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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40

“它松动了!”她声音颤抖,嘶哑着嗓子叫道,“咳,我的乖乖,它真的松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深藏在某个角落的厄运制造者也拒绝相信——但这是真的。当她轻轻地用指尖上下按着罐子时,她能感到盖子在它的螺旋槽里微微松动。

小心点,杰西——噢,非常小心,就以你理解的方式小心行事。

是的,此刻在她的头脑里,她看到了别的事——她看到自己坐在波特兰家里她的桌子边,穿着最好的黑礼服,那件时髦的短装是她去年春天为自己买的,作为她坚持节食减掉十磅体重的礼物。她的头发刚刚洗过,散发出草本植物洗发波的芳香味,而不是以前的酸汗味,头发用一个造型简单的金发卡夹住。午后的阳光从圆肚窗友好地泻进来洒在桌面上,她看到自己在给美国妮芙雅公司写信,或写给制造妮芙雅面霜的随便哪个人。亲爱的先生,她将这样写到,我必须让您得悉,贵产品真的是一个生命救星……

她用大拇指向罐盖施加了压力,它开始顺利地转动了,没有一点滞碍,一切正如计划的那样。

像是个梦,谢谢你,上帝。谢谢,非常。非常感谢,非——

突然有个动静勾住了她眼角的余光,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有人发现了她,她得救了,而是那个太空牛仔回来了,要在她逃脱之前逮住她。杰西发出了尖厉的惊叫,她的目光从急切注视罐子的聚焦点上迅速移开,抓着它的手指由于害怕与吃惊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是那条狗,它回来吃早晨的晚点心,它正站在门厅里,在进来之前检查着卧室情况。就在杰西意识到是狗的同一刻,她也意识到她将那个小蓝罐子捏得太紧了。它就像一颗刚剥了皮的葡萄一样就要从她手指间射出去。

“不!”

她急忙去抓,几乎就要恢复原先抓住的位置了。接着它便从她的手里翻落下来,砸在她的臀上,然后从床上弹射下去了。罐子落在木地板上时发出了温和的、皮实的叭嗒声。不到三分钟之前,她相信,就是这种声音会让她发疯的。可它没让她发疯。她现在发现了一种新的更深的恐惧:尽管她身上发生了这一切事情,她离发疯还远得很呢。对她来说,既然最后一扇逃脱之门被挡住了,她前面不管有什么样的恐怖事情,她必须神志清醒地面对它。

“你为什么必须现在进来呢,你这畜生?”她问那个前王子。她气恼、烦闷的声音里有种东西,使得狗停下来戒备地看着她,她所有的尖叫与威胁都没能引起它的戒备。“为什么现在呢?你这该杀的,为什么现在呢?”

野狗认定,尽管这凶悍主人的声音里现在带有一种尖锐的成分,她也许仍然伤不了它。然而,它向它的食物小跑过去时,仍然警惕地看着她。安全至上。在得到这个简单的教训过程中,它遭了许多罪。这个教训它不会轻易或很快忘记了——安全总是至上的。

它明亮的眼睛孤注一掷地最后看了她一下,便低下头,咬住杰罗德的一个睾丸,扯下了一大块。看到这个真是糟糕。可对杰西来说,这还不是最糟的事。最糟的是当野狗的牙齿咬定后使劲撕扯时,一群苍蝇从它们的滋生地轰然飞起。它们催眠似的嗡嗡声完成了这一任务,即摧毁了她身上想活下去的关键部分,这一部分关连着希望与信心。

狗像音乐片里舞蹈演员般文雅地退回去了。它支棱着灵敏的耳朵,下巴上悬挂着那块肉,然后转身迅速从屋里小跑出去了。狗甚至还未在视野消失,苍蝇们便开始重新安置的行动了。杰西将头靠回到红木横档上,闭上了眼睛。她又祈祷起来。不过这一次她祈祷的不是逃脱。她祈祷上帝在太阳下山、那个面色苍白的陌生人回来之前快点仁慈地结束她的生命。

27

随后的四个小时是杰西·柏林格姆一生中最难熬的了。她的肌肉痉挛持续发作,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然而,并不是肌肉内的疼痛使得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之间的时间那样可怕。是她头脑顽固地、令人厌恶地拒绝松开清醒的神志从而进入黑暗。她在初中时读过坡的《暴露内情的心》,可是直到此刻她才理解了开头第一行的真正恐怖。紧张!真的,我现在是,一直是,紧张不安,可是你为何说我已发疯?

