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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言桄 当前章节:150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20

师贺密虽然觉得事情诡异,但心想这也许是高昌人的什么仪式之类,理应入乡随俗。于是他没有多想,欣然换好黑装,学着佝偻人的样子把脸遮上,跟他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廊道,辗转到了一间昏暗阴沉的堂里。

眼前的诡谲的景象让师贺密浑身齐刷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见堂里遮着黑色的帷幔,站着几个穿着同样的蒙面黑衣的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站在中间,两臂伸直,把宽大的黑袖撑起来。那袖子闪闪亮亮的,师贺密忽然嗅到屋里有一丝微微的酸味儿。

刚才领进他来的黑衣人从旁边的桌上的酒坛中倒出一碗酒来,又郑重地拿起一把羊毫小刷,蘸着酒一遍遍刷到撑起袖子的人身上,一边还用种尖酸阴险的语气默念道:“麹公子,晚上你就可以用这个办法上路了。”

高个子嘴里发出一针大笑,师贺密听得出那声音正像他的恩人麹彻!

佝偻人忽然拿起一个火把,在烛火上引燃,然后移到身穿黑衣的麹彻身上。刷上酒的衣服遇到火炬,火苗就像半夜被吵起的雁群般,轰的一声腾空而起,麹彻整个人刹那间都燃烧起来!

师贺密再也承受不了心中的惊恐,哇哇大叫起来。屋里所有黑衣人的目光一致盯向了他,其中一个人扯着公鸭般的嗓音冲佝偻人喊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佝偻人也吃惊地喊道:“我以为他是长安来的使者,原来不是!”

公鸭嗓的人大叫一声:“快抓住他!”

师贺密此时已经感觉到了这间阴沉大屋中的危险,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屋子,跑上廊道,趁后面的追赶者还没有到匆匆扯开马绳,跨马冲出后门,朝山下疯狂地奔去。

虽然后面的追赶声渐渐消失,但是师贺密仍然不敢怠慢,他连夜往长安狂奔,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长安门外。这一夜的惊吓使他大病一场,好几天没有爬起床来。

心惊胆战的师贺密自然不能忘记那晚的奇遇。等他身体痊愈后又去西域人群集的酒馆喝酒时,忽然听到两个酒客正在兴高采烈地说着麹彻的事情:

“你知不知道高昌的麹公子?”

“当然知道!好人呐,施贫济困,当初还帮过我。”

“可惜啊!这位好人麹公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听说他在夜宴上忽然点酒自焚,然后冲出城去,跳崖自杀了!”

郭卫听着他们对着于阗人师贺密那晚遭遇的叙述后,脸色如同六月的天气般刷地阴沉下来。他披上一件破旧的小袄,拿出火镰点上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溢出暖黄色的灯光来,徐徐照亮这间小屋。不知怎么的,庾养却感到在这丁点儿光亮反而使得面前的一切更加朦胧和不可捉摸。

郭卫捋了把脸上如同猬毛般张乍不肯顺服的胡子骂道:“罢了!我算明白怎么回事了!看来那个于阗人真他娘的没说假话,他所看到的,估计就是我们按时去赴宴之前的情形!”

“说实在话,在我被打发到这个荒村野店来之后,我遇到的最令人敬重的人就是你们的兄长。麹公子是个大方义气的人,既有侠义之风,又文质彬彬,颇懂礼法。相比那个一天到晚装神弄鬼的苻老头,和后来那位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戚城主,麹公子简直就是圣人。不仅我是这样看,你若是去这附近的乡亲们中间打听一番,必然都说出同我一样的话来——当然那个道貌岸然的南梁老学究王橹除外。他总装出一副清高瞧不起人的样子,结果和你哥哥辩才时,被好好教训了一顿。

