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她喃喃,一旁的孩子们不耐烦地呼唤她,她只得回去,耳边,那个早熟的孩子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了另一头。
儿童村的孩子们都不喜欢夏浅草,他从来不和他们一起玩,总是带着淡漠的神色看着他们,有一点不屑和高傲,这种态度激怒了孩子们,但同时他身上有种他们不懂的危险,让接近的人感受到淡到极点的寒意。孩子们不敢惹他,只在背地里议论纷纷。
连做饭的阿加莎婶婶也感觉到了他的特殊,每次提到他,却不知道怎样形容,只能以“唉”的一声长叹结尾。
唯一不排斥他的人大概只有安娜苏。有时候,她忙得团团转,偶尔停下手拭汗,回头,那孩子无声无息地站在身后,一双眼睛隐在阴影里闪闪发亮。她朝他微笑,他就低了头从她面前溜走,像受了惊的小兽,可怜可爱。
但,那只小兽是会咬人的。
晚上的值夜历来都是由她和阿加莎婶婶负责的,入秋后感冒的孩子多了,大多是晚上踢被子着凉,值夜的次数也因此由一次改为两次,时间并不固定。
安娜苏提着灯一间间房查看,她披着一块米色的披肩,昏黄的灯光将影子摇曳着打在墙上。她的手温柔地为孩子们小心地掖被角,纠正睡姿,夜深人静,孩子的梦呓,磨牙声清晰在耳,她莞尔,蹑手蹑脚退出。刚准备扣上门,突然瞥见夏浅草的被子蒙得紧紧的,密不透风,很容易作恶梦。她在小几上放下灯,掀开被角,这一掀,才发现被下并没有人,而是塞了个枕头,精心作成有人睡着的样子。
这孩子,大半夜跑出去做什么?她嘀咕着,冒着风露去找他,直到后半夜也没有发现他的影子,只好返回去,意外地看到夏浅草好好睡在床上,呼吸均匀,似乎睡熟了良久。她伏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眼皮轻轻跳动,气息有些紊乱起来。安娜苏微愣,恍然明白过来,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看着床上装睡的孩子,隐隐地,有股寒意从骨髓散向四肢百骸。
这是浅草的第一次任务,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他失败的话。这些年来,他亲眼看见很多和他一样的间谍在第一次任务失败后就人间蒸发了,从此太阳系再没人见过他们。军队的戒律是冰冷的,没有人情味的,带领他们的教官也像是铁铸的,常常面带冷笑盘点有哪些学员会在第一次任务后就被处理掉,而他,每次都入选。
“你的心肠不够硬。”教官如此评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比蘸盐水的皮鞭还毒辣,抽在身上生疼生疼。
帝国并不缺少间谍,亦没有兴趣养一个废物,人命贱如草芥,少一个他根本无足轻重。可是,即使草芥也有生存的权利,他不想莫名其妙就被处理掉。和那些整天愁眉苦脸,祈祷顺利活下去的同伴不同,他不但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其他人都好,帝国要价值,他就给帝国看他的价值。
那天,他没想到查夜会从一次变更为两次,以致被安娜苏抓住,他知道她已经在怀疑他了,但没有证据。而且,他肯定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这么安静地离去。
如果她知道儿童村只是一个幌子,其实是火星解放组织的地下联络地,那时她的表情会是怎样的呢?拉尔夫神父这只老狐狸,连儿童村里的工作人员都不信任,什么都没告诉她,亦或……是为了保护她。知道太多的人,总是死得比较快。
他不能杀她,虽然他受过最严格的训练能毫不费力地杀死比他体型大三倍的成年男子,但,在这个人少地狭的儿童村杀人简直是打草惊蛇的愚蠢行为。
那么,就让她成为他的同伴吧,或者说——同谋。
小男孩稚气的脸上浮现起森然的笑意。
星朗,风清,披着黑色斗篷的矮小身影在月下迅敏游走,偶尔,他稍稍放缓身形,似乎在等着谁。星光爬上矮墙,清光莹洁,他蛇般灵巧地翻过,双足落处,安息香被碾成花泥在夜色中散发出幽幽清香。水眸只一瞥就确定了埋藏地点,斗篷呼呼穿风而过,他疾步上前,蹲下,小心翻动泥土。一块白骨从土中突兀地冒起,棱角直指苍穹仿佛悲愤地控诉着什么,安息香下永远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白骨,他皱眉,顺手扔到一边。底下,露出金属冷冷的色泽,他轻轻取出这部事先准备好的联络器,输入代号和密码,一连串无形的信号从火星长满安息香的旷野划破长空传达到首都星。
他故意不用暗号,把每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是,现已查明,儿童村的确是叛党的联络地……下月十五日,叛党骨干一众18人汇聚儿童村商议下一步计划……似乎是对帝国很不利的重大计划……具体不明……”
面前的星光蓦地被遮住,他的眼睛被笼罩在黑夜中,寒寒微闪。抬起头,那个少女面色苍白地站在他身后,身躯颤抖。他若无其事地收起联络器,重新埋回泥中,末了还不忘在翻动过的土地上栽上一棵安息香作为伪装。直到消灭了痕迹,才直起身,拍去手上的污泥,淡淡道:“你都看到了?”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好容易才从齿间迸出一句话:“你……你到底是谁?”