疯了倒是个解脱,可是疯狂不肯光顾,睡意也不来访。死亡也许能击败这两者,黑暗当然会来临。她只能躺在床上,存在于暗淡的灰橄榄色的现实里。偶尔肌肉痉挛起来,阵阵眩目的疼痛穿透现实。痉挛这个问题分量不轻,她感到可怕而又疲倦的神志有同样分量,其他则似乎无足轻重了。

当然,屋外的世界对她不再有真正的意义了。事实上,她渐渐坚决地相信这屋外确实没有世界了。曾经占据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已经回到某个存在的电影制片厂演员选派部去了。所有的风景都像舞台上用的景片一样被收起来放好了,那些景片是根据露丝热爱的大学戏剧社作品制作的。

时间是冰冷的海洋,她的意识像一艘摇晃不定、笨重的破冰船在海上随波逐流。各种声音幽灵般来来去去,众多的声音在她头脑里喋喋不休。有一会儿,诺拉·卡利根在卫生间里对她说话。另一个时间,杰西和她妈妈进行了一场对话,妈妈似乎躲在客厅里。妈妈来告诉她,要是她能更好地为杰西收拾衣服,杰西就决不会陷入这样狼狈的境地。“要是每次我从屋角掏出一件衬裙,或者将衣服的正面翻出来一次,都能得到一枚镍币的话,”妈妈说,“我就能买下克利夫兰煤气厂了。”这是妈妈最爱说的一句话。杰西现在意识到,没有谁问她为什么想要克利夫兰煤气厂。

她继续虚弱地运动着,踢蹬脚,上下活动胳膊,尽手铐——以及她逐渐衰退的力量——所允许的限度运动,她这样做不再是为了让身体做好准备,等最终想到恰当选择时逃脱。因为她终于明白,心里、脑子里都明白了,再没有选择了。那罐面霜是最后的选择。她现在运动只是因为这个动作似乎稍稍减轻了痉挛。

尽管她在运动着,她还是感到冷气潜入了她的双脚和双手,像一层冰落到了她的皮肤上,再袭进身体。这完全不是睡觉的感觉。今天早晨她醒来时就有这种感觉。这更像是冻伤,她还是少女时,长长的下午越野滑雪就生了冻疮。那些邪恶的褐色斑块生在一只手背上,以及她的绑腿没完全盖住的腿肚子上,那些斑块甚至对壁炉的炙热似乎也无动于衷。她推测这种麻木最终会制服痉挛,这样她最后的死亡毕竟会相当平和——就像到雪堆上去睡觉一样——不过这样死去的动作太慢了。

时间过去了,可这不是时间;这只是无情的、毫无变化的信息流从她不眠的感官传到她莫名其妙清醒的头脑。只有卧室,屋外的风景(舞台上用的最后几张景片,就要被负责这个低劣的小影片的道具管理员收起来),嗡嗡叫着将杰罗德变成晚季孵化箱的苍蝇们,以及太阳穿过秋日五彩斑斓的天空时,在地板上缓缓移动的日影。时而,一阵痉挛像一个碎冰锥似地戳向她的腋窝,那么就像往她的右侧身体砸进一个厚钢钉。下午的时光无休无止地往前推移,这时第一阵痉挛开始袭击她的肚子,那儿,饥饿的所有折磨现在已经止息。痉挛还袭击她隔膜里过分伸拉的腱。这后两者的痉挛最厉害,使她胸部的肌肉鞘僵住了,而且窒息了她的肺部。随着阵阵痉挛袭来,她痛苦万状,双眼死盯着反射在天花板上水的涟漪。她四肢颤抖,努力在痉挛减轻之前保持呼吸。这情形就像是被冰冷潮湿的水泥一直埋到脖颈。

饥饿感消失了,可是干渴感还在。随着这没完没了的白昼在身边消逝而去,她渐渐意识到,光是干渴(仅此而无其他)可能达到的目的,就是不断加剧的疼痛,甚至自己就要死去这一事实也没能达到。这就是:渴要把她逼疯。现在,她不光是喉咙和嘴感到渴,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呼唤着要水,甚至连眼球也渴了。看着天花板上的涟漪朝天窗的右边舞会,她低声呻吟起来。

这些非常真实的危险向她逼近着,她对太空牛仔的恐惧本来应该减弱或者完全消失。然而,随着下午时光的缓缓流走,她发现,出现面孔苍白的陌生人一事,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加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她老是看到它的形体,就站在围绕着她衰弱意识的那个小光圈之外。尽管她只能大致分辨出它的轮廓(瘦削到几近枯槁的地步),她发现她能看见使它嘴巴扭曲的狞笑,随着太阳拖着它的时光犁耙朝西行去,这狞笑越来越毕露。它的手在那只老式箱子里翻动着,她听到了那些骨头与珠宝发出阴森的稀里哗啦的声音。

它会来要她的命的。天一擦黑它就会出现。那个死牛仔,局外人,爱情幽灵。

你确实看到它了,杰西。它是死神,你确实看到它了,正如死于孤寂之地的人们常见的那样。当然他们看到了死神。这一点刻在他们扭曲的面孔上,从他们鼓出的眼睛你也能看出来。它是老牛仔死神。今夜等太阳下山,他就会回来找你。

三点过后不久,平静了一天的风又开始刮起来。后来又开始无休止地撞击着门框。随后不久,链锯声也停了,她能听到风刮着细浪拍着湖岸岩石发出的微弱声音。那只潜鸟没有提高嗓门,也许它认定该飞向南方了,或者在湖面重找一个听不见那位太太尖叫声的地方。

