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养大大方方地看一眼麹昭,发现小姑娘正凝视着这个曾夺走她兄长生命的不祥城堡,她大概由于有些激动,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说,昭姑娘,你不会害怕了吧?”庾养打哈哈问。
“害怕?本姑娘生下来就不会写着两个字,走,看谁先到那个鬼地方!”
麹昭蹬紧马镫,用腿一拍,她的马长啸一声,箭一样朝着那个村庄冲去。
“等等我,喂喂,你急什么?哎呀,我的鞭子掉了,宇文兄,帮我捡鞭子,这破马,居然不听使唤了,奶奶个熊德,喂喂……”庾养见自己喜欢的姑娘居然英姿飒爽,驱马狂奔,激动急躁慌忙间把马鞭扔到了地上,白马也不知是看上了麹昭的栗色马,还是深解主人的心思,也不等庾养坐稳,便紧跟着四蹄腾空追了过去。
后面宇文恺和麹敏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望南庄这个地方,若以一千五百年后世人的眼光来看,只是个又小又偏僻又落后需要关怀需要捐助需要扶持的小山村而已。可是如果我们站在当时人的角度去看,能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找到这样一个偏僻安静的地方,那就简直是世外桃源,人间乐土。
由于背面是山,正面对水,村子便只能在那条局促的平地上沿着山水脉络展开。所以断然不像当时盛行的方块城市一样,整个建筑群按照棋盘式样的网格规规矩矩地排列开来,而是各家各户选择自己觉得理想的空地,星散地把屋院盖在了山脚下,湖水边。庾养抬头看看湛蓝得刺眼的天空,上面有几朵如同白鹤羽毛般的云彩悠悠地悬在其上,他的心中不禁也平添了一丝惆怅:这么一个慵懒适意的小山村,怎么会有那么多诡异事件发生呢?还有,父亲为什么要差遣自己来到这个,给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城主一封奇奇怪怪的信件呢?莫非父亲也和这里的神秘事件有什么关系不成?
果然像王鼎了解到的那样,村中的人以外来人居多。村中的街头巷尾,人们都操着各种腔调的长安话打着招呼,有的人还很兴奋地哇哇嚷着,但是你就听不出他在讲些什么。
几个人进了村子,牵着马想打听一下此间有什么可以借宿的地方。王鼎逮到一个小孩儿,怕他是外来人听不懂,自己用标准的官话一字一句问他这里有没有客栈之类的地方。
小孩傻乎乎地站着,看他又是比划又是讲述地忙活半天,忽然摇摇头张嘴说道:“扫瑞,坎由斯比克英格利是,涩儿?”
“唉,我早说要推广普通话,推广普通话!你们看看,这连个路都问不到!”王鼎出师不利,气地拍着大腿说道。
小孩看他发急的样子,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赶紧拉住他的袖子,指着前面不远处一个院子说:“由坎勾图则仆利斯,涩儿……”
王鼎一头雾水地盯着小孩不放,把这个金发碧眼的外乡孩子吓得有些慌乱,“咻”的一声便不见踪影了。
众人哈哈大笑,庾养也学着那小孩的话说:“仆利斯,仆利斯,涩儿……”
王鼎牢骚满腹地喊道:“你没有看见孩子指着那处宅子么?说不定那就是山间的客栈呢——你们呀,自己不办事,还笑话别人……”
几个人一边互相开着“仆利斯”的玩笑,一边朝那个显得有些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宅子走去,到了门口,果然发现上面写着:“大周国雍州蓝田郡玉山县衙门捕役局驻望南乡蹲点巡视办”字样。
庾养恍然大悟道:“那个小孩果然有够聪明,俗话说,有困难,找捕快嘛!他肯定是听不懂咱们说话,所以才将我们指使到这里来的。”
王鼎本是官宦子弟,哪里把一个小小的办事处放在眼里,况且这个能显示自己英雄气概,且全无风险的机会怎能错过。他径直上前,擂得木门山响,还把嗓门扯烂了嚷嚷道:“开门开门!”
院子也传来一个狼嚎似的沙哑声音道:“谁这么大胆?想吃鞭子了么?”
王鼎好不容易盼到一个小吏敢对自己叫板,这样好有机会显示自己“威武不屈”的精神面貌,所以愈发牛气地詈骂道:“你王大爷在此,谁吃了豹子胆,敢出言不逊!莫非皮痒痒了……”
还没等他话音落地,只见那扇木门像打喷嚏的嘴唇一样砰的迸开,从里面横着晃出一个矮小结实的壮汉来。他用利剑般的目光扫射众人一眼,声似洪钟地问道:“是哪个小子,敢言语冒犯你郭卫郭大爷?”
王鼎的气焰霎时如泼了一盆冷水的沸汤般,转眼间没了方才的欢腾劲儿。但他毕竟在众人面前碍于面子,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说:“是我……”
庾养心想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况且在这蛮荒之地,他们“太子党”的身份也罩不住多少,便赶紧跨出一步,挡在他面前,对郭捕役嬉皮笑脸地说道:“丫喝高了装孙子,这位官爷别跟他一般见识……”
倒是一向身子细弱的宇文恺,这次却分外有范儿地清清嗓子,微笑了一下,缓缓说道:“郭卫,你还认识我么?”