“帝国特殊任务行动组55届学员,代号89757。用你们的话说就是间谍。”
“帝国……”少女后退了一步,从出生起就铭刻在火星人骨髓中对帝国的痛恨和畏惧倾盆袭来。
“是啊,帝国。”他掀去风兜,让稚气的孩子的脸显现在清如水的夜色中。“你不会不清楚帝国的苛酷,如果要去告密……”
这句威胁的话反而勾起了少女的愤怒,她上前一步,冷冷道:“你以为我会被帝国吓住,由你们杀死同胞……”
他截断她的话。“你不害怕,那些孩子呢?他们的生命就比那群叛党廉价?”森然杀意突地出现在那张年幼的脸上,说不出的可怖。
“你……”她陡然明白了,全身的血液倒流。
“那些叛党自然有完美的假身分可以暂时躲过追杀,那些孩子呢?当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冲突的时候,你们火星人必定先抛弃个人吧,可怜的孩子,五十多条人命就这样被同胞当烟雾弹抛出,还要戴上为国为民的大帽子,真是虚伪啊。”他越说越轻,带着宛转的余音,袅袅不绝,少女的眼神微微有些涣散,他不禁冷笑,些微的催眠可以更容易说服听者。“不要小看帝国的劫杀能力。那些叛党又和你有多大关系呢?而那些孩子却是朝夕相处,叫你姐姐的人,美雪,伊阿宋,慎也,还有小小的芭比芭比,她才三岁半,你忍心这样看着他们死吗?”
夜风中,少女纤弱的身躯微微颤动,凋零的花枝般可怜堪惜。她才15岁,比他还小上几岁,面对这样的抉择委实太过残酷。他莫名浮起一点怜悯,这时,教官的话骤然在脑海中炸开——“你的心肠不够硬”——针般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疼,他忘不了话里的蔑视和那冷冷的目光,好像在看着一个已死的人那样毫无情感。理智回到身体里,他喝道:“选择好了吗?18条和50条人命你到底选哪一样?”
不防被他的喝声吓醒的少女凝了片刻,身躯突地委地,伏身呜咽,哀哀的,仿佛天空中迷路的幼鸟,不知今后何去何从,只能振翅哀鸣。
他松了口气,她已经作出了选择。
她的手指痉挛地抓着大地,似乎要把悲愤传达给地心,泥土和安息香的碎片从指缝中溢出,污了她的手。
从此,那纯净如淡纹纸笺的手心将染上血腥的颜色,终其一生也无法将之洗去,就和他的一样。
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感到丝毫满足,反而有淡淡的悲哀,像有只蚕绕着心脏吐丝,一丝又一丝,绵绵无绝。
6
旷野中孤零零地立着一块墓碑,粗糙的石质碑面上一片空白,没有刻下一个字说明在坟中长眠之人的名姓身份。
那黑衣的女子立在碑前已经好一会儿了,夜幕初降,微微有了些寒意,她幽幽吐了口气。
“神父,记得你以前给我讲过个故事。一辆火车高速驶向岔道,其中一条岔道上有六、七个孩子在玩耍对火车的来临一无所知,而另一条岔道上只有一个孩子,无论把火车扳到哪条铁路上都会有悲痛的母亲为孩子流泪。你问我会怎么做,我想了很久,然后选择了把火车扳向只有一个孩子的岔道上。”
记忆中,神父的脸色静谧地像森林深处的湖泊,看不出一抹涟漪,他轻叹道:“孩子,生命不是可以叠加的,七条生命并不比一条更可贵些,一位母亲的悲痛并不比七位母亲的更轻些。你知道神会怎么做吗?”他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神会转过身去,怜悯地闭上眼睛。在神的心中众生都是平等的,生与死,机会均等。”
神父的话还萦绕在脑海中,如今听来却让她有种平静的愤怒。她笑着摇头:“我不是神啊,神父,做不到那么慈悲。”那真的是慈悲吗,脱离了人性,慈悲也变成了虚伪。她只是个普通人,在灾难面前总想做些什么,挽救些什么,哪怕只是徒劳。
她蹲下身,在碑旁徒手挖了个坑,从衣袋里掏出了那副支离破碎的眼镜,埋了进去。撒上最后一把土,她望着墓碑,轻声说:“神父,我把美雪带回来了,请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冥色渐浓,女子的身影慢慢模糊,很快融入了火星沉沉的夜色中。
——托斯卡纳
酒客们放肆的嬉笑中,“安娜苏”的门吱呀开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被星光拖长了映在走私贩子们的脸上。
喧嚣暂停,片刻的寂静后,有人率先放声大笑。“这里可不是小娃娃该来的地方,还是回去吃奶吧。”众人哄堂大笑。
那个穿黑色斗篷的孩子神色淡然,径直走到角落里。“一杯雪水。”他吩咐侍者,顺手拉下斗篷的帽子。
侍者怔楞了一下,半是为那个孩子无畏镇定的态度,半则是因为对方奇怪的口味,。他刚要回答店里并没有雪水供应,一只蔻丹盈盈的手拦住了他。
