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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40

无论如何,大多数案例记录表明,人脑往往以乌贼对危险作出反应的方式对极度的创伤作出反应——将整个一块区域用混淆视线的墨汁罩住。你知道发生了某件事,可那不是在公园散心那么轻松,就这些。别的一切都消失了,被那墨汁遮住了。许多案例记录中人们都那样说——那些被强奸的、经历撞车的、陷入火灾中的、爬进橱子里受死的人们,甚至还有个跳伞的女士,她的降落伞没打开,掉进了一个软软的大沼泽里,被救上来时伤得很重,却奇迹般地活着。

往下落时是什么感觉?他们问那个跳伞女士。当你意识到你的降落伞没打开,也不会打开了时,你想到了什么?跳伞女士答道:“我记不得了。我记得发令员拍了我的背,我想我还记得冲出去的情景。可是下一件能记得的便是躺在担架上,找一个把我送进救护车后部的一个人,就知道我伤得多重。中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团迷雾了。我想我祈祷过。可是,就连那我也记不确切了。”

或许你真的记得一切事,我跳伞的朋友。杰西想。只是像我做的那样,就那件事说了谎。甚至也许出于和我同样的原因。就我所知,在我读的所有那些该死的书里,每一个案例记录里的那该死的都说了谎。

情况也许如此。无论如何,事实依旧,她的确记得她被铐在床上的那些时刻——从钥匙在第二副手铐锁眼里发出的咔嗒声,直到最后令人恐怖的时刻,她都记得。最后那一刻她从后视镜中看到,房子里的那东西成了车后座上的东西,白天她记起那些时刻,夜晚她在恐怖的梦中重新经历它们。梦中,水杯沿着倾斜的床头架板滑过她身边,摔碎在地板上。野狗越过地板上的冷餐,宁愿取食床上的热肉。角落里那令人恐怖的夜晚来访者用她爸爸的声音问,你爱我吗?宝贝儿?蛆在他勃起的阴茎头上蠕动着。

可是,记得一件事,重新经历一件事并不等于有讲述这件事的责任,即便回忆使你汗流浃背,噩梦使你尖叫也不成。十月以来,她的体重减了十磅(嗯,那样说掩盖了一点真相,实际上可能是十七磅),她又开始抽起烟来了(一天要抽一包半,外加临睡前一卷大麻烟),她的皮肤越来越糟,她的头发突然变成灰白色了。不只是鬓角处,整个头上的头发都是如此。这后面一件事她能解决——五年多以来,她难道不是一直在这么做吗?可是到目前为止,她只是无法鼓起足够的勇气拨打西布鲁克的“漂亮女人”美发厅的电话,预约染头发、做头发。除此之外,她美容是为了谁呢?也许她打算光顾一些单身汉酒吧,证实自己是当地美人?

好主意,她想。某个家伙会问我他能否为我买杯饮料。那么我就说,可以。然后,当我们等着酒吧侍者端饮料来时,我就告诉他——只是漫不经意地——我做了这样一个梦,梦中我爸爸射出来的不是精液,而是蛆。伴着这样有趣的闲谈,我肯定他会立即请我跟他一起回他的公寓。他甚至不想看我的医生证明,证实我艾滋病毒检查呈阴性。

十一月中旬,她开始相信警察们真的打算放开她了,这事件中性的角度将留在文件之外了(她非常缓慢地相信了这一点,因为她最害怕的是公众的注意),在这之后,她决定再试试诺拉·卡利根的疗法。也许她不想随着这件事的腐烂,在今后的三四十年时间里,她就像这样整天坐在屋内,回忆着噩梦。如果当初她勉力告诉了诺拉日食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她的生活将会有多大的差别啊?就那件事而言,如果那天夜晚她参加内沃恩牧师教堂聚会时,那女孩没进入厨房,事情将会有多大的差别啊?也许没有差别……可是也许差别很大。

也许非常大!

