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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息香
作者:紫不语
Chapter
1
木星到火星的航线向来称不上繁荣,尤其是在战后火星经济一蹶不振,人口萧条的现在,每周只有两班帝国航空飞船往返于木星与火星之间,太阳系帝国的子民们提起火星就像说起那个地处帝国边陲,专门安置流放犯人的冥王星,而从那些自火星背井离乡出逃到他乡谋生的人们脸上也的确看得到和流放犯人相似的神色——贫穷,无助,怨恨,孤苦,麻木。
然而,偏偏是这样一条没落的航线上,却有着太阳系帝国最大最繁华的太空站——托斯卡纳。
这座被称为帝国明珠的托斯卡纳太空站繁华得近乎畸形,据说走在街上都会有金子从天而降,财大气粗的富豪们斗富夸耀,怀抱美女从豪华的旋转餐厅观赏路人为了争抢掷下的金子而大大出手,以此为乐。种种的传说将托斯卡纳渲染成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人间乐土,熟知内情的人对此只是微微一哂,他们很清楚托斯卡纳是从鲜血和污秽之中盛开的一朵妖艳诡异的花,大多数人只看到花枝上摇曳的美丽,却很少有人一探它扎根的土壤。
托斯卡纳的犯罪率奇低,不是说它的治安有多好,恰恰相反,流血斗殴每天都在发生,人命在此如草贱。帝国警察局只是个摆设,局里的高层和各大黑势力狼狈为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走私,贩毒,贩卖人口,卖淫泛滥,构成了托斯卡纳金灿灿的基石。
安娜苏就座落在这座太空站最鄙陋破败的小巷子里。
安娜苏是一家小酒吧,一家以一个女人为名的酒吧。七扭八拐的小巷子,灰蒙蒙的招牌,暗沉狭小的门,怎么看都是一家无人光顾快倒闭的酒吧。然而,推开门,喧嚣声轰然袭来,烟雾缭绕中,一双双野兽般警惕的眼睛打量着来人,他们的腰间鼓囊囊的,偶尔露出金属黑亮的一角,连靴子里也插着薄而锋利的匕首。这些躲在安娜苏酒吧阴影里的人全都身份暧昧,走私犯,军火贩子,毒品商人,奴隶贩子,宇宙海盗,江洋大盗,逃犯,种种种种让帝国警察头痛不止的人物都汇集至此,因为,他们知道,这里是黑暗势力的保护地,别说斯托卡纳警察,就连首都星地球的禁卫队也不敢贸然侵犯。
至于其中的原因,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相信这个秘密掌握在一个人手上,一个女人,一个名叫安娜苏的女人。
粗犷嘈杂的人声中,飘浮着若有若无的音乐声,大提琴的琴弦下流淌出百年前的古老曲调,哀怨忧伤,似乎更适合在华丽高雅的剧院中演奏而不是这个充斥着走私贩子的阴暗酒吧。曲高和寡,听者寥寥,但演奏者仿佛根本不在乎,任优美的乐曲流水般流淌。
啪,一叠钱砸到了台上,嘶哑难听的嗓音响起。“小子,拉几首欢快点的歌,这种不死不活的曲子老子听了肚肠痒。”
拉大提琴的清俊少年神色不变,清泠泠的眼眸在长长的刘海后冷冷一闪,手下不停,兀自演奏着刚才的曲子,置若罔闻。
男子火了,走私犯的火爆脾气炸了,一把提起少年的领子。“你听到没有,把老子惹毛了,把你小子捏蚂蚁一样捏死。”
少年漠然,只是眼中的不屑意味更加浓了。男子看出来了,盛怒之下,挥手打去,手还未落下就被人抓住了,顺势往后一扭,压在背上牢牢钳制住。男子痛得呲牙望去,原来是酒吧里的打手,遂怒道:“老子是客人,在你们这里花钱的……”
一只涂着蓝色蔻丹的纤手捡起那叠钱,落花般优雅地把钱塞进男子的怀中,轻轻抚了抚,说:“带着你的钱,滚吧,安娜苏不欢迎你。”
这只手的主人无疑在安娜苏里有着很高的权利,言出立刻就被执行了,两个打手押着滋事的男子出了门,狠狠把他摔在门外霏霏小雨中。酒吧里的客人们淡漠地看着,心下鄙薄着他的愚蠢,失去了安娜苏的庇护做什么事都要难一点。
女子拍了拍手,笑着对周围的客人说:“好了,大家继续,别为这点小事坏了兴致。”已经不年轻的眼睛沉淀下了渣子,在睫毛的掩映下总有点似睡非睡,睁不开似的,端的媚眼如丝。一笑,眼角皱纹清晰可见,一条皱纹便是一种风情,当真风情万种,这个女子上下寸寸都是谜。
是谜总会有人想解,墙角阴影里的一对眼睛已经灼灼盯了她良久了,女子只装作不知道,由着他看,打发掉那个麻烦的客人后,才袅袅娜娜地走过去。“稀客啊,帝国有名的军火头子罗南大人竟会光临鄙店,真是荣幸至极。”慵懒地伸出一只手。
罗南在那只纤美的手背上轻轻一吻。“能得觑安娜苏小姐的风姿才是我的无上荣幸。”