“地窖的最后一排架子上有一只细颈琉璃瓶,是阿尔卑斯的雪水。”支使开侍者,安娜苏在那孩子的身边坐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虽然他从来不在民众前露面,没有人认得出他,但这几年他愈发爱惜羽毛,绝不涉足这个汇集三教九流的多事之地。
夏浅草闭着眼,似乎认真地倾听着乐声。“怎么?你不愿意我过来看看你。”
“当然不是。”她自嘲地笑笑。“这家店本来就是你一手创立的,我不过是替你守着,怎么有资格说老板的不是。”
孩子的眼睛睁开了,他的手覆上她的,轻轻拍了拍。“苏,你知道我从没这样想过。我只不过想过来看看你,看看在‘安娜苏’里的你。”
安娜苏不作声,只是望着那只手,这只掌握着半个太阳系命运的手纤小瘦弱,从那时起就没再长大过。和他在一起的第二年她就惊觉了这一点,对此,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十二岁加入军队时被灌下了一种药,把体型维持在那时的样子。人们大多不会提防孩子,有助于刺探情报。”记得那时她脱口问,你恨吗?他目光淡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那种药可没有扼杀这里。”
“这琴拉得不错。”孩子的声音打破了回忆,安娜苏回过头,正对上一双燃烧着怒焰的眼睛。
台上的提琴手全身绷得紧紧的,死命地咬住下唇才不至于扑向那个手上满是火星人鲜血的刽子手。她勉强定下心神,右脚悄悄地把提琴盒勾到身边。
安娜苏的瞳孔猛地收缩,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里面放着什么。自从去年她拗不过芭比芭比的要求送了她一把可拆卸的狙击枪后,芭比芭比就把它藏进了琴盒,形影不离。
安娜苏瞥了一眼身边的浅草,他闭目听着音乐,似乎并没有发现形势的危急。她偷偷对芭比芭比作了个手势,那是组织里的暗号,限用于上级对下级下达禁止行动的命令。提琴手倔强地抿起了唇,直到安娜苏又作了一遍,她才忿忿地低下了头。
刚松下口气,只听到浅草说:“苏,你去忙吧,我过一会儿去你的公寓。”
“也好。”老板娘起身离开,浅草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到侍者把雪水放到面前。他啜了一口剔透如冰晶的雪水,仿佛不经意地朝提琴手瞥了一眼,倏忽,他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些什么。
“啪。”极清脆的巴掌声。
酒吧的地下密室里,男装少女脸颊上红肿了一片。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安娜苏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少女出乎意料地没有顶嘴,她轻轻地笑了。“伊阿宋哥哥说过,安娜苏姐姐是我们的恩人,要我们好好听你的话。”
安娜苏望着她。“你想说什么?”
“儿童村被帝国摧毁后,我们到各地流浪,没有东西吃,也没有地方住。很多孩子都饿病了,接下来怎么样谁都不知道,也许最后男孩子去做贼作强盗,女孩做妓女,一步步堕落。还好那时候,你出现了,把我们领了回去,不但养大了我们,还为火星的解放事业作了这么多牺牲。大家都很感激你,说要好好报答你。可是,我却知道,你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赎罪。”
“住口,越说越没规矩了。”老板娘大声呵斥。
“那天……儿童村被帝国袭击的那天晚上,你和夏浅草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这,你不知道吧,安娜苏姐姐。”少女目光灼灼。
空气突然凝固成了泥浆,厚重地缠在喉咙上,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许。狭小昏暗的密室里,只听到安娜苏轻轻叹了口气。“那时,你不过才三岁。”
“三岁的时候不懂未必现在就不懂。我倒宁愿……宁愿什么都没听到,也好过知道你……”少女的眼角泛起泪光,却轻蔑地仰起了下巴。“叛徒!是你害死了神父和其他人!”
如果不是那天,慎也和伊阿宋把她塞进安娜苏房间的衣橱里,她可能就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这样反而幸福很多。
“小家伙,乖乖坐在这里别出声,哥哥们一会儿来接你。”慎也笑嘻嘻地摸摸小女孩的卷发。
“来,这个给你。”旁边的伊阿宋把洋娃娃塞进她怀中。芭比芭比抱住心爱的娃娃,一本正经地问:“我们要躲猫猫,安娜苏姐姐是抓的人,只要芭比芭比不出声,安娜苏姐姐就抓不住芭比芭比,芭比芭比就赢了,是不是?”