于是她拨打了“新的今日,新的明天”的电话。那是个机构松散的咨询协会,诺拉曾参与其间。当接待员告诉她,诺拉去年死于白血病时,她震惊得哑口无言——某个古怪狡诈的变异成功地匿藏干她淋巴系统的后巷中,直到太晚了,无法采取任何措施了。也许杰西愿意会见劳瑞尔·斯蒂文森?接待员问道。可是杰西记得,劳瑞尔——一个高个子、黑头发、黑眼睛的美人,她穿着露跟的高跟鞋,看上去好像只有当她在男人上面时,才会尽情享受性的乐趣。杰西告诉接待员,她将考虑考虑。咨询一事到此结束。

她得悉诺拉死讯后的三个月里,她有过好受的日子(那时她只是害怕),也有难过的日子(那时她非常恐惧,甚至不敢离开屋子,更不用说外出了),可是只有布兰顿·米尔哈伦听到了有关杰西·梅赫特的湖边磨难近乎完整的故事,但布兰顿并不相信那故事中较为荒诞的部分。他同情她,不错,但不相信她。无论怎么说,开始时不相信。

“没有珍珠耳环。”当她第一次告诉他有关那个有着苍白长脸的陌生人之后,第二天他对她说,“也没有泥脚印。至少在书面报告上没有。”

杰西耸了耸肩,什么也不说了。她本来可以说些事情的,可是似乎不说更保险。从消夏别墅逃脱后的几个星期里,她极需要一个朋友,而布兰顿正好填补了这个位子。她不想疏远他,或者用许多胡言彻底将他赶走。

而且,也有别的什么事,简单、直接的什么事:也许布兰顿是对的。也许她的来访者毕竟不过是月光的捕风捉影。

渐渐地,她能够说服自己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了,至少在她醒着的时候是如此。她的太空牛仔是墨迹测验的一种图形,不是用墨和纸做的,而是用风摇动的树影和她的想象做的。然而,她并没有因此而责怪自己,恰恰相反,要不是她的想象,她绝对看不出她怎样能拿到水杯——即便她已经拿到了水杯,她也决不会想到用杂志插页的卡片作为吸管。不,她认为,她的想象完全为自己赢得了产生某些幻想念头的权利。可是,对她来说,记得她那天晚上是独自一人是很重要的。她相信,要说她的精神恢复从哪里开始的话,那就起于分辨事实与幻想的能力。她把其中的一些事告诉了布兰顿。他笑着拥抱了她一下,亲了亲她的太阳穴,告诉她,她以各种方式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接着,上个星期五,她的目光碰巧落在《先驱报》上全县新闻一栏中登载的头版故事。她的所有想法开始改变了。随着雷蒙德·安德鲁·于伯特的故事开始不断见报,她的想法也不断起着变化。雷蒙德的故事从《社区记事报》的补白到县《警察报》的独家新闻,最后成了各报的头版头条。后来,昨天,雷蒙德的名字首次出现在县报的七天之后——

有人敲门,杰西的第一个感觉便是本能地畏缩,她总是这样。它在那儿,她几乎还没意识到它就消失了。几乎……可是没有完全消失。

“麦吉?是你吗?”

“正是我,夫人。”

“进来吧。”

麦吉·兰迪丝是杰西在十二月雇用的管家(那时她的第一笔大额保险金通过挂号邮递来了),麦吉端着个放了一杯牛奶的托盘进来了。杯子旁放了个灰红相间的小药片。一见到玻璃杯,杰西的右腕开始剧烈作痒。这种情况并不总会发生,但也不完全是不熟悉的反应。至少,那种抽搐,那种古怪的“我的皮肤就要从骨头上剥落下去”的感觉几乎不再有了。圣诞节之前有一阵子她有着那种感觉。那时杰西真的相信,她度过的余生都要用塑料杯子喝水了。

“你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麦吉问,仿佛她通过某种心灵感应察觉了杰西的手在发痒。杰西并不认为这个想法好笑。有时,她发现麦吉的那些问题——由直觉激发的问题——有点使人毛骨悚然,但决不可笑。

所提到的那只手现在躺在阳光光束里,那只手一直在计算机键盘上写作,阳光惊得她移开了手。她的手上戴着一只黑手套,手套里填充着某种航天时代无摩擦的聚合物。杰西推想这种烧伤手套——因为那就是它的作用,已经在一次又一次令人憎恨的小型战争中得到了完善。她不会因此而拒绝戴这手套,她也并非不心存感激。她确实感恩戴德,经过第三次植皮手术后,你会知道,感恩的态度是人生难得的防止发疯的保护方式之一。

“还好,麦吉。”

麦吉扬起了左眉,眉毛正停在“我不相信”的高度。“还好?如果你一直在这里,在键盘上打整整三小时的字,我保证你的手在唱‘万福玛利亚’了。”

“我真的在这里打了——”她瞥了一眼手表,发现真是这样。计算机图像显示终端屏幕顶上的页面提示,自她早饭后打开的文件已写到第五十页了。现在差不多该吃午饭了,最令人惊奇的是,她并没有远离麦吉扬起的眉毛所暗示的事实:她的手真的没那么糟。如有必要的话,她能再等一小时服药。

