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舰队只有50艘护航艇,只装备了普通的中子炮,原是防备宇宙海盗,若要和数量远超己方且装备最精良武器的帝国军舰相较量胜负显而易见。何况,在太阳系对帝国军队动武无疑是挑衅,到时可能引起两国交战,这样的后果谁能担得起。但,如果任由对方搜查……
“大使,事到如今,不如把火星人交出去再向帝国方面赔礼道歉。帝国当然不肯就此罢休,但善后的事全由外交部斡旋,与我们无关。”通话切断后,幕僚建议。
大使犹豫着,事到如今这是最好的方法了,但亲手把政府想要庇护的火星人交出去,总有些不甘心。
旗舰突然剧烈摇晃,舰上人员东倒西歪。“帝国开火了?”大使声音颤抖。
使团舰队中的一艘小型运输艇突然发疯似的冲向帝国军舰,被对方击中爆炸,刺目的白光闪过后运输艇化为了金属碎片。运输艇的几名工作人员在爆炸前乘太空梭逃到了旗舰上,将事情缘由汇报给大使。
原来被帝国军舰包围后,运输艇上的部分火星自由组织成员害怕被使团当成和解的礼物交给帝国,于是胁持了船长一头向军舰撞去,即使身死也要拖敌人一起下地狱。
“好,好一个玉石俱焚。”大使怒极。“既然如此我们还庇护这些疯子做什么,让他们下地狱去。”
使团同意了帝国的要求,并协助帝国拘捕藏匿在各舰艇上的叛党。不到2小时,剩下的两百多名叛党全部落网。
火星人的阴谋曝露后,在太阳系内掀起了拘捕叛党残余分子的浪潮。共有三万多名可疑人士被抓获,大部分没有捱到审判就在狱中因酷刑而身亡,幸存的也被帝国最高法院匆匆判定为叛国罪,连申辩的时间都没有就被送上了绞刑架。
这个月,被称为“血色十二月。”一时间,太阳系人人自危,一度猖狂的火星解放活动从此锋芒不再,帝国的心头大患暂时消退。
一个月后的地球——
阳光从接见室窗外斜斜穿过,照在一双纤白干净的小手上,那么干净,完全不像杀过人的手。手的主人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一个佩戴着帝国最高军衔的男孩。
狱警把他要见的人带了出来。红色的卷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容颜,抬起头才见到那女子神色惨淡,眼睛却是晶亮的。
再见面,已是沧海桑田。
“你走的那天我不能去送了,所以今天先来道别。冥王星很冷,你要自己当心身体。”语气仍是澹定无波,仿佛她不过是去冥王星旅游,很快就回来似的。
她安静地点头,数月的囚禁磨尽了她的风尘,眼前的她宛若回到了当年那个在木莲树下晾晒衣物的少女,乖巧文静。“我还没去过冥王星,听说那里出产帝国最好的钻石,一颗价值300枚金铢,都由囚犯从地下开采。不过也有人说那里的天气极其寒冷,囚犯们的眼泪刚流下就冻成了冰晶,有些眼泪落到地上成了钻石。”她微微地笑,瓷白的肌肤下泛出隐约的青筋,疲态尽露。“我很快就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了。”
“你有足够多的时间弄清这个问题。”孩子的眼睛清澈如水,却看不出是否有些微的怜惜。
“我只是有些奇怪,帝国最高法院的法官真的以为我可以活到服满140年苦役的那一天吗?”
“你不用担心,知道冥王星的狱卒是怎么做的吗?他们会把你的骸骨立在牢房里,直到刑期满再用布袋装了找个地方随便埋葬。”
她的思绪渐渐悠远。“死在冥王星……相比之下我更愿意死在托斯卡纳,那里距离火星更近些。”
“你怨我救了你吗?”他轻声问。
芭比芭比离去后,她带来的两名荷枪实弹的大汉赳赳而入,执行对叛徒的死刑。枪声扫过囚室,倒下的却是其中一名大汉,他浑身鲜血淋漓,双眼死死地瞪着同伴,直到倒下的那一刻还不能相信现实。安娜苏倚靠着墙壁,来不及躲闪,被鲜血喷了满脸。鲜血流入口中,温热咸腥,她的身子突然簌簌抖动,不是害怕,而是她终于明白了,如果面前这个人是夏浅草的人,那么组织里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是否这些年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他的手掌中跳舞?他是冷眼旁观还是拊掌大笑,笑她的自不量力?