慎也和伊阿宋相视一笑。“乖,芭比芭比真聪明。”
橱门合上。细细的话语从外面传来。“安娜苏姐姐看到小芭比不见了肯定急着找她,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溜出去玩了,好耶!”
坏心眼的孩子们脚步声散去后,万籁归于寂静,芭比芭比的脑袋渐渐低垂。吧嗒,娃娃从怀里掉了出来,她揉揉眼睛赶紧捡了起来。不能睡,不能睡啊,芭比芭比是大人了,睡着了会被慎也和伊阿宋哥哥笑话的,所以不能睡啊……
吧嗒,娃娃又掉了下去,这一次,芭比芭比连动个手指头的气力都没有了。
空气中飘来了焦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烧起来了,遥远的地方有零碎的叭叭声,像是以前孩子们间玩的一种叫爆竹的东西……好吵,芭比芭比一向不喜欢这么吵的东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男孩子们都乐此不疲,难道他们不怕被那东西炸伤吗?那种东西是能伤人的啊……小小女孩在梦中嘟起了嘴。
门砰地被推开,巨响像一只手把她从悬崖上推下,她一惊,醒了。
房间里有人。有个女人在哭。
“神父,阿加莎婶婶……他们会死吗?你告诉我,他们会不会死!”女子的声音几乎歇斯底里。
安娜苏姐姐,是安娜苏姐姐,她怎么了?生病了吗,不然为什么要哭呢?小女孩抿紧了嘴唇,怕自己不留心就漏出话来。
“谁知道,如果他们不合作的话……”另一个人回答,声音漠然,似乎事不关己。
女子哈哈大笑。“什么叫做合作?出卖自己的战友,为帝国卖命就是所谓的合作吗?”
另一个人哼了一声。“为什么不呢?这不是和你所做的一摸一样嘛?”
寂静,窒息的寂静,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咒骂声,还有那不断的爆竹声,此刻听来分外刺耳。小女孩紧紧抱住了洋娃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走莫名的惊惶。
“你说的对。”女子安静地说。
男子发出短促的呻吟,咣当,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杀了我就能让你解脱吗?别傻了,如果这是罪孽,那么你这一生都要背负着它活下去,和我一起。”
哇的一声,女子爆出了哭声,她就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没关系,有我在,还有我在……”男子的声音温柔至极,带着太阳光的香味,一丝一丝把人缠住,可致死,也可织就一匹棉被度过严冬。
哭声渐渐不闻。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只留下衣橱里的小女孩,在黑暗里簌簌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衣橱门被拉开。
“伊阿宋哥哥。”小女孩扑进来人的怀中。
伊阿宋不说话,拉起她的手往外走,这个九岁的男孩脸上有种成人的坚忍和疼痛。
芭比芭比有点害怕,她小声问:“伊阿宋哥哥,怎么了,慎也哥哥呢,大家呢?”
男孩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听好,听好,芭比芭比,等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害怕,哥哥们会保护你的,一定会……”男孩垂下头,咽下了呜咽。
芭比芭比的声线打颤。“好的,芭比芭比不害怕。”
院子里,到处都是身着军装的帝国军人,银色的肩章闪亮,刺刀般直扎进人心里,太利的刀,血都来不及流出来。芭比芭比感到伊阿宋的手骤然用力,抓疼了她,她不敢呼痛,只把眼睛转开。突然,她看到了木莲树下一滩暗红色的液体,目光上移,一个血红色的手印赫然印在树干上,那么那么地红,仿佛随时都有个冤魂从中尖啸而出,盘旋嘶吼。
“不要看了,不要看了。”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是伊阿宋哥哥,他抱起她,模模糊糊中,有种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脖子里。她轻轻举起手,搂住他的脖子,说:“哥哥不要哭,芭比芭比不害怕,一点也不害怕。”
军人们把孩子们赶上一辆卡车。
“还不如就地解决算了,这么麻烦。”司机嘟哝着。
“你随便把他们拉到哪个小镇上不就得了,罗嗦什么,有话跟长官说去。”
卡车隆隆开动,没有人说话,不知道是谁哭出了声,随即,整个车厢中抽泣声响成一片。
“哭什么哭,就知道哭,流出去的血能哭得回来吗?”慎也跳了起来,他的脸被军人的抢托打肿了,两眼迸出利芒。“我们不会这样算了,迟早有一天……”
伊阿宋轻轻点头。“迟早有一天……”
两个男孩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撞出火芒。
坐在一旁的芭比芭比低声念着:“流出去的血不会这样算了,不会这样算了……”一遍又一遍……
7
巷子里,寂寥无人,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上探头探爪地寻觅食物,不时轻声喵呜。突然,“安娜苏”的后门被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野猫们支起脑袋,绿眸如鬼火般荧荧忽闪,喉咙里发出不善意的呜噜呜噜声,等发现对方原来是“安娜苏”里的侍者,它们的老朋友,这些野性的生灵们才垂下了尾巴,继续在垃圾中寻寻觅觅。