然而她还是服了药,用牛奶将药冲了下去。她喝着最后几口牛奶,眼睛移回到图像显示终端,读着屏幕上正显示出的文字:

那天夜里没有人发现我。第二天黎明刚过,我自己醒来了。引擎最终熄了火,可是车仍然有热气。我听到林中的鸟儿在欢唱,透过树丛,我看到了水平如镜的湖,湖面上升起一丝丝雾气,看上去非常漂亮。可是同时我却憎恨那景象,就像我打那以后一想到那情景就发恨一样。露丝,你能理解吗?我真的不理解是怎么回事。

我的手疼得要死——我服用阿司匹林得到的帮助早已烟消云散了——可是,尽管疼,我所感到的是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宁静与祥和。然而,有个东西在侵蚀那种感觉,开始时我记不得那是什么。我想,我的头脑也不愿我记得它。然后,我突然想了起来。它曾在后座,它曾向前倾着身子,在我耳边低声说出了我脑子里所有声音的名字。

我朝后视镜看去,看到后座是空的。那使我的脑子稍稍放松了,可是接下去我……

字句到这里结束了,就在未结束的最后一句话后面,小光标带着期待闪烁着。它似乎在召唤她,敦促她往下写。杰西突然忆起了凯内斯·帕金写的一本奇妙小书里的一首诗。书名是《即便如此》,诗是这样写的:“来吧,我的孩子,如果我们打算伤害你,你想我们会潜伏在这森林最暗处的小路旁?”

这是个好问题。杰西想,她的目光从终端屏幕游移到麦吉·兰迪丝的脸上。杰西喜欢这个精力充沛的爱尔兰女人,非常喜欢她。可是,如果逮住这小管家看她在计算机上写的东西,麦吉就会怀揣解雇金朝森林大道走去,甚至来不及读完她写的一句话:“亲爱的露丝,我想,这么多年后你收到我的来信会感到惊奇的。”

可是,麦吉没在看电脑屏幕。她在看东部大街以及卡斯科湾那边一览无余的景色。太阳依然照耀着,雪还在下,尽管现在雪显然是在轻飘飘地飞旋着。

“魔鬼在揍他的老婆。”

“你说什么?”杰西笑着问。

“以前,当太阳在雪停前出来时,我妈妈总这么说。”麦吉神情有些尴尬。她伸手去接空杯子,“这句话的意思我说不确切。”

杰西点了点头。麦吉·兰迪丝脸上的尴尬神情化成了别的什么——在杰西看来那是不安。有一会儿她弄不明白是什么使得麦吉露出那种神情,接着她便想通了——这件事太明显,以至于很容易忽视。那就是笑容,麦吉不习惯看到杰西笑。在麦吉看来,这笑是古怪的,好像她要从椅子里一跃而起,试图揪出麦吉的喉咙来。

然而麦吉只是告诉她:“我自己的妈妈过去总是说,‘每天,太阳并不照耀在同一条狗的屁眼上。’我也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管家确实往计算机方向看了。不过,那只是暗示她住手的一瞥。该把你的玩具放到一边了,夫人。她那一瞥这样说。“你要是吃过药,不加点食物,那药会使你犯困的。我已为你备好了三明治,汤在炉子上热着呢。”

汤和三明治——这是孩子吃的食物。这是当学校因为东北大风暴而放假,你滑了整整一上午的雪橇之后吃的午饭。这是你患感冒,面颊仍然烧得像篝火一样红时吃的食物。听起来绝对棒,可是……

“我这就完,麦吉。”

麦吉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撒了下去。最初雇用麦吉的那些日子里,有时她觉得非常需要再吃一颗止疼药,以致大叫起来时,杰西常见到她这种表情。然而,麦吉从不向她的眼泪让步。杰西想,这就是她雇用这个小爱尔兰女人的原因——她从一开始就猜到麦吉不是个易于屈服的人。事实上,需要时,她就是春天里的一个硬土豆……可是,这一次麦吉将阻挡不住她了。

“杰西,你需要吃东西,你已经像一个稻草人了。”现在,那满得要溢出来的烟灰缸承受着她目光的严厉鞭答了,“而且你也需要戒掉那鬼东西了。”

我要让你戒掉它,我高傲的美人儿。

杰罗德在她的脑子里说。杰西颤栗了。

“杰西?你没事吧?精力消耗大了?”

“没有。有鹅在我坟上走。就这么回事。”她懒洋洋地笑了,“今天我们说了许多老古话,是不是?”