郭卫听了这话,赶紧抬头仔细将他打量了一遍。只听他“呀”了一声,忙趋前两步,单膝跪地拜道:“小人不知道安平郡公到此,真是瞎了眼了!”
宇文恺呵呵一笑说:“郭壮士请起,不必拘礼,想来上次你见到我时,已是三年前了。时日既久,难免记得模糊,何谈怪罪乎?”
旁边的麹敏特崇拜地看着宇文恺,庾养心里酸酸地对麹昭耳语道:“瞧瞧,你姐姐的眼光都发直了……跟你说,姓宇文的那小子没这么斯文,要不是我拦着,他还曾经想嗑药呢……”
原来郭卫以前是宇文恺兄长宇文忻手下的一个小校,后来在同吐谷浑作战时候腿受了伤,便被分派到了蓝田郡里当了一个捕头。可他性子直率,不久便得罪了郡守,又被远迁到了玉山县。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一样毫不含糊地惹恼了县令。恰好此时望南庄出了命案,于是一年之内,郭卫又被贬派到了这个偏远的小村子里查案。县令好不容易将这个既不敢得罪狠了,又不愿留在身边看着别扭的退役军校打发掉,便装作故意忘掉这个捕役,再也不过问望南庄的事情。郭卫自从到了望南庄,案子一直没有头绪不说,中途又连发怪事,他也自觉无脸回到县城,于是索性在这里住了下来。这样他一来可以继续查那些似乎永远不见端倪的怪案,二来这里安宁的生活也颇合他意。再加上他一生气把这里每天狐假虎威的的党正和里长都赶走了,所以他实际上也成了这个地方的大员,院子门口那块名头很长的牌子也是他自己写了挂上去的。
几个人进了郭卫的屋子歇脚,见里面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宇文恺笑道:“早年便听家兄说郭壮士做事情利落,今日一见,果真不虚——对了,你说遇到的那些怪案,是不是和山上的那座小城有关?”
郭卫好像大吃一惊的样子说:“这件事情难道都传到京城去了?”
宇文恺摆手笑道:“那倒不至于,这两位姑娘是我们的朋友。她们的兄长前不久在此遇害,我们是来帮她们查明真相的。”
郭卫听了这话,赶紧仔细打量坐在胡床上的麹敏和麹昭姐妹一番,恍然大悟道:“二位莫非是麹公子的姊妹?”
麹氏姐妹连连点头,庾养赶紧趁热打铁道:“既然郭壮士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来意,就请把那座思乡城历任城主的亡毙情形都跟我们这些人讲一遍可好?知道他们怎么挂的之后,我们也好帮你和昭姑娘找出真凶嘛。”
麹昭听他这么说,感激地看庾养一眼。庾养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朝她又挤眉毛又弄眼的,逗得麹昭又忍不住一阵大笑,搞得大家莫名其妙地都向她看去。
麹敏见妹妹失态,赶紧偷偷捏她一下,疼得麹昭尖利地大喊一声,直引得不止谁家的驴也昂昂乱叫。
庾养看自己做的一番鬼脸居然有如此结果,也不免洋洋得意地嘲弄说:“麹姑娘好嗓门啊!”
麹昭装作生气的样子,冲他瞪着眼睛使劲哼了一声。
王鼎刚才因为面对郭卫颜面有所沦丧,所以赶紧趁这个机会重新充起英雄好汉来,他像大猩猩一样,使劲擂着胸膛说:“郭壮士,你快点讲,等我查出来是哪个恶棍做的,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郭卫有点不屑地打量他一眼,那目光好像在说:你还是省点劲儿留着晚饭掰羊腿吧。但他碍于宇文恺的面子,还是把这真心话压了下去,转向宇文恺换作正题说:“宇文公子,我虽然曾经也出生入死过,从来就不信什么鬼神。但一想起思乡城那些奇怪的案子,还真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些连环遭际,还真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
“我被贬到玉山县当捕役后,接手的头桩案子就是第一任思乡城主蒋鲸的身死案。当我千折百转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蒋家人已经将小城易手,新主人是一个叫苻泰的老者。我当时也纳闷为什么死过人的宅子也这样容易卖掉,后来才听说城中藏有关于晋军宝藏的秘密。你们呆久了也能明白,这个地方虽小,但流言蜚语却一点也不逊于别处。加上晋军当年满载财宝兵败青泥的典故确实有据可查,所以这个藏宝传说也许还算所言非虚,于是一个个不惮危险的人便你方唱罢我登场地买下这座城堡。可等待他们的,却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死法……
“我虽然长在行伍之中,是个粗人,但也跟着宇文大人学了不少东西,也能识文断字,脑子也不至于愚鲁到榆木疙瘩的地步。我到了这里,先见了新任城主苻泰老人,甫一见面就发现这个人着实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我是个直率人,讨厌拐弯抹角地兜圈子,开口便问他为什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老者叹了口气,就拿出一片竹简来,我看了一下,只见那上面刻着‘金木水火土如序而亡’。苻泰说这是他在已故蒋城主丧命的钟楼发现的,于是当时我就明白了苻泰之所以惴惴不安的原因。
“这就难免要说起蒋鲸的死因来。思乡城麻雀虽小,但是五脏俱全,钟鼓楼塔之类的都样样齐整。蒋鲸有天晚上彻夜不归,家人到处寻他,却在废弃已久的钟楼内发现他被压在了从楼顶坠落的铁钟之下。钟沿砸在了蒋鲸的膛上,他的四肋和脊骨已断,估计是当场毙命。一家之主遭遇如此惨剧,其他人自然惊恐不安,所以匆匆将城堡卖掉,估计也没有人再仔细清查钟楼。以至于后来买下城堡的苻泰才发现了这片竹简,而以我后来对他的了解来看,此人迷信得很。他看到那些话,自然会联想到蒋鲸是因为死于铁钟,跟‘金’有关,那么如果根据竹简上的谶语,下一个死者很可能就是和‘木’相连了。”
“无稽之谈!妖言惑众!”王鼎马上骂了出来。
郭卫白他一眼说:“王大人莫要妄下断语,我当时确实也是如此想的,可之后事情的发展却和那条谶语一模一样!”