现在只剩下我了。至少在别的什么到这儿来之前。

她不再欺蒙自己,她的暗夜来访者只是想象了。事情的发展已远离自己所愿,由不得一厢情愿地去想了。

又一阵痉挛将它长长的尖牙刺进了她的左腋窝,她毗咧着干裂嘴唇,做出了鬼脸。那感觉就像被人用烤肉叉的尖齿戳着心脏。接着,她乳房下面的肌肉拉紧了,她腹腔丛的神经束似乎像一堆干柴般地点着了。这种疼痛是全新的,但非常厉害——大大超过她到目前为止所经受过的疼痛。疼得她像生柴棍一样向后弯曲着,躯干两边扭动,双膝发出一开一合的啪嗒声。她的头发结成了块飘动着。她想尖叫,可是叫不出来。有一会儿她确信这就是终点线了。最后一次发作,威力如同在花岗岩礁石里埋入了六管炸药一般,呼的一声你就没了,杰西,退场处就在你的右边。

可是,这一场发作也过去了。

她喘着气,慢慢松弛下来,她将头转向天花板,至少有一会儿,那上面舞动的倒影不再折磨她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乳房间及其下部的神经束上。她等着看这疼痛真的会消失呢,还是加剧。它消失了——但是很勉强,而且预示不久还会回来。杰西闭上眼睛,祈祷能睡着。去死是件令人疲倦的长时间工作,在这个时刻,即便稍事休息也是令人愉快的。

睡意没来造访她,可是宝贝——那个戴枷的女孩来了。她不管有没有性诱惑字样,她现在自由得像只小鸟。她光着脚穿行在她居住的那不管叫什么的清教徒村庄公用牧地上。她愉快地独自一人走着——不需要端庄稳重地垂着眼,以便某个路过的男孩捉住她的目光,对她眨个眼或咧一下嘴。深绿色的远处,另一座小山的顶上(这该是世界上最大的公用牧地了,杰西想),一群羊在吃草。杰西以前听到的钟声送来干巴乏味的声音,穿透渐渐变暗的白昼。

宝贝穿着件蓝色的法兰绒睡衣,睡衣前面有个黄色的大惊叹号——简直不像清教徒的衣服,尽管它当然够朴素的,从颈子处一直遮盖到双脚。杰西非常熟悉这件衣服,很高兴再看到它。她在十岁与十二岁之间,最终被说服将它捐给了破布篮子。她穿着那件傻不拉叽的服装至少参加过二十四次睡衣晚会。

宝贝在颈枷长得她不得不低着头时,头发完全遮住了脸,现在,她用一个最暗的蓝卡把它挽了起来。那女孩看上去很可爱,很幸福。杰西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惊奇。毕竟那女孩已经脱离了她的枷锁。她自由了。杰西并不因此妒嫉她。可她确实有个强烈的愿望——几乎是需要——想告诉她,一定要在享受自由的同时,还得做点别的。她必须珍视它,保护它,使用它。

我到底还是睡着了。我一定是睡着了,因为这一定是个梦。

又是一阵痉挛。这不大像前一阵发作时那么可怕。前一阵痉挛使她的腹腔内像着了火似的,这一阵痉挛使她的右臂僵住了,使她的右脚在空中不由自主地摆动起来。她睁开眼睛看看卧室,日光又一次拉长变斜了。这全不像法国人称做的“I’heure bleue’(蓝色时间),可是,现在那个时间迅速逼近了。她听到了门又在嘭嘭作响,闻到了她的汗味、尿味以及从困乏的胸腔中呼出酸气。一切和过去完全一样,时间已经往前推移了,幸而不是向前飞逝。当人们从没计划到的打盹中醒来时,常常会出现那种情况。她的胳膊稍微冷一些了,她想。但是麻木程度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她并没有睡着,也没有做梦……但是她一直在做着什么什么事情。

我也不能再做了。她想着便闭上了眼睛。她一闭上眼睛便回到了那个不大可能有的巨大的公用牧地上。那个在小乳房之间竖着个黄色大惊叹号的女孩正在看着她,她的神情既严肃又可爱。

你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尝试,杰西。

那不真实。她告诉宝贝。我已经尝试过所有的事。相信我。而且你知道什么?我想,要是狗吓着我的时候我没有掉下那罐该死的面霜,也许我就能从左手铐里挤脱出手来了。

真是倒霉。狗在那时进来。要么就是报应。不管怎么说,是件糟糕的事。

那女孩移近了,她的光脚下,草儿在低吟。

不是左手铐,杰西。你能挤脱出手来的是右手铐。这是挣脱的一次搏击,我同意这一点,这是可能做到的。我想,现在真正的问题是,你是否真的想活下去。

我当然想活下去喽!