侍者丢掉垃圾往回走,不经意往天上看了一眼。今天托斯卡纳气象站为它的20万居民制造的天气是晴好,透过天空站上空的大气罩可以清晰地看到无数的恒星在宇宙中放热发亮。在地球上,人们管这些恒星叫星星,遇到天气好的晚上,抬头就能望见碎玉般的星子围着皎皎的月亮,仿佛孩子围着他们的母亲。可惜,托斯卡纳的气象站虽能模仿地球的天气制造出阴晴雨雾,却没有同样造出一个月亮以解地球移民们的思乡之苦,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说到地球,下个月的8号就是太阳系帝国建国119年的国庆日,到时候,首都星地球上有一番热闹好看了。
这位地球移民正认真地考虑着到时候要不要回地球探亲,不留神撞上了从酒吧后门匆匆走出的女人。
“对不起,老板娘。”侍者连忙致歉,却发现对方有些神不守舍,她的眼睛亮得近乎神经质,厚厚的粉底也遮盖不住煞白的脸色。怎么了,这是?记忆中一手撑起“安娜苏”这片天空的老板娘颇有男子的英气,谈笑间就能将再大的难题消弭于指掌,即使几年前敌对的两伙军火贩子在店里横枪怒扫,血肉齐飞的场面都没叫她的眉毛动过一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那位客人走了吗?”觉察到侍者疑惑的眼神,安娜苏勉强定下神问道。
侍者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问的是那位喝雪水的客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好,店里到时间就打烊,我先回去了。”安娜苏点点头,走入了小巷。直到从侍者的视线中脱离,她才停下脚步,侧身倚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女孩,她怨毒的眼神,还有她的话语——叛徒,叛徒,叛徒!字字化成鬼魂,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在安娜苏的脑海里盘旋打转。
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卷发曼丽,爱装小大人的娃娃,那个娃娃早已淹死在仇恨的海洋中,面前的女孩不过是挟带着前世仇怨的怨灵,非要从仇敌心上啃下块肉来才甘心。
她的芭比芭比早就死了,在她自以为救了她的那一天起……
她伸出颤抖的手,捂住了眼睛。
“浅草。”嘴唇背弃了主人的意志,吐出了这两个字。这个已经不年轻的女子仿佛又回到了流血的那一夜,男孩并不宽厚的怀抱包容了她全部的泪水,他单薄的肩膀撑起了她的天空。任她哭得裂肺撕心,他只是淡淡地说:“我在这里。”像一句地老天荒的承诺,莫名地使她安心。
14年了,他果然还在她的身边,地老天荒也不过如此。
“浅草,浅草……”女子的喉咙里呜咽翻腾,她加快了脚步,怕慢了那个人便会随着夜风消散不见,到时候,还有谁的肩膀可以承受她的悲伤?
高跟鞋声纷乱地打碎在过道中,像一只生疏的手在键盘上敲出的零碎不成曲调的音符。终于,她站在房门口,深深呼吸,打开了门。
“浅……”笑靥还未绽开就已凋谢。
房间里,夏浅草坐在扶手椅中,一手支颐,目光沉沉地看着桌上的水晶花瓶——花瓶里插着几天前她从火星带回的安息香。花已半凋,打卷的花瓣反而更加蓝艳,滟滟地直侵染入夏浅草的眼睛中,化成阴沉的颜色。
“啊,你回来了。”身着帝国军装的孩子转过脸,若无其事地微笑。她像看到可怕的东西,身体猛地一颤,开房门的磁卡掉到了地上。
“看,怎么这么不小心。”夏浅草起身捡起了磁卡,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温软澹泊。突地,他目光微闪,咦了一声拉起她的手。“最近都在忙什么,怎么蔻丹脱色了都不知道补上?”
她不动声色地挣脱开。“不是什么大事。”
“那怎么可以,对火星女子而言指甲可是第二张脸。哦,我倒忘了,你也是火星人。”孩子淡淡地笑,嘴唇向上弯成残酷的弧度。
安娜苏的呼吸为之一滞。“我也差点忘了……”
“是么?”夏浅草扫了她一眼。“我来帮你补上蔻丹吧,就用这些花。”他指着水晶花瓶中的安息香。
“你?”她脱口。
“你不信?当年可是有人教过我,她还让我帮她染指甲。可惜我那时候拒绝了。”他舒展开眉睫。“但我告诉自己,如果有下次机会,我要亲手为她染上伤心蓝,像每个火星人为他们的恋人所做的那样。”
原来,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年她所说过的话,望着这个身居高位的人挽起袖口认真地摘下花瓣捣成花泥,她的胸口涌起温暖的波涛,片刻前的狐疑烟消云散。每天与那么多人擦身,有多少萍水相逢,有多少相伴一程,但真正可以生死不忘的到底还是只有他。
如果他不是帝国的人,如果她不是火星人……
贝壳状的指甲被涂上了蓝色的花泥,然后又被纱布层层包裹,他略有些不满意地皱起眉头。“放了三天的花色泽差了些,到底比不上新鲜的。”
她的大脑嗡一声炸开了,他……他怎么知道这花摘下来三天?她睁大了眼,想在那张波澜不起的脸上看出点什么?难道,难道他知道她这几天的行踪?他又怎么知道?难道……难道,她身边有眼线?他对她已经不信任到这个程度了吗?
