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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谋杀
作者:言桄
一、
柳鸿图抹把汗水,使足力气一镐头下去。只听“当”的一声,镐头碰触到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弹了回来,他的虎口也被震得一阵酥麻。
“贼他的,又是一块石头。”他嘟嘟囔囔地弯下腰去扒开下面的泥土,却发现方方正正的一块薄石板的角露了出来。
“不会是哪朝哪代的物件儿吧?要是那样,我说不定会出大名呢!”
他心里揣度着,临潼那边几个农民曾挖出兵马俑的事情忽然把他的好奇心和虚荣心一并鼓舞起来。他赶紧俯身下去,用手一点点拨去那石板上面潮乎乎的浮土,那块石板看起来确实不是新料子,有着那种老石材的圆润和剥落感,而且上面似乎还刻着什么东西。他激动地捡起镐头,用自己粗糙的大手蹭一把脸,更仔细地一点点挖掘起来。
太阳慢慢移坠到西山山顶的时候,他终于把那一大块石板完完整整地挖了出来。这是一块长四米,宽一米五的庞然大物。它虽然面积很大,却只有不到十厘米厚。柳鸿图坐在地上一边累得喘着气一边端详着:这铁定不是一块石碑,石碑没有这么薄,而且这块石板下面没有碑础。柳鸿图爬到上面,又多擦净了几块地方,除了刻上去的凹凸有致的纹路,在碑的一侧居然还有文字,圆鼓溜溜的文字。当然,对于他这个小学肄业文化水平的人来说,即使把眼睛瞪裂也认不出一个来。他左右看了半天,终于失去了原来就不多的耐心,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来,拨出一个号码去。
“喂,柳村长么?我是鸿图,我在虎头涧边田里挖菜窖时发现了一块宝贝,你快来瞧瞧吧。”
柳村长昨晚刚做梦梦到三口棺材,按照周公的说法,棺材就是又要升官又要发财。他白天为这事儿高兴地连午觉都睡不着了,正盘算哪天去蓝田县城买彩票的时候,他腰里别着的手机忽然激动地乱颤不停,一个甜美的女声也伴随着颤抖响起:“总想向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总想向你倾诉,我对生活是多么热爱……”
柳村长以为是财神上门,赶紧手舞足蹈地抓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顿时既不豪迈也不热爱地接起电话,懒洋洋地说声“喂”。
对方的声音却千分豪迈万分热爱地嚷道:“喂,柳村长么?我是鸿图,我在虎头涧边田里挖菜窖时发现了一块宝贝,你快来瞧瞧吧。”
柳村长像被点着的炮仗一样从床上窜了起来,跪在地上朝着灶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又像刚被剁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出门外,刹那间消失无影无踪。
柳村长装作很懂的样子,慢慢摩挲了那块石板半天,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叼到嘴里,柳鸿图赶紧冲过去擦燃打火机给他点上。
柳村长吸了一口,吐出一个莫大的眼圈,叹口气说:“我老了,眼睛花了,搁年轻的时候估计能瞧出些什么来,现在不行咯。对了,那个叫什么‘维生素’的考察团不还在咱村么?听说那里面都是有学问的人,把他们叫过来认认嘛。鸿图,你去叫他们,他们住在厂门口的徐家饭店里。”
太阳已经消失在西山背后,彩霞漫天绚烂。柳村长坐在那块古老的石板上,忽然觉得一阵阴冷从底下传来,像有什么挥之不去的幽灵一样盘桓在他四周。
他吓地心里咚咚直跳,赶紧从尚未完工的菜窖里爬了出来,恰好看柳鸿图领着一群热热闹闹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这里面其中有一个男生他是认识的,那就是爸爸是蓝田县文物局副局长赵景骞的儿子赵韬。赵局长早年曾在这里当过知青,和柏家坪的乡亲们都很熟。最近两年听说他在网上组织了一个什么叫“维生素”的团体,每年秋天的时候,他或者儿子都会领着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人来寻访什么“王维故迹”——还有什么故迹?不就剩下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了么?柳村长总是不以为然地想。
赵韬第一个冲到村长面前,不见外地说:“柳老伯,听说挖出什么宝贝来了?”
“什么宝贝?都说陕西的黄土埋皇上,可这条山沟沟里,穷乡僻壤,从来就没出过宝贝,连玉石都在玉川乡出,不在我们辋川。只隔着十几里山路,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赵韬顾不上听他罗嗦,赶紧朝身后的年轻人们挥挥手,他们跟下饺子一样咕噜咕噜地就蹦下方才柳村长感觉到莫名的寒意的菜窖中去。
“哎呀!是篆文呢!”
“你看,这好像画的是山水形胜之类的东西!”
“没错,你看看这块有落款——好像是‘大唐天宝九年居士摩诘制’——天啊!这不会是当年石刻的《辋川图》吧?要这样的话可就是无价之宝了!”
“见世……贞大凶也……相戮由斯……殆人之性乎……傥……”
“喂!徐呆子,你念什么呢?这到底是不是王维刻制的《辋川图》啊?”