她更近些了。那双眼睛——一种烟的颜色,像是蓝色,却又不完全是蓝色——现在似乎穿透她的皮肤看穿了她的心。

是吗?我感到纳闷。

你是谁,神经病?你以为我想仍然待在这里,被手铐缚在床上,当——

杰西的眼睛——经过这些年以后,像是蓝色却仍然不完全是蓝色的——又慢慢地睁开了。它们带着惊恐肃穆的神色环视屋内。她看到了丈夫,现在以一种扭曲得走了形的姿势躺在那里,眼瞪着天花板。

“我不想当天黑了下来,那家伙回来了时,仍然被手铐缚在床上。”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

闭上眼睛,杰西。

她闭上了眼睛。宝贝穿着那件旧法兰绒睡衣站在那儿,平静地盯着她。现在杰西也能看到另一个女孩了——那个皮肤上有丘疹的胖女孩。胖女孩没有宝贝那么幸运。她没有逃脱掉,除非在某些情况下死亡本身就是个逃脱——这个假设杰西已经变得相当愿意接受了。那胖女孩不是窒息而亡,就是某种疾病发作了。她的面色是夏天雷雨云的紫黑色,一只眼睛从眼窝里鼓了出来。她的舌头在双唇之间伸着,在最后的绝境中被她反复咬得鲜血淋漓。

杰西颤栗着转向宝贝。

我不想像那样结束生命。不管我出了什么事,我不想那样结束生命。你是怎样出来的?

溜出来的。宝贝即刻作答。从魔鬼手中溜出,逍遥在希望之乡。

杰西筋疲力尽中感到一阵愤怒。

我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见?我掉下了那该死的妮芙雅面霜!那条狗进来使我吃了一惊,我把它弄掉了!我怎么能——

而且,我还记得日食。宝贝突然打断她,她带着那种对某个既复杂又无意义的社会习俗不满的神态。这个习俗就是:你行礼,我鞠躬,咱们大家都拉手。我就是这样出来的。我记得日食,记得日食进行时平台上发生的事情。你也得记住。我想,这是你得到自由的惟一机会。杰西,你不能再回避矛盾了。你得转过来面对事实。

又来了?只有那件事吗?杰西感到一股深不可测的疲惫与失望汹涌而来。有一两分钟,希望差不多回来了。可是这里对她来说,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什么。

你不理解。她告诉宝贝。我们以前走过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是的,我想,我爸爸当时对我做的事可能与现在发生的事有关。我想,这至少是有可能的。可是,在上帝终于厌倦了折磨我,决定放下窗帘之前,有那么多别的痛苦要经受,为什么还要再次经受所有那些痛苦呢?

没有回答。那个穿蓝色睡衣的小女孩,那个曾经是她自己的小女孩消失了。杰西闭上的眼睑后面只有黑暗,就像电影结束后屏幕上的那片黑暗。于是她又睁开眼睛,久久地环视她将死于其中的屋子。她从卫生间的门看到蜡染蝴蝶画框,又从桌子看到她丈夫的尸体,呆头呆脑的秋蝇们嗡嗡乱飞,像一张有毒的小地毯,尸体就躺在它们的下面。

打住,杰西。回到日食那天吧。

她的眼睛睁大了。那听起来竟然确实是真的——来自卫生间或客厅,或她头脑内部的一个真正的声音,然而好像是从空气中渗出来的。

“宝贝儿?”她现在的声音低沉沙哑。她试图多坐起来一点,可是,又一阵猛烈的痉挛袭击了她身体的中部。她立即靠回到床板上,等待它过去。“宝贝儿,是你吗?是不是,亲爱的?”

有一会儿,她以为听到了什么动静,那声音说了点别的什么事。可是即使它说了,她也无法分辨那些话语,接着它完全消失了。

回到日食那一天,杰西。

“那儿没有答案。”她嘟哝道,“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痛苦、愚蠢以及……”以及什么?别的什么?

老亚当斯。这个字限自然而然地在她脑中产生,从某个她孩提时听厌了的布道中产生。那时她站在妈妈和爸爸之间听这布道,踢踏着双脚以便观察透过教堂彩色玻璃窗的目光照在她的白漆皮鞋上移动、闪亮。这只是她潜意识中粘在毒蝇纸上的一个字眼,这个字眼便留在了她的心中。老亚当斯——也许这就是一切,就那么简单。一个父亲一半是出于有意地安排和她漂亮、活泼的小女儿单独待在一起,同时想着这事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没有伤害,一点伤害没有。然后日食开始了。她穿着太紧太小的太阳裙坐在他的膝上——是他亲自要她穿太阳裙的——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发生了。那只是一个短暂的、淫荡的插曲,使他们两人都感到羞耻、尴尬。他射了精——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如果这事里埋藏有某种双关意义的话,她毫不介意)。事实上,他把所有的精液都射到她短裤后面了——这个行为对当爸爸的来说肯定不受赞许,这个情景肯定也不是她在“布拉迪一伙”中所看到的。但是——

但是让我们面对它吧,杰西想。我逃离了这件事,几乎没有一点可以和本来会发生的事相比……以及每天都在发生的事。这事也不仅仅发生在像比顿及烟草路沿街的地方。我爸爸并不是第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中产阶级人士,对他的女儿产生了性欲。我也不是第一个在内裤后面发生湿块的女儿。这并不是说这件事正确,或者甚至可能得到谅解。这只是说它结束了,事情本来会糟糕得多。