浅草抬起眼睛。“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的,你当我有这么大的能耐连花的新鲜程度都一清二楚?”他是笑着说的,但她却听得全身发冷。
“我累了。”她抽回手指。
“再等等,就差尾指了。”
女子固执地摇头。“我累了。”的确是累了,四肢百骸隐隐发涩,疲倦一层层翻卷上心头。她站起身,看着那个几分钟前还以为可以死生相依的男人,突然,眼中泛起水气,蒙蒙胧胧中他的面容暧昧不清。
她猝然转身,疾步而去,连一秒钟也不愿意再在他眼前待下去。
“苏。”他出声叫住了她。
她停住了,却没有回头,怕被他看到因为忍耐而咬破的下唇。
“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话尾带着长长的叹息。“但人的眼睛不是用来沉溺于过去的。”
是吗?是吗?如果真的可以忘记,如果真的可以……她的下唇被咬出了血丝,腥味在嘴里弥散。
“难道你真的不清楚吗?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我而我也只有你了。其他的不过是无关轻重的陌生人。”
是的,是的,她众叛亲离,有谁相信她,有谁让她依靠,所以她只有他。但,这一切又是因为了什么?她悲悲地笑:“是么?我倒不知道我安娜苏在帝国安全部影子部长的心里还有这么大的分量。你莫不是在讨我开心吧?”
房间里静了下来,空气中像掺进了冰渣子,砭人肌骨。她仍背对着他站着,连个正脸都不肯给,单薄的脊梁挺得直直地,好像随时可以代替主人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落地窗边,洛可可式的扶手椅华丽高大,孩子的身体坐在其中越发显得苍白纤小,像个精致的娃娃。他轻轻摩挲着袖子上的银质袖扣,上面镌刻着一只苍鹰,那是他的徽章,只有那些与他共事过的帝国高级军官才明白这徽章和他是多么相得益彰。
他面沉如水,淡淡地说:“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晚安,苏。”
女子决绝地合上了房门,切断了他和她。
吧嗒,一点银光打在地板上滴溜溜打转,孩子的手中已经空了,他的指节叩击着下巴,似乎正思量着什么事情。银光慢慢淡弱,终于静止在地板上,那只苍鹰仰头扬翅,目光犀利,随时准备扑杀猎物。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8
12月8日,帝国的国庆节平安到来。托斯卡纳的督察长在他的值勤日记上写下“一切正常”四个字。他合上日记踱到落地窗旁,从130层高楼上俯视,市集一如既往地繁华,小型飞行器在高楼间往来穿梭,对面的广场上工人们忙着准备今晚庆典用的烟花。真是再平静不过的一天啊,他想。
是的,很平静,除了“安娜苏”的老板娘失踪半个月这件事以外。
黑暗笼罩四周,寂静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只有远处传来的水滴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一滴,两滴,三滴……数到1000滴时,她用右手支起了半边身子,手上的镣铐随之铿锵作响。被囚禁的这些天,他们在她的饭菜里放了麻药,一天中只有极少的几个小时可以稍微动动手脚,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昏迷中度过。
他们怕她逃跑么?她能跑到哪里去?她讥诮地笑了,背靠着墙壁坐了起来。
一抹银光划破黑暗,那是一枚银袖扣,刻以苍鹰作装饰,扣下盘了几缕发丝,发丝的颜色与被囚女子的发色迥异。
还好,他们没有把这个搜走。女子珍重地抚摸着苍鹰,目光流溢。
那天早上他走进了她的房间,她明明醒着却闭目假寐,经过前一晚那样的针锋相对后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她的呼吸微微有些紊乱,他也许发现了,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拉起她的手套上了某样东西。
他的私人飞行器停在这幢公寓的楼顶,听到熟悉的起飞声,她才张开眼,下床拉开了窗帘。银色的飞行器拖曳着气流在高楼的缝隙间穿行,拐过一个弯后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她放下窗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右手的无名指上,银戒指熠熠发亮。他用他的发挽起了银袖扣牢牢系住了她,也许只是无心之举并不代表什么,但是……女子的身体靠着窗软软地滑下,沉积多年的泪水汹涌而出。
但是……她从未感觉如此脆弱,和,幸福。
铁门咯吱开启,又到送饭的时间了么?女子把袖扣藏起,举起手指遮挡突然射入的强光。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她的唇角突然绽出微笑。“是你,芭比芭比。”
进来的三人中,两名彪形大汉跟随在少女身后,军姿严挺,俨然下属的模样。芭比芭比面无表情,低声下令:“你们先出去。”一个标准的军礼后,两人应命守住了门口,脚步齐整,随身枪械铿锵有声。
安娜苏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笑意愈发地深。“今天几号了?”