“宇文公子,你也知道郭老粗有些颠三倒四,可这件事情讲到这里就不能不再接着苻老头的死说起。苻老头在棺材里被莫名其妙地勒死后不久,他的儿子苻茂就从黎州千里迢迢地赶到望南庄。这小子真是个有种的孝顺儿子,看到父亲的尸体不但硬撑着没怎么掉眼泪,反倒马上就开始到处询问,查找父亲的死因。我是此处的官长,又出了人命官司自然不会怠慢,可是我和苻茂查了个上天入地,根本没有一点线索。苻茂这孩子真就是不屈不馁,他把家搬出了思乡城,因为那个地方究竟不吉利,在庄上买下了一块地方盖了房舍,索性住下来继续探查。就这样没过几个月,谁知道那堡子又被人看中了,大概是它藏宝的名气已经远播四野了吧。

“这次想买下堡子的人叫戚涌,他长着一个棒槌脑袋,尖眼噘嘴,两腮无肉,一看就是个刻薄相。苻公子却说只要父亲的案子一日不查明,他就一日不卖宅子。因为他父亲是在此处被害的,所以他坚信城中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机关,而城堡一旦卖出,他就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的进城查案了。无奈之下,戚涌只好同苻公子立下了一张字据,他租下这城堡两年,两年内如果发现宝藏的话,则全部归他所有。两年之后只要他愿意,可以继续按前面的条件续租。为了给苻公子查案方便,戚涌同意他在需要的情形下尽管出入宅子不加约束。就这样苻茂就把宅子租给了戚涌。

“要说苻茂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他没有把心思一根筋地全都铺在查明父亲死因上面,而是旁敲侧击从别处入手。他爬上钟楼,仔细检查了第一代城主蒋鲸的死地钟楼,发现吊钟的铁环有被人锉斩的痕迹,那不用说,蒋鲸的死也同苻老头的死一样,也应该是他杀。可第一,这个谋杀者如何进入被围的水泄不通的屋子,未打开钉得严丝合缝的棺材去勒杀了苻泰呢?第二,这个连续谋杀者究竟是哪个人呢?

“我和苻茂仔细思量了许久,觉得这两件案子外来犯案的可能不大。因为首先望南庄是个四邻熟识的小庄子,若是有外人到来很容易引人注目。其次,就我听到的消息,蒋鲸是个十分小心谨慎的人,平时只同庄上的几个乡亲来往,其他人概不允许尽自己的城堡。而他的城堡一到夜里戒备森严,就一个小小的城池和众多的把守来说,还真难有人趁夜进来。再次,苻老头是在我们众多人的看守之下而毙命的,若是有外人,即使是能飞檐走壁的神人也不能进的屋子去不留痕迹,除非——除非是我们那几个守夜人中间的某个人,即使他进的屋子也可以找出冠冕堂皇的借口来……”

“比如说你发现进到屋子里的高丑儿?”庾养问道。

“没错,但是我发现高丑儿的时候,他确实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当时天气还热,若是带着什么绳索撬棍的话,根本遮掩不住。不过他的事情可以给我们提个醒,就是其他守夜的人也可能以这种方式偷偷进来。

“按说事情查到这地步总算应该有点眉目了,范围也锁定在那几个人身上,但是我和苻公子越往下查越觉得一筹莫展。每个人似乎都有嫌疑,但是每个人似乎都有不可辩驳的证据来洗刷自己的嫌疑。总之那几天真是把苻公子和我逼上了绝路,我简直就要相信这些连环案子真是某种神力或者鬼力做下的了。谁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这当儿,第三人城主戚涌又出事了。

“我前面说过戚涌是个吝啬鬼,反正他的小气和锱铢必较惹得乡邻们都对他白眼有加。他这个守财奴似乎对这些毫不在意,他租下这座城堡的目的本也直接,所以从住进城堡的那一天起,他就一心扑到了寻宝的漫漫长路中去了。他不但把城中的房子翻得屋顶朝天,而且还把城中的地皮挖得比兔子王的宫殿都壮观。苻公子为这个跟他没少争执,但他却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说,他们之间的契约中并未写上怎样使用这座城堡。苻公子虽然血气方刚,但对付这种无赖却也手足无措。好在过了不久,这个赖皮就一命归西了。

“大丈夫无须装模作样,摆明了说罢,当听到他的死讯,我没有丝毫同情或者怜悯,因为这种人活着本来就惹人生厌,所以还是死了更有意义些。但令我未曾料到的是,他是死在水里的,正应了五行中的‘水死’!

