小意,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温柔地对着那捧骨灰说,手指上也沾了点粉末。
黄大坤盖上盖子,脱下衬衣仔细地包裹好,不肯放下,就放在自己腿上。我拿纸巾给他擦手,他摇掏头,打量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污泥,沾满污泥的食指上有白色的粉末,他笑了一笑,慢慢地把食指伸进嘴里,用力吮吸,两行眼泪顺着他肮脏的脸流淌下来。
我别过头,不忍看,也不觉得他变态,只觉心酸,忍不住热泪盈眶。
天亮的时候我们才开始动身回程,他把车开得非常慢,我没催他。
黄大坤脸上有种难为言表的肃穆,眼睛发直地看着前面,如果我没猜错,此刻他脑海里出现的应该是一场隆重的送葬礼。
我也不说话,只觉得浑身酸痛,眼皮打架,瞌睡。
睡梦中还在问柳意有没跟我们在一起呢?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快到了,我坐直,看看时间,惊讶地发现不到三百公里的路程他走了近十小时!
“累坏了吧?”他扭头冲我温和地笑。
我叹气,累倒是不算累,只是没洗澡刷牙,浑身不舒服。
骨灰盒还在他腿上,仍然用衬衣包裹,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棉织背心,这样一看,他又确实老了。
“到我那里去吧?”他说。
我没反对,脑子里木木的,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我被忽略了。
他把我带到威程公司的总部。车停下的时候我迟疑着不肯下车。
“放心,今天是星期天。”
星期天?我都忘记了,随即我又想起,陈鹏这个礼拜没回家,难道他还要需要加班吗?那个破厂有什么事情需要加班?
黄大坤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盒子进了电梯,我也跟进去,没有其他人,否则看见我们两个浑身是泥地走进来,只把谣言会得满天飞。
他开了办公室的门,我察觉到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发生了点改变,看了一圈,我才看见他办公桌后面的一扇门不见了,变成了一幅巨大的镜子。
办公室拿这么大的穿衣镜来干什么?我还没想明白,他已经过去推开了镜子,然后扭头对我笑:“受你的启发。”
我发呆,那是扇门,镜面玻璃。门内是一间套间,跟酒店的布局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陈设要豪华高档得多。
“进来。”他说,等我进去后,他关上了门。
“你平常就住在这里?”我问他,床并不大,床上的东西也不算特别的整齐,床前有一双男士拖鞋。
“是的,小意走后,我大部分时间住在这里。”
我看着他慎重地把骨灰盒放进床头的保险箱锁好,这才猛然想起来,问:“你怎么不直接送到公墓?柳意说过想入土为安。”
“不急。我找到她,她就安全了。”黄大坤回答,又拿出毛巾和牙刷:“你先去洗澡。”
看见我不动,他笑了笑:“楚楚,你现在还不相信我吗?放心,你在我这里绝对安全,而且小意也在。”
我一听,一颗心顿时安安稳稳地搁回肚子里去了。
洗过澡之后我感觉好多了,虽然衣服不能换,但是总比浑身都是坟山的污泥强,喝着热咖啡,吹着冷气,相当舒服。有钱人是不同,我环顾他这间临时的休息室,甚至比温州大厦那套房子还要精致。
浴室的门打开,黄大坤已经穿戴整齐地走出来,胡子也刮干净了,比起昨晚判若两人。我打量他一眼,心里叹服,如果一个男人到了他这个岁数有他一半精神就要谢天谢地了,他可是挖了一晚上的坟,还开了大半天的车,但此刻看上起,不见一丝倦色。
“楚楚,你在这里睡一觉,我先出去一下,晚上还有事跟你商量。”他吩咐我。
我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带着些许命令的口气并不让我反感。
“我把门锁上。”他推开那扇玻璃门又说:“还有其他人有钥匙。”
我还是点点头,眼皮又在打架了。
他走之后我倒在门边的沙发上睡觉,我不会去睡他那张床,这点忌讳我还有。
沙发紧靠着床头柜,上面一个相框,还是那张我看见过的照片,黄大坤的背影,柳意的眼睛,我拿在手里眯着眼细看,柳意的眼神如此地温柔,看不出有恨的意思,也许,柳意也是爱他的吧?或者,曾经有过一瞬间的感动,被敏锐的镜头捕捉下来,被黄大坤视为珍宝,一定要放在床头显眼的地方。
对于照片,一般男人不是太在意的,放在卧室里的照片通常都是女主人的珍爱,但是柳意只通过我挪动了这张照片就立刻引起了黄大坤的关注,足以说明他对这张照片的重视程度了。
我叹息,是什么样的感情才会这样纠缠?