“应该不是的,我啊,在日本《辋川图》复制品看过的,好像不一样的……”
“你一个日本人懂什么?这肯定是无价之宝!”
几个年轻人还在不住嘴地争吵着,柳村长听到“无价之宝”这四个字,赶紧不顾一切地跳下坑来,大声喊着:“都上去!都上去!这是文物!破坏了谁负责?你们给我回去,快点,这里封锁了,不准接近!”
“是你请我们来的嘛!”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怒气冲冲地对他说道。
“我啥时候请你们来了?那是柳鸿图叫你们来的!都给我走人!”
那个被叫成徐呆子的人,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柳村长镇似雷霆的吼声,还兀自趴在石板上念道:“白骨累累……怖也……之不察……复制……以警……哉……小人……”
柳村长一巴掌打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眼镜都震落到了泥土中。徐呆子在昏暗中摸起眼镜,等他哆哆嗦嗦地戴上时,早被村长连推带搡地推出了坑外。
“鸿图,快点把这群小爷给我请走!顺便去村里头给我叫十几个小伙子过来,这宝贝不能在这搁着,先挪到山涧边上的两间石屋里头。晚上你们找两个人看着,这是国宝,不能马虎。我这就报官,明天找真正的专家过来看。说不定啊,你作为发现国宝的人,还会出大名!得大奖呢!”
柳鸿图听了这话,心里的花儿顿时朵朵绽放。他赶紧拿出当年放羊的本事,把不停抗议想再仔细看看这件真正文物的年轻人们笼在一起,连哄带吓地赶走。村长美滋滋地又掏出手机,拨通了县里文物局赵副局长的电话。
“喂!赵领导,你好你好!咱村里发现宝贝了……一块石板……上面好像写着什么是那个王维制的……嗯嗯,还刻着山水画,想请你老明天来鉴定一下。哎呀,谢谢!谢谢!”
柳村长点头哈腰地挂断电话,又把手放在那块石板上——这哪里是石板啊,分明是金板、升官发财板嘛……
可是,刚才他感受到的那股阴寒似乎又从接触到石板的指尖上传了过来,他赶紧把手缩了回来。他抬头看看天空,彩霞已经慢慢褪尽颜色,整个苍穹透着不可名状的透亮蓝黑色,仿佛一帷巨大的罗网般慢慢围拢过来。
他忽然想到了方才那个戴眼镜年轻人念出的文字,虽然徐呆子说的大部分对他来说不啻于天方夜谭,但是有句话他却深深地记在了心里——“大凶也”。
西山上的彩霞慢慢消逝,只留下酽红酽红的一缕细长地横亘在天际,久久不绝。那天黄昏时候,所有人,不管是山民们还是外地人,几乎都看到了这种奇异的景色。它就像一把沾满了鲜血的剑刃,贯跨在柏家坪乃至整个辋川山谷的上方,兆示着难以名状的恐怖。
妻子和林瑛坐在沙发上正嘘寒问暖相互关怀的火热,我还得在一旁讪讪地给她俩沏茶。
“你们的侦询事务所生意好像不错嘛。”林瑛随手翻着我辛辛苦苦整理出来的案卷,还对我怪笑着说,“哎,小言,再给我倒点茶,一点眼力价儿都没有。”
我恨不能把一壶开水都泼她脸上,平时受女人气早就受够了,没想到现在连林瑛这么一本正经的人也开始向我下毒手了。
“自己倒!你长爪子就会铐人吗?”我气愤填膺地说。
两个女人看我生气,反倒在一旁哈哈大笑,我的火气越发升腾起来——她们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今天心情有多么不爽。
我站起来,抡圆了胳膊“啪”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壶被震地一蹦三尺高,茶杯毋庸待言,早东倒西歪作倾颓之状,霎时间洪流恣溢,大有当年大禹的爸爸治水时候的情景。
女人终究是女人,面对这突发状况,尤其是没有想到我今天会揭竿而起的情形,都吓地失声尖叫。林瑛赶紧跑去拿抹布擦拭桌子,妻子急急忙忙把茶杯扶起来。谁知道她情急之下失了手,杯中的剩茶正好撩到林瑛的脸上,美女队长白白面孔上挂着几片茶叶,茶水顺着脖颈朝下灌去——我本来想顺着水流的方向继续观瞻,但究竟碍于男女有别且妻子在场,只好不情愿地把头转向别处窃喜。
两个女人看见我百年不遇的发飚,心里肯定不免惴惴。林瑛一边拿着妻子递给她的面巾纸擦脸一边小心试探地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这么不绅士?”
我心想老虎不发威,你们别老以为是病猫,于是趁着势头正盛赶紧得寸进尺道:“说良心话,我平时没少为你们出力吧?可你们呢,总当我不存在似的,总当我没有价值似的,总以为就你们脑子能自转,别人的脑子就跟同步卫星似的只能跟随你们——你们也欺人太甚了!我告诉你林瑛,别以为你来这里是求沈谕办事,好像我无足轻重一样。我一直是让这你们这些女人们,但你要逼我发火,我立刻叫沈谕关了这个事务所给我回家刷碗做饭去!她要敢说一个不字,当场休掉!”