是的。此刻忘掉这一切似乎比回顾一遍要好得多,不管宝贝儿对这个话题还有什么可说的。最好让它谈人随日食而来的一片黑暗中去。在这间苍蝇乱飞、尸体发臭的卧室里,她自然要做许多事才能死掉。

她闭上眼睛,爸爸的古龙香水味立刻飘入她的鼻孔。那种味道夹杂着他紧张不安的淡淡汗味。那个硬物贴着屁股的感觉,他的微喘。她在他的膝上蠕动着,试图坐得舒服些。感到他的手轻轻地放到了她的乳房上。想知道他哪儿不对劲。他开始那么急促地呼吸。收音机上玛文·盖伊在唱:“朋友们有时说,我爱得太苦了,但是我相信……我相信……一个女人应该那样被人爱……”

你爱我吗?宝贝儿?

是的,当然——

那么,什么都别担心。我决不会伤害你。现在他的另一只手往上移到了她的光腿上,把太阳裙掀了起来,拢在她的膝上。我想……

“我想让你舒服。”杰西嘟哝道。她靠着床头板稍稍动了动。她扭曲着脸,面色发灰。“那就是他说的话。我的老天,他竟然说出那样的话。”

“每个人都知道……尤其你们女孩子……爱情会是悲伤的,哎哟,我的爱加倍糟糕……”

我不能肯定是否想看了,爸……我担心灼伤眼睛。

你还有二十秒钟的时间,至少有那么多时间。所以别担心。别回头看。

然后是松紧带的啪嗒声——不是她的,而是他的——当他释放出“老亚当斯”时。

和就要产生的脱水相违抗的是,一滴泪水从杰西的左眼冒出来,沿着脸颊缓缓滚落。“我正在这么做,”她哑着嗓子,哽咽地说道,“我正在回忆。希望你高兴。”

是的,宝贝说。尽管杰西不再能看到它,她能感觉到那奇怪而又可爱的目光盯着她。

可是,你走得太远了。回来一点点,只回来一点点。

一阵巨大的宽慰感淹没了杰西。她意识到宝贝要她回忆的事并不是发生在她爸爸对她的性骚扰期间或之后,而是在那之前不久。

那么,为什么我得经历那件破事的其他部分呢?

答案很显然,她想。你要一条沙丁鱼还是要二十条都无关紧要,你仍然得打开罐头看看里面所有的鱼。你得去闻那可怕的鱼油臭味。而且,一点点陈年往事要不了她的命。把她缚在床上的手铐也许能要她的命,这些往事的回忆尽管令人痛苦却要不了她的命。是时候了,该停止诅咒、呻吟,得采取行动了。该去找宝贝儿所说的她应该去找的东西。

就回到他开始以别的方式——触摸你以前的那种错误的方式。回到为什么一开始你们两人待在外面的原因上。回到日食那天。

杰西更紧地闭上了双眼,回到了往事之中。

28

宝贝儿,没事吧?

没事,可是……有点儿可怕,是不是?

现在,她无须往观察盒里看就知道在发生某件事情。天色开始暗淡下来,就像鸟云遮住太阳时的那种情况。但这不是乌云,黑暗澄清不了,有什么乌云的话还远在东方呢。

是的,他说。她瞥了他一眼,看出他是当真的,大大松了一口气。

想坐在我的膝上吗,杰西?

行吗?

当然行。

于是她便坐上了他的膝盖。很高兴能靠近他,感受他的温暖,闻着他身上的香味——爸爸的气味——这时天继续在变暗。她感到最高兴的是因为确实有点可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最使她害怕的是他们投在平台上的影子消退的方式。以前她从未看过影子像这样消退。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她再也不会见到这种情况了。这对我来说十分正常,她想。她挪近了些,很高兴又是爸爸的宝贝了(至少在这个有点怕人的插曲之间),而不是以前那个平常的杰西了——个儿太高,长相太粗笨,嘎吱叫得太响。

我能透过烟熏玻璃片看了吗,爸?

还不行。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腿上,沉重、温暖。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然后转向他咧嘴笑了。

令人激动,是不是?

是的。是令人激动,宝贝儿。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叫人激动。

她又蠕动起来,想找个办法与他身上的硬物和平共处,她的屁股现在就放在那个硬体上。他的下嘴唇嘶嘶地快速吸进一口空气。

爸?我是不是太重了?我弄疼你了?

没有。你很好。

我能透过玻璃片看了吗?

还不行,宝贝儿。不过很快就行了。

当太阳潜入乌云中时,世界不再是原先的模样了。现在看起来仿佛暮色降临于偏午时分。她听见林中鸣叫的老猫头鹰。叫声使她打起寒噤来。WNCH电台里,德比·瑞诺德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了,他们的声音很快将被玛文·盖伊的歌声代替。

朝湖面看!爸爸告诉她。她朝湖面看去,看到一种古怪的暮色朝暗淡无光的世界悄悄扑来,每一种强烈的色彩都从那个世界褪去了,只留下暗淡的菘蓝色。她颤抖着告诉他,这令人毛骨悚然。他让她控制住自己别太害怕,免得不能欣赏它。这句话一些年以后她将仔细品味——也许,非常仔细地来寻找其中的双重含义。而现在……

爸,爸?它没了。我能——

是的。现在行了。可是当我说你得停止看时,你就得停下来。不能争辩,懂吗?

