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千年杀》作者:言桄【完结】 > 千年杀@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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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言桄 当前章节:151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20

我点头应合,心里却惴惴地想:在现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里,不知道这片辋川净土还能守的几年寂寞啊。

一个头发花白,举止稳重的五十多年的人也站起来说:“你就是言桄吧,我是西京大学的郭复知。”

我们三个人赶紧上前握手寒暄,郭教授虽然是国内研究王维的翘楚,但没有文人的酸气,颇大度洒脱。他指着刚才引我们进来的那个清瘦女子说:“这是我带的博士研究生,叫先妩。”

先妩上前,和我们蜻蜓点水般握手后淡淡地说:“先后的先,妩媚的妩。”

郭教授又从身后抻出一个大眼睛长头发,白净清秀面孔,但目光总有些虚幻飘忽,好像不敢正眼看人的二十多岁女孩子介绍道:“这是我的宝贝女儿,从意大利留了几年学刚回来,你们就叫她Lina吧。”

我们又赶紧对教授的千金纷纷点头致意,我心想从意大利那种国家留学回来的女孩子居然还如此怕羞,果真像森严家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这时候一个面容臃肿肥胖的中年人也凑上前来呵呵笑道:“我就不劳教授大人亲自介绍了,我叫王国宝,是个业余诗人。最近几年很崇拜王维,所以经常去郭教授家请教。听说有这么难得的考察机会,自然要赖着他老人家把我带来了。”

余以清正好在前面,便上去和他握手。姓王的见是美女,自然要把她手多攥一会儿,多摇几下。妻子在后面对我小声哼哼说:“现在居然还有诗人,他平时靠什么挣钱吃饭呢?你看看他手上戴着那么名贵的一块表……”

王国宝刚被余以清面有愠色地摆脱了骚扰,他便又朝我们走过来。我赶紧上前把妻子护在后面,使劲捏着他肥厚的熊掌笑道:“王先生也写诗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瞻仰大作呢?”

“哪里哪里,不足挂齿,不值一提!”

妻子在我身后也趁机喊道:“郭教授,不好意思,我们本来就来晚了。现在人到齐了,是不是要早点出发去目的地呢?”

郭教授呵呵笑道:“不错,应该早点出发了!说实在话,像我这种懒人,若不是听说出土了和王摩诘有关遗物的话,是断然不会跑到这里来的——王先生倒是经常来的。”

王国宝鼓着嘴满脸通红地说:“哪里哪里,只是为了找点灵感而已。”

“哦?”我看看王国宝说,“那王先生必有关于辋川的大作了?”

王国宝的脸顿时胀得比猪肝还红,赶紧岔开话题说:“是啊,是啊,天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关乡长亮开他那关中人的豪爽嗓音呵呵大笑说:“好吧,去柏家坪的车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我们走出院子,登车之前看看村南夕阳斜照下的辋川河谷。郭教授指着说:“辋谷在这里最宽阔,这里也是古畸湖的所在。当初群山之中有许多溪河呈辐射状注入畸湖,就像车轮上的辋辏,辋川就是由此得名的。官上这个地方,就是王维诗中的孟城坳,他那时经常于此泛舟。唉,良辰美景,今朝不在!”

一行人见郭教授慨叹,也都真真假假地跟着叹气。我念念不忘刚才王国宝抓小余手的事情,便报复似的捉弄他道:“想必此时此刻,王先生应该心有所感,口有所占吧?”

王国宝一边摇着手说“王维的门前,我哪敢献丑”,一边赶紧去帮关乡长开车门。倒是一直不言不语的先妩忽然开口诵道:

“关坳成墟落,燕雏入彩庐。川水年月逝,古人曾悲夫。”

王国宝这时却像兔子一样及时蹦出来拍马屁喊道:“先小姐真是有才啊!”

Lina厌恶地瞥了王国宝一眼,郭教授看到学生给自己长脸,不禁呵呵笑着说“你们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叫做孟城坳么?那是因为此地从前确是一座古城,当年宋武帝刘裕北伐到此,筑城驻军,南来的将士经常登城望乡,因此就把它叫做‘思乡城’!”

从官上村前行,经过支家湾还看到几只白鹭在河川中踯躅,大有“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的意味。可见一千年来,随季候来往的水鸟还是舍不得离开这片安静乡土。再走数里,山路渐渐陡起,几十户人家在坡上络绎散开,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柏家坪村了。

村里面有不少被废弃的老式居民楼,爬山虎已经攀满了楼壁,看上去阴暗荒凉。关乡长指着那些与村人居住的平房不同的小区说:“那就是以前工厂的员工居住的地方了。工厂是七十年代支援三线建设内迁到这里的,那些楼房便是厂里的职工宿舍。如今这穷乡僻壤再也留不住人了,从厂长到工人,都耐不住山里的寂寞,纷纷迁回城市。于是这个偌大的工厂也荒废了,只留下一个小的试验车间和几个临时工,还有一位甘心平淡的老工程师和家人。唉!工厂一走,我们乡也少了项经济来源。”

“那位工程师可真了不起,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年代,却能甘守寂寞。”郭教授赞叹道。

“是啊,去年他儿子从西安前来探亲时,还不明不白地死了。”关乡长好像在追思着什么的样子。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工程师叫什么名字?”余以清忽然问道。

“叫宁权,我们都跟尊称他宁工。其实也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老,才五十多岁的样子。现在工厂遗留下来的试验室都是由他主持。”

我忽然想起林瑛当时说过,去年“维生素团”到柏家坪村时,死的就是工程师宁权的儿子宁海。今天听关乡长的语气,看来此事确实有些蹊跷,便赶紧插嘴问:“他儿子是怎么死的?”