伴在军火头子身边的两个浓妆艳服,曲线玲珑的吧女却不依不饶,嚷了起来。“他啊,魂魄都给安娜苏姐姐摄走了,老盯着人家看,把我们当成空气似的。”
罗南一笑,搂过两个吧女一人亲了一口。“这还叫像空气一样吗?”吧女娇嗔,他大笑。当看向斜斜倚着的安娜苏时,目光又恢复了深沉。“我刚才在看安娜苏小姐手指,很有趣的颜色。”
安娜苏抬了抬手指,昏暗的灯光下,蔻丹幽幽泛着蓝色的光泽。“这个么……叫做‘伤心蓝’。”介于天空的蔚蓝和大海的深蓝之间的颜色,咋看之下并不出彩,但两眼,三眼,不知不觉胶住了人的眼,莫名翻腾起忧伤的情绪,仿佛被封尘的回忆刺伤了胸口,那伤口流出的血是细细的,很快干涸,但痛绵长幽深,在你想不起来的时候猛然提醒你。
伤心蓝,伤心蓝。
“好名字。”罗南赞道。
安娜苏似笑非笑,轻轻撩了撩秀发,无意中流露出一分风尘,一分沧桑,一分落寞。“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你要是去火星的话,会看到哪里的女孩都染着这样的蔻丹。这是火星悠久的习俗。”
罗南不动声色。“原来,安娜苏小姐是火星人。”
安娜苏目光微闪,只是一刹,又恢复了常态,漫不经心地微笑。“好久没回去,我都快忘记我是火星人了。”
两个吧女见两人交谈地甚是融洽,忽略了她们,有些不满,搂着罗南撒娇。安娜苏见状作了个失陪的手势,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临去前朝罗南使了个眼色。
吧女们都是风月场上打滚的好手,这点眼角眉梢的把戏怎么逃得出她们的眼睛。左边的玛丽安率先发难,她轻轻咬着罗南的耳朵,吹气如兰。“你啊,别白白作了冤大头,安娜苏早有了情人。”
“而且啊,那个人……”右边的朱丽亚神情暧昧,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罗南浓眉高轩。“不可能!”
玛丽安咯咯娇笑。“有人亲眼看到的。”
“是吗?”罗南啜了一口红酒,淡然笑道。“没想到老板娘还有这种兴趣,有趣,有趣。”
身着黑色洋装的安娜苏穿梭在各位酒客中,长袖善舞,谈笑风生,仿佛不经意的透露出某位大毒枭正有一批货出手,或者某家夜总会急需几名娇俏的女郎,无须点破,对方心领神会,相视大笑。这本是她习以为常的,但今天被罗南提起了心事,偶尔瞥到指上蔻丹盈盈,心下不禁轻叹。还是忘不了吗?到底过去14年了,猩红的鲜血被风雨冲刷地无影无踪,白骨森森也早被记忆的潮水掩埋,可是,她到底不是能轻易放下的女人,不然也不会14年如一日守着这家“安娜苏”了。
失神只是片刻,过后,她更卖力地巧笑盈盈,笑语晏晏,彩蝶般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中翩跹。
罗南觑到安娜苏辞别了客人径直走入了后面,他静等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脱身,随着她的踪迹而去。
门后早有侍者等待着,领他穿过阴暗的房间,扣动机关,打开隐藏在地下的密室门。里面,几十只笨重的大木箱将本就不大的密室挤得满满当当的,而“安娜苏”美丽的老板娘就坐在其中一只上,指间夹着一根烟,将面目掩在烟雾袅袅中。
罗南掀开木箱的盖子,提出一支最新型的离子枪,瞄准老板娘,扣动扳机。
“咔嚓”一声过后,什么都没发生,安娜苏神色冷漠。
罗南将离子枪丢回箱子,笑道:“500支离子枪,200枚轻型雷弹,50枚毒气弹,10门小型所罗门炮并4箱炮弹,没错吧?”
安娜苏只是微微点头,揿灭了烟,从身侧拿出一只黑色锦袋,掷向他。“上好的冥王星钻石,价值600万帝国金铢,下手还真是狠辣。”
打开锦袋,几十粒钻石光芒璀璨地抖落在手心,虽然是由流放到冥王星的犯人所开采,却并没有因此染上煞气。钻石就是钻石,闪亮,美丽,象征着财富和欲望,将手握钻石之人的脸映的得意非凡。“军火可不比其他东西,被抓住了连去冥王星开采钻石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掉脑袋。尤其是现在,火星那帮人死性不改在帝国内策动各种暴动,军队对军火的控制比往日更严格,自然,这价格也水涨船高。”
安娜苏冷冷地笑,那种带着点金属般的冷利的笑,和之前那个殷勤周到的老板娘恍如两人。
“只是。”罗南话锋一转。“传闻‘安娜苏’的老板娘一向只做中间人抽成,从不让货物过手,为什么今天……”
“罗南先生,你不觉得你的话多了一点吗?保持缄默是你们这行的基本道德,希望你还没有忘记这一点。”她截断军火商的话,动了一点火气,眼角的皱纹细细地现了出来,一条便是一个故事,这个女子到底有多少个故事呢?