“你一次次地警告我不要过度劳累——”

杰西伸出戴着黑手套的右手,试探性地用它碰了碰麦吉的左手:“我的手真的恢复得越来越好了,是不是?”

“是的。如果你能在那机器上用手打字,甚至只是部分时间用手,过了三个多小时,我在这里露面时,你却不叫着要止痛药,那么我想,你恢复得比麦格利奥医生预料得更快些。不过……”

“同样恢复得越来越好。那很不错……是不是?”

“当然不错。”管家看着杰西,仿佛她疯了。

“嗯,现在我要设法使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也恢复起来。第一步是给我的一个老朋友写信。我自己作过许诺——去年十月时,在我的磨难期间——如果我已经脱离了困境,我就会写信的。可是我一直在拖延,现在我终于开始动手了。我不敢停下来,如果停下来,我也许会失去勇气的。”

“可是这药——”

“我想,在我因得无法工作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结束这件事,把打印出来的信装入信封。然后我就能睡个长长的午觉。等我醒来,我要吃个早晚饭。”她又用右手碰了一下麦吉的左手,这个安慰人的手势既笨拙也挺有亲切感,“一顿丰盛的早晚饭。”

麦吉的眉头依旧皱着:“跳过一餐饭不吃不好,杰西,你知道的。”

杰西非常和蔼地说道:“有些事比吃饭更重要。你和我一样知道,是不是?”

麦吉又朝电脑终端瞥了一眼,然后叹着气,点了点头。她再说话时,用的是那种屈服于某种传统观点的女人所用的语调,而那种观点她自己并不当真相信。“我想是的。即便我不知道,可你是老板呀。”

杰西点点头,第一次意识到,现在这不仅仅是她俩为了方便的缘故保持的合理设定。“如此说来,我想我是老板。”

麦吉的眉毛又微微皱了起来,说:“我是不是把三明治拿来,放在桌角?”

杰西咧嘴笑了:“好吧!”

这一次麦吉报以微笑了。三分钟后,当她送来三明治时,杰西又坐到闪光的屏幕前了。她的皮肤在电脑的反光中呈现连环漫画中那种不健康的绿色,她全神贯注于她在键盘上慢慢选择的字母上。爱尔兰小管家没有努力保持安静——她是那种女人,即便生命取决于脚尖,也许她也无法踞着脚尖走路。可是,杰西仍然没听见她来来去去发出的声音。她从桌子的最上层抽屉拿出了一堆剪报,不再打算翻阅它们了。大部分剪报都配有照片,一个男人的照片,那个男人有着奇怪的窄脸,下巴处变细,额头处鼓出。他深陷的眼睛又黑又圆,十分茫然。这双眼睛使杰西同时想到了连环画上的流浪儿董迪以及查尔斯·曼森。在他刀片般的鼻子下面,伸着像切成一片片的水果那样肥厚的嘴唇。

麦吉在杰西肩旁站了一小会儿,等着听她使唤,然后低低地“哼”了一声,离开了屋子。大约四十五分钟以后,杰西向左边瞥了一眼,看到了烤过的奶酪三明治。现在它已凉了,奶酪凝成了块。然而只用了五口,她便迅速地将它狼吞虎咽了下去。然后她转回电脑,光标又一次开始往前跳动起来,稳步将她引入森林的深处。