林瑛和妻子吓得噤若寒蝉,互相又递眼色又做鬼脸,我假装视而不见。
“我的老同学,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你们这里,最重要的事情是请你出山的。”林瑛凑过来,满脸堆笑地奉承道。
“少捧杀我,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案的天赋,没有沈谕的脑筋。不错,我这个人确实有好多好多优点和过人之处,只是对于你们这些人来说用不上罢了。但是用不上归用不上,你们要认为我一无是处,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哎呀,我真没想捧杀你。其实呢,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要把案子交给你来破,那地狱里不知道枉添多少冤魂呢——看看,别生气嘛,我今天来求你的这件事情,我办不了,沈谕更办不了,非得你这个高人出手不可。”
“哦?是什么事情?”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上了她们的套了——我这个人怎么一听阿谀奉承就不长记性了呢?
“是这样的。陕西省公安厅前天给部里发了个紧急传真,希望能够调来一些专家人员,帮助他们去查最近轰动一时的一桩大案。”
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问:“是不是蓝田县刚发现的唐代刻石失窃的事情?我在网上看到了。”
“对啊!所以要请你去嘛!这块石刻的发现地是在蓝田县辋川乡,据说它跟当年隐居此地的唐代大诗人王维有某些关系。你是研究王维的专家,我们这些个朋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呢?”
林瑛一席话把我捧得心花怒放,我赶紧嘴里装作谦虚地说:“哪能算专家,一般一般,惭愧惭愧。”
妻子抬手照我头给一巴掌说:“别一听拍马屁就不识东西南北了,你还真以为你是专家啊?”
我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恶气受到刺激,刚要再次发火,林瑛赶紧转移话题说:“关于这件事,你们了解多少情况?”
妻子冷冷地一笑说:“我也看了网上那篇报道,里面把事情说得神乎其神,跟看悬疑恐怖小说一样,真佩服作者的想象力。说实在话,我并没有觉得这件案子有多少难度,应该就是一桩普通的文物盗窃案吧?那件刻石不是傍晚出土,次日早晨发现失踪的么?这多好办,从附近村庄中排查那些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就成了嘛,这不是你们警方的强项么?”
我也插嘴说:“是呀,网上还写当晚看守宝贝的村民看到了什么黑脸黑身的怪人,还说什么五分钟内,重达几百斤的巨大石板就从屋子里河上锁的院子里忽然消失了之类的,我和沈谕看了直笑,这不是天方夜谭嘛。”
林瑛看看我们,又看看她刚从包里掏出来的那一大堆资料,长叹一声,十分沉重地说:“你们错了,网上传说的那些像科幻或者神鬼小说似的事情,都是真的。”
“我先简单跟你们说一下事情的经过吧。这块上面刻着图案和文字的石板是在十月十五日傍晚,被一个叫柳鸿图的山民发现的,他当时正在山坡上挖菜窖。发现这块石板之后,他马上联系了村长,村长就叫前来旅游闲住的王维粉丝团‘维生素’的团员来认。他们很快认出了上面不少的字迹,并说有可能是真正的王维遗物。村长听到这个消息,上报县文物局之后,赶紧找来十几个小伙子,开着拖拉机,想尽办法把这块石板运到了当地人称为‘虎头涧’边上的一个院子的石屋里面。
“这个小院背靠百丈悬崖,曾经是一个军用的信号中继站,但已经废弃多年。它的前面不远是一片被开垦出来的梯田,村民们在田里干活的时候,有时候会跑到里面去避避雨什么的。由于是军用设施,所以建造的异常牢固,围墙也足足有两米之高。院门是很宽的双开铁栅门,当时是为了军车出入方便。门前是一条土路,由于近年干旱的缘故,路上的浮土有四五公分厚,路两旁就是密密麻麻的短松林,反正机动车肯定走不了,而如果有什么车从土路上经过的话,即使是玩具车也会在浮土上留下痕迹的。可是,那晚石板神秘失踪后,土路上根本除了将石板拉到院子里来的拖拉机往返痕迹外,根本没有第二辆车痕。而如果不用机动工具,要移走这块巨大的石板是十二分困难的。即使是二十个小伙子搬着它走山路,走到天亮也难下山的。”
“那会不会有什么机动车停在半路上,然后许多人将它抬下去,再装车运走呢?”妻子问。
“你们可能还不了解辋川乡的路况,通向那个柏家坪附近的路都是这种土路,无论你把车停在哪里,都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的。除非你用人力把这块石板抬出十几里地之外,那样的话,走上一天估计也难走完。而一个二十多人组成的抬石板方阵,比结婚的车队还会引人注目吧?”
“那浮土上有没有留下人行走的痕迹呢?”