他已经猜到了一个,也就偃旗息鼓,不再追逼。她说的对,保持缄默不但是职业道德更是在这个暗涛汹涌的太阳系中生存下去的法宝。
关上密室门,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为了庆祝我们的交易成功,应该喝一杯。”
女子的眉角轻扬。“不用了。”
“真是不给面子啊。”
“我们之间只是生意关系,本来不存在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货银两讫就走人,何必拖泥带水。”她突地嫣然一笑。“再说,玛丽安和朱丽亚还在等着你呢。”
她秀美的手指抚过他的背,似乎无限含情,背影却干脆决绝。推开酒吧的后门,小雨带着寒意飘了进来,她仰头,伸手承接住几点雨水,伤心蓝在黑夜中一闪,那个身影就没入了漆黑深处。
这样谜样的女子,这样凄婉的伤心蓝,这样黑冷的夜。
他伫立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推开另一扇门,醇酒,美人,金钱,权力。这,才是属于他的世界,很快,他忘记了那个名叫安娜苏的女子。
2
安娜苏的公寓在这座大厦的最高层。
推开门,屋内黑沉沉的,天光从落地窗外透入微微照亮了窗边站立的一个人影。她的神经瞬间绷紧,手不自觉地挪到了耳畔的蔷薇耳环上,一朵蔷薇就是一颗小型炸弹。
“是我。”黑影出声。她才松了口气,打开灯,微嗔。“怎么不开灯,来了多久了?”
那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清秀的脸庞,水般的大眼睛,那样稚气可人的孩子却身着帝国军装,肩上银色的肩章闪闪扎人眼。他侧过身,望着窗外淡淡道:“我在看外面的灯光。”温和的目光是经历过沧桑后的内敛,和稚嫩的外表对比显得又突兀又有几分诡谲。
安娜苏弯下腰,熟练地为他解开军服的扣子,微笑着问:“灯光有什么好看的?”
她的一撮秀发垂落下来,飘荡在他眼前,他温柔地为她掠到耳后,柔声反问:“你说呢?”
她的眸中映出那男孩纯美的笑容。“要考我吗?浅草。”脱下的军服被好好地收到衣橱里——明明衣架就摆在旁边。她痛恨看到这黑色的帝国军服和亮得像刀锋的肩章、银扣。
从窗外看出去,托斯卡纳的夜景尽收眼底,灯光璀璨,荧荧如星。“无论多美丽的灯光,只要你这位帝国安全部影子部长一挥手,就尽成历史了。对吗?”
男孩似笑非笑,沉默不语。
安娜苏突然感到有点疲惫。在官场的勾心斗角中跌爬滚打多年,他磨炼地愈发沉敛晦涩,再不复当初和她相遇时候的尖锐桀骜,尤其是最近七、八年,她越来越猜不到他的心思。相反,被那双安静的眼睛一扫,她觉得自己像个水晶人儿,五脏六腑晶莹剔透,尽被他看透。在这样一个人身边无疑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她竟然忍耐了十几年,其中,为他生过多少华发,眼角有多少皱纹镌刻有他的名字——浅草,夏浅草。终她一生,怕也是难以将这个名字忘却了。
雪柜里有他专用的杯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的喜好,一杯阿尔卑斯山的雪水送到他手中,为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
“这次能待多久?”
“明天早上就走。”
“这么快?”虽然习惯了他的来去匆匆,她还是有点诧异。
他啜了一口雪水,清清浅浅,一如他水样的眸子。“如果火星那帮叛乱分子不给我找那么多麻烦,我当然可以多留几天。”
“哦。”酒杯拿在手中她却忘记了喝,沉默了一会儿,她淡淡道。“既然你贵人多事,又何必特地飞到托斯卡纳来。从地球到托斯卡纳要飞三天半,来回七天,只为了待上一个晚上,值得吗?”
他的脸上浮起一个不属于孩子的酸涩苦笑。“你要是在地球那些阴暗高大的官邸里住过,你就明白,在那种地方根本睡不着觉。也许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身首异处,下手的可能是前一天还和你称兄道弟的人。”
高处不胜寒,幸好茫茫太阳系中至少还有一个地方供他休憩。但,他就这么肯定这个地方就一定安全吗?