芭比芭比意料不到她问出这句话,微微有些怔愣。“12月8日,帝国国庆。”
“是时候了。”她勉强直起背脊,整了整鬓发,发丝垂落间一道揶揄的目光刺向芭比芭比。“你是来送我上路的吧,小芭比。”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何况她不过是个叛徒,不管有什么隐情,叛徒就是叛徒。那天她在回家的小巷子中被兜头打昏,醒来时就身在漆黑的密室中,半个月过去,希望渐渐黯淡,心中早已明了自己面对的将是怎样的结局。组织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也许最近,也许早在十几年前,按耐不动不过是想榨干她的赎罪,至于留下的渣滓又有谁顾惜,随便找个人处理便是了。只是,最后传达死令的竟然是她当年一心护佑,并为之背弃同伴的人,老天那,这个玩笑开得真是幽默。
面对着自己一手缔造的结局,芭比芭比神色冷然,机械地说:“你知道就好,最后还有什么心愿么?”
安娜苏望着她,目光怜悯。“可怜的孩子,为什么要苦自己。”
芭比芭比讶然,却发现一线温热的液体流入了嘴中,竟然是眼泪。这倔犟的少女强装冰冷的脸上早已眼泪涟涟,却是不自知。眼见拙劣的伪装被拆穿,芭比芭比嘴唇颤抖,语不成声。“如果你没有……没有背叛……我,我又怎么会……”儿时梦魇时,惊叫醒来,总有一张温柔的脸守候在床边,为她吟唱摇篮曲,哄她入睡。那时,在睡意朦胧中,小小的孩子觉得纵然是圣母也不过如此了吧。那一夜烽火乍起,把圣母的面容烧的一片狰狞,孩童的幸福就此破碎。但是,她又怎么忘却当初的温暖,那一盏小小的风灯,那一只柔软的手,那一支至今回荡耳边的摇篮曲……
“我不怪你。”安娜苏摇摇头,眼角眉梢挡不住倦怠的侵蚀,她轻声说。“其实这对我未必不是最好的收梢。”
少女颤抖的身体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她抹干了泪水,恨声说:“你当然可以毫无牵挂地去了,其他人呢。留下的人该怎么活下去?你告诉我……”
安娜苏恻然,她遥遥伸出手指,芭比芭比略微迟疑,最终挡不住温暖的诱惑将自己的脸颊偎贴在对方的指尖掌心。是了,这温度一如记忆中那样熨人心肺。只听得那女子低低的声音。“看,芭比芭比,你长大了,不再需要我抱了。你的未来又怎么要我告诉你呢?”
一滴眼泪炙烧着安娜苏的掌心,少女抬起头时却已恢复了常态,不见泪痕。“天马星系联合共和国的代表昨天已经到了首都星,参加过帝国的国庆大典后他们就离开,大约两天后到达阿尔法航线。”
安娜苏挑起一眉。
“十多年来组织一直在谋划一个莫大的计划,只有最核心的成员才能参与,而且非得到山穷水尽不能实施。最近,这个计划终于启动了。”少女目光炯炯。“组织决定带领着火星人移居到天马星系,重建我们的故乡。”
“抛弃太阳系?”饶是心如死灰,安娜苏还是全身流过一阵战栗。
“当然不是全部火星人。天马星系的使团只同意携带300名火星人,组织把不能离开的火星人的DNA收集起来带走,等到天马星系后再利用这些DNA繁衍出后代,到时候我们的火星就能复活了。”芭比芭比伸出手掌,年轻的脸上流转着不可拗的决绝。“给我你的头发,我会在天马星系抚育你的后代,像小时候你对我的那样。”
远处的水滴声又一次回响在耳畔,清晰地一如她的心跳,安娜苏仿佛痴了似的。“后代……”她喃喃着。
她从口袋中摸出那枚袖扣,黑发缱绻,还遗留着那人的气味。她将黑发与自己的红发并在一起,打了个结,死生相结,抵死缠绵。
芭比芭比脸色突变,她自然清楚这黑发是谁的。“你要把夏浅草的……”唇齿艰难,丝丝冷气从骨子里冒出。
安娜苏把发丝送到少女掌心,一指一指合上她的手。“这一生,我从没有后悔遇见他。答应我,善待我们的孩子。”
少女偏过脸,良久才艰涩地开口。“我答应。”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囚室,门口守候的大汉忙行了个军礼,却没有尾随而去。
清脆的枪声回荡在甬道中,芭比芭比的脚步蓦地停了,她茫然地看着被壁灯照得昏黄的地面,迟迟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变回了当年梦魇的孩子,却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人为她吟唱摇篮曲了。
飞行器腾空而起,组织接应的舰艇就停在不远处的海关,只等接了芭比芭比就飞向阿尔法航道。她的目光流连在托斯卡纳闪烁的灯火间,天马星系也有同样的灯火吧,只是到时候物是人非,再繁华也是人家的热闹,到底和自己隔了一层。
啪,一朵烟花骤然升空,炸开烂漫的花雨。
“帝国的庆典,终于是最后一次看了。”飞行员笑着说。
“是啊。”她同样笑着点头,却不小心触动了心头的伤痛,晶莹的液体模糊了视线。在迷离的泪光中,视线捕捉到了异样。“回头!”