“我很快就发现苻泰这个老头子果真迷信得要命,这条谶语显然把他吓得魂不附体。他曾经数次请来巫师和看风水的人,或者驱妖作法,或是拆拆改改,但是即便这样也不能使他安心。”
宇文恺笑道:“他们家有这个传统,想当年秦帝苻坚也是迷信谶语,西奔五将山,结果被贼臣姚苌杀掉。想不到将近二百年后,他的子孙还是本性难改。”
郭卫颇为敬服地看着宇文恺说:“郡公大人果然博闻强识,那个苻泰老头,据说正是秦王苻坚的后代呢!”
宇文恺很自负而又假装谦虚地点头微笑,只见麹敏看他的眼神愈发崇拜了。
“总之这条谶语一直让苻老头如坐针毡,他一面写信给远在黎州的儿子苻茂,要他尽速前来。一面却不知听了谁的唆使,居然想出了一个能‘破解’这条谶语的荒唐的‘万全之策’。那就是给自己订做一口棺材,然后被封在棺材里面自己呆上一夜。棺材既意味着‘木’,又意味着‘亡’,过夜也正是代表‘暗’、‘黑’和‘死’。这样一来,不仅应验了那条谶语,也保住了自己性命。
“苻老头是个性子急躁的人,他主意已定,便很快找人给自己做了一口上等棺椁。然后匆匆安排祭神拜鬼,把破谶的行动弄妥当。但此人终究鼠胆,想想也是,让一个老头独自在棺材中躺上一宿也够受的。他于是找到了我,让我找一些人,等晚上他在棺材中破谶的时候,把那间屋子严严实实地守住,不让任何人进去。我虽然对他这种行为很是不齿,但自己毕竟是一方守护,便答应了他。所以那天守夜的除了他的几个仆人外,我还找来了他的一些朋友前去帮忙。
“这些朋友都是居住在城外庄上的人,其中有欧阳纥反陈时从江南避难来的范济和范品郢父子,加上他们的家奴王义,有从齐国迁来的冯胡、高当牛、高丑儿,还有一个叫吐突瓦臣的突厥商人和一个叫王橹的梁国人。
“那晚上我们亲自看着苻老头神经兮兮地爬进棺椁,然后叫仆人给他死死钉上。当然为了透气,棺材的一头木板上钻了个核桃大小的孔。初钉棺材时,老头似乎还显得有些慌张,一个劲儿叮嘱我们夜里要仔细守好,万一有什么事情,他就在通气孔处呼救,我们好赶紧进来救他。
“我们几个人都觉得他的行为荒唐至极,但也不好揭穿,只好由他胡来。棺材钉好之后,老头还兀自在那里哼哼唧唧。我们安慰了他一会儿,就按照他的指示熄灯出门,然后派人把整个屋子的门窗锁好,再围得水泄不通,我敢说连只鸟都休想飞进去。
“我身旁的值夜人员是突厥人吐突瓦臣和齐国人高当牛,毕竟苻老头搞得有些诡异,我们一开始还真有些不安。但没过一会儿,便觉得他的行为不免滑稽,因此也不认真起来,开始说说笑笑。就这样一直到了大概寅时的样子,人们的心都放进了肚子里,于是在屋外守夜的人们都沉沉睡去了。
“这个屋子有东、南、西三个屋门。我们三个守的是南门。我在行伍之中时候,为防敌人偷袭,晚上经常守营,所以睡觉很轻,结果恍恍惚惚中听到东屋门响了一声,便一激灵醒来。我赶紧舔破窗纸朝里面探看,果然看到屋里有一个人影在晃来晃去。我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啪’地推开南门,闯进屋子,大喝一声‘是谁?!’