她为他铺床展被,服侍他睡下。他看着她指上似泪闪烁的蓝色蔻丹,轻叹了口气。“苏。”他唤她,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会这么唤她了。“听说你的店里有很多毒贩和军火商人来往。”
“嗯。”她知道瞒不过他索性承认了。
“不要太贪心,抽成就行了,别让货物经手,不然连我也保不了你。”他闭着眼,慢慢坠入深眠。
保不了她,笑话,这个帝国还有他保不了的人吗?帝国安全部影子部长,手下统领着太阳系最精锐的间谍特工和特种部队,帝国有任何风吹草动,他比首相还先一步知晓,帝国每一位高级将领的隐私他都一清二楚,因此,那些高层们难免对他诸多忌惮,恨不得下手除去,又不得不处处买他面子。
他那么说不过是敲敲边鼓,提醒她别太过火,她也就顺着他的意思敷衍着,他是她的靠山,她的支柱,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她的嘴角漾起自嘲的笑,他没有看到。
从浴室里出来,安娜苏用浴巾擦着湿湿的头发走到了床边。他早已睡着了,鼻息均匀,小巧的孩子的手露在被子外,她轻轻将它放回被内。那张小脸如此秀气稚弱,她有瞬间的错觉,以为他真的是个无忧无虑,打完水仗后累得睡着的十二岁小男孩,而她,是温柔看护他的母亲。
一撮碎发盖住了他的脸,她细心地撩去,手指抚过温润的脸颊,然后是小巧的下巴,纤细的脖子……孩子的细弱脖子,她只是一只手就能握住,那么细弱,只要她轻轻,轻轻地一掐……只要一掐,就可以了……
她的眉睫仿佛凝住了似的一颤不颤,伤心蓝久久停在他的脖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仅仅几秒钟,她长长吐了口气,放开了手,然后,若无其事地为他掖被角,熄灯,随着门格哒一声轻响,她的身影消失在隔壁的门内。
沉沉的黑暗中,眸光突地一闪,追随着她离去的身影,只是极短暂的时间,那双眼睛重新合上,房间内又恢复了平静,平静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梦幻。
窗外雨潺潺,房间内如深海般安谧宁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游走在房间中,仿佛一尾不安的鱼甩着尾巴搅起小小的漩涡,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慢慢扩大。
3
夏季的最后一个夜晚,下了一场流星雨。
那天晚上,安娜苏在天台上一直坐到天方发白,一颗又一颗流星从她眼前划过,决绝的,几乎是欣喜若狂地飞向殒命之处。传说,当天上坠下一颗星子地上就有一个人死去,她平时是不相信这种无稽的说法的,但那天看着流星如烟花绚烂地照亮夜空,短暂的辉煌过后如眼泪般无影无踪,深深地悲哀从心中升起。
那天早上,她翻遍了所有的报纸,没有找到她想找的消息,噩耗也罢,喜讯也好,都没有。找累了,她坐在沙发里,为自己点上一支烟,一点点的苦笑浮上眼角,关心则乱,她本就该想到这种新闻是不可能刊登出来让太阳系百姓们知晓的,歌舞升平,安居乐业才是安民的好举措。
她照常梳妆打扮,在日落时分赶到酒吧,那个时候酒吧人很少,她独自坐在吧台旁,啜着果子酒,这种酒醉不了人,她却星眼朦胧,支着颐默默出神。
门开启,少年背着大提琴走了进来,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闪过,他清泠泠的眼眸在看到安娜苏后也蓦地一闪,犹豫了一下,少年还是踏步上前。微醉的安娜苏有意无意地摇了摇手指,少年停住了,咬了咬下唇,返身走到了台上,打开琴盒。片刻后,幽幽的大提琴声再一次飘荡在这家暧昧的酒吧中。
那天晚上,即使最不留心的酒客也发现提琴手的心不在焉,好几支乐曲演奏到一半就嘎然而止,似乎忘记了怎么拉下去。奇怪的是老板娘对此没有一句责备,反而半眯着眼,手指随着琴音轻轻叩着桌子打节拍。
终于,提琴手像是下定了决心,手下微顿,一串悲壮的音符流泻而出,如冰水般浇向众人,安娜苏秀眉轻轩,酒客们在些微的惊诧后也回过了神,议论纷纷。虽说“安娜苏”里的客人大多是太阳系的亡命之徒,并不把帝国法律放在眼里,但乍听到这首在战后就被帝国禁止演奏的火星歌曲还是有些不自在。谁都知道,这首名为《安息香》的歌曲,是当年火星与太阳系帝国三十年的战争中,由某位不知名的歌者演唱,描述战争的惨烈和火星人民誓死保卫故乡的悲壮决心,曾在战争期间传唱一时。
经历过火星战争的帝国士兵仍能心惊胆战地回忆起杀戮过后,旷野中满地尸体,贪婪的秃鹫在上空盘旋,不时尖叫一声向某具片刻前还能称为人的尸体扑去。火星的人民头缠白布,翻动尸体寻找着自己的亲人,他们的面容木然,看不出一点悲伤或是愤怒的神色,仿佛这一切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有在看到帝国士兵黑色军服的那瞬间,死水般的眸中闪过刀锋般雪亮的仇恨,那样刻骨的恨意,即使过了几十年仍能让对方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夜幕初降,火星人点起蜡烛,为亡灵照亮去天堂的路,死气弥漫的旷野中烛光点点,他们跪在死去的亲人身边,双手合十,闭目吟唱《安息香》,悠长凄怆的歌声从苍老的,稚气的,悲伤的,麻木的嘴中唱出,为了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兄弟。歌声重重扣击着天幕,连秃鹫都被震得不敢飞翔,收起羽翼缩头躲藏,哀风吹过,吹起火星人头上的白布,飘飘如雪,大地上,鲜血猩红。
这永无止境的悲伤与仇恨。
隔了十多年,在这里又重新听到了这首歌,死去的火星战士的亡灵似乎破土而出,阴影中,冤魂幢幢,再大胆的人脸上都不禁变了色。
寂静中,安娜苏的高跟鞋铿锵响起。“哗”,一杯果子酒泼到了沉醉在音乐中的提琴手脸上。“疯了吗?”她居高临下,目光冷冷刺向少年,与其说愤怒不如说是失望。
酒从少年的刘海,睫毛上嘀嗒淌下,他没有抬手擦拭,只是仰起执拗桀骜的脸,与安娜苏针锋相对。
片刻交锋后,安娜苏翕动嘴唇,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死了没关系,别拖累别人!”