“其实自从听说那条五行谶语之后,这小子就谨慎得要命。守财奴一向都惜命的,姓戚的也毫不例外,所以他知道了谶语和以前城主的死因之后,就特别忌讳水。他住的屋里不准放水缸,吃饭时只喝粥,从不饮水。从来不接近城下的欹湖,推而广之,他连鱼虾都不吃了。城里面本来有座南蛮刘裕刻功颂德的石碑,碑被一只大龟驮着,因为龟也跟水有关,他竟然雇人挖了个大坑,把那个赑屃碑趺给埋了起来。他就这样处处躲着水,怕着水,谁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戚涌惜财如命,所以也没有带什么家仆。他一有什么事情,就跑到庄上来临时雇人。当然用得最多的就是齐国人高当牛、高丑儿两个。要说他的死,又和高丑儿沾那么一点点关系。

“话说那天戚涌不知又在城宅中大兴什么土木,总之他大概又一个人忙活不来,便出了城去村中找高丑儿打短工。高丑儿答应他午后就去,可进了城门却四处找不到戚涌。高牛儿不禁有些生气,因为他确实遇到过几次戚涌因为舍不得花钱,把他叫去又躲起来将他打发走的事情。

“高牛儿想起了以前被放鸽子的经历,当下牛劲就犯了。他于是走遍了城堡的每一处地方,边叫着戚涌的名字边四处搜寻。最后他终于发现了城西南角的一间屋子在里面紧紧反锁,他料想戚涌就在里面,便不停敲门呼喊,但屋子里面却毫无动静。高牛儿气得浑身哆嗦,他情急之下舔破窗纸,向里面看去。谁知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空荡荡的屋子角落里赫然摆着一口灭火储水用的大铁缸,缸中有一个人翻着白眼看着他,那个人正是戚涌。

“高牛儿吓得魂不附体,尖叫一声就往城外跑去,把我和几个邻居领去了城中。我们好不容易才砸开那间反锁屋子的门,进去一看,戚涌浑身紫黑地浮在缸中,缸里漂着一根苇管……”

“等等!”庾养突然打断他的话问,“一个溺死的人,怎么会浑身紫黑呢?”

郭卫回过头看看他,用一种颤栗的语调说:“他不是溺水死的,而是被毒死的,那个大缸的水,被人下了剧毒的西域乌头、毒箭木和鸩毒混合的药剂!”

庾养忽然感到有些恶心,因为郭卫方才描绘的场景,比于阗人的遭遇更阴暗,更惨忍。庾养忽然自恨自己联想力过于强盛,因为但凡有一点令他不快的事情,他就能把这些微厌烦反复咀嚼,同时大而化之,从一根烂草联想到满圈牛粪,从一个喷嚏联想到两溜鼻涕。他此时脑子里就不听使唤地播放戚涌翻着白眼死在水缸里的镜头,甚而想到了他满是黑斑的尸体慢慢腐烂的情景。庾养觉得这个时候连咽口口水估计都能恶心地干呕,于是对自己的联想能力更是深恶痛绝——他就不想想当初他怎么从一根带着香味儿的头发联想到一位美女而欣喜万分的事情了。

郭卫却丝毫没受影响,他抄起身边的鸱囊,咕嘟嘟喝了几口酒,继续说道:“你们刚才说了那个于阗人的事情后,我倒觉得他不在麹公子宴会上倒是一件合理的事。”

宇文恺似乎没有庾养那样善于联想,他倒平静地笑笑说:“是不是因为于阗人受惊逃亡之后,那个宴会才正式开始呢?”