曾经以为,三年前经历的那场情感纠葛已经可以让人褪掉一层皮了,没想到还有人的感情比我更复杂,我也很庆幸,我和陈鹏之间没有这么多的枝节。
不知道陈鹏这小子这会儿在做什么呢?电话都没一个,当真去争当抗洪抢险的英雄去了?
我想给他打电话,手机却没电了,这间屋子又没座机,门也被反锁了,出又出不去,我只得放弃了。
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还是没忘记柳意的骨灰在保险箱里,锁在保险箱里,她能不能出来跟我说话呢?她变得相当憔悴,她说是那张符的作用,那是谁下的符,这么厉害,真的能镇住一只鬼魂?郭真珍的家人怎么会在棺材上贴这么张符呢?难道滕志远知道柳意变成了鬼?特意用符纸镇住?不太可能啊,那天在墓地他的样子不像是看见了她,再说如果他是半仙,知道柳意会变鬼,还不如将她就地掩埋,让她去喝孟婆汤好了,投胎转世反倒不会影响到他的计划。
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呢?黄大坤说套子已经下好了,还说滕志远这会儿已经鸡飞狗跳了,也就是说,滕志远已经上当了,他给他下的套子又是什么呢?
想得稀里糊涂,我睡着了。
朦胧间听到门被打开又关上,有稀嗍的声音,仿佛有人走动。我翻身,咕哝:“柳意,是你吗?”
睁开眼,屋子中没有人也没有鬼,只有我躺在沙发上,想接着睡,玻璃门轻轻响了一下。
我坐起来,探头去看,吓得差点叫起来。
玻璃上有张脸紧紧贴在上面,鼻尖都压变形了,但眼睛还在骨碌乱转。
是个女人的脸,睁着眼睛徒劳地想看清楚里面,我也呆呆地看着她,怀疑自己在做噩梦。
只有床头的闹钟在滴滴答答地动,过了好一会儿,那张脸才离开玻璃,门外的女人站直了,我认出来,是黄大坤的秘书。
她来干什么?不是星期天吗?我歪着脑袋看向外面,她已经拉开办公室的门,还是不放心地看一眼玻璃门,走了。
可能临时有什么事吧,或者又忘了钥匙,我倒回沙发,继续睡觉。
被这么一吓,瞌睡已经没有了,我枕着手,看着天花板发呆。
睡了一个多小时,一个梦都没有,不知道柳意有没跟着我们回家呢?
也许她还是坚持认为自己没有家吧?
已经黄昏了,屋子渐渐变昏暗,黄大坤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该不会忘了我,把我锁在这里吧?我肚子开始饿得咕咕叫,这才想起早上出发前吃了点干粮,就还没吃过东西,一想到没吃东西,更是饿得口水直流。
正在焦急,大门开了,我连忙去看,是黄大坤回来了。
玻璃门打开,他问:“睡得好吧?”
“我饿了。”
“那我们去吃饭吧。”
“不了,我要回家。”我说,睡醒了我开始担心,三十多小时单独和他在一起,万一被熟人看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不希望自己跟他有什么瓜葛。
黄大坤看看我,低头笑一下:“也好,我就不送你了,本来有事跟你说,现在也不着急,你先回去吧。”
我也不再多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扭头说:“对了,刚才你的秘书进来过。”
“是吗?”他皱起眉。
我不再理他,只一心想回家去大吃一顿。
那天晚上因为找回了柳意的骨灰,我睡得相当塌实,同样也没有梦,但我不着急,事情总得一步一步地来,一件一件地去完成,至少现在我已经带她回家了。
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笑,高姿态的人都说帮助人最快乐,尽管我帮助的是个鬼,我也同样快乐。柳意暂时没有来找我,也许昨天晚上忙着去跟黄大坤述说衷情去了,但愿黄大坤能在梦里再见到她,我笑得更开心,应该是可以的,连陈鹏都见过做了鬼的柳意,那黄大坤更应该在梦里见到她。
想到这里我又狐疑起来,柳意说她现在只能出现在我梦里才对我无害,可是在坟山上我却睁着眼睛看见了她,为什么黄大坤就看不见呢?真奇怪,难道我真的有怪异的地方?
梳头的时候我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也没发现自己哪跟别人不一样。
“楚楚,小陈的电话!”妈妈在客厅里叫我。
我急忙跑出去,两天没他的消息,我还是怪想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