36

那时我的头脑稍稍放松了,可是接着我想:他可能蹲伏在后面,所以

镜中没显示出他来。于是我设法将车转了过来,尽管我几乎不能相信我是

那么的虚弱,甚至最轻微的撞击都使我的头感觉是有人用烧红的拨火棍在

捅。当然,那里没有人。我试图告诉自己,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真的

不过是树影……树影,我的脑子过度劳累了。

  可是,我不能全然相信,露丝——即便太阳就要升起,我脱离了手铐,

出了房子,锁在了自己的车内。我有个想法,如果他不在后座,那么就在

行李箱里。如果不在行李箱,那就在后保险杠上。我想,他仍然和我在一

起,换句话说,从此以后他就一直和我在一起了。这就是我需要使你——

你和某个别的人——理解的事。这就是我真正需要说的话。从此他就一直

和我在一起了。即便我理智的头脑认定,每一次我看到他时,他也许是树

影和月光,但他还是和我在一起。或许我该说是它和我在一起。你看,太

阳升起来时,我的来访者是“面色苍白的男人”;而太阳落山后,它就是

“面色苍白的东西”了。两种说法,他或它,我的理智头脑最终未能够放

弃他。因为,每当夜晚时,房子里地板发出嘎吱声,我就知道它回来了。

每当一个滑稽的树影在墙上舞动时,我知道是它回来了。每当我听到不熟

悉的脚步声走向人行道时,我知道是它回来了——回来完成它的工作。那

天早上当我在梅塞德斯车里醒来时它就在那儿。几乎每天夜里它在我位于

东部大街的房子里,也许在窗帘后,或者站在壁橱里,脚问放着它的柳条

箱。没有魔杖能穿透真正的怪物的心脏。唉,露丝,它弄得我身心俱疲。

杰西歇了好一阵子,倒掉装得满满的烟灰缸,又点燃了一支香烟。她有意慢腾腾地做着这些。她的双手微微地,但可以看出来在抖动着,她不想耗尽自己的精力。香烟燃着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喷出烟雾,把它搁在烟灰缸上,然后回到了电脑旁。