少年愣了,傲气微收,被安娜苏厉喝一声“下去”后,乖乖收起大提琴,下了台。
尽管安娜苏再三道歉,酒吧里气氛始终很尴尬,阴云笼罩,不少精明的客人看出了点端倪,纷纷抽身而退,一时人去如潮退,没多久,这个总是喧嚣昼夜的酒吧人去楼空。安娜苏对此似乎并不在乎,一杯酒,一支烟,意态慵懒,猫般半垂着眼睫,看似漫不经心,当侍者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后,朦胧的神色刹那褪去。
“你叫他……不,还是我亲自去。”临走,又吩咐。“把店关了,今天提早打烊。”
来人身着黑色大衣,脸深深埋在竖起的衣领中,看不真切,他还怕醒目,将整个身子都隐在房间的最黑暗处。安娜苏合上门,微微嗔怪:“这个时候过来不是招人眼嘛。”
来人也不辩解,伸出一只手。
安娜苏看清他手上的东西后,身子抖了抖,半天没了动静。来人也不催她,很耐心地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吐了口气,接过了那件物事——一副黑色眼镜,镜架歪歪扭扭,左边的镜片没了踪影,右边的那块也碎成了花。
“美雪……”她喃喃,摩挲着镜架上干涸的血迹。
泼墨般的黑影里,来人声音沉郁。“是个好孩子。被几个帝国士兵围住眼看要作俘虏,那孩子很有骨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打死了几个后给自己留了一颗子弹。”末了,加上一句。“她走得很安详。”
安详?她苦笑。就像那些迫不及待坠落,殒命的流星一样吗?
“首相府周围有军队埋伏,我们损失惨重,第一分队死伤过半,第三分队只有一人幸存,过后,他知道只有自己活下来,也不吭声,就在屋子里……等大家听到枪声赶过去,已经……”黑衣男子还在说着,她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美雪是个很安静的孩子,戴一副黑边眼镜,整日只是捧着书本,不像其他孩子把血债血还挂在嘴上,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冲上去把帝国军队赶出火星。她本来以为这个孩子可以过着安静平凡的生活,不被滔天的仇恨所吞噬。但,那天,组织问她要一个人联络这次行动时,美雪放下了书本,很安静地对她说:“我去。”这个荏弱喜静的孩子一旦下定了决心就连安娜苏也难以阻挡。在临别时,她只对美雪说了一句话——“一定要活着回来。”
但,她到底没有想到,越是沉静的海洋,越是可能酝酿着狂风暴雨,隐藏在那个孩子温柔外表下却是那样的决绝,像只飞蛾,燃尽了她自身。
“我倒希望她好好活着,哪怕……”她握紧了残碎的眼镜,轻轻说。黑衣男子愣住了,狐疑地看了看她的脸色,想说些什么,到底给吞了下去。
“安娜苏”后的小巷子虽然狭小颓败,但倒也干净,星光照在青石板上,白霜般银亮,踩上去隐然有声。少年的脚步声很轻,猫儿般,安娜苏只当不知道他跟着自己,只在点烟的时候,她昂头看了一眼星空,呵,还是满满的一苍穹星子,并不因为昨天的那么多流星的死去而寥落空寂。
她狠狠抽了口烟,仿佛这样才能把身体里莫名的疲惫和失落驱赶出去。
掏出磁卡打开房门,她并不进去,回过头,对着楼梯淡淡道:“你今天也累了,进来休息一下吧。”
几秒钟的寂静后,少年背着大提琴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弯处。
“喝什么?酒?”她晃了晃酒杯,突然笑了。“我忘了你还未成年。”
少年脸蓦地一红,恨声说:“别老把我看成孩子!”话音出口,娇脆如莺语,原来是一个男装少女。
“哦?”安娜苏递给她一杯果汁,眉峰微微一抬。“不是孩子怎么会在那么多人面前拉《安息香》,生怕帝国不知道我们这个火星据点似的。”
少女一时语塞,又气又窘,把背着的大提琴重重放到地上。
“还说不是孩子。”安娜苏轻笑,悠然坐到梳妆镜前卸起妆来,眉粉,粉底,眼影,唇膏,一点一点卸去,现出浓妆下的面目,竟是不属于这个黑夜的清丽温雅。
望着镜子中那张与“安娜苏”老板娘妩媚妖艳截然相反的脸,少女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依稀又看到了当年为她梳头,讲故事,哄她入睡,为她编织花冠的那个人。她跨前一步,轻声哀求。“安娜苏姐姐,我只想知道美雪她……”
安娜苏的手顿在了半空,少女失声:“难道美雪……”她看着安娜苏从手提包中取出破碎的眼镜,递到她面前。她有些不相信地怔愣着,然后,一连串泪珠子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安娜苏冷漠地看着她,如果是14年前,她也会恣情痛哭,不像现在,眼眶湿一下也会立马被一块硬梆梆的东西给堵回去,搁在心里发酵成更加坚硬的东西。
少女个性要强,只掉了几串泪珠,用衣袖狠狠一抹眼,把眼眶擦得通红,冲着安娜苏厉声道:“前年伊阿宋,去年慎也,现在又是美雪!”