他给了她三块迭在一起的烟熏玻璃片。不过他先给了她一个防烫布垫。他给她这个,是因为做这个观察镜的玻璃片是从旧棚屋窗户玻璃上切割下来的。他对自己切割玻璃的能力不太自信。当她朝下看着这个防烫布垫时,她的思绪突然往回跌去,灵巧得如同杂技演员翻跟头。她听到他在说:我最不愿发生的事——

29

就是等你妈回来时,发现一张便条,上面说……

杰西一边对着空屋说着这些话,一边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便是那只空杯子:杰罗德的水杯,仍然放在架子上,放在那儿,靠近将她手腕缚在床柱的手铐。不是左腕而是右腕。

一张便条,上面说我已把你送到急救室,这样他们能够为你缝合上几个手指的伤口。

现在杰西理解了回忆伤心往事的目的。理解了宝贝一直试图告诉她的事情——和老亚当斯毫无关系,与她的旧棉布短裤上那湿块的矿物质淡味也没关系,它和那仔仔细细从倒塌的旧棚屋窗户上切割下来的半打玻璃片大有关系。

她失去了那罐妮芙雅面霜,但是,至少还有一件别的润滑剂来源留给了她,是不是?用另一种方法走向希望之乡——那就是血液。在凝结成块之前,血几乎和油一样润滑。

那会疼得要死的,杰西。

是的,当然会疼得要死。但是她想,她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或者读到过,手腕上的神经比身体许多要害部位的神经要少些。这就是为什么自从有了罗马帝国以来,更可取的自杀方法就是切割手腕,尤其是放在一桶热水里把手腕割破。而且,她已经处于半麻木状态了。“从一开始,让他将我锁到这东西里,我就是半麻木的了。”她哑声说道。

如果你割得太深,你就会像那些古罗马人一样竭血身亡。

是的,当然会的。可是如果她根本不去切割手腕,她就会躺在这儿,直至死于疼痛发作或脱水……或者直到她那带着骨头箱子的朋友今夜再度出现。

“好吧。”她说。她的心脏搏动得非常厉害。好几个小时以来她第一次完全清醒了。时间又慢腾腾地重新开始运行了,就像一辆货车,从岔道驶出,重新回到了主道上。“好吧,这个主意站得住脚。”

听着,一个声音急切地说道。杰西惊讶地意识到那是露丝以及伯林格姆太太的声音。它们混在了一起,至少暂时混合了。仔细听着,杰西。

“我在听着呢。”她告诉空荡荡的屋子。她也在看着,她看的是杯子。三四年前她在西尔斯大厦降价销售时买了一套十二个杯子,那是其中的一个。到现在为止,其中六只或者是八只已经打碎了,很快又有一只要被打碎。她苦着脸咽了口唾液,就像试图咽下卡在喉咙里用法兰绒布包着的一块石头似的。“我在仔细听着呢,相信我。”“好的。因为你一旦开始着手这件事,你就不能再停下来。一切都会很快发生,因为你的身体系统已经脱水了。但得记住这一点:即使事情出了差错——

“也算是竭尽全力了。”她接着说。而且这是真的,是不是?局势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呈现出一种体面的简捷。当然,她不想血竭身亡——谁会想呢?但这也比变本加厉的痉挛与干渴强得多。更何况它将会再次出现,管它是什么。

她用发干的舌头舔干燥的嘴唇,抓住了混乱飘忽的思绪,想把它们理出个头绪,就像她去拿面霜前所做的那样。面霜现在就躺在床边的地上,毫无用处了。她发现,正常思考越来越困难了。她老是断断续续地听到那首黑人感伤民歌,老是闻到爸爸的古龙香水味,老是感觉到贴着她屁股的那个硬东西的存在。接着是杰罗德。他好像就躺在那里跟她说话。

天就要黑了,杰西。你做什么都阻止不了。它会给你上堂课的,我高傲的美人儿。

她猛地将目光投向他,接着又快速转向水杯。杰罗德似乎用被狗咬剩的那部分完好的脸朝她狞笑着。她再次努力启动思绪,经过一番努力后,思绪开始转动了。

她花了十分钟时间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行动的步骤。事实上,没有多少可想的——她要做的事项极具危险但不复杂。她还是在头脑中把每一个步骤预演了好几遍,寻找可能使她丧失求生的最后一次机会的细小漏洞。她没找到。最后只有一个主要的不利因素了——这件事必须做得非常快,要在血液开始凝固之前做好。可能产生的结果只有两个:要么迅速脱身,要么昏迷、死亡。