“从山崖上掉下来的,吃午饭的时候还在,可夏天中午大家都在睡午觉,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出去了。到了第二天找到他的,他已经摔死在山崖下面,头破血流的,据说样子十分恐怖。”

一直沉默地Lina忽然开口说道:“冒着大太阳跑到山顶上去,怎么会有这种人?”

“郭小姐,你可不知道,人都有特殊的癖好嘛!比如我,就喜欢一个人爬爬野山之类。因为人只有在孤独的时候,才能更深地体味自然的妙趣。”王国宝嬉皮笑脸、装模作样地插嘴说。

“可惜从你身上找不到丝毫妙趣。”Lina一句话把王国宝噎地说不出半个字来,气得一个劲儿打嗝。看到他的窘样,我使劲压抑住自己心里涌上来的得意。就连一向板着脸的先妩都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妻子装出一副爱打听小道消息女人的样子,惊讶地说:“唉呀,关乡长,想不到还有这种惨剧!那山路是不是很陡啊?”

关乡长笑着摇摇头说:“沈小姐,山路不陡,但你要站在悬崖边上就陡了。”

“不会是有人推下去的吧?”余以清也做出一副八卦样子,伸直了脖子问。

关乡长嗫嚅说:“这个嘛,至今也没有确定……”

“不是出土那块石板的那几天也死了一个人么?那肯定是他杀吧?”Lina又开始揭短。

“对呀,关乡长,我好像听说你们这里前年还死过一个小伙子呢!这个村子不会真的有连环杀手吧?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不会不会!你们放心,石板丢失估计是有文物贩子盗运,葛骡子也是为了保护国家财产与窃贼斗争时牺牲的,我们乡最近还打算给他追认烈士。至于前年死的那个小伙子,他是遭遇了车祸。”

“不会也是工程师的儿子吧?”

“要留下那么多工程师就好咯。是柏家坪村会计吴大器的儿子,叫建生。你们也看到了,这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又没有灯光。建生刚考上研究生,趁暑假去支家湾和同学聚会喝酒,晚上喝醉了回家时倒在了路弯上。那是个急弯,晚上汽车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把他轧死了……唉,可怜的孩子,风华正茂啊……”

关乡长假惺惺地哽咽了一下:“老吴是个好同志啊,在这个小村子里干了一辈子小会计了,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

“当会计可是个容易出事和得罪人的行当,怎么会不出差错呢。”我发现Lina就像安徒生笔下专门揭露皇帝新衣的那个小孩,但凡她一接过话题进行评论,故事也就只能就此打住了。

关乡长也气呼呼地不再言语,Lina倒怡然自得自顾自摆弄着手上贴着帅气男明星照片的手链。郭教授似乎对宝贝女儿溺爱过分,对她经常能引人忿怨的话毫不在意。他指着前面在村口等候的几个人说:“哈哈,蓝田文物局的老赵果然早来了,这家伙对辋川真是情有独钟呐!网上有个年轻人的王维爱好者协会,叫什么‘维生素’,就是他组织的,真是人老心不老啊。”

我们透过被灰尘蒙蔽的车窗极力看去,只见一群村民中间站着位戴着厚厚眼睛,头发半秃如同地中海般的中年人。他看到我们的车过来,赶紧挥着手,和另一个村官模样的人急匆匆跑过来。

关乡长让司机把车停住,从副驾驶位置开门下车问:“赵局长,您好!您又来指导工作了——柳村长,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柳村长气喘吁吁地说:“乡长!我刚才给派出所马所长也打电话了,又出事了!赵局长儿子带来的那个‘维生素团’有个人失踪了!”

四、

初春的天气有些乍寒乍暖,庾养他们三个人出了长安城门策马南行。这是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上午未被天狗吞噬,劫后余生的太阳终于了却自身的危机,也开始慷慨地把光和暖洒向人间,拂面的气流也逐渐有了些“杨柳风”的意味。气温的回暖也给人或者动物增添了活力和信心,马儿出城之后也撒了欢似的狂奔。两个时辰后,庾养就遥遥望见蓝田郡的城门了。

王鼎在马上喊道:“二位,我肚子开始咕噜乱叫了。要不要进城喂喂马,吃点酒肉,说不定一到乡下,将来想要吃肉也不能了。”

宇文恺勒住辔头,依旧温吞地说:“定九兄说得不错,我回家急急忙忙收拾,也没顾得上吃东西。”