“这个嘛,因为那天用车把石板拉到中继站门口卸载的时候确实留下了许多足迹,不过除去门口那块地方,其余路段还真没有发现可疑的脚印。”
“这样说来,偷盗者真的好像天外飞仙一样咯?”我挠着头打趣说。
“能跟我说说院子和房屋里面的情况么,比如说门窗之类的?”妻子问。
“我明白你的意思,坦率的说,我也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比如说窃贼通过窗户或者院子的偏门和缺口把石板运走等等。但是那是一个很简单的院子,它只有铁栅门一个门,而且墙体依然坚固得很,毫无破损的痕迹。石屋是相连的两间,里面那间有一台石炕,当晚看守石板的两个村民就睡在上面,石板放在了外屋。里屋有一个朝向院子的窗户。外屋除了有朝向院落的门之外,后必还有一个小窗户。”
“有没有可能从那个小窗户运走呢?”我问。
“完全、根本、绝对没有可能!第一,那个小窗户下面就是悬崖深谷;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窗户的长宽只有四十厘米,而那块石板,却是一块长四米,宽一米五的庞然大物!”
我禁不住失望地打了声口哨,又问:“那个黑衣人和五分钟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就从当时看守石板的两个村民说起了,这两个人一个就是发现石板的柳鸿图,另一个则是村里的闲汉光棍葛骡子。我以前说过了,他俩晚上住在里屋,但是秋天的蚊虫仍旧不少,石屋的窗户又破落漏风,所以柳鸿图实在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决定出去方便一下。他起身下床的声音吵醒了葛骡子,葛就问他几点了,干什么去。他打亮手电筒,看看自己戴的手表,告诉葛骡子正好是夜里十二点。然后他就带着手电去院子里,找了个角落方便,这时他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什么铁器在互相撞击似的,而且屋门忽然‘吱呀’响了一声。他心惊胆战地提上裤子,刚转过身来,就看见一个浑身漆黑的,穿着长袍的怪物不知什么时候早站在了他的身后。怪物猛地举起什么东西砸到他的头上,他顿时失去了知觉。后来不知道什么虫豸咬了他一口,等他疼醒的时候,看看手上的表还不到十二点十分!他踉踉跄跄地冲进屋子,发现外屋的石板居然无影无踪了。他冲进里屋,却看见葛骡子跌到床下,头破血流,早就断了气息。这时候他的后脑又不知被谁痛击一下,他再一次摔倒在地,再度醒来已经是清晨了。他赶紧打电话给村长,村长急忙报了警,可警察调查了这么长时间,依旧是毫无进展。”
妻子低头想了想说:“这块石板有很大价值么?”
林瑛点点头:“目前虽然没有正式经过专家鉴定,真正的价值还尚待确定。但是从目击它的各种人口述的情况来判断,它极有可能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贝。”
“村民们肯定不明白它的价值吧?倒是那些王维的粉丝,如果这块石板真是王维时代的遗物,他们必然能够对其价值有深刻了解,所以他们倒有很大嫌疑。”
“没错,那个‘维生素’团至今还在柏家坪村里,而且自从这个案子被广泛报道之后,又引起了一些专家和学者对王维的重视。他们也重新组织了一个小团体,准备前往辋川乡考察。我们利用种种关系,也偷偷给你夫妻两个报了名,你们——不会介意吧?”
妻子呵呵笑道:“你倒真会见人下菜碟,你知道我一听这种疑难案件就坐不住,言桄一听根王维有关的东西就睡不稳,真是投其所好啊。”
林瑛朝我眨眨眼说:“这就是我如今请你出山的原因啦。我们通过关系,对组织这个考察团的团长、西京大学郭教授说你是一个王维诗词的业余研究爱好者,并且想写一本关于他的书,所以想带着你的太太和小姨子,随团前往,他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等等,什么小姨子?”妻子激动地说,“我可没有什么妹妹!”
“就是我们队里的余以清啦!她可曾是业余跆拳道和散打冠军呢,和你们同行,一来可以做助手,二来还可以给你俩当保镖。”
“不要吧?我还不至于沦落到受女人保护的地步吧?”我抗议道。
“你们不要小看那个‘维生素’团,其实在这件事之前,他们还隐隐约约同两宗命案有所牵连呢。”
“什么?”妻子也吃了一惊。
“是这样的,这个团以前一共去过柏家坪村两次,分别是前年和去年秋天。可巧两次他们住在那里的时候,村子都发生过命案。”
“他们是不是恐怖组织啊?死的都是什么人?”我有些胆战心惊地问。
“都是住在村里或者厂里的人,前年是村里吴大器家的小儿子吴建生,去年是村里工厂宁权工程师家的独生子宁海!”