“我的吼声把那个正鬼鬼祟祟扒在棺材旁的人吓了一跳,他赶紧应声说:‘是郭大人么?我是高丑儿,刚才听见屋里面有动静,想进来看看。’
“我怒道:‘你擅自进来,就不怕苻老爷子忌讳?’这样一边说明一边也想透过通气孔向苻泰解释一下。可我和高丑儿叫了半天,棺材里也没有响动。我们俩一下子慌了,这时外面守夜的人也都被吵醒,纷纷闯进屋来。大家又拍棺木,又朝里面大叫,就是没有回应。我们赶紧点上火烛,仔细打量了那个棺材一下,发现没有被撬起的痕迹。为以防万一,我们几个人费了大力,好不容易将棺盖重新启开,拿火把一照,登时就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苻老头眼珠突出,舌头外吐,脖子下还有一条深深的勒痕,他已经被杀了!”
“我们仔细勘查了一番,发现棺材根本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打开,而我们守夜的人中途打了瞌睡,可那间屋子空空荡荡,若是有人趁我们睡着之后进去下手。即使进门不惊醒我们,在里面要撬开棺材的声响也能吵到守夜人。高丑儿的嫌疑大略可以去除,因为我看到他时,他只是手无寸铁地站在那里,并未有什么动作,手里也没有什么绳索撬棍之类的工具。但如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听到了什么动静才推门而入的话,那凶手怎么能在这空空如也,四围都是守夜人的屋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呢。这就是那个‘木’的死法,苻老头千算万算,还是难逃此劫呀。”
“接下来呢?真是‘水’的死法么?”庾养问道。
“嗯,下一任城主戚涌的死法,真的与水有关。不过这事情你们最好听听范济老先生的意见,因为他是那桩案子的目击者。‘水死’之后就是‘火死’,这和两位姑娘的尊兄就有莫大关系了。”
麹昭点点头说:“我们在长安的时候,已经听一位参加过当晚宴会的于阗商人说过了。”
“等等!”郭卫满腹狐疑地说,“你哥哥死时那晚的宴会我也参加了,但是,那宴会上只有几个村人到场,根本没有请什么于阗商人啊!”
七、
我们离开那个悬崖上孤零零的石屋,重新坐在颠簸的车子上,在黄土漫漫的路上狼烟遍野地返往村子。妻子和小余在后排连说带笑地嘀咕着什么,真似一对亲密的小姊妹在聊着闺中密语,但是我清楚这两个人肯定在商量下一步的剧本——妻子依旧是扮演着她设计好的那个好奇而又多嘴的小女人角色,而余以清好像也时刻准备着配合她,一黑一白,把这场双簧戏继续演下去。
“马所长,我真是特佩服你。你窝在这个山沟里真是屈才了呢,看看你们勘察过的石屋现场,可真是专业啊。”妻子趁着关乡长不在这个车里,赶紧不遗余力地吹捧老马。
马所长高兴地哈哈直笑,他肥嘟嘟的脸上的五官顿时像挨了轰炸般东倒西歪,加上他那一嘴被烟熏黄的大牙纤毫毕露,真让人有点不忍卒睹。
余以清冷笑一声说:“姐姐你算看错了,我看他们勘察现场的时候也有不少疏漏,不然为什么那间放置石板的外屋还有被打扫过的痕迹呢?连保护现场这条规矩都挥屑亲〉木欤峙率峭加行槊桑俊?
我真替一会儿被捧到天上,一会儿被踩到泥里的马所长的心脏担心。这种忽冷忽热的反差要是持续上一个月,估计他就成了下一个被谋杀的殉道者了。
果然,马所长四散的五官顿时又绷到一起,刚才红扑扑的脸色也憋得跟美国提子一样,他怒声抗议道:“余小姐,我也是老公安了,这种低级的失误怎么会犯?那些打扫的痕迹我们到时就发现了!柳村长,我都忘了,这是不是你们干的?”
柳村长连忙摆手道:“绝对不是!那块石板上本来就都是土,脏乎乎的,我们才不会给它打扫屋子呢!”
“可是,放石板的那个地方的确被打扫过了啊……”妻子装得像傻乎乎的小孩,我看了实在忍不住想笑。
马所长终于有了个挣取颜面的机会,于是气吞山河地吼了一嗓子说:“沈小姐你们放心,这件事情,我们一定要一查到底的!”
我们的车子到了村口,却不进村子,而是往北一拐,在略微陡起的山路上朝前走去。
柳村长赶紧给我们解释道:“村里的住宿条件不好,怕怠慢你们这些贵客。工厂那边有个招待所,原来是给厂里单身职工用的。现在工厂大部分已经迁走,那里也便成了村里和厂里合办的招待所。老赵组织的‘维生素团’也住在那里。他们在二楼,你们在三楼,住得越高,风景越好。对了,你们喜欢的王维种的银杏树,也离那边不远,可以走过去看看。”
我一听说马上可以有机会看到这传说中王维唯一遗留下来的“真迹”,顿时激动得无以复加。妻子极为不满地看我一眼说:“咱俩结婚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高兴过啊?”