“你们呀,一点儿出息都没有。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这个都不懂?”庾养因为睡了一上午觉,没有他们俩那样饥饿,所以还有资格嘲笑一下。

“没饱啊,这还饿着呢,像这样人饿马乏也不是办法啊。哈哈,反正我们进城去了。”王鼎调转马头,大声唿哨,朝着蓝田城的方向奔去。宇文恺看看庾养,也磨磨唧唧地笑着说:“长生兄,我也没啥出息,先跟王兄去了。你要是着急就先走着,我们吃饱了再追你……”

“唉,有组织,无纪律!”庾养长叹一声,摇摇头,也赶紧策马紧追着喊道,“等等我,给我留点牛肉!你们这俩饭桶……”  

蓝田是一个小城,但由于是从武关进京的必经之路,商旅众多,酒肆自然也不少。三个人到了一家名叫“随安居”的酒楼,上去叫了酒肉,又吩咐小二将马牵去喂。小二却面露难色地说:“三位客官,实在对不住。这几天往来的客人有些多,车马也多,后院已经没有拴马的地方了,草料也用光了,您看……”

这情形大概就像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中意的饭店,却发现没有停车位一样令人恼火。王鼎是个急性子的人,再说他们毕竟也算“太子党”之类的人物,自然财大气粗,他一拍桌子骂道:“后院没有拴马的地方,难道别处没有?难道你要让我们把马放养在大街上不成?”

小二看他发飚,再瞄一眼衣着,心想这必定是为惹不起的人物,赶紧点头哈腰地说:“客官息怒,实不相瞒,这个季节正是回暖时候,南来北往的商人好不容易等到过了冬,都一时动作起来。别说拴马的地方难找,就是蓝田城里连草料都紧缺得厉害……”

王鼎哪里有心思听他聒噪,横眉怒目道:“我们到你家店中也是看得起你,你还想让我们的马喝西北风?其他话我也不想多说,只要我们吃过饭,看见马没被喂好,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庾养原本笑嘻嘻地在一旁看热闹,见王鼎真要动气,正想张嘴劝上两句,却见旁边桌上两个清秀的年轻公子走上来,向他们淡淡地作了一下揖说:“三位不要着急,我们自带了不少草料,如果不嫌弃的话,但用无妨。店家,找人把我们的马先牵出去遛遛,看这几位客官有急事,就把他们的马先拴我们那里吧。反正我们一会儿也要启程,正好让马活动活动筋骨。”

王鼎方才正欲发火,如今见到这么深明大义慷慨相助的人,也觉得当时有些失态,赶紧抓着头傻乎乎地说:“真是多谢二位兄台了,看你们是外地人吧?小二,多拿些上好的酒肉来,我们要请这两位公子喝上两杯。”

两个年轻人也不太谦让,略微寒暄两句,便和他们坐到了一张桌上。等酒菜上来,五个人喝了几杯,庾养忽然坏笑着对他们低声问道:“两位说话声音尖细,身材也纤微得厉害。手——手也清白细嫩,不知道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呢?”

王鼎正举杯饮酒,听到庾养这话,惊地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宇文恺也摸着鼻子呵呵笑着说:“庾兄,你也看出来了?看来只有定九兄蒙在鼓里,还跟人家称兄道弟呢!”

两个少年听了庾养的话,不禁一愣,旋即哈哈笑道:“这位兄台,你怎么就一口断定我俩是男扮女装呢?莫非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不成?”

庾养也微微还以笑容道:“拜托二位小姐,请不要侮辱别人的智商好不好?天下哪有你们这样清秀的男人,我想即使慕容冲再世也望尘莫及吧?你以为穿上身男人衣服,别人(当然我们呆头呆脑情商为零的王兄除外)就会傻乎乎地认为你们不是女人?”

两位女子被他说得脸色通红,不发一语。宇文恺赶紧打圆场道:“其实两位姑娘也是为了行走方便才特意装扮的,对不对?我看你俩身上的装扮,倒有些西域的风格,不知你们长途跋涉来此地是为经商呢?还是游玩?”

一个看上去年龄小些的女子轻声对旁边的同伴说:“姐姐,我看这几位公子也不是坏人,我们也不妨直言相告吧。”

年龄大些的女子点点头,笑着拱拱手说:“确实像这位公子刚才所说,我们女扮男装也是为了行走方便,其实我们早知道这很容易被看出破绽。但是不怕见笑,我们西域人没有中原的遮掩礼数——如果我俩换成女装,可能会更加惊艳,更容易惹出麻烦来。不过,像这位长脸公子这么直接地揭穿我们的把戏,还是头一遭。”

庾养气呼呼地说:“我的脸长么?王兄,安乐,你们说说我的脸长么?我这可是正宗的猪腰子脸……”

王鼎笑着推他一把说:“少打岔,听两位姑娘说完。”

年少的女子看着庾养为脸长脸短着急的样子,也不掩嘴便开口直笑。庾养倒是欣赏这种不做作扭捏的女孩子,便一个劲儿偷偷冲人家做鬼脸。

年长的女子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和妹妹是高昌国交河公的两个女儿,我叫麹敏,这是我的妹妹,名叫麹昭……”

那边麹昭早经不起庾养搞笑,哈哈大笑起来。麹敏瞪她一眼,她才使劲咬着嘴唇忍住笑声,一边却依旧偷偷打量庾养不停。

王鼎使劲砸了正准备表演自缢的庾养说:“长生,斯文一点!”