二、
我们暂且搁置下言沈夫妻二人前往辋川山谷解谜探案的故事,不妨先把时间往前拨转一千四百多年。彼时的黄土高原,完全不是现在的黄沙土岭,而正覆盖着一片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号称“沃野”的关中平原,更是宝地中的宝地。且不说那煌煌的长安都城,单是渭河谷地中的自然风物,就有足够的魅力让人神往。虽然自晋愍帝牵羊挂璧,投降匈奴的前汉政权以降,北方地区就陷入了五胡十六国的混战之中,“白骨蔽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再现于世。可自从宇文泰奠基北周之后,施行均田和府兵制度,除旧布新,关中地区总算在相对安定的环境中渐渐恢复了生气和繁荣。
宇文泰作为西魏的丞相,很有当年曹孟德的遗风。他大权在握,但却还算循规蹈矩,未曾施行改朝换代之事。他死的时候儿子们都还年幼,于是他将自己的事业托付给了自己的侄子宇文护,让他辅佐世子。宇文护为造势立威,匆忙逼迫西魏皇帝禅让,把宇文泰的嫡子宇文觉推上了皇位,是为北周孝闵帝。闵帝登基的时候虽说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但看到自己的堂兄宇文护一手遮天,究竟还是不满,于是他以练武为名,在宫里养了一批壮小伙儿,伺机杀掉宇文护夺回权力。这件事情在一千年之后被“我大清”的康熙皇帝如法炮制了一次,除掉了权臣鳌拜,大获成功。可偏偏闵帝的命运多舛,宇文护得知此事之后,立刻废杀了他,立宇文泰的庶长子宇文毓即位,是为明帝。明帝不仅聪明谨慎,而且文采彧彧,深得人心。宇文护怕自己终究胳膊拗不过大腿,又没有废立的借口。只好心生毒计,买通御膳房的大总管李安,给明帝吃的饼里投下来了慢性毒药。要说明帝也是,偏偏那些日子天天吃这饼,于是很快挂了,临死时他觉察到宇文护的计谋,于是嘱咐说:“我死之后立我的弟弟宇文邕当皇帝,这家伙有才,一定能振兴我们周家。”
就这样,短短几年之内,新建立的北周王朝就接连换了三个皇帝。宇文邕即位,是为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周武帝。他深知宇文护根基深厚,所以不敢轻举妄动,而是处处迁就这位连杀自己两位哥哥的堂兄。宇文护被封为晋国公,独掌大权,气焰一时无两。
闲言少叙,我们就把时间定格在周武帝天和七年的三月初一,这一天发生了件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而当时却足以引发恐慌的事情,那就是日食了。
庾养正在自己的屋里裹着被子呼呼大睡,忽然听到外面丁丁当当敲鼓打锣,好不喧哗。他迷迷糊糊睁开惺忪的眼睛,嘴里哼哼着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热闹,莫不是皇上脑袋发昏想把公主嫁给我,派人定亲来了?要不就是他老人家又驾崩了昭告四方呢吧?这年头,战争天天打,皇帝随便崩,简直都成家常便饭了……”
他还在尽情地半梦半醒胡思乱想,忽然听见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哥哥庾立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说:“长生,你还睡!日食了!”
“天狗也是,你要不就一口吃下去别吐出来,省得隔三差五就搅得我好梦做不完全——八成是没肉粥吃饿的,日头又那么烫……”
“你胡说什么呀?小心遭天谴!爹找你呢!”
“爹干嘛呢?还在唉声叹气写他的《哀江南赋》?要我说他就是脸皮厚,拿着人家北朝的俸禄,天天写什么怀念南朝的文章,你说说这是不是给脸不要脸……”
一向深受儒家影响谨言慎行的庾立再也听不下弟弟的口无遮拦了,他气呼呼地冲上前去,拧住弟弟的耳朵提起来道:“你这张臭嘴早晚被人塞马粪!赶紧穿衣服,跟我去见爹——你又裸睡……”
两人的父亲、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义城县侯庾信正在书阁中靠着火炉把一封信小心翼翼封好,端端正正放在桌上,俄顷又仔细检查一遍,这才安心的提起笔来,继续字斟句酌,写他尚未完成的大赋。
庾立恭恭敬敬地进来,垂手站在一旁说:“父亲大人,我把长生叫来了。”
“哦,是立儿啊,叫他进来。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对你弟弟说。”
“不用叫,我来了。”庾养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揉着眼睛走进书阁门里说:“老爹,你明明知道我正睡美容觉,这么早就骚扰起我来。”
庾立一边往屋外走,一边狠狠揪了弟弟一把低声说:“正正经经说话。”
“拜托,大哥,你看看老爹给咱俩起的名字:你叫立,字长功,肯定希望你立功嘛;我呢,叫养,字长生,就是希望我养生啊,我这才是谨遵父亲大人教诲呢,是不是啊?老爹?”
庾立瞪他一眼,退了出去,他和庾养虽然并非一母所生,但是内心却特别疼爱这个玩世不恭的弟弟。
“喂,老爹,大哥走了,你有话赶紧说。别以为你是大诗人我就特拿你当回事儿,我还得赶紧补觉呢。”
庾信看着自己的这个邋遢孩子,心想这小子真还有些魏晋竹林风度,但他还是板着脸说:“小养,爹要你帮我一件事情。这件事万分重要,而且极为机密,交给你大哥那种稳妥的人来办,我反而不放心。”
“爹,跟你说了一千二百遍了,别叫我‘小养’好不好。虽说我确实是小老婆养的,但你也不至于老提醒我的地位吧?——我就纳闷了,你不信大哥,反正相信我这种不着四六的人,你脑子也被天狗吞啦?”