她把整个事情又检查了一遍——并不是推延那必定使人难受的事情,而是检查它,就像检查她织的围巾上有无脱针或丢针那样——此时,太阳继续稳稳地行进着。在屋后的游廊里,那只狗站了起来,丢开了它一直在啃的一块亮晶晶的软骨。它向树林缓缓跑去,它又闻到了一丝那种黑色阴森的气息。它的肚子装得满满的,即便一丝气息也太多了。

30

12——12——12,时钟在闪亮。不管时光如何流逝,电子钟永远重复着这个数字。

在你开始前还有件事。你的勇气已经鼓足到顶点,这很好。但是你得集中注意力。如果你一开始就把那该死的杯子掉到地上,你就真的毁了。

“走开,狗!”她尖叫道。她不知道,几分钟前狗已退回到车道尽头那边的树丛中。她犹豫了一会儿,考虑再做个祈祷。接着认定她已做完打算做的所有祈祷。现在她将依靠她脑子里的那些声音——依靠她自己。

她伸出右手去拿杯子,她不像先前那样带着试探性的小心移动了。她身上的一部分——也许是那么喜欢、赞赏露丝·尼尔瑞的那一部分——懂得这最后一件工作不是小心谨慎之举,而是紧砸下的锤子,而且是用劲砸。

现在我得当武士夫人了。

她想着笑了。她用手指拢住开始时那么费劲得到的杯子。她好奇地看了它一会儿——就像一个园丁在她种植的毛豆和豌豆中间发现了某个没预料到的品种那样看着它,然后抓紧了它。她把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以保护它们不受玻璃碎片的伤害。接着她把杯子砸向架子,以人们砸煮老的鸡蛋那种方式砸。玻璃杯发出的声音荒唐得令人熟悉,荒唐得正常。这个声音和那成百只杯子发出的声音没什么区别。这些年来她在清洗时要么把它们从手指间滑落,要么胳膊肘把它们碰落到地板上。没有特别的回声表明她已经开始那独特的工作,为拯救生命而冒生命危险。

她确实感到一块玻璃片胡乱击中了她额头的下方,就在眉毛之上。可那是击中她脸的惟一一块碎片。另一块——从声音判断,是块大的——转落下架子,摔碎在地板上。杰西嘴唇紧咬着变成了一条白线,她期待着疼痛确切来自何处,至少开始时疼痛的地方。她的手指,杯子碎裂时手指紧紧地抓着它,可是它们没感到痛,只有一种微弱的压迫感以及更微弱的热流。和最近几个小时以来折磨她的痉挛相比,这算不了什么。

杯子一定交了好运。为什么不呢?难道我不是该来点运气了吗?

接着,她举起手,看到杯子并没有交上好运。深红色的血泡从她的大拇指尖及四个手指的其中三个中间涌了出来,只有小指没划破。玻璃碎片插在她的拇指、第二、第三个手指上,像是古怪的羽毛笔。袭向她四肢的麻木感使她没大感觉到撕裂的疼痛,但它们就在那儿。她注视着手指,大滴的血开始滴滴答答地打在粉红色的褥垫上,将它染成更深的颜色。

那些窄窄的玻璃尖片插在她中间的两个手指上,就像针垫上的针。尽管她的胃里空空如也,它们也使得她感觉想吐。

你已变成了某个武士夫人。一个不明物体的声音讥笑道。

可是,它们是我的手指!她对它叫道。你看不出来吗?它们是我的手指!

她感到一阵恐慌,她把它强压回去,将注意力转回到她仍然握着的杯子碎块上。这块弧状碎片是杯子上面的部分,也许是整个杯子的四分之一。杯子的一边碎成了两块平滑的拱形。它们几乎达到了完美的境地,在午后的太阳照耀下闪着寒光。交了好运,那……也许是的,如果她能鼓足勇气继续干下去的话。在她看来,这片弯弯的玻璃看上去像是童话故事里不可思议的武器——一个微型弯刀,好战的小精灵去伞菌下面作战的路上携带的某样东西。

你的脑子开小差了,亲爱的。宝贝说。你能开得起小差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杰西将水杯的那四分之一放到架子上。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去,以便不用太扭曲身子就能够得着它。它光滑的弯肚子朝上躺在那儿,弯刀形的尖片朝外伸着。反射着太阳的一个焦点在碎片尖上闪着热光。她想,如果她小心不往下压得太狠,它也许非常胜任下一个工作。如果压狠了,也许她会把玻璃片推下架子,或者喀嚓一声折断这个偶然形成的刀片。

“一定得小心。”她说,“如果你小心些,你就不需要竭尽全力了,杰西。只是装做——”

可是那个想法的其余部分好像不大见效。于是。她举起右臂,尽可能伸着,直到手铐链绷得紧紧的,她的手腕悬在闪闪发亮的玻璃尖钩上。她非常想扫掉架子上其他闪亮的玻璃碎渣——她感到它就像雷区一样等着她去清扫——但是她不敢。有了妮芙雅面霜的教训后她不敢了。如果她不慎将那块弯刀形的玻璃片碰落下架子,或者弄碎了,她就得在剩余的碎片上筛选可以接受的替代物了。这种预防措施在她看来似乎超越了现实,她告诫自己说那不必要。如果她有一点点不小心,她流的血将会比现在多得多。