庾养挠挠头,揉揉鼻子说声:“斯文?斯文又不能当饭吃。”

宇文恺在一旁也抗议道:“长生兄,麹敏姑娘正在说话,好点要尊重一下别人嘛。”

庾养做个求饶的手势说:“好好,我尽量低调些,敏姑娘,你继续说。看你和妹妹千里迢迢地奔赴我国,再加上你们是贵族出身,郡主名分,想来必定不是经商来的。来来来,我先介绍一下,我叫庾养,字长生,当然你反过来叫我‘养鱼’我也不嫌弃。你们刚才说我脸长,实话说吧,我老爹长得那才叫丑,我这样的还算家里的美男子呢。哦,我随我妈,我妈是我爸娶的小老婆,没有男人娶个丑八怪做小老婆吧?这就是我略显英俊的原因。我左边这位相貌堂堂,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名叫王鼎,字定九。他爸爸是文艺界的大腕,估计‘潜规则’了不少女孩,要不然怎么会有了他呢?右手这个看起来蔫了吧叽,实际上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小家伙叫宇文恺,字安乐。算命的曾说他这种人容易搞出姐弟恋来,敏姐姐你可要当心……”

麹昭早被他卖弄似的饶舌逗得合不拢嘴,麹敏却强板着脸点点头说:“庾公子见教了,既然诸位这么直爽,我也就坦言相告:其实我们这次远游长安,是为了寻找哥哥麹彻来的。我们一家人虽远处西域,但倾慕中原已久。哥哥在一年多前,便耐不住性子,携金辞家远游,东赴长安。以前隔段时间总有书信捎来,可是近半年来却鸿雁全无。我父亲急得团团转,生怕他离家千里出什么乱子,思念日久便一病不起,不久就撒手人寰。爵位按理来说就落到了音讯不明的哥哥身上,但是国王见哥哥远游未归,就下令说要哥哥三个月内回国袭爵,否则将转授他人。我和妹妹为了保住家里的爵位,只好也打点行囊,长途跋涉来这里寻找哥哥。偌大的长安城,找到一个高昌人谈何容易?我们只好在西域人聚集的地方多加打听,终于有一个在长安附近做生意的于阗人告诉我们,他曾经得到过哥哥的资助,但听说他竟于半年前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他在蓝田郡购置下的别业中。所以我们这次到蓝田来,就是想去那个地方探访一下,看看能不能找找跟哥哥相关的一些线索,也好查明他的死因,让他安魂归故乡。”

王鼎吃惊地赶紧问道:“是不是玉山县望南乡中的那座思乡城?”

麹氏姐妹更加讶异地望着他,那神情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麹昭急忙问:“莫非你们也认识我哥哥不成?”

宇文恺摇摇头说:“我们自然不认识,但那所凶城早流传日久,事实上不仅仅尊兄,多任城主也纷纷暴毙。我们几个这次去那里,也想一睹这座凶城的真实面目,查出个子丑寅卯来。”

庾养见一向老实木讷的宇文恺在美女面前,居然也被激发地装起英雄来,心里想:我只是来送信的,可不想在凶城里把命搭上——不过这个年纪小的高昌女孩,还真有些让人动心呢……

麹昭忽然跳起来,拍手大笑道:“太好了!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路同行了!这样我和姐姐也不用穿这些臭男人的衣服,而且你们也可以帮我们查查哥哥的死因呢!”

麹昭突发的动作把庾养吓了一跳,这女孩身上洋溢的活力和纯粹更加深深吸引住了他。他情不自禁地击着掌,言不由衷地笑道:“真是天作之合啊!昭妹妹说的对,就让我来帮你解开你哥哥死因的谜团吧!”

麹昭昂着头,瞥他一眼说:“就凭你?看你油嘴滑舌,必然是个浪荡公子,肯定不学无术的厉害。”

庾养一下子把头扎进宇文恺的怀中,撒泼似的砸着他哭道:“安乐兄,你可要为我做主正名啊!想当初你们家丢失的恶狗旺财,还不是我帮着找回来的?”

宇文恺使劲推开他笑道:“你离我远点,我性取向可没有问题——你还好意思说旺财的事,你倒是领我找到了,可早变成了一锅狗肉!是你设计把狗弄走的,你当然能领我找到了。”

庾养装作抹眼泪的样子从他怀里起来,正襟危坐地说:“你们家的恶狗到处乱咬百姓,看见达官贵人就摇尾乞怜。这种败类,人人得而诛之,我只不过是为民除害而已——没关系,麹姑娘,你要是信任我的话,尽管把所了解到你兄长的情况如实告诉我们。小子虽然不才,但毕竟三个诸葛亮,顶上臭皮匠。我们要能帮上你们,自然不辞劳苦。”

麹昭托腮笑道:“你可要说话算话哦!其实呢,关于那座小城的事情,哥哥曾经写过一封信专门提到,他曾经听一个人说起这座小城的秘密,但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真的买下它来。”

庾养疑惑道:“这座城难道真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么?”