“你暂时不让我死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从来猜不中你心思,哪怕再过十四年也是一样。”被救的那时她就一节节枯萎,风过扬灰,不留痕迹。身存心死,留下个躯壳与他对答。“也许我该谢谢你,其他人都判了死刑,我的140年苦役算最轻的。”
“安全部从不干涉帝国最高法院的判决。你要谢就谢自己吧。”他无动于衷,乌沉沉的帝国军装上换了金质肩章,表彰近期剿灭火星叛党的不世功勋——3万颗头颅换来的功勋。
“我?”
“你。”他望定了她。“安全部的确没有干涉最高法院的决断,但安全部可以给法院提供有关于你的资料,比如说十多年前你曾帮助帝国摧毁了火星叛党的联络据点。”
女子怔愣片刻,突然从嬴弱的身子中爆发出大笑。“原来我能活下来,靠的是叛徒的资本啊。原来终我一生也脱不开叛徒的影子……”她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仰起头问他。“但如若从头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的,对不对?就算明知徒劳,我还是会这么做的,对不对?”
他握住她的手指,抚着还残留着她泪水的地方,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竟然微微颤抖。“如果我告诉你不算是真正的叛徒呢?”
“骗我。”她说,神色中有种近乎天真的凄楚。
“当年聚集在儿童村的叛党共18名,再加上儿童村的工作人员5名,共23人,可是那座坟墓里只有22具骸骨。”他握紧了她的手。“最后那个人还活着。他供出了叛党的计划和同伴,然后在帝国的庇护下好好地生存着,良心无疚。这次叛党躲藏在天马星系使团舰艇中企图偷渡,安全部时间拿捏地刚刚好,等叛党全数聚齐后才出兵围堵使团舰艇,人赃并获,天马星系使团亦无话可说。这些,还多亏了那个叛徒的情报。叛党蛰伏十多年谋划这个阴谋,帝国也同样隐忍不发,静等十多年,只为一击得手。而你,不过是其中一枚恰巧被碾成齑粉的棋子——棋子又有什么资格抱怨自己的命运?”
“你错了。”她低下头,反握住他孩子似的手。“我是被这只手碾碎的。”
“你恨我。”他用陈述事实的口气淡淡地说。
“对你而言这重要吗?”她木然地把脸颊上濡湿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尖俏的下巴。“难道我恨了你,你就会为此内疚?不,你不是这样的人。对夏浅草而言,只有有利用价值和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不是吗?”
探视时间结束了,狱警打开铁门,女子站起身,脚步被镣铐拖得有些踉跄。“等等。”身后那人唤住了她。“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的手里拈着两股发丝。一黑一红,黑色兀傲硬朗,红色纤细柔婉,发丝正中打了个死结,从此不能离弃。她眼尖,瞥见发丝上粘着一些干涸的血迹,乌紫乌紫,是某个年轻生命最后的踪迹。她的喉咙似乎被人扼住,难以成声,良久才低低地回答:“那时,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个人能让我终生不悔。”
“那现在呢?”
现在?她蓦地笑了,双手死死地攥紧了自己。“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
男孩的瞳孔中倒映出她支离破碎的笑颜,他却仍旧好整以暇地问:“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也许140年以后,等我从冥王星回来以后……即使只剩下骸骨,我也会回来……”
“好。”帝国的高级军官淡淡颔首,仿佛他们定下的是个明天的约会。“我会一直等着你,等着你回来,哪怕140年。”
离开监狱,已是傍晚,地球的一月末寒意侵入骨髓,副官连忙为他披上大衣。飞行器腾空起飞,他支颐望着窗外越来越遥远的地面,若有所思。渐渐地,那双水色眼眸合拢,收敛了穿透人心的视线。副官以为他睡着了,正松了口气,突然听到他低低地吩咐:“那两股头发……不要丢了……”