郭卫点点头说:“没错,也许那天麹公子真的邀请了那个于阗人,因为宴会正是如他所说,是在戌亥之交时候开始的。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那个时间他就真是已经在仓皇夜奔的路上了。”

“那次参加宴会的人有范家三口、家仆王义、齐国人冯胡、梁国人王橹、突厥人吐图瓦臣、苻茂和我。麹公子家仆虽多,但都是临时从庄子上招徕的,所以当我们看到宴会上菜肴异常丰盛时,不禁有些吃惊。”

麹昭带着一丝哀怀说:“那是当然,哥哥有我家秘传的烧菜手艺,不轻易示人的。”

郭卫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说怎么菜里有一种让人不能罢著的味道,敢情是有祖传绝学在里面!不过那天的菜种真的很少,菜量也小……”

“算啦,算啦,你又不是来投诉酒馆服务的,再说现在猪肉老长钱,还照原来的分量给菜,饭馆不都破产了嘛——听你磨唧一下午了,别以为你劲大就能白话,赶紧说正事。”庾养怕他又说出什么恶心的场景来,赶紧提前高叫一番给自己痉挛的胃部减压。

郭卫指指说话像连珠炮似的庾养,又看看宇文恺,喃喃地说:“这……”

众人憋不住大笑起来,宇文恺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摆动着说:“郭壮士,你不要介意,他说话就这么得瑟,你权且担待着点。”

郭卫像看猪肉绦虫似的乜斜庾养一眼,继续说道:“总之那晚我们都没有吃好,因为没过多久,你哥哥就穿着身奇奇怪怪的装束走了出来,就是和那个于阗人所看的装束是一模一样的——沉重的黑色长袍,能遮着脸部的黑色围帽,只露者两只眼睛盯着我们。他这身装扮吓得范家小姐当时就尖叫起来晕了过去。”

“范家小姐?”

“不错,她是陈人范济的女儿,范品郢的妹妹啊!你哥哥看吓到了范小姐,赶紧取下黑帽说了声失礼了,又解释这是你们高昌人祭祀的仪式。”

“胡说!”麹昭厉声喊道,“我们高昌也是礼化之邦,根本没有这种黑衣仪式!”

“但那明明是你哥哥说的啊!总之,他很快就又戴上了黑帽,手下人把受惊的范小姐扶了下去。麹公子就开始说:‘诸位,这次请你们来,一是为了请大家参加我们高昌的黑火祭,二是在祭礼之后,我将向大家揭开两个谜团:苻老先生的死因和思乡城宝藏的秘密。’

我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只见他拍拍手,便走进另外两个戴面罩穿黑衣的人来,一个佝偻身材,一个扭扭捏捏,不用说我们也知道是谁。”

“你是说你知道于阗人看到的两个黑衣侍从的身份?”麹敏惊讶地喊道。

郭卫点点头说:“当然,因为那两个人太好辩认了,佝偻的人是齐国人高当牛,走路扭捏公鸭嗓的,就是那个高丑儿。我们当时见到这两个人,心里的一块石头反而落地了。因为明显麹公子是把他们雇来为祭礼做准备的,看来这真的是一个祭礼,不是像苻老头搞得那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你哥哥和两个姓高的通恰恰地跳了一会儿摇滚,忽然举起双手,站稳了一动不动。高丑儿这时候赶紧从油灯上引燃了一个火把,然后轰的一声点着了你哥哥穿的黑袍子。只见你哥哥先是唱着什么跳来跳去,然后忽然冲出屋门,冲出城门,朝后山的山崖跑去。

“我们当时还以为这是仪式的一部分,还傻在那边等着你哥哥回来。就这样愣了半天,苻茂公子最先醒过味儿来,大叫一声‘不好!’便一个箭步追了出去,我们此时如梦方醒,紧跟他也赶了上去,只留下两个姓高的傻站在那里不知何为。

“那天夜里黑得厉害,我们远远只看见前面狂奔的你哥哥如同燃烧的火球般闯到了悬崖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我们快追到悬崖边,看到这惊人的一幕,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候还是苻公子和吐图瓦臣沉毅果断,立刻领着我们直往山下的崖底冲去。

“但是没有用了,我们在崖底发现了你哥哥的尸体,他的脸部和四肢都受了灼伤,已经摔死在了一块石头上面。而那件黑袍估计下落的时候被树枝扯了下来,还挂在绝壁半腰呼呼地燃烧着……”

“多像圣火啊……”庾养忽然感慨起来,回头看看麹氏姐妹早已泣不成声。

郭卫猛地一拍脑门说:“你看看我这木头脑袋,果真像庾公子说的光顾唠叨啦!天色已晚,我就领你们找个休息的地方吧?你们是住在夏家的城内呢,还是住在苻公子的庄子上?”