麹敏点点头,从随身的包裹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庾养。

庾养仔细地看看那封信,麹家家学渊远,信自然是用很文言的语句写成的,为了不耗费大家的脑细胞,现转译成古香一点的文字如下:

“父母大人钧安:

“儿子不孝,不能在膝前侍奉二老。辞家已逾一载,但儿时刻未忘父母之大恩,姊妹之悌谊。思乡之情,常满心胸。然儿长游中夏,若无寸尺之长进,但使白手归国,岂不贻笑大方乎?

“顾天之眷吾哉!儿于长安多散囊济困,日前资给一多病老者。其身殁前告吾曰长安东南蓝田郡有思乡城,为宋武帝刘寄奴北伐姚秦时所筑。昔克复长安之日,寄奴旋南返,留庐陵王义真守雍州。夏主勃勃遂狼眈南向,庐陵则于武关之途,思乡城郊,掘山造室。尔后大略长安文物财货,仓皇西顾。勃勃使军腰击于道,大破之,庐陵仅以身免。然晋军所携宝货,夏军不得十一。彼老者言,晋军财物即藏于思乡城周遭山中。其祖乃曩日晋军亡道,故知之也……”

庾养看完这封信,皱着眉头把它递给其他两个人,又问:“照你哥哥信里的意思,那座思乡城附近有当年晋国军队留下的金银财宝、文物图书咯?”

麹氏姐妹点点头,宇文恺看过信后,也抹抹脑门问:“尊兄是怎么死的?你们知道么?”

“那个于阗人名叫师贺密,和许多来到长安经商并定居此地的外域人一样,他在望南庄附近置了田产,在长安也有了自己的街铺。师贺密去年经商时出现了差错,几乎血本无归,幸亏家兄出手相助才维持了下来。此后两人也多有来往,因此去年秋天当他在望南乡中田宅中居住时,接到家兄的赴宴邀请并不奇怪。

“关于那座望南庄边上的小小城郭,当地人并不陌生。传说当年晋夏两国军队混战时,这里是战场之一,晋军一万余人在此地全军覆没,几乎噍无遗类。所以,望南乡中的土人,总是说这个城中杀气太重而不愿接近。可又有一种传说,说晋军当年从长安城中掠夺来的珍宝典籍都藏在了附近,要找到这些宝贝,就要弄清小城的秘密。因此这座城先后被几位外来的富户买下,大概是越有钱的人越贪婪吧?

“哥哥之前,这座城的城主已经换了三个。而这三个人买下小城之后,都先遇到形形色色的怪事,最终死于非命。第一任是被掉下来的大钟砸死的,第三任是掉进欹湖里淹死的。而这其中,又以第二任城主的死因最为奇特,他是在棺材里面死的。”

王鼎纳闷地问:“人死了不都要进棺材么?”

庾养使劲把眼珠翻白了看他一眼说:“王兄,棺材是人死之后进去的,不是人在那里面死的——不过,敏小姐,我也奇怪,他怎么会死在棺材里面呢?是活生生闷死的么?”

麹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插嘴说:“当然不是,他是在一口密闭的棺材里,被活活缢死的!”

麴昭脸上夸张的表情把三个男人吓了一跳。胆小的宇文恺禁不住赶紧哆哆嗦嗦地拿起杯子来喝酒,好奇心重的庾养听到这么诡异的事件,顿时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也随风飞到爪哇国去了。倒是王鼎,气干云霄地一拍桌子,瓮声瓮气地说:“麴姑娘,你莫非是在开玩笑吧?世上哪有钻到棺材里面等死的呆子?”

麴昭使劲白他一眼,气嘟嘟地说:“难道我一个小姑娘家,还红口白牙骗你不成?你不相信,就不要听了。”

庾养连忙将他搡到一边去,笑嘻嘻地对麴昭说:“昭姑娘,别理他。把他当成一头奶牛罢了,来来来,接着跟我们说,那第二任城主是怎么死的?”

麴敏怕妹妹说不清楚,这次索性接过话头来说:“关于第二任城主的死因,那个于阗人也不清楚。但那次哥哥之所以邀请众多乡邻好友赴宴,据说就是想当众揭开两个秘密,一是他的死因,二就是晋军宝藏的下落!可是,就在那天晚宴进行的时候,哥哥忽然莫名其妙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活活烧死了……”

五、

Lina拎着土里土气的LV手袋,有些漠然而失落地看着父亲在古石板出土的坑边爬上爬下。郭教授动作的敏捷性似乎与他年龄很不相称,他像只老猞猁般走走停停,时而俯身,时而远眺,不停地取出相机来拍照。终于,我看见他蹙起眉头,狡黠地笑笑对蓝田文物局的赵景骞说:“老赵啊,依我看,石板出土的这个位置根本不是在唐代的土层里嘛!”