“再胡说我可就真翻脸了啊!你大哥是个老实人,循规蹈矩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而爹交给你的这件事情,一定要学会随机应变,所以你大哥做不来,只能你做。”
“哦,难得你终于头脑糊涂一回,那就交给我吧。有什么指示?不会叫我给陈国皇帝送去,说你准备里应外合造反吧?”
“你这个混帐东西!居然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庾信抄起镇纸来砸了他一下,装作愤怒地说,“你拿着这封信,去蓝田郡玉山县望南庄找一位名唤夏逋的人,务必在七天之内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记住,必须是亲手交给,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或者经手!否则,你、我、全家的脑袋都保不住,你没了脑袋,看拿什么睡觉。”
庾养故意倒吸一口凉气说:“老爹,你不会真的造反吧?要是那样我先去朝廷告你一本,最后也能落个大义灭亲,升官发财……”
“别乱说!当心我拿鞭子抽你!”
“我带几个死党去没事吧?毕竟蓝关那一带山险路滑,民风也彪悍,万一我挂了,这封信也保不住了。”
“你自己看着办,反正能安全不露声色地把信送到就可以。”
庾养把那封信揣进怀里,看看桌上的草稿说:“没问题!咦,老爹,你还在写那篇《哀江南赋》?我看看,‘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写得好煽情哦——对了,爹,听说你在江南当建康令时,正好赶上侯景之乱。当时你在朱雀桥后吃甘蔗,结果敌人一箭射过来,你就吓得屁滚尿流扔下甘蔗临阵脱逃,搞得军心涣散,首都沦陷,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哈哈……”
“你个臭小子,快给我滚!”
“哈哈,我看你别写什么《哀江南赋》啦,江南有那般田地还不都是你们这帮文人搞得……哎哟,别打我,我不说了,我走还不行……”
庾养走出家门的时候,天狗终于顺应民意,把那个吞了一半的太阳又吐了出来。刚才满街敲锣打鼓的人们也松了一口气,满脸洋溢着笑容彼此夸耀着往家走去,似乎刚才就是自己只手挽救了太阳似的。庾养懒洋洋地披上大氅,在春寒中迎着冷风朝王鼎家走去。
王鼎是王褒的儿子,而王褒是和庾信一样,在梁末之乱的时候百经周折落到北方来的名士。俩人当然毋庸置疑还有一个相同的特点,就是虽在周王朝有显赫的官位,但仍念念不忘江南旧事。
庾养走到王府,只见阍人正在门前石狮子后面,瑟瑟发抖地揪着袖子躲着风吹。庾养皱皱眉头问:“你们家那个抠门老爷还没给你们添置衣服么?”
阍人对庾养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所以对他说话的方式也不以为奇了。他苦笑一下说:“老爷现在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行散’呢,他自己不穿衣服,能惦记给我们买?”
阍人所谓的“行散”,是指魏晋南北朝的士人经常服用一种叫做“五石散”的药后,浑身燥热,需要不停走路,穿薄衣服,吃冷东西来把药劲儿发出来。至于为什么当时的士族喜欢服用这种忽冷忽热的怪药,可以参考一下如今但凡有点名气的人都喜欢弄点摇头丸来吃吃的例子。
庾养骂了一句,刚推门而入,就看到王鼎和宇文恺从院里正风风火火出来。他一看到庾养,就失声笑道:“来得巧来得巧!我和安乐正闲得无聊呢,准备去找你玩呢。”
“你亲爹又在院子里裸奔呢?”庾养劈头就问。
“啊,今天不是日食么?他一心慌把散药吃多了,正在内院呼哧呼哧跑步呢,搞得鸡犬不宁整整一上午了。”
“这药这么厉害?”
“是呀,”宇文恺也咂着嘴说,“定九兄今天趁王老伯不注意,还给我顺出来一包,等着我也尝尝。”
“告诉你,这是毒品!你小小年纪瞎起什么哄,你就是想找个名义裸奔吧?拿来给我!”庾养骂道。
宇文恺讪讪地把揣在怀里的那包药递了过去,不服气地说:“我设计了一种器械,不用出家门就能跑步,可锻炼身体了。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跑步机’。”
王鼎哈哈大笑道:“要说咱们三个人可都是把祖宗家业都玩丢的不肖子孙啊。长生的父亲是大诗人,他的小儿子却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安乐的父亲和兄长都是威武赫赫的将军,他呢,却整天喜欢钻研木工啊,机工啊,盖房子什么的;我呢,父亲也是书法家兼文士,但我偏偏喜欢练武。唉,难怪咱们仨臭味相同呢。”
“别废话了。我这次来找你们,是想去一趟蓝田郡,不知道你俩意下如何?”庾养懒得跟他们多费唇舌,单刀直入地问。
“当然好啦!”王鼎拊掌大笑道,“听说郡里的玉山县有个名叫望南庄的村子,最近跌出怪事。我早想去那走一趟,也好查明真相,除暴安良,为民除害……”
王鼎终于觅到了一个施展自己练武成就的机会,还沉溺在遐想中。宇文恺那边也低着头轻声细语地说:“听说那个村子附近有一座宋武帝北伐时期留下来的‘思乡城’呢,据说里头有迷宫之类的。我也早想去看看,又不敢一个人去……”
庾养心里一震:父亲告诉自己的那个收信人也在望南庄,这莫非之间有什么巧合不成?