安娜苏拔去发簪,让长发披散在肩头,不去看少女的面容。“你想说什么?”
“你明明知道!”少女一向清冷的眸中射出厉芒。“我不会放过那些帝国刽子手,尤其是夏浅草!”
终于说出来了么,虽然那群孩子当着她的面什么都不说,但她很清楚,他们恨不得手刃,喝其血,吃其肉的是谁。帝国是个太空泛的敌人,即使再恨也有点冠冕堂皇,不像夏浅草,那是与他们有切身仇恨的人,又是帝国势力的代表。
“你以为你能杀了他?”她冷冷道。“芭比芭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底细,只怕反而被他杀掉。”
芭比芭比定定的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不屑的笑意,见血封喉。“我是杀不了他,可是有一个人能。”
“好主意啊,由我下手,然后帝国追查到这里,顺藤摸瓜,把组织一网打尽。”
少女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口不择言。“你是舍不得吧,谁叫他是你老情人。”
安娜苏正在梳头,闻言猛地站起,凳子咣当绊倒在地,芭比芭比有些畏惧,随即又挺起了胸。
冷,银梳散发出冷气从手心直钻进身体的各条血管,她觉得身体有些僵硬,被冻住了似的,她的眼睛牢牢冻在芭比芭比身上。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吧,这么多年了,日久生情也是很有可能的,一个女人,又是美人迟暮的年纪,总是该为自己的归宿想想了,谁能保的准她不会出卖组织。毕竟,和遥遥无望的自由事业相比,个人的幸福才是更现实的东西。
当着她的面是不会这么说的,组织的经费,军火,情报都要靠着她,表面上笑嘻嘻地夸奖她为组织牺牲潜伏在帝国走狗身边,但私底下那些闲言闲语早就如燎原之火,熊熊燃烧,把将信将疑的人也烧得如铁坚定。
少女看着面前的安娜苏目光由愤怒转为绝望,接着化为空洞。她坐下,唇齿艰涩地开口。“你以为我就真杀得了他吗?”她凄凄一笑。“他并不如你们想象的那样相信我。”
外人总以为他们之间有许多旖旎的韵事,但,谁能想到,他们最最亲密的接触不过是拥抱,而且那也已经远在14年前了。那时,他抱住浑身颤抖的她,他清淡的声音漂浮在耳边,他说:“没关系,有我在。”迷迷茫茫的她几乎没听到他说了什么,只感觉到他的臂膀紧紧抱着她,抱得生疼生疼,让她渐渐安心。这个太阳系中至少还有个他,至少还有个他是站在她身边的,而她,也只有他了。心跳动的声音清晰在耳,慢慢地,化为了同一个节拍,他的心跳溶进了她的,或者是她的溶进了他的,分不清了。
那种彼此拥有溶入的心情就是幸福吧,但幸福的时间为什么总是太短,在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有那么多的时间相处,心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
“他是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看住我的,他从没有放过心,我也就假装不知道。”女子茫然若失,喃喃道。做了这么多,到底,她将两方面的信任都输去,两手空空。
第一次看到安娜苏如此荏弱的样子,芭比芭比有些手足无措,毕竟是养大自己的人,她有点后悔话说得太过分了,但又拉不下脸道歉,正在两难间,安娜苏陡然苏醒了般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只是眉宇间微微有些疲倦。
她继续梳理着长长的卷发,望着镜子的自己,淡淡地说:“明天,我带美雪回家。”
4
安息香,铺天盖地的安息香,蓝色的花瓣海啸般汹涌扑来,容不得人半分犹豫,直闯入你心底,看过一次就永生不能忘记的安息香。艳而不媚的蓝色波光潋滟,割伤了旅人的心神,那些离开火星的人即使在最繁华的星球上也见不到这种蓝色,为此牵念不已,黯然神伤,他们把这种蓝称为“伤心蓝。”每一个背井离乡的火星人到老了必定回到故乡,埋骨安息香下,以解相思。
据说,安息香繁密之处定是白骨森森之所,那潋滟的蓝吸足了死者的供奉而盛开的如火如荼,只是不知那些白骨是否真的因此而安息,不再有仇恨。
三十年战乱过后,火星上遍地都是安息香,放眼望去,那迷乱的蓝色几乎让人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花海中,一双精致的牛皮女靴窸窣踏花而过,旷野的微风吹过,拂过来人黑色风衣的下摆,飘飘欲飞。