“什么?”飞行员惊诧。“大家都在等我们。”
“回头,跟着那架飞行器。”少女咬牙切齿。“那是夏浅草。”
果然,刚与他们擦身的飞行器银光熠熠,尾部有一只苍鹰。飞行员斩钉截铁地否决了少女的要求。“不行,都这个时候了,不能出一点意外……”后脑勺被冰冷的金属顶住,身后的少女锐声说道:“我已经没有下次机会了。”
夏浅草的飞行器一如既往停在安娜苏公寓的楼顶,跟踪者远远地停泊在后一幢大楼下。芭比芭比掀起舱盖,飞行员沉沉地看着她。“违抗组织的命令就是背叛。”
背叛?少女悚然一惊,电光石火间,那个女子的面容又浮上心头。但迟疑只是一瞬,她打昏了飞行员,冲进了大厦。
等我,等我,夏浅草。握着枪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痉挛,电梯里光滑的四壁映出她扭曲的脸。原来仇恨会让人面容如此狰狞,不过没关系,很快她就会用鲜血洗净。快结束了,她轻声对自己说,狭小的空间将这四个字放大了数倍,再传进耳朵里是竟是轰然如雷鸣。
楼顶上,烟花灿烂,在空中绽开瞬间的繁花似锦,随即消融在夜色苍茫中,痕迹不留,叫人无从追念。就像某一些人,那样苦苦地挽留终究还是留不住,去了,留在手心中的只是他们离去时衣襟带起的清风。
烟花留住了夏浅草,他的身影徘徊在对面的楼顶,黑色的军装融入了深沉夜色,只在烟花绽放的刹那才看得清楚。没关系,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迅速掩藏好自己的身形,将枪对准了那人,下一朵烟花怒放之时就是他偿还血债的时刻。至少,他不会寂寞,早已有人在路上等着,执手共路。扣下扳机的时候,她这么想着。
焰火声,人群的欢呼声,飞行器的轰鸣,奏成一支嘈杂的曲子,将枪声悄无声息地盖过。那墨黑的身影微微凝滞,随即踉跄几步,从楼顶颓然坠落。
她站起身,目光追随着下坠的黑影。结束了,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立刻溃不成军,枪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在地面上砸出闷响。
啪,又是一朵烟花擦亮了天幕,她的眼睛蓦地瞪圆了——对面的楼顶上,有个人对着她微微地笑,像在笑一个上了当的孩子。
原来他早在她叩响扳机的刹那间把外衣脱下抛了出去,那不过是金蝉的一层壳,却足以葬送对手的命。
“夏浅草。”她咬牙怒吼。
枪声过后,一线血丝从她额头的伤口涌出,蜿蜒流入眼中。她转动双眼,看到的始终是被鲜血染过色的天空,星星和烟花。不该是这样的啊,那花应该是蓝色的才对啊,蓝到让人想掉眼泪。蓝色的花海里,那么多那么多她拥有过却在最后失去的人们簇拥在一起,笑着,大笑着,有人问她:“小家伙,你今年几岁了?”
“芭比芭比今年……三岁半……”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9
“大使,前方出现帝国舰艇。”
“什么。”坐在指挥座椅上的天马星系大使有些不安地扭动身子。“如果是巡逻艇,尽量避开对方。”
操作员的手指娴熟地在键盘上敲打。“大使,是军舰,帝国军舰。”
大使霍然起身。“军舰,多少艘?”
“100……哦不,200艘上下。对方要求和我们通话。大使,是否接听?”
冷汗从大使额头上流下,刚刚接了火星自由组织一行300人,怎么这么巧帝国的军舰就出现了?“接,当然接。”大使强按下忐忑的心情。
屏幕上出现了一名帝国军人,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后将来意说明。
“您说什么,搜查使团舰艇?阁下,我想提醒您,这是友好星系的使团,我们背负着和平的使命,您的做法……”大使的脸色丕变,藏匿在使团舰艇中的火星人虽然都换上了天马星系的服装,但只要核对入境时的名册就能发现蹊跷。
“这是安全部的搜查文件。”帝国军官微微颔首,文件很快传输到使团舰队的旗舰上。“作为一个军人,我不得不服从命令,如果您拒绝配合,那我方只好使用武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