宇文恺吐吐舌头说:“那座杀人如麻的城堡,我可不愿沾惹,我就住苻公子家吧,不知道会不会叨扰他?”

“苻家和夏家都是热心人,绝对不会的。”

麹敏看看宇文恺,马上说道:“我住在苻家吧。”

郭卫点点头,神秘地笑道:“麹姑娘住在苻家,还是会显得亲近一些。”

麹昭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谁怕谁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去城里!”

庾养赶紧第一个跳出来说:“我陪着昭姑娘!”

王鼎为难地说:“我两边都想去……”

郭卫看看其他四个人,心领神会地笑着说:“王公子,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对不对?我看啊,你干脆别给他们当摆衬了,你干脆住到范家去算了。”

王鼎愤愤不平地说:“我还不想给他们当灯泡呢,那就走着瞧吧!”

庾养忽然想起了父亲嘱咐把信交给夏家主人的事情,忙旁敲侧击地问道:“不知道我们贸然进城,夏家主人会不会觉得有点冒失呢?”

郭卫呵呵一笑说:“夏家老爷子从买下宅子后还没过来,现在城堡是一个叫夏大的总管照料着呢。”

九、

马所长极不情愿地带着满身酒气折腾一番回到山谷里。他瞪着通红的牛眼,嘴里不停地颠三倒四嘟囔着,大意就是这俩人死得真不是时候,居然胆敢在他正喝得兴起的时候死掉。

妻子和余以清听到消息后也赶到了现场,我看到她俩终于得到了机会在现场东瞧西看,活脱脱嗅到了肉味儿的狗的一样的德行我就想笑。

余以清白我一眼,那意思是说要我注意演艺道德,别露出马脚来。

这时候樋口忽然恰到好处的来了一句:“言kun,天黑了,我有点害怕……”

在妻子身边的我头里轰的一声,那气势绝对比扔在樋口祖国原子弹的爆炸还要带劲。被炸晕了的我抬起头来,用无辜的眼神打量着樋口说:“Youko Chiang……”

打着手电筒,正俯身察看现场的妻子听到这话像被蛇咬了一样弹跳起来,揪着我的耳朵飞快左旋一百八十度尖叫道:“她叫你什么?你叫她什么?”

“只是日语里的简单称呼嘛……”我疼得呲牙裂嘴地辩解道。

“你以为我没学过日语啊?你俩才认识几分钟就这么腻歪了?”妻子为纠正我已经拧歪的耳朵,又将它右转了一百八十度厉声问道。

樋口那边早被这阵势吓得花容失色,恨不能拔腿就跑,结果后退的时候绊在了还没有移走的赵滔尸体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在场的人无不被妻子的虎威惊得失魂落魄,连马所长的醉意也被惊醒了七八分。

摔倒的樋口忽然从乱石中间上摸索到了什么东西,她哆哆嗦嗦拿起来问:“这是什么?”

霎时间几支手电筒齐刷刷地朝她照去,樋口如同暴露在探照灯下面越狱未遂的囚徒一样狼狈不堪。余以清一个箭步冲到她的面前,拿起那团东西看了一眼说:“马所长,你看,这是一团细绳。”

马所长带着剩下的三分醉意晃悠过来,拿起绳子看了一眼,含糊不清地说:“这是不是凶手勒杀徐源用的绳子?”

余以清仔细看了一下说:“应该就是,绳子和徐源脖子上的勒痕一致,而且你看,这上面还有蹭破的皮血痕迹。”

妻子怕她露馅,赶紧上前说道:“小余,你懂什么?在马所长面前也敢班门弄斧?”

余以清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说:“我都看了十几年侦探小说了,好不容易遇上一次实战,就让我好好发挥一下特长嘛!”