她停住了步子,凝视着一块破败的木牌,常年风吹雨蚀,隐约可见三个字——儿童村。她的眼睛闪着不明原因的光亮,眼角的皱纹微微一跳,也许,其中的一条就铭刻着这三个字,如此地,刻骨,铭心。
伸出手抚摸着木牌,她看向前方,那幢红砖小屋在高大阴暗的树丛后露出一点尖尖的,几乎刺入云霄的屋顶。她还记得拉尔夫神父告诉她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让他们离伟大的神更近,也更容易让神聆听到他们的祈祷。神父的声音真挚温和,让她毫不犹豫地坚信,但,时过境迁,往事如烟,她站在这里,看着经历过血腥后仍沉默着的红砖小屋,不禁深深地怀疑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位聆听他们祈祷的神,如果有,那他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这个星球历经杀戮,满目疮痍,而不伸出他慈悲的手。
石头砌成的门仍顽固地坚守阵地,院子里两棵木莲越发高大茂盛,在风中婆娑细语,将太阳金色的影子细碎地投射到她脸上。呵,它们还记得她啊,十多年前在这里晾晒衣物的少女。
那天,天高云淡,她把绷在两棵木莲树上的牛皮绳擦拭干净了,准备晾洗好了的被褥。“慎也,慎也,又疯到哪里去了。”她一迭声喊着轮到值日的孩子。过了好半晌,那个正在后院玩疯了的男孩才不情愿的走过来,他知道要是赖掉今天的值日,他的晚饭就很可能被取消。
她把被单晾到绳上,用夹子夹住,微风习习,吹得被单水波荡漾,肥皂淡淡的香味飘在鼻端,有种干净舒爽的感觉,像那天的天气一样。慎也帮忙晾小衣物,孩子们玩耍的欢笑声不断从后院传来,他心痒难忍,拉了拉她的裙子,恳求:“安娜苏姐姐,就要我再玩一会儿吧。”
“不行。”
“就一会儿。”
“不行。”她断然拒绝。慎也断了念头,负责照顾他们的安娜苏虽然平时很和蔼可亲,一遇到儿童村的规矩就毫不通融。他百无聊赖,忍住不去听后院的欢笑,强把头扭向大门。突然,他欢呼了一声。“安娜苏姐姐,有人来了。”
长长的牛皮绳上挂满了被单,蝶翅般在风中飞舞,一时间无数洁白的蝴蝶翩跹起舞,在那些起起伏伏的翅膀间隙中,她看到了一双水般的眼眸。刹那,莫名地悸动,手中的一件睡衣落到了地上,沾染了灰尘,再也不复原来的洁白如雪。
“这里是儿童村吗?”一个疲惫的声音响起。
她连忙掀起飘拂的被单,迎接来人。“是,请问找谁?”
一名风尘仆仆的男子站在院子正中,脸上说不清是厌倦还是疲劳,靴子和它的主人一样沾满了尘土,心思慎密的安娜苏觉得那靴子很像火星军队的军靴,而那男子立得笔挺的姿势也俨然是军人的架势。
那时是太阳系帝国115年,三十年的战争业已结束,火星政府在一年多前就宣告灭亡,火星正式成为帝国版图的一部分。
“拉尔夫神父在吗?我带了这孩子来。”
男子身后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略微低着头,敛起睫毛藏匿起了那双水样的眼眸。
“神父啊,在。”她回过头。“慎也,你去……”却发现那孩子趁她不注意早就跑了。
她无奈地冲来人笑笑,提起裙子跑到楼下,仰头大喊:“神父,拉尔夫神父。”
两楼一扇朴素的柚木长窗打开,拉尔夫神父温和慈祥的脸出现在木莲芬芳洁白的花叶中,看到她指着院心的一大一小两位来客,神父点点头。“你带他们上来吧。”
楼梯又陡又窄,下午的阳光照不进这里,黑沉沉地看不清脚下。安娜苏怕那孩子摔倒,就去牵他的手,男孩条件反射般甩开,抬起头,一脸戒备。她以为他只是怕生,就微微笑了,温和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看到她的笑意,男孩眼里的警备松懈了,还未开口,一旁的男子突然说道:“夏浅草,他叫夏浅草。”
“很好听的名字啊。”
男子嘴角浮现扭曲的笑。“是很好听。”
把来人送入神父的书房后,她就退了出来,继续晾衣物去了,等打了个来回再次经过那里,发现门口围了一堆孩子,趴着门缝往里窥视。她轻轻咳嗽,孩子们纷纷散开,她眼明手快,抓住了9岁的伊阿宋。伊阿宋苦着脸求她:“安娜苏姐姐,我们听慎也说要来个新的小朋友了,就过来看看。你别告诉神父。”
“下次不可以了。”她放开他,那孩子立刻如出笼之鸟一样跑得无影无踪。她正要离开,从泄开的门缝里传出神父的声音。“很抱歉,恐怕我们不能收留他。”她不禁起了好奇,再也挪不开步子。
“我们儿童村只收十岁以下的孩子,你刚才说他已经12岁了,所以很抱歉。”
“可是,刚才那个女孩……”
神父笑了。“你说安娜苏吗?她是过来帮忙的,并不是儿童村里的孩子。”
“不能破例吗?”