“去去去,你懂什么,不是一个档次的问题。”
车子很快开进一个巨大而空旷的院子,院子里面一排排尽是那种老旧厂房。大部分门都上了锁,玻璃也处处残破。窗户上糊的烂报纸被风一吹,哗啦啦直响,再加上风吹进空荡房屋中的呜呜声,真有点恐怖片的效果。
车子在厂区里左拐右拐,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土坡,坡上有排苍老但有生气的房子。一片爬山虎敷满了墙壁,在这入秋的天气中依然尽量保持着翠绿的生机。房子的门窗齐整,里面还似乎亮着几盏灯光。
柳村长指指说:“那就是宁工程师的实验室,也是厂子里唯一还在用的房子了。宁工程师的家就是土坡下面的那几间刷着蓝漆的屋子。”
前面开车的马所长拧转方向盘,在土坡之前的一个路口准备右转。谁料到这时一个怪异的老女人忽然从前面路上跳了出来,把我们吓了一跳。
马所长还算身手敏捷,他猛地使劲踩下刹车,车子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但还是在那个老女人面前及时停住了。
坐在后排的我们被急刹车和惯性作用掀了起来,差点滚到前排去。
柳村长往外看了一眼,摇摇头说:“唉,果然又是宁工的老婆。”
惊魂未定的我们赶紧从车窗里打量着这个瘦削的女人,只见她蓬松着花白而散乱的头发,额上刻画着几条苍老深刻的皱纹。她干巴巴的嘴唇蠕动着,直愣愣的眼神仿佛要钉在我们身上一样。
柳村长赶紧摇下车窗喊道:“宁嫂,宁嫂,没伤着你吧?”
宁嫂呆板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活动的气息,她笑着摇摇头说:“是小柳啊,我没事,你们这是忙什么呢?”
“我送几个客人到招待所去!你自己小心点啊,别乱闯让车撞着!”
宁嫂点点头,继续像幽灵一样怅然向厂子深处漫无目的的飘去。
柳村长叹口气说:“可怜的宁嫂,自从她儿子死了之后,就变成了这个痴痴慢慢的样子。说来也是,宁海那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怎么能不心疼?”
妻子眨眨眼问:“宁海?是宁工程师的儿子吧?他是不是在山崖上掉下来摔死的?”
在前面开车的马所长听到这个话题,再加上身边这次没有了领导,不禁又来了兴致吹嘘道:“这件事我最有发言权了,宁海的案子就是我查的。话说回来,那个天气可真是暴热,太阳底下都能把人灼出泡来。宁海那孩子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来,骨头都摔酥了,唉!”
妻子赶紧接过话题问:“是啊,那么大热天他好端端地跑到悬崖上去做什么?”
马所长神秘兮兮地说:“虽然通过现场勘查和验尸,证明宁海像是失足摔死,但是依我看来,他一定在那里在等什么人?”
我有些性急地问:“您怎么这样认为呢?”
马所长嘿嘿笑道:“这个嘛,我找到了一些小小的证据,虽然这不能佐证他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被杀。”
我想起了妻子总是把线索保密跟我卖关子的情景,想不到这个肥头大耳的马所长也来这一套,我不禁长出一口气,慨叹起人性之共通来。
这种时刻就该轮到小余用激将法了,只见她哼哼笑道:“马所长,我看你是无中生有,妄加揣度吧?”
马所长登时变色说:“我这是推理,懂不懂,那山崖上有几个烟头,和宁海衣袋里的烟是一个牌子的!他大热天停在悬崖上抽了好几支烟,不是等人还有别的情况么?!”
小余装作吓得吐吐舌头,柳村长看到这态势赶紧打圆场,指着前面说道:“呵呵,大家别上火,呶,招待所到了。”
关乡长他们那辆车比我们早到,所以我们到达的时候,他们已经让服务员把我们的房间准备好了。等我们住下,名衔后面挂“长”的地方官员还想请我们喝酒吃饭。这次我们这些外来人倒是立场一致,以太累为借口一律拒绝。关乡长便嘱咐招待所的人员给我们送上饭去,他们又寒暄一番,便起身离去,自己去不知哪里赴宴了。
我们简单在楼下的餐厅里吃了点东西,又在招待所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果然是化外之地。几乎连个服务员的影子都看不到。无奈之下,我们只好跟餐厅里卖菜的大师傅询问这家招待所的规矩,大师傅虎背熊腰,气宇不凡,他用洪亮的嗓音说:“这里又不是老有客人,没有什么服务员,就是一到饭点儿就尽管来我这里吃饭好了!”
余以清纳闷道:“那晚上也没有人看门?”
大师傅举起蒲扇大的巴掌朝胸口一拍喊道:“我就是晚上看门的?怕什么?一过夜里十二点,我把楼门‘咔嚓’一锁,连个贼毛都吹不进来!”
听他的口气大有“将军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的意味,我们赶紧恭维了几句,填饱了肚子就上楼去了。
我满心记挂着王维的那株银杏树,看看天色还没有黑,便决计去找赵景骞,请他领我过去看看。
妻子知道这是我梦绕魂牵的东西,所以也没说什么,恰好小余过来,她俩正好想讲讲案情。我乐得逍遥,赶紧溜了出去。
我走到赵景骞门前敲敲,却无人回应,只好一个人朝楼下走去。结果刚下到二楼,就看见他从一间屋子掩门出来。看到我无奈地笑笑说:“来看看儿子,他头疼了一整天,跟他死去的母亲一样,老毛病了。”
我一听人家儿子生病,再冒然提出外面游玩肯定不太合适,就没有再说想让他领我去寻树的事。谁知道他反倒先开口说:“言先生是想去看看那株千年银杏吧?刚才郭教授也给我发短信说想去,还有我们团里的另外三个孩子也要去——唉,徐源怎么还不回来,真让人担心啊!”