赵景骞也颇为疑惑地反问道:“难道它在唐代以后曾经出土过,然后再度被掩埋了?”

郭教授哈哈大笑道:“现在我们面临着两个问题:第一,它究竟是否真是王维时代遗留下来的东西?第二,如果它确实是的话,为什么会被埋在这么薄的土层里——因为这个出土地点的土层,根本就是极近期的!”

先妩从提包里掏出一个本子,赶紧把教授说的话仔细记下来。我不禁感叹现在究竟是民主社会,连个教授都有权利找人给自己写起居注。

“如果它是假造文物的话,为什么会在出土的当夜就被窃?而且窃贼甚至不惜搞出人命来也要把它偷走呢?”我不解地问。

“这个嘛,颇为有趣。”郭教授笑了,“不过言先生,你既然千里迢迢来到了这个僻静之地,我相信会有充足的时间解开这些谜团的。”

余以清听了这话,不屑地在我耳边嘀咕道:“听这话好像这老头倒像侦探似的……”

妻子装出特振奋的样子说:“郭教授,我和妹妹两个人从小老梦想在一个宁静的山村住上段时间,体味一下远离尘嚣的日子。恰好我们也没有什么能帮忙的,你要调查什么事情,别忘了叫上我们帮忙啊。”

郭教授颇有风度地颔首笑道:“那是一定,那是一定!关乡长,我想这件文物失窃案,和我所研究的课题有着莫大关系,能否也让我们参加一下调查呢?如果真能从那件古石板上,发掘或者发现唐代的遗迹什么的,那辋川乡的名声就一炮走红了。”

俗语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堂堂一乡虽然不是小人,但是也难免为利所动。关乡长连连点点说:“没问题!我们派出所马所长也正因为这件文物案子没有专家顾问而发愁呢!我马上通知他,告诉你就是乡里聘请的顾问。”

赵景骞似乎为自己的风头被郭教授抢尽而有些不快,他在一旁提醒道:“马所长去调查的那个团员失踪已经好半天了,也不知道有什么进展没有。”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东边的路上黄沙滚滚,关乡长指着说:“呶,那不是派出所的车么?”  

马所长四十岁左右年纪,脸庞长得浑圆饱满,红红通通,真像《围城》中那位拥有“四喜丸子”脸的曹大诗人。不过他丝毫没有诗人气息,看到关乡长后,大概怕车带起来的土呛了领导,赶紧把自己的切诺基远远停好,然后摇摇晃晃打着饱嗝过来,显出一副孩子考试不及格见家长的样子,扭捏着先跟乡长大人问了好,接着又向我们一一点头致意。

关乡长略有不满地看他一眼说:“小马,中午又有饭局吧?告诫过你们多少次了:少喝酒,多办事,工作要紧嘛!那个失踪的团员事情怎样了?”

马所长终于忍不住又打个嗝,刹那间陈年的酒香四溢。Lina厌恶地捏着鼻子走远,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堵住耳朵,径直逍遥去了。最讨厌酒味儿的妻子反而一副安然若素的样子,我明白她将来要顺利进行调查,还要多多“仰仗”这位酒鬼所长,所以总要留个面子。

马所长有点摇晃,一副“我欲醉眠君且去”的样子。但领导当前,他终究还是站稳了说:“那件事啊,我看没什么。附近山头这么多,那家伙说不定去哪里溜达了,依我看晚上他肯定回来。团员们小小年纪,经过那次文物盗窃案,难免有点神经紧张。乡长放心,就算这样我也吩咐柳村长他们发动群众上山去找了。”

关乡长板着面孔,缓缓而正规地点点头说:“好的,要确保万无一失,确保我们乡有一个和谐稳定的环境。还有,这位是省城来的郭教授,这几位是北京来的客人,你办案过程中要遇到什么专业的问题,多跟人家沟通沟通。”

马所长听到这话,连忙打着酒嗝走上来,同我们边握手边说:“各位以后多多指教——晚上都没有事情吧?没有事情的话,我请大家吃饭喝酒,接风洗尘……”

Lina看到这个酒鬼堆起讨好的面孔,握住自己父亲手不放的样子,脸上作呕的神情呼之欲出。我看到她的表情,忍俊不禁。

妻子给我一肘子,低声骂道:“你除了会打量小姑娘还会干嘛?小心我揍折你腿!”

余以清在身旁,看到我为此挨骂,高兴地轻轻打声口哨。

Lina听到这边有动静,冷冷地瞟我们一眼,使劲把耳机往耳朵深处塞了塞,仿佛我们的谈笑亵渎了自己一样。

妻子在一边忽然开口说道:“郭教授,都说那块王维的古石板,那天在一个周围都是浮土的屋院里凭空消失了么?你说这是不是一块魔法石呢?”

余以清心领神会,赶紧打岔说:“姐,你以为是演哈利?波特吗?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魔法石啊!我看这肯定是窃贼的魔术呀,那块石板说不定就还藏在那院子里呐!”