  如果车里的蓄电池没有电了,我不知道我会做些什么——我想,坐在

那里直到有人来,即便那意味着得在那儿坐上一整天时间——可是有电,

第一次转动曲柄发动机便起动了。我从撞着的松树那儿往回倒,设法再将

车头冲着车道。我老是想朝后视镜里看,可又不敢,担心会看到它。并非

因为它在那里,你懂的——我知道它不在那里——而是因为我的脑子使得

我看到它。

  最后,就在我到达莱恩湾时,我确实抬头看了,我忍不住。当然,镜

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后座。那使我剩下的旅途容易打发一些了。我开上

一一七国道,然后开进达金的乡镇商店——当地人太穷了,不能去朗格雷

或莫顿的酒吧,就在那种地方闲荡。他们大多坐在午餐柜前,吃着炸面圈,

互相说着谎,说他们星期六夜里干了些什么。我驶进加油站,就在那儿坐

了五分钟左右,注视着伐木工、看门人以及电力公司的职员们进进出出。

我不相信他们是真实的——是不是滑稽可笑?我不断想着他们是鬼,很快

我的眼睛就会适应白天的光线,我就能看穿他们。我又渴了,每当有人从

里面出来,端着聚苯乙烯泡沫塑料做的白色小咖啡杯,我就感到更渴了。

可是我仍然无法让自己跨出车门……你也许会说,走到那些鬼中间去。

  我想,我最终会的。可是我还没来得及鼓起足够的勇气,向上拉起万

能锁,杰米·埃嘎特开车驶了过来,在我旁边停了车。杰米是波斯顿退了

休的特许专利代理人。自从他妻子1987年或1988年过世以来,他就长年住

在湖边。他跨出他的野马牌车子,看着我,他认出了我,便开始笑了。接

着他的脸色变了,先是关心,然后是恐怖。他走到梅塞德斯车旁,弯腰透

过车窗朝里看,他如此吃惊,以致脸上所有的皱纹都拉平了。我非常清楚

地记得那些:吃惊使杰米·埃嘎特变得多么年轻啊。

  我看到他的嘴形表达着这样的话:杰西,你没事吧?我想打开车门。

可是我突然不太敢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我一直叫做太空

牛仔的那个东西也曾待在杰米的房子里,只是杰米没有我这样幸运。它杀

了他,割开他的脸,然后把它像万圣节面罩似地戴上了。我知道这是个疯

狂的念头,可是知道那一点起不了多大作用,因为我无法停住不去想它。

我也无法使自己打开那该死的车门。

  我不知道我那天早上看上去多么糟糕,我也不想知道,可是我的样子

一定非常难看。因为,杰米·埃嘎特的神情很快不再是吃惊了。他看上去

吓得足以逃跑,恶心得足以呕吐,但他既没跑也没吐。上帝保佑他!他所

做的是打开车门,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是出了事故还是有人伤害了我。

  我只要往下看一眼就知道了我的样子有多惨,什么时候我手腕上的伤

口又开了,我包在上面的卫生纸垫湿透了,前裙也弄湿了,仿佛我正行着

世界上最糟糕的月经。我坐在血泊里,方向盘上有血,储物柜上有血,换

档杆上有血……挡风玻璃上甚至也有斑斑血迹。大部分血迹已于,成了那

种难看的深紫红色——在我看来像是巧克力牛奶——可是有些血依然潮湿,

是红色的。露丝,你不看到那种情况,你就不会知道,一个人身上真的有

多少血。难怪杰米吓得要死。

  我试图从车里出来——我想,我想让他看看,我能用自己的力量这么

做,那样会使他放心。可是我的右手撞在了方向盘上,顷刻间痛得我日月

无光。我没有完全晕过去,可是仿佛我的头脑和身体的最后联系被割断了。

我感到自己朝前倒去,我记得我想到了这样倒在柏油路上会撞落大部分牙

齿,会以此结束我的冒险经历……而且是在去年刚刚花了一大笔钱将上面

的几颗牙齿包了以后。然后杰米扶住了我……事实上,是托住我的胸部。

我听到他朝商店方向大叫:“嗨!嗨!快来帮帮忙!”那是种又高又尖的

老人声音,使我想发笑……只是我太累了,笑不动。我将头的一边靠在他

的衬衫上喘着气。我感觉到我的心脏快速跳动,却又似乎根本不跳了,仿

佛它没有着落没法跳动。然而,某种光明与色彩又回来了,我看到五六个

人出来想看个究竟。罗尼·达金是其中之一。他正吃着一块松饼,穿着一

件粉红色的T恤衫,上面写着“这儿没有都市醉汉,我们大家轮流坐庄”。

在你就要准备去死时,竟然还记得这些,好笑吧,是不是?

  “杰西,谁把你弄成这副模样?”杰米问。我想回答他,可一句话也

说不出来。想到我要说的是些什么,倒不如不说更好。我想当时我要回答

的是“我爸爸”。

杰西掐灭烟头,然后埋头看着剪报上的相片,雷蒙德·安德鲁·于伯特令人恐怖的刀子脸表情痴迷地盯着她……就像第一个夜晚在卧室角落里,第二个夜晚在她尸骨未寒的丈夫的书房里那样盯着她。杰西这样默默地沉思着,差不多过去了五分钟,然后带着刚从轻睡中惊起的神情,又点燃了一支烟,转过身去写她的信。页面提示告诉她现在写到了第七页。她舒展身体,听着脊背上的骨节发出细微的格格声响,然后又开始敲起键盘来,光标恢复了跳动。