“定九兄,那里究竟出了什么怪事?”
“唉,其实出事也在情理之中。那个地方本来就在蓝关道附近,这些年齐国和陈国又连年内乱,许多人为了避祸就跑到我大周来。那个村子一来挨着交通要冲不远,二来被山水所隔,与世绝缘,所以许多外来人口就群集起来了。虽说现在政策开明,外国移民也不用签证什么的,可总得要办个暂住证吧?不然许多迁来的人口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为非作歹的不在少数啊。这样下去,怎么有利于社会稳定?怎么有利于发展生产?怎么有利于促进祖国的统一大业……”
“行了行了,王兄,我是问你那里出了什么怪事,不是听你讲地域歧视的。快点,简洁点告诉我们,这样还能省点时间,我们也好收拾收拾行李早点出发。”
“啊,我刚才说的复杂了么?没有跑题吧?我说到哪了?想起来了,反正那个望南庄就是一个外来人口聚集点。像宇文兄所说,村子附近确实有一座刘裕当年驻军所建的‘思乡城’。你也知道,往往移民多的地方,房地产业总是比较火爆,于是那个小城被许多外来的有钱大户看上。确实,住在城堡里一来安全,二来也可以凸显自己身份,凭这个造造声势,唬唬地方官,提高一下自己的政治地位;三来,也是最重要的,许多外来人可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不愿意别人干扰自己的生活,所以喜欢离群索居,而那个小城自然是最理想的去处了。但奇怪的是,无论谁成为这座城堡的主人,谁就会在很短时间内一命归西。具体死法我就不多讲了,反正有吊死的,有勒死的,有毒死的,有自己跌下来摔死的。当地人都传说那个地方是鬼宅,一般都敬而远之。即使这样,一些不信邪的外来人总是被这座小城所吸引,总是购置下它,然后成为下一个受害者。最近我听说它又被一位从南宁州来的夏姓财主买下了,还不知道这位新主人的下场如何呢。”
“姓夏?”庾养大吃一惊地问。
“不错,据说此人是爨人的一位族长,因为仰慕中原文化最近才迁来此地的。”
“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你平时多去酒馆,听听八卦新闻就都知道了。”
庾养长出一口气说:“我们还是早点动身吧,反正定九兄想去除暴安良,安乐兄想去瞻仰一下前人的建筑成就,我呢……”
“你怎么样?”王鼎和宇文恺不禁问道。
“我啊,我本江海之人,以悠游为务也——两位,快去打点行李喂饱驴马,咱们午时在东门外见。”
三、
从西安火车站坐班车到蓝田,在县城的汽车站就有到辋川去的小巴。我、妻子和余以清乘上车,买了到辋川乡驻地官上村的票,因为和郭教授他们一行约好了在乡政府碰头。
汽车颠簸着朝东南方向走去,这条路正是以前韩愈被贬南行时走的蓝关古道,诗人左迁南下之际,在这里对送行的侄儿韩湘咏出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名句。不过现在路两旁尽是买玉石的店铺,“蓝田玉”固然有名,但不知道开采到了现在是否还能供这么多人卖来卖去。
我们乘车在关中平原上行驶,度过灞河大桥后不久,就有一条河水沿路缓缓流淌,这便是时常令我神往的辋川河的下游。公路年久失修,加上天长日久的干旱,一路上黄尘滚滚,我算明白了林瑛所讲的柏家坪奇案中凶手如果用车必然留下痕迹的说法了。
车前行十余里,一个村庄静静卧在路旁,这就是当年的“辋口庄”了,如今它的名字已经改作薛家庄。刚出村子,秦岭余脉就赫然横亘前方,挡住去路,真叫人感到有些山穷水尽的地步。两山对峙之间仅仅在河谷的岸边辟出一条细窄的小路,沿小路驶过高山,前面豁然出现一片狭长的谷地,我梦绕魂牵的辋川山谷终于到了。
小路依旧沿着谷岸上的小路,紧贴着山丘迂萦伸展。我不顾外面尘土飞扬,急匆匆扒开窗子,贪婪四眺沿途风光。诚然,对许多人来说,唐时能与江南媲美的辋川河谷,如今由于环境恶化,气候变迁,已经成为一条普普通通的小小山沟。当时滉漾的河水,如今也成为阔阔谷地中一条涓涓细流。但唯一不变的,是辋川迄古而来的静谧和恬详。西安周围的旅游景区多已开发殆尽,多多少少都沾染上了钱财的气息。而辋川依然一如既往安宁地睡在群山之中,无声无息,自荣自没,一条流水,两三村落,或是仍在守候着一千年前隐居于此的诗人 那份“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的出世情怀吧?