马所长听她一说,醉脸气得更红了,不满地声明道:“余小姐,我们派出所的弟兄们可不是吃素的!那个巴掌大的院子连旮旯都被翻了个个儿,就算有什么地窖、暗道什么的也逃不过我老马的眼睛。”

Lina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转悠到了我身边,轻轻哼了声:“你肯定不是吃素的,是吃酒的嘛。”

她的话逗得我又差点笑出声来,她乜斜我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说:“我发现就你沉不住气,动不动就笑。”

我看到她脸上居然有些羞涩的红晕,不禁吓了一跳,赶紧开玩笑似的说:“总不能像你把脸做成扑克牌吧?”

妻子看到我居然这么快就又跟其他女孩搭讪上了,立刻用橙色预警的嗓音大声咳嗽一下,我赶紧朝她那边跑去。

其实她误会了,我也误会了,因为后来我发现,Lina只要和男的一说话,脸都要变红的……  

妻子的话提醒了郭教授,好奇心重的他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探秘的机会,马上跟关乡长申请要去看看那个奇怪的院子。马所长为了在领导面前证明自己工作到位,澄清余以清提出的反诘,也毫不犹豫地答应领我们过去看看。

我们几个人便陆续登车,可数来数去总觉得少了一个人——王国宝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可是现在眼看天色渐晚,也来不及等他。我们告诉路旁小卖部的老板,若是见他回来,便让他不要乱走,在这里等我们,然后发动汽车,朝着上面峻峭的山头驶去。  

一路上果然浮土堆积,车经过时,不仅带出一道弥漫的黄沙,而且还轧出一条深深的沟迹。上山的时候破路很陡,两边密密麻麻种满了松柏和灌木,看上去除非徒步,任何交通工具都不可能在此路之外的地方通行。而这条土路,也是上山的唯一道路。

马所长边开车边指示说:“那天柏家坪村的人就是用农用车把石板从这条路拉上山的。”

妻子纳闷地问道:“他们既然都把石板抬上了车,为什么不拉到村里去,那样不更安全么?”

马所长嘿嘿一笑,得意地双手松开方向盘,点上颗烟,使劲吸了一口。

余以清在车后喊道:“喂,安全第一!你酒劲没醒,还敢在山路上玩大撒把!你不想活,我们还想呢!”

马所长看小余是注定和自己卯上了,也不示弱地说:“这里是山村,又不是你们城里,别拿交通法规吓唬我!告诉你,烂醉如泥的时候我也照样开车,除了那次见了鬼……”

他忽然打住,很标准的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认真严肃地看着前方开起车来。

“小沈同志,告诉你。柳村长说得对,石板放在村子里面反而不如在那个废军站院里安全呢!这个东西出土的时候,好多人都听说它是件宝贝,村里路多,交通又方便,难免有人心怀不轨。而放在前面那地方,第一夜里开车上山困难,第二那个地方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背后就是千丈悬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到时候万一有事,打个手机,村里派人到山下路口一堵,任它插翅也难逃!”

妻子连忙点头称赞说:“马所长说的真是事事在理。”

“那这次它怎么逃了呢?”余以清充分把握住妻子唱白脸,她唱黑脸的套话方法,赶紧恰如其时开口讽刺道。

马所长真是憋了一肚子委屈说不出的样子,他这次倒没翻脸,而是长叹一声说:“小沈同志,说实在话,这村子最近还真出了不少神乎其神,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啊,那个院子到了。你们先别急,我停好再下车。”

这是一个普通而又不寻常的小石院。说普通是因为它就像任何山间的小屋一样,用大大小小的碎石砌成,石缝中也都长满了荒草。说不寻常是因为和其他小屋一比,它的院墙异常高大结实,看来要不通过大门把一块沉重的石板搬出来委实不可想象。

我们走进院子,院里虽然野草杂蔓,但除了两间石屋外也没有任何建筑物。在院中转了一圈后,我相信马所长说的这里面确实不可能存在暗道地窖之类的玩意儿。

妻子和余以清几乎同时指着院子东边被踩折的一株灌木问:“马所长,这是你们的人踩的么?”

马所长摇摇头说:“当然不是,我们也注意到了这点。这肯定是那晚的小偷跳进来踩的,你们看,这面墙上也有他们扒爬的痕迹——这些人难道真是传说中的草上飞,能扛着这么重的石板越墙而过。”

赵景骞叹口气说:“中国的武学渊源博大精深,不能排除有高人的可能啊。”

郭教授站在那面墙下仔细察看着说:“如果用什么机械,如滑轮之类的,也可以办到吧?”

赵景骞带着崇拜的眼光看着他,竖起大拇指赞道:“您这样一说倒真有可能,我刚才的想法未免有些失真了。”

马所长这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吹捧说:“不可能,我们在墙里墙外都检查过了,就算用工具,也不可能一点支撑的痕迹都没有吧?可整个院子除了踩踏和爬墙的痕迹,其他什么都没有发现啊。”

郭教授显得有些不高兴的样子说:“马所长,不要低估了现代人的发明创造力嘛。”

妻子指着屋子说:“我们到里面去看看吧?说不定真像赵先生说的那样,会有能力拔千钧的大侠遗留痕迹呢!唉,听说那晚上守夜的一个人,曾经看到过一个窃贼?还有人说那是什么鬼怪之类的?”