  二十分钟后——这二十分钟期间,我发现男人们竟会那么可爱,他们

表示关心,傻乎乎得令人发笑(罗尼·达金问我是否要点零用钱)。我进

了救助机构的救护车,车灯闪烁着,警笛鸣响着驶向北康伯兰医院。一小

时后,我躺在了一张升降床上,看着血液顺着一个管子流进我的胳膊,听

着某个乡村歌手在唱歌。他唱道:自从他的女人离开了他,他的轻便货车

散了架,他的日子过得多艰难。

  露丝,那基本上结束了我的故事的第一部分——把它叫做《小耐尔越

冰记》,或者《我如何脱离手铐,走向平安》吧。故事还有另外两部分,

我想把它们称做《后果》,以及《意外的结局》。我打算草草写一下《后

果》这一部分了,部分原因是,只有你亲身经历过植皮手术以及由此带来

的疼痛,你才会对这样的事情有听一听的兴趣。主要原因是,我想趁早写

到《意外的结局》这一部分,以免被电脑弄得晕晕乎乎,不能以我希望的

方式讲述这个故事。想一想,值得你一听的讲述方式。我刚有这个念头,

正如我们常说的,此言不虚。毕竟,没有“意外的结局”,也许我根本不

会给你写信。

  然而,在我写到那儿之前,我得再告诉你一些有关布兰顿·米尔哈伦

的事。他确实把我的“后果”阶段承包了。正是在我恢复的第一阶段,那

非常丑陋的阶段,布兰顿来了,有点可以说是收容了我。我想称他为可爱

的男人,因为在我一生中最阴森恐惧的日子里,他在那儿保护着我。不过

可爱并非真能概括他的特点,而思路清晰、判断准确、办事有板有眼才是

布兰顿的特点。即使这样说也不准确——他的特点还不止这些,而且比上

述的还要好——可是,时间不早了,只好就此为止了。布兰顿的职责是维

护一个保守的律师事务所的权益,就在事务所的一个高层合伙人之一卷入

一种可能难堪的局面之后,他能来这儿对我表示了无微不至的关怀,这给

了我极大的鼓舞。而且,当我靠在他那漂亮的西服翻领前哭泣时,他从不

责备我什么。如果仅此而已,我也许不会老是谈论他。还有些别的事情。

就在昨天,他还为我做了件事。相信我,老朋友,我们就要说到那事了。

  杰罗德生命最后的十四个月里,布兰顿和他在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

—那是一起牵扯到这里一家大型超市连锁店的诉讼案。他们应该赢得的权

益都赢来了,老朋友,更重要的是,他们建立了融洽的关系。我想,当那

些开事务所的老板们将杰罗德的名字从信笺抬头上除去时,布兰顿的名字

会取而代之的。同时,他十分适合这项工作。他第一次在医院见我时将之

描绘为核实损失。

  他身上确实有种可爱的成分——是的,他有的——他从一开始就对我

诚实。可是他当然从一开始仍有自己的议事日程和打算。相信我,亲爱的,

毕竟,我嫁给一个律师差不多有二十年了。我知道,他们将他们的生活与

人性的各个方面分隔得多么彻底。我想,正是这一点,才使他们能不经受

太多的挫折而幸存,可也正是这一点使得他们中的许多人令人讨厌。

  布兰顿一点也不让人讨厌,可他是个肩负使命的人。即:隐瞒可能会

给事务所带来的任何坏名声。那当然意味着隐瞒可能给杰罗德或是我带来

的任何坏名声。做这种工作的人有可能只因一次倒运,便会落个一旗不振

的下场。可是布兰顿仍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项工作……更值得赞扬的是,

他从不试图告诉我,他接受这工作是出于怀念杰罗德以及对他的尊敬。他

接受这工作,是因为这是杰罗德自己过去称做的开创事业的工作——这种

工作如果干得成功,能够快速开辟通向上一阶层的道路。对布兰顿而言,

工作进展不错,我很高兴,他非常同情我,待我非常友好,我想,为他高

兴是有足够理由的。可还有另两个原因。当我告诉他,报社有人打电话来

或者要来找我时,他从不表现不理智的冲动,他从不表现出仿佛我只是他

的一件工作——只是工作,没有其他的了。露丝,你想知道我的真正想法

吗?尽管我比这个人大七岁,而且我看上去苍老不堪,右手伤残,但我想

布兰顿·米尔哈伦有点爱上我了……或者说,当他看着我时,爱上了他脑

海中看见的那个勇敢的“小耐尔”。我认为对他来说那不是有关性的事

(无论如何,暂时还不是。尽管我有一百八十磅,看上去仍然像是挂在屠

宰商店橱窗里的一只脱毛鸡),对我来说那样很好。如果我永不和另一个

男人上床的话,我会绝对开心的。可是如果我说不喜欢看到他那种眼神,

那我就是说谎了。那种眼神表明,现在我是他议事日程的一部分了——我,

杰西·安吉拉·梅赫特·伯林格姆,和他的老板们的看法相反,他们也许

把这当做那个不幸的伯林格姆事务。我不知道,在布兰顿的日程表上,我

是处于高于事务所的位置呢?还是在其之下,或者就在它的旁边。我不在

乎。知道我在议事日程上就足够了。我不仅仅是个……

杰西在这儿停住了。她的左手食指敲着牙齿,仔细思考着,她深吸了口正在抽的烟,然后继续写道:

  不仅仅是个应予以宽容的意外情况。

  在警察对我进行的所有调查中,布兰顿就在我身边,开着他的小录音

机。他对出席每次调查的每一个人礼貌地、却不留情面地指出——包括速

记员和护士,任何人如果泄露了这个案件中公认的会引起轰动的细节,将

会面临可怕的报复,新英格兰一家大律师事务所里极严谨的人会想到各种

报复的。布兰顿在他们看来一定和在我看来一样令人信服,因为了解情况

的人没有谁对报刊谈论此事。

  最糟糕的盘问是我在北康伯兰度过的三天期间,那时我处于“监护状

态”——通过塑料管子吸取血液、水和电解溶液。警察在这些盘问后做出

的报告非常奇怪,登在报纸上读起来竟也让人相信,就像报纸时而登载的

人咬狗之类的离奇故事。不过这实际上是个狗咬人的故事……还有女人。

想听听记录案上记了些什么吗?好的,下面就是:

  我们打算在我们位于缅因州西部的消夏别墅里待上一天。经过一段性

爱插曲之后,其中有两部分是扭打,一部分是做爱,我们一起去冲淋浴。

杰罗德离开了淋浴器,而我在洗头。他抱怨说胃疼,也许是我们从波特兰

到这儿的路上吃的三明治引起的。他问屋子里有没有什么药,我说不知道。

但是如果有的话,就会放在办公桌顶上或者床头架上。三四分钟后,我仍

然在洗着头。我听到杰罗德叫了起来,那种叫声显然是心脏病发作的信号,

随后是重重一击发出的声音——身体撞地的声音。我从淋浴器下一跃而出,

当我跑进卧室时,腿不能做主了,我撞在办公桌边上,昏了过去。

  这个版本是由米尔哈伦先生和伯林格姆太太整理——我该补充一点,

经警察热情地认可。根据这个版本,我好几次都迷迷糊糊地苏醒了,可每

次醒后又昏了过去。当我最后一次醒来时,那条狗已厌倦了杰罗德,就要

来吃我了。我爬上了床(根据我的这个故事,杰罗德和我发现床就在这里

——也许是来为地板打蜡的人搬到这里的,我们走得太热了,不想找麻烦

把它移回到原处)。我用杰罗德的杯子和校友联谊会的烟灰缸向狗砸去,

赶走了它。接着我又昏了过去,随后的几小时昏迷着,血流了一床。后来

我又醒了,上了车,最终开车驶入平安……那是指最后一阵昏迷之后,那

时我开车撞上了路边的树。

  我只有一次问布兰顿,他怎样使警察记录下这种胡话的。他说:“杰

西,现在是州警察局的调查。我们——我是指事务所在州警察局有很多朋

友。我给所需要的每一位能帮忙的人都打了电话,事实上,我无须给那么

多人打电话。要知道,警察也是人。那些老兄们一看到挂在床柱上的手铐

就明白真正发生的是什么事了。相信我,他们不是第一次在某个人的汽化

器爆了之后发现手铐的,没有任何一个警察——不论是州警还是地方警,

想看着你和你丈夫成为一个难听的笑话。造成这事的起因只不过是个离奇

的事故。

  开始时,我甚至没对布兰顿说起我自以为看到的那个人,那脚印、珍

珠耳环,或任何别的事。要知道,我是在等待——我想,是在寻找风吹草

动的迹象。

杰西看着最后一句话,摇了摇头,又接着敲击起键盘来。

  不,那是胡话。我在等着某个警察过来,带着个小塑料证据包,递给

我,让我辨认那些戒指,不是耳环——装在包里的。“我们确信这一定是

你的。”他会这么说,“因为戒指里面刻有你的姓名以及你丈夫姓名的首

位字母。而且还因为我们是在你丈夫书房的地上发现它们的。”

  我一直在等着那样的事,因为当他们给我看我的戒指时,我就会确切

知道,“小耐尔”的半夜来访者只不过是她虚构出来的想象物。我等啊等,

可是这事没有发生。最后,就在我的手做第一次手术之前,我告诉了布兰

顿,说我以为当时我并不是单独一人在房子里,至少不是自始至终一个人。

我告诉他,那可能只是我的想象,那肯定是种可能。不过,当时那似乎非

常真实。我没有说及我自己丢了的戒指,但是我就脚印和珍珠耳环谈了很

多。平心而论,我就耳环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我想我知道为什么,它代

表了我甚至对布兰顿也不敢说的一切。你理解吗?在我告诉他这些时,我

自始自终是这样说的,“当时我以为我看到了”、“我几乎可以确信”。

我必须告诉他,必须告诉某个人,因为恐惧像胃酸一样从内部噬咬着我。

可是我千方百计向他表明,有可能是我将主观的感情错当成客观现实了。

毕竟,我力图不让他看出我仍然那么恐惧,因为我不想让他认为我发疯了。

如果他认为我有点歇斯底里的话我不在乎。我愿意付出这种代价,以避免

牵涉到另一件肮脏的秘密中去,就像我爸爸在日食那天对我做的事之类。

可是我拼死也不想让他以为我发疯了,我甚至不想让他有这种怀疑的可能

性。

  布兰顿握着我的手拍了拍,然后告诉我,他可以相信这样一种想法。

他说,在那种情况下,也许这还算温和。他接着说,重要的是要记住这是

不真实的,就像我和杰罗德在床上嬉闹扭打之后去洗淋浴一事不真实一样。

警察搜查过了房子,如果那里有过人的话,几乎可以肯定会找到证据的。

房子经过了夏末大扫除,这一事实使得那件事更可能了。

  “也许他们确实找到了他的证据,”我说,“也许某个警察将耳环塞

入了自己的日袋。”

  “世上有许多善于扒窃的警察。就算这样,”他说,“我难以相信竟

有这么蠢的人,为了一只耳环冒事业的危险?我更容易相信,你认为和你

一起在屋子里的那个人事后自己回来把它拿走了。”

  “对了!”我说,“那有可能,是不是?”

  他却摇起头来,耸了耸肩。“任何事都有可能,那包括从事调查的警

官们所犯的错,可是……”他停下了,握住我的左手,以那种我认为是布

兰顿荷兰叔叔似的表情看着我,“你的许多想法建立在一个想法的基础上,

即调查的警官们对房子进行了搜查,然后判定没事了。情况并非如此。如

果那里有过第三方,警察很可能会发现有关他的证据。如果他们发现了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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