我听他说徐源的事,心里忽然莫名产生了一些不祥的预感。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种感觉源于何处,就听到一个叽叽喳喳男人的声音,抬头看去只见三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前前后后地从楼下上来,看样子也是刚去过餐厅。
赵景骞指着三人中那个身材高大,脸上五官棱角分明,眉毛深重地像两条炭笔画出来一样的年轻男生说:“这是陈光辉,他父亲是西安路桥集团的老总,我们这个‘维迷会’的运作基金差不多都是他家赞助的。”
陈光辉留着一个染成五颜六色,用摩丝抓得像豪猪刺一样的发型,他全身上下穿满了缀满金属片的名牌服装,手上还戴着一块镶满钻石的卡地亚表,果然不愧于他的名字。但是令我纳闷的是,这样张扬显露的人怎么会喜欢澹泊隐逸的王维呢?
不过很快我就发现了答案,因为郭教授跟我介绍下一个眼睛细长,眼神坚定,面庞如雪如霜,冷美人一样的女孩时,我顷刻就感觉到了陈光辉眼里散发出来的迷恋表情。
“冷美人”有着一个可爱粉嫩的名字叫柏芽儿,她只是淡淡和我打声招呼说:“我是画国画的,自从一次去台湾看过王维的《雪溪图》之后,就成了他的粉丝。”
陈光辉赶紧凑过来说:“芽儿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旁边的那个眼睛大而精致,让我想起了月亮宝石的女生显得娇小一些,她听了陈光辉的话,不禁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来。
柏芽儿故意不理睬陈光辉,直接把那个虎牙女生拉过来说:“这是我的好朋友,樋口叶子,一个小日本。”
樋口像只小兔子一样从柏芽儿身后蹦过来,朝我深鞠一躬说:“Higuchi Youko(樋口叶子的罗马拼音)!请多关照!”
我也赶紧急匆匆还礼,赵景骞问陈光辉说:“崔强去哪里了?”
陈光辉摇摇他那五彩斑斓的头说:“我也不知道,从午饭后就没再看见他。”
赵景骞似乎很担心的样子,看看表说:“郭教授他们也应该要到了。”
话音未落,果然看到郭教授带着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先妩从楼上走了下来。先妩像白天一样,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好像要随时准备继续给郭教授做“起居注”一样。
赵景骞自然又把团员给郭教授师徒重新介绍一遍,大家稍许问候,便一起走出招待所楼的大门,向厂子近山的一端走去。
赵景骞边走边指着那一排排废弃的厂房说:“这个厂子在建的时候,我也是厂里的一个文员,后来恢复高考后上了大学才走出去的。你们也许还不知道,以前这里王维的墓和他的故居清凉寺都在的,当然还有一座右丞祠。历代都曾经修葺过,结果七十年代中期厂子一建,全部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棵孤零零的古树。”
郭教授点点头说:“是啊,在那个年代我们把许多老祖宗的东西破坏殆尽了。不管是古典文物还是道德标准,无论是个人操守还是价值观念,简直是颠覆性的毁坏。”
赵景骞笑笑说:“说起来好笑,这些厂房好多还是我们工程师、技术员、工人自己建的呢。那时候只雇了当地一个瓦匠师傅做监工,还扯了一幅大标语写着‘谁说知识分子不能盖大楼’。大家一开始干着新鲜,还挺起劲,结果厂房还好,盖楼房的时候刚盖到二层,瓦匠师傅就跑过来对我们喊道:‘别盖了别盖了,一楼早就盖歪了,再盖就倒了!’我们处长还说:‘不会吧?我图纸画得是对的啊?’结果站到远处一看,可不是,我们垒起来的墙像比萨斜塔似的,唉,硬逼着技术员和泥码墙,能不歪么?”
“那个年代嘛,什么事情都要上纲上线。唉,要不然留给我们凭吊的也不会只是一棵树了。”郭教授感叹道。
个子矮矮,走路拽拽的樋口听完他们的对话,露出她那两颗虎牙笑着问我说:“言先生,上纲上线,什么意思?”
我看看这个说中文像爆豆子的女孩,抓抓头说:“樋口小姐……”
“你最好亲昵一点叫她叫Youko Chiang,她喜欢这样。”柏芽儿在旁边掏出一支细长的Salem,冷冷地对我说。陈光辉则忙不及地跑上前去,擦燃自己的Zippo机,殷勤万状地想给她点烟。
柏芽儿却拨开他的手,自己从口袋里拎出一盒长长的特制“泊头”火柴来,打开纸盒,轻灵地拈起一根火柴,拿出如拨动琴弦的动作抖动手腕,“嗤”的一声点燃,然后熟练地把烟头凑过去,恰到好处地吸了一口。看着烟头熠熠闪亮起来后,她又用自己两只纤丽的手指捏住火柴柄轻轻摇灭。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拖沓持重之感。
看傻了的陈光辉情不自禁地鼓着菩γ忻兴担骸八ВЯ耍 ?