妻子手舞足蹈地扑落着从车窗吹到脸上的黄沙,咳嗽着说:“拜托,反正也要在这里住上些日子,有的是时间看风景,你看看你猴急的。”
余以清也一旁搭茬说:“就是就是,我鼻孔里都变黑了。”
我回头瞪她们一眼说:“你俩懂什么,对我来说,这就是朝圣——再说了,小余,你要不自己偷着挖鼻孔,怎么知道变黑呢?”
“那对我来说,是什么?”妻子朝我做个鬼脸。
“对你来说是来施展自己天赋的吧?”
“错了,”她忽然沉静下来,对我说,“也许以前一直蜗居在城市中的时候,一缺少案子我就会坐立难安。但是自从马骝山戴茉的案子之后,我忽然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每个角落都有着或大或小不为人知的罪恶。毕竟人心之内,社会之中都有着阴暗的某些侧面,种种滋生的邪恶,打破了公平和公正,剥夺了自主和自由。而我探微索赜,还给受害的人们以真相,让作恶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不是图自己施展才华,而更多的是一种责任。上帝予我天赋,我便发挥它为世界作一点能做的事情,如此而已。”
我傻傻地看她半天说:“想不到我的宝贝老婆也开始哲学起来了。”
“废话,天天听你叨叨,耳濡目染嘛!”
“喂喂,你俩别太腻啊。林队长真是,我当电灯泡本来瓦数就不够嘛。”余以清白我们一眼说。
小巴浑身裹满了尘土,经过阎村和何村,前行不久就到了辋川乡政府驻地官上村。传说这里是王维弟弟,唐代宗朝宰相王缙的别墅所在。王维在《辋川集》中,把这里称作“孟城坳”,《孟城坳》也是诗集的开篇之作。
我和妻子甫一下车,双脚顿时陷进了厚厚的浮土里。路上经过的摩托车后面都带出一条长长的烟尘,如果是汽车或者拖拉车,那不用说,更是“黄沙满鄣来,故乡几千里”了。
妻子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鞋和衣服说:“幸亏我长了个心眼,没把我的漂亮牛仔裤和皮鞋穿来。”
余以清抹着眼泪说:“我听言桄说辋川多么多么美,还以为顺便能度度假。结果呢,你们看看,我浑身是土,都要变成活兵马俑啦。”
“别抱怨了!你们是来工作,工作,懂不懂?还有,小余,你以后得叫沈谕表姐,叫我姐夫,记住没有?”我得意洋洋地说。
“知道知道,我刑侦意识比你丰富。叫沈顾问姐姐还好,叫你姐夫我就觉得肉麻——不过,唉,既然是工作需要,我就当吃了个苍蝇吧。”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打听乡政府的地址。当地人都十分淳朴热情,我们三人按着他们指示的方向往前走,不久就出现了两排贴着白色瓷砖的房子,房子四遭围着红色围墙。我们看了一下,西边院门左侧刷着大字道“只要进医院”,右侧则写“一切我来办”,横批曰“辋川乡医院”。
妻子看了不禁哑然失笑说:“这家医院口气还不小呢。”
东边的院门两侧倒是没写什么,只挂着一块满是灰尘的牌子,上面写着“辋川乡政府”。
余以清叹口气说:“总算到了,到屋里我非得照照镜子,看看牙变黑了没有?”
“顺便也洗洗你的鼻子吧。”我笑着说。
“姐,”余以清果然是警校受过专门训练的,改口居然都不脸红,“你看看他说的什么话!”
妻子怒视我一眼说:“素质,注意你的素质!”
我们刚进院门,就看到里面的一扇刷满绿漆的屋门倏地打开,里面出来一个戴着眼睛,瘦削异常,腰细得真有杨柳之姿的年轻女子。她打量我们一眼问:“你们是不是从北京来的言先生一家人?”
我以一家之主的身份,赶紧迈步上前说:“没错,我就是言桄。这是我的妻子沈谕,这边,呃,是我妻子,呃,姨家的表妹,余以清。”
“呵呵,你们终于来了,快进屋吧,郭教授他们已经到了,就等你们呢。”
她转身进去,余以清凑到我身边小声嘟囔道:“还叫我改口,有你那么介绍的么?一般谁跟不相干的人介绍表妹还说什么姨家舅家的?我看你才要小心呢!”
我们三人走进屋子,一个大腹便便,脸色黝黑的中年男子立刻迎过来笑道:“你是言作家吧?我是辋川乡的副乡长关有海,郭教授他们也是下午到的。以后还要请你们多多宣传我们乡呢,我们今年决定把开发旅游项目当成新的增长点来大抓狠抓,要让辋川旧貌换新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