关乡长忍不出插话说:“所以说这还是一起盗窃杀人案,马所长,案子要尽快解决!这既关系乡里的治安稳定,也肩负着破除封建迷信的重任!”

马所长赶紧连连称是,Lina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也不随我们进屋,只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我们终于走进了这个传说中的神秘石屋,可它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和林瑛当初描述的一样,屋子里只有简单的陈设,而且经过马所长所谓的“天翻地覆”式搜索,现场早已破坏殆尽。我看得出妻子和余以清也颇感无奈,大家在屋里转了一圈,都摇着头准备出门。这时候忽然听到“嗖”的一声,然后伴随着一阵石头撞击的声音传来。

站在门口的几个人急忙向外面张望,只见百无聊赖的Lina正拿起几块石头朝墙外抛着玩。

“这墙外面还真是紧挨着悬崖峭壁啊!”Lina高兴地喊道。

妻子走到外屋的小窗前,那个窗子开得不低,正好到她眼睛的位置。她喊我道:“言桄,帮我过来看看,这个窗子下面是不是千丈悬崖呢?”

我跑过去,伸出头朝下一望,顿时吓得腿脚发软。我赶紧转过身来,捂着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说:“真是悬崖,一眼都望不到底的!”

马所长笑着说:“对吧?我估计连猴子都跑不上来的!而且石板那么大,不可能从窗户送出去的。”

余以清忽然说:“要是把它肢解成小块送下去,再重新拼装呢?”

马所长和郭教授几乎同时喊道“不可能”,他们俩彼此对望一眼,郭教授抢先解释道:“如果石板被肢解掉,那它很可能就一文不值了!窃贼没有那样傻的!”

马所长也接过话头说:“且不说悬崖底下是个封闭的天坑难下去人,就算有人下去守着,要多长的绳子才能将东西系下去呢?而且悬崖上树草丛生,中途难免挂住,所以说,你的想法根本不可行!”

妻子好像没有听他们争论似的,自己俯身在外屋的土地上察看着什么。我看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染黑的手指。

郭教授沉思了一会儿道:“我倒是想尽早见见那个认出石板文的‘维生素’团员,他到底在上面看到了什么?”

听了这话,赵景骞不禁和马所长对望一下说:“那个今天风传失踪的团员,就是当天认出石板上篆文的徐源,我们大家都跟他叫徐呆子!”

六、

进了谷口不久,眼前便出现一个狭长的湖泊,这便是欹湖。四围山中溪水淙淙汇入此地,再由谷口的辋川河北注灞水。天气已经逐渐回暖,湖里积冰消融,风吹过来,清亮的微波荡漾开来,一轮一轮的涟漪便朝着层层遮掩的大山深处扩散而去。

庾养他们五个人骑马沿着临山靠水的羊肠小路逶迤前行。与以往的气氛不同的是,从蓝田城出来后,几个人只是一味赶路,很少再交谈。或许是麹敏在酒店讲述的于阗人师贺密那晚宴会上所见的情形,足以让听到的人惊悸不已吧。

庾养跨坐在自己的白马上,面对右手边上白茫茫的湖面,眼前却如同幻影般一遍遍重复出师贺密描述出的那种诡异场景:身着黑袍,戴着面具的主人和宾客、侍从把酒用毛刷一遍遍涂在主人身上、点燃的黑袍、狂奔的主人、悬崖、火影、以及焦尸……所有的这一切仿佛自己亲见似的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打量着宇文恺和王鼎,他们两个好像也一直紧锁眉头,沉默不语,难道他们真的害怕于阗人警告麹氏姐妹的那样,在这个山谷中,有着神秘的蛊咒不成?

王鼎像感应到了庾养的内心,他忽然舒展开自己拧了半天的浓密眉毛,自言自语地哼了一声说:“什么蛊毒诅咒!依我看,必定是有恶人装神弄鬼吓唬人罢了,这样一来他才能掩饰自己的罪行,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就不信这邪!”

宇文恺看他一眼说:“依我看这里面确实有什么机关算计之类,如果真像王兄所说,是奸人作恶,那么这个人必定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对手,你我也要小心为好。”

麹昭接过话头,哼了一声说:“管他是人是鬼,我和姐姐一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哎,你们看,前面那个村子,是不是就是望南庄?快看那座黑乎乎的小城!”

几个人连忙暂时从沉溺的冥想中抽身出来,挺着了腰身,抬头望去,果然见不远的前方有一片开阔的平地,依山络绎分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屋子庭院。而在山腰之中,有座用青石垒成的方圆半里的小城,城中还筑起一座高高的料敌塔。由于在山的侧面,逐渐西坠的日头已经难以把光芒投射到那里,所以它显得分外黑重暗郁,仿佛是无数秘密与阴谋堆积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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