郭教授瞟他一眼,脸上浮起一丝讥讽的笑容,他身边的先妩却依然不动声色地记着什么。赵景骞也不知道是因为对自己的团员已很了解,还是担心自己犯了头疼病的儿子,他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对身边发生的事情毫不理会。樋口倒是挺顽皮地朝我挤挤眼睛,噘起嘴巴朝着陈光辉的方向努努,然后做了个很夸张的鬼脸。
我忽然想起来还没有回答樋口的问题,赶紧对她说:“樋口小姐,上纲上线就是把不值一提的问题都上升到某种高度来评判、讨论或者执行的意思。”
樋口把双手的食指对着自己太阳穴划划圈子,做出一个典型的聪明的一休的动作。她笑着说:“言先生说的太专业了,我,要好好消化一下。对,以后请叫我Youko就好,我可以称您言Kun吗?”
我笑着说:“不要客气,随便称呼好了。”
一直心事重重的赵景骞忽然抬起头,指着前面说:“我们到了。”
我们眼前出现了一株高耸入云的高大银杏树,它的所有叶子都被秋的气息染成亮黄颜色,在西斜的日光照耀下,金灿灿地闪耀着。我们忙不及走到它粗老的干下,抚摸着那糙厚的树皮,它里面不可计数的年轮想必记载着一千多年的风霜雪雨、岁月沧桑吧?而这一千年来,有多少人如我们一样,走到这里歇脚仰望,或是景慕,或者太息,而最终成为匆匆过客呢?面对一千多年还在生存着的巨大植物,大自然留给我们每个人的时间都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但人们还是在这短短的生命中,一刻不停的经营争斗,甚至互相残杀着,无休无止,世代如斯。
柏芽儿用她犀利的目光从各个方位审读着银杏树,我相信作为“维生素”团员的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说不定这株树已经在她多彩的画笔下被描绘了多次吧?
我坐在围护着这株巨树的石栏上,任凭思维毫无边际地漫漫遐想。樋口在树下捡拾了几片落叶,递给我说:“言Kun,拿回去,当做纪念吧。”
郭教授双手叉腰,站着四处打量说:“这就是当年辋川别业的‘文杏馆’遗址的所在之处,下面的那个涧谷里,应该是‘辛夷坞’了。”
先妩点点头,嘴里默念王维的诗句道: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樋口接过她的句子,用怪里怪气的腔调朗诵下去说:“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这是我最喜欢的诗句,如今面对这条诗中的涧谷,真难免有立刻就下去看看的冲动。
一直心绪纷乱的赵景骞这时候忽然笑着发言道:“既然大家游兴正浓,那我们就去涧中走上一圈,如何?我知道有条去那里的小路。”
樋口高兴地跳着拍手说:“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不知道辛夷坞原来就在这里呢!”
郭教授也微笑着说:“趁着现在天色还不算晚,多走走也好。我这几天还根据多年考证,去确认一下当年‘辋川二十景’的遗址呢。”
听郭教授这样说,就连不忘装酷的柏芽儿也不禁咧嘴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着画一组新的《辋川图》,正苦于岁月变迁,总不能找到那些景点的所在呢。”
陈光辉见她高兴,也急忙凑趣地说:“是啊,是啊,老赵你也是,原来这条山谷里藏着这么重要的景点,你也不早告诉我们。”
赵景骞尴尬地干笑一声说:“我才疏学浅,要不是郭教授提醒,哪里知道这里就是辛夷坞的所在——大家跟我走吧。这条小路抄近,很快就到了,要是走另一条大路,得多花一倍的时间不止呢。”
我们沿着山坡上陡峭的羊肠小道,跟着老赵小心翼翼地下行到谷底。下面灌木丛生,秋蛩鸣唱,虽然已经不见了辛夷树的影子,但别有一番趣味。涧里还有条已经干涸的小溪,上面铺满了大大小小圆滚滚的鹅卵石。
不知怎么的,自从到了涧里之后,赵景骞越发显得色神色异常。他一脚绊在石头上面,身子一歪倒了下去。他赶紧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没事没事,前面溪水拐弯的地方就是这条山涧的尽头了,那里面真有几株玉兰树,要不要去看看?”
郭教授拊掌笑道:“木兰树正是辛夷树啊!今天我们莫非真有眼福,能一睹‘木末芙蓉花’的风采了?”
郭教授一番话令我们游兴愈发浓厚起来,大家于是兴高采烈地跟着老赵顺着溪床,绕过高山,朝山涧的更深处走去。
耸峙的石壁已经完全遮着了夕阳的余光,山谷里一片昏暗,凉风阵阵袭来,我忽然感到一种阴森的气氛。
走得靠前的柏芽儿猛地停住脚步,指着伏在不远处两个黑乎乎的东西说:“那是什么?”