“是。”副官连忙答应。
“还有用。”孩子的嘴角弯起一抹浅笑,如微波悠悠荡漾。
10
帝国141年,帝国安全部87楼的走廊里,一群年轻人坐在落地窗边紧张地等待走廊尽头那扇门后的动静。他们都是各个军校推荐来面试的毕业生,每个都是尖子中的尖子,平时颇为自傲,但到了这里也得谦卑地低下头。安全部,这个拥有帝国最优秀精英的机构是每个军校学生做梦都想去的地方,跨入了安全部等于一只脚迈入了军人贵族的行列,有多少议员和将军骄傲地宣称自己的第一步是从安全部开始的,但又有多少年轻的学子在安全部高高的门槛上撞得头破血流。荣誉和荆棘,刺激着学生们的神经,他们按耐着激动,等待着从门后传唤自己的号码。
“八号。”
一个蓝眼睛的学生慌忙站起,差点被自己的脚给绊倒,他的脸色瞬时通红。没有人笑话他,大家都太专注于自己的心思了。只有队伍末尾的年轻人瞥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注视自己的号码——26号。
还要等很久呢。他干脆惬意地闭上眼,完全陷入思绪中。在孤儿院度过了生命的最初十二年,然后在十二岁那年被送入了帝国皇家军校,离开孤儿院时多少双眼睛为他送别,羡慕和嫉妒交织成一张大网,每个人都在问,为什么是他?是啊,十二岁的他总是躲在角落里默默不出声,是个容易被人忽视的孩子,怎么被挑中的偏偏就是他呢?为了这个答案,他发誓要做到最好,在强手如林的帝国皇家军校杀出条血路,通向安全部的血路。9年过去,他终于拿到了那张梦寐以求的推荐书,和整个帝国最优秀的毕业生共同争夺一个名额。他们是为了前途,他是为了一个谜底,殊途同归。而他,势在必得。
“苏加林。”有人机械地唤着他。
“是。”在帝国皇家军校养成的条件反射使他马上跳起,向说话的地方行了个军礼,同时有些奇怪为什么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号码。
“你就是苏加林?”办事员模样的低级军官对照着照片,点点头。“跟我来。”说毕,与面试的房间背道而行。苏加林犹豫了一下,但多年养成的百分百服从长官命令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他马上尾随而去。
“就是这里,进去吧。”
门在苏加林身后合上,办事员并没有一同进来。是出什么问题了还是要单独面试呢?他不禁有些惴惴地思忖着。
“坐吧。”
苏加林吃了一惊,声音是从窗边的办公桌后传出的,一张高背办公桌背对着他,看不清是否有人坐在那里。让他吃惊的是,这个声音竟如此年轻,几乎可以说是稚嫩。
房间的中间放着一张椅子,似乎是专为了他准备的,苏加林微微一笑,已经定下了神。心想,管它接下来还有多少蹊跷的事,走一步看一步。于是答应了一声便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
高背椅后纸张窸窣细响,那人好像在看他的履历。“这上面说你是个孤儿?”
“是的,长官。”苏加林暗暗猜测着对方的身份。
“帝国皇家军校……那可不是孤儿能进的学校。”坐落于首都星地球的帝国皇家军校每年只招收200名学生,要求报名者不但学业优异,还得出示祖上三代的从军证明,再加上一名现役军官的推荐。即使要求如此苛刻,每年的报名者仍多达数万人,真正百里挑一。
苏加林早知道会有如此一问,他小心地斟酌着字眼。“是这样的,长官。我十二岁时被人收养,监护人希望我成为一名军人,为此他为我作了入学担保。学校也作出了让步,但要求我每年的成绩都得在前五名,否则学校有权开除我。”
“你做到了?”对方似乎带着笑意。
“是的。”苏加林骄傲地抬起了头。“我不想让监护人觉得收养我是个错误。”
对方微微沉吟。“那为什么监护人这一栏里是空的?”
苏加林踌躇着。“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见过他。”
“哦?”
“孤儿院的嬷嬷告诉我,他是个军官,带着安全部的证件。”
“所以你才来到了这里,你想找他?”