“很抱歉。”神父的态度温和却不容转圜。
从门缝里,她看得到男子的侧面,他刚牙微挫,下了决心似的说:“这个孩子的父亲是烈士,死在和帝国对抗的战场上,他母亲悲痛过度很快也过世了,在这世上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神父动容。“那您……”
“我,我是他父亲的战友。”他压低了声,从衣服的夹层中摸出一份破损不堪的证件,在如今帝国军队驻扎统治火星的时期,持有这样的证件足以将他送上军事法庭。“神父……”他等待着神父的回答。
神父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点下了头。
安娜苏舒了口气,她是喜欢那孩子的,听到他能留下自然很高兴。吐气声极其轻微,房间里的两个大人没有觉察到,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孩子突然回过眼眸,很轻很轻地扫了她一眼,仿佛柔软的花瓣从颊上轻拂而过。
5
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楼道里积攒着几十年沉淀的灰暗,伴着灰尘的味道,压得人喉咙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她一时眼错,脚下踏空,那双牛皮女靴陷进了被蛀虫侵蚀的阶梯中,还好及时扶住扶梯才勉强稳住身形。但,这楼梯是上不得了,其实上不上去都无所谓,大到房间位置,小到家具的摆设无一不在她的脑海中,只要闭眼就能清晰地记起,仿佛这十多年来她从未离开过。
沿着布满蛛丝的走廊往前,拐弯,豁然,阳光兜头兜脸撒了满身,孩子们玩耍的后院如今长满了安息香,萋萋如海水,直侵到脚边的石阶上,那蓝色随风翻滚着随时准备溅她一身。
那时年少,她坐在安息香丛中,被花簇拥着,而他就站在如今她站的地方,看着她。
“安娜苏姐姐,为什么我要做这个?”伊阿宋哭丧着脸,很不情愿地把安息香花瓣捣成花泥。
“因为你是火星的男孩子,作为火星男孩可以不会做饭,不会打扫,但一定要会给女孩子染指甲,这是风俗。”安娜苏捏了一点花泥涂在美雪的指甲上,用纱布小心地裹起来,吩咐。“两天里不可以碰到水,等取下来后,你的指甲就染成伤心蓝的颜色了。”
“被慎也他们知道了会笑死我的。“伊阿宋兀自嘀咕着。
安娜苏竖起食指摇了两下。“你是不是想我把你偷听的事情告诉神父?”
伊阿宋缩了脖子,连连吐舌头。
“这才是好孩子。”她拍了拍他的头。“来,你来给美雪染指甲。”
他接过美雪的手,有些窘迫,往她的指甲上笨手笨脚涂了一大团花泥,美雪扑哧笑出了声,他心里一急,习惯性地摸了摸额角,顿时,额上粘上了一团蓝色。女孩子们哄笑起来,美雪好心帮他擦,他羞红了脸推开她,大力揉搓额角,不但没擦掉,那蓝反而弄得满脸都是,活脱脱一个蓝面人。这下,连安娜苏也笑倒了。
目光微转,她瞥到一个人影。
“哎,要一起玩吗?”她招呼那个独自站在罗马式石柱底下的孩子。
那个新来的孩子很不屑地撇撇嘴。“那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伊阿宋正窘着,巴不得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开,马上插嘴道:“你不就是孩子嘛。”
谁知这句话正戳在夏浅草的痛处,水色的双目微瞪,闪着厉芒。“小子,我比你大很多,你记住,大很多很多。”
伊阿宋哈哈大笑,身子一偏,把头凑到一个卷发的小女孩面前,问:“ 小家伙,你今年多大了?”
小小女孩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芭比芭比不是小家伙,芭比芭比今年三岁半,已经是大人了。”
伊阿宋朝夏浅草作了个鬼脸,刚才开始一直憋着笑的女孩子们终于笑翻了天,夏浅草咬紧了下唇,一腔怒火要喷出来了,沉默了会儿,竟生生咽了下去。
不知为什么,安娜苏竟有种恐怖的感觉,大多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不懂怎么控制感情,而他竟忍辱压下怒气,简直早熟到诡谲。
“好了。”她制止孩子们继续嘲笑下去,站起身,裙上的花瓣纷纷掉落,飘落在她的足畔。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要和我们一起玩吗?”她的一缕发丝花蔓般垂下,轻轻飘动,他的眼神随之游移不定。
她莞尔。“我可以教你染指甲,这样吧,你帮我染,好吗?”伸出手,手心中掌纹清晰,洁白单纯,像一张没有被墨水玷污过的淡纹纸笺。
然而,他竟有些恐惧地倒退了两步,抬头看了看她,仿佛黑夜中的人初次见到太阳般紧紧闭住了眼,扭头跑进了深邃的走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