我们所有的人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定住,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里。没错,我们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无论这件事情如何不可思议,但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就是——
那是倒地的两个人,不知是死是活的两个人。
赵景骞忽然错愕地惊叫一声冲了过去,稳重的先妩这次却像发现了目标的猎豹一样,飞快地追到了老赵的前面,俯下身子仔细察看着一前一后躺在溪床上的两个年轻人来。
我们也紧赶慢赶跑了过去,只见老赵抱着一个头上满是鲜血,胸口插着一把利刃的年轻人放声哭道:“滔儿,滔儿,怎么会这样?天啊!怎么会这样呀?!”
樋口惊讶地用手捂住嘴,指着躺在旁边,颈上绕着条绳索,一只手插在口袋中的男孩说:“这是徐呆子,一天都在找他,竟然在这里——究竟什么事情、发生了?”
先妩摸摸徐源的脉膊说:“他还活着,谁有手机?赶快给医院打电话!”
我们纷纷火急火燎地掏出手机,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信号。
先妩小心地把徐源插在口袋中的手掏出来,那手里正攥着一个手机,大拇指紧紧按着拨出键。她掏出一块眼睛布拿过手机看了看说:“4点10分有他拨打110的记录,如果不出意料的话,这幕惨案是在两个半小时之前发生的。”
细心的柏芽儿也蹲下身去,在石缝中抠出一块摔碎了的手表说:“这确实是徐源的手表,我看到过,表的时间定格在4点15分,大概是他和凶手争斗时掉在石头上打碎的吧?”
先妩一边给徐源做着急救措施,一边对已经吓傻了的陈光辉喊:“还愣着什么?赶快上去,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你们谁会急救?快去看看老赵的儿子怎么样了!”
我和樋口赶紧跑到那边,她俯身下去仔细查看赵滔的状况,我拉住欲死欲活的赵景骞不停地安慰着。
樋口仔细检查了半晌,抬起头来无奈地说:“我们大学时都学过急救和护理,但是,赵滔好像没有救了……赵会长,你要节哀……”
赵景骞听到这个噩耗,大叫一声晕了过去,樋口赶紧跑过来手忙脚乱地照顾他。
我忽然注意到赵滔的鞋底粘着一片新鲜的黄色银杏叶,不禁顿时奇怪起来:一小时前出发时,老赵还看到自己的儿子因为头疼在房间休息啊,他又怎么会在两小时前躺在这里呢?
四处逡巡的柏芽儿忽然又从赵滔附近的乱石中发现了什么似的喊道:“你们看,这里有一张纸条!”
她从地上捡起一张三寸见方的纸片,朝我们跑来,然后晃着说:“快看这个字!”
我抬头看去,只见那张纸片上赫然用毛笔写着一个大大的“阮”字,字写得刚劲有力,仿佛每一个笔画都迸射出写字人的决心和力量来。
八
没有被天狗吞没的太阳终于自己慢慢朝西方追下,郭卫的小屋里也随之昏暗起来。庾养忽然觉得有种阴郁的气氛就在幽淡的光线里孕育着,麹敏晌午给他转述的于阗人师贺密那晚见证的诡异聚会似乎如同幻影般一幕幕重现在他的眼前。
师贺密那天接到恩人麹彻的邀请,自然不敢怠慢,赶快收拾好行装,备好马匹,匆匆出发。但是以前只去过一次蓝田郡的他对路程估计过远,所以到达思乡城的时候离晚宴开始的戌时尚早。师贺密自忖这样早早进去,打扰了主人的备宴,究竟是有些不妥。于是他决定趁着天色未暗,索性牵马沿城转转。
思乡城本是座临时驻军存粮的小堡,所以方圆并不大。师贺密怕在正门被麹家阍人看到,便远远绕开正门,朝郁郁葱葱的山坡上走去。
城堡正在山腰的位置,师贺密于是沿着一条上山小路踯躅到了山顶,饱眺了一番湖光山色后,看看天色不早,便沿着另一条路朝小城走去。
这条路似乎已经很久无人涉足,路上野草丛生,路旁高树参天。师贺密生怕迷了路,便骑在马上,紧紧盯着掩映在树木中的思乡城塔顶,一步步朝城的方向挪去。
此时已是金乌西坠的时分,林荫路上越加晦暗,四下袭来的凉风和无处不在的虫鸣使踽踽而行的师贺密不免有些害怕起来。他赶紧催马向前,走了不久便到了小路尽头,只见那里正对着两扇小而锈迹斑斑的厚重铁门,毋庸置疑这便是思乡城的后门了。
师贺密心想这门定已废弃已久,便准备沿城墙绕至前门。即使还是稍早一些,但比刚才就敲门进去有礼数多了。
没想到他正要绕走的时候,后门却吱哑一声打开了。一个浑身穿着黑衣,身材佝偻的人喊他一声道:“怎么这么晚才到?麹公子他们等你好久了。”
师贺密记得邀请的信函中明明写的是戌时,现在时间都早,说什么迟到呢?但听那人口气,宴会应该已经开始,既然如此,也就不必拘泥什么早晚了。他便朝那黑衣人点点头,牵马进去。黑衣人把他的马拴好,又拿出一套遮头遮脸的黑衣说:“把这个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