就以你理解的方式去做吧,杰西,就那样……别胆怯。

“不会胆怯的。”杰西声音嘶哑地说,她伸开手摇晃着手腕,希望能甩掉扎在手指上的玻璃碎片。她差不多成功了,只有大拇指上的碎片,深深地嵌在指甲下面的嫩肉里,拒绝出来。她决定由它去了,继续进行这桩事的其余步骤。

你打算做的事绝对疯狂。一个紧张的声音告诉她。这里没有不明物体的声音。这个声音杰西非常熟悉,这是她妈妈的声音。

要知道,并不是我感到惊奇,这是典型的杰西·梅赫特的过激行为。要说我曾经见过这种情况的话,我已经见过一千次了。想想吧,杰西——为什么切割自己,然后也许流血而死呢?会有人来救你的,任何别的事简直不能想象。死在消夏别墅?死在手铐里?可笑至极!相信我的话吧。所以,超越你平常那种暴躁的性情吧,杰西——只这一次,别在那块玻璃上切割自己,千万别那样做!

那的确是她妈妈。声音模仿得那么像,真令人迷惑不解。她要你相信,你听到的是假装愤怒的爱与常识——虽然那个女人并非完全不善于表达爱心。杰西认为,那天走进杰西的屋子,当时以及后来都不做一个字的解释便将一双高跟鞋扔向她的那个女人才是真正的莎莉·梅赫特。

除此之外,那个声音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一个令人可怕的谎言。

“不。”她说,我决不相信你的话。没有人会来——也许除了昨天夜里的那家伙。我不胆怯。这么说着,杰西将她的右腕向下朝那闪亮的玻璃刀片伸去。

31

她注视着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这很重要。因为开始时她一点也没有异样的感觉。她本来以为手腕的血会汹涌而出,像飘扬的彩带。但是除了隐约的压迫感和温暖感之外什么也没感觉到。她发现自个儿目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大大松了口气。她已在架子上选了一个好位置砸碎了杯子,她的视野一点也没受到阻碍。

杰西将手向后斜伸过去,她的手腕内侧——看手掌相面的人称为运气手镯纹路的那个地方——朝那块弧形玻璃片压下去。她沉迷地注视着,玻璃片的尖头,先使皮肤呈现出涟漪,接着刺破了。她不断使劲,手腕不断吃进玻璃,涟漪里充满了血,然后消失了。

杰西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失望。玻璃尖没有产生她希望的(一半是担心的)喷涌而出的血。接着,利刃切断了离皮肤表面最近的蓝色静脉丛,血开始更快流出来了。血不像她所预料的那样奔涌而出,而是不停地迅速流出,像是从拧开了龙头的水管里流出的水一样。然后是某个更大的静脉切开了,鲜血如洪水滔滔而出。它沿着架子往下漫,流到了她的前臂上。现在,要退回去太晚了,她必须接着干了。无论以何种方式,她必须干下去了。

至少得拽出手来!妈妈的声音叫起来。别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你已经做够了!现在试着拽吧!

这个念头很有蛊惑力。可是杰西想,她目前为止所做的事远远不够。她不知道“去手套”这个字的含义,那是个技术术语,通常医生们把它用于烧伤的病人。可是她既已开始采取这个恐怖行动,她懂得不能仅仅依靠血液的润滑手就能获得自由。血液也许不足以成事。

她小心翼翼地慢慢扭动着手腕,手下部拉紧的皮肤被撕裂了。现在她感觉到一阵古怪的刺痛掠过掌心,仿佛她刺入了某个细小但却关键的神经梢,而那神经梢开始时已经半死了。她右手的第三和第四个手指向前耷拉下去,仿佛已被杀死。第二个手指连同大拇指,开始前后狂抖起来。虽然杰西的皮肉仁慈地麻木了,她仍然在这自我伤害的境况中发现某种无法表达的恐怖。那两个倒伏的手指,很像两具小尸体。不知怎么的,它们比她到现在为止流的血更加糟糕。

接着,又一阵痉挛像风暴前锋一般袭向她的一侧,压倒了她手指受伤感到的恐怖以及不断加剧的热流和压力感。痉挛无情地刺向她,试图将她从扭曲的姿势中拉扯出来。杰西充满恐惧地愤怒反击。现在她无法动弹了。如果动弹,她几乎肯定会把她临时制成的切割工具打落到地板上。

“不,你别这样。”她从牙缝里发出嘟哝声,“不,你这讨厌鬼——躲开。”

她僵僵地保持原有的姿势,试图避免在这脆弱的玻璃片上不再往下多加一点压力。她不想把它折断,然后不得不用某个不太灵巧的工具完成这件事。可是,如果痉挛从她的一侧身体波及右臂,正像它显然试图这么做的那样——

“不,”她呻吟道,“走开,你听见吗?你这该死的给我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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