“不,如果他不愿意露面就一定有他的理由,我只想让他知道,他当初收养的孤儿已经成了一名合格的军人,没有令他失望。”苏加林目光炯炯,全身上下都涌动着自信和坚毅。
高背椅后的人朗朗大笑。“知道么,我有两个好消息给你。第一,我很欣赏你。第二,你通过面试了。”
苏加林笑逐颜开,毫不掩饰他的欣喜。“谢谢,长官。”
高背椅转了个圈,苏加林看清了椅中人,悚然动容。虽然已经猜到对方极为年轻,没想到的是,竟然年轻到这个程度,简直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嘛。苏加林真想大笑——如果对方没有带着代表最高军衔的金质肩章的话。
那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满意地端详着他。“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副官。”
“是,长官。”苏加林在脑海中把帝国所有得过金质肩章的高级军官搜索了一遍,也没有眼前此人的印象。
他的新上司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站起身,把手伸给他。“夏浅草。”他说,仿佛这三个字就足以解释一切。
苏加林茫然地握住那只小手,隐约想起军校里的教官们用充满敬畏与厌恶的神情提起过的一个神秘人物,难道就是面前的……
苏加林很快成了一名出色的副官,尽管他的上司从没有夸奖过他,但从他的眼中读得出罕见的赞赏。而在苏加林眼里,夏浅草是个优秀的军人,却不是个合格的人类,事实上,他缺乏人类的任何感情。他唯一一次流露出普通人的情感是在苏加林成为副官三个月后。
那天,苏加林把资料放在他桌上,正要出去,一抬头,看到夏浅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冷酷苛刻的上司头一次露出近乎柔和的神色。
故人?多半是仇人吧,据苏加林所知,他的这位上司没什么朋友,有的只是仇人,而且还是恨不得喝他血吃他肉的那种。
自此以后,苏加林看到镜子总忍不住照一照,猜测自己到底哪里长得像上司的“故人。”他也曾想过,也许夏浅草就是他的那位监护人,或许因为自己恰巧长得像某人而被他收养,所以才会有之前那场古怪的面试。纵然疑惑满腹,苏加林从没有向上司验证过,他是个谨慎老成的人,他要等,等时机成熟。这原本没有错,但他万万没想到,等到最后,他失去了一切机会。
很多事情的预兆总是微小而模糊,直到事件发生后才被人觉察。
苏加林陪同上司参加每月的例行会议,会议室外的巨大屏幕上播放着新闻——“近日,冥王星发生百年来罕见的囚犯大规模越狱事件,共有15名狱警在此次事件中殉职,56名狱警受伤……据悉,此次越狱事件的主谋是一名前火星叛党,编号0244312,姓名……”
屏幕上出现了那名在逃主犯的照片,虽说年华老去,照片上的女子仍不失为一名美女,可以料想韶华正盛时是如何美不胜收。苏加林对她自然不陌生,越狱事件刚发生,有关她的资料就像雪片般飞向他的办公桌,他足足花了半个晚上才整理出个头绪。奇怪的是上司对他的辛勤工作成果丝毫不感兴趣,淡淡瞥了一眼就丢到了边上。
这时,帝国安全部影子部长突然停下脚步,凝视着屏幕上的犯人,若有所思。“她终于回来了。”苏加林听到上司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让他惊讶的是话语中竟包含着欢欣和企盼。
越狱事件发生一星期后,苏加林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那一天不过是个平凡的下午,他抱着资料叩响了上司办公室的门,良久没有回应。“部长?”他转为拍门,还是没有回答,反常的安静拉响了军人心底的警备。他摸出佩枪,狠狠踹开门,枪口对准门内。
办公室里仍旧是一片祥和,并没有因为他的持枪闯入而改变。窗户大开,窗帘随着春日的熏风悠闲地飘拂,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香气,像花的芬芳,又像女子的香水味。他的上司端坐在办公椅内,微笑着看着苏加林,却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心脏上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早已干涸。
苏加林慢慢放下枪,被那种奇特的宁静感染,竟然忘了叫警卫。
孩子的唇角微微上扬,隐约有种幸福的光芒,就像是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怀抱着它沉沉睡去,满足而安谧……
夏浅草一周年忌日那天,天空阴沉,下着细密的小雨。苏加林特地买了一捧白菊祭拜老上司,在公墓花木繁盛的小道上,他和一个蒙着黑纱的女子擦身而过。她也是来拜祭去世亲友的吗?原来在这么糟糕的天气里并不只有苏加林怀念着死去的人。
擦身的刹那,女子的黑纱底下闪出一线蓝色。蓝色的蔻丹?苏加林好奇地回过头,雨幕将女子的背影冲刷得模糊不清。苏加林突然觉得那背影很熟悉,他蹙起眉头,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看到过。明明那么熟悉,熟悉到此生都不可能忘却,但是,为什么还是忘记了?
边走边想就到了夏浅草的安息之地,他讶异地发现有人比他早了一步,墓碑前摆放着一捧蓝色的花。花瓣沾了细雨,越发娇艳,苏加林伏下身仔细审视,只觉得那潋滟的蓝汹涌地扑进眼帘心底……
蓝得就像是心碎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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