马所长这才打消怀疑,耻笑道:“你那是纸上谈兵,你要不服,就跟我一起参与这个案子,看谁最后缉拿到真凶!这么黑的天也看不出什么了——小王,保留现场,我们应该好好询问一下其他人,死者死亡的那段时间他们都在做什么?!我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专业!”

余以清低声说:“还专业,我看你要转业了……”

我拖着疲累的回到招待所,刚打开自己房门,走进屋里。妻子和小余便紧跟进来,妻子一看见我就蹦蹦跳跳跑过来问:“喂,我刚才演泼妇的那段怎么样?”

“太棒了,超乎职业标准。你要去奥斯卡,好莱坞得有一半人下岗。”小余幸灾乐祸地看着我说。

“那是,你揪的可是活生生的耳朵。”我一边揉着肿胀程度直追猪八戒的耳朵,一边瓷牙咧嘴地说。

“谁叫你跟那个小日本认识没多久,就一个Kun啊,一个Chiang的那么亲密呢(注:日语中Kun[くん]和Chiang[ちゃん]是年轻男女之间亲昵的称呼)。”

“我看那个日本人就有问题,”余以清皱着眉头说,“你看看她说的话,‘天黑了,我害怕’,装得多像无辜少女啊。马酒鬼把赵滔的尸体带走了,一会儿要回来挨个盘问团员们4点钟左右都在哪里。我们连捧带激地让他同意了跟随查案,不过,沈顾问,你认为两个人遇袭的时间是碎表和手机上推测出来的时间么?”

妻子点点头说:“十分可能,不过这起谋杀案显得怪怪的。”

小余想想说:“你是说凶手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相距不远的地方接连袭击两个人么?”

“不仅如此,这起案件有两个疑点。首先,从时间上看,徐源是先遇到袭击的,5分钟之后,赵滔也受到了袭击并且致死。刚才我也看到了小日本发现的那团绳子,从现场来看,它确乎就是勒套徐源脖颈的绳索,但是你们可曾发现了找到它时的状态?”

“它被精心地折好打捆了。”我说,“是不是凶手正在企图杀害徐源的时候,赵滔忽然来到,凶手为了杀人灭口又袭击了赵滔呢?”

余以清和妻子出奇一致地摇起头来。

“你说的这种情况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但又是最错误的解释。”妻子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个地方虽然在山谷拐弯的深处,但是拐过弯去,谷内便一马平川,发生什么事情必然一览无余,你们在天色昏暗的时候,还远远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两个人。那么凶手在袭击徐源时,如果正好被赵滔撞见,那么他的位置可能在哪里?如果就在他死的地点,那么凶手在有两个人的情况下,跳出来用最缓慢的方法企图双手勒死另一个人呢?如果这样的话,赵滔就会奋力攻击双手占用的凶手,凶手就会从袭击者变成被袭击者,我想没有这么傻的凶手吧?如果不是在他死的地点,那么肯定赵滔会在远一些的地方,那么他就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刻逃跑,这样五分钟内就会跑出很远,正在杀人的凶手肯定也赶不上他;二就是他为救徐源,愤然冲上去与凶手搏斗。可是现场不但没有看到搏斗的痕迹,就连赵滔的死也显得蹊跷。假设凶手有那么一把杀害赵滔的利刃,他为什么不用它来快速的解决徐源,而是用最拖沓的勒杀呢?再者,从赵滔脑后的击伤情况看,他很像被偷袭的样子……“

“要是凶手勒杀徐源之后,认为他已经死了,这时候他听到脚步声,便赶紧隐匿起来。赵滔此时远远发现了徐源的尸体,飞快赶了过来,然后凶手突然跳出来偷袭杀害赵滔呢?”余以清分析道。

“那就要回到前面的问题上去了,如果像你说的,那么赵滔的死就属于计划外谋杀。那凶手既然带了方便的、可以一击致死的快刀,为什么不用它,反而舍快求慢用绳索呢?再有,最重要的还是那团绳索,一般凶手在处理杀人工具的时候,或者弃诸现场不管,或者带走销毁或者藏匿。从赵滔身上的尖刀来看,凶手似乎是第一种情况。但是从被打理得整齐利落的绳团来看,凶手显然想要把它带走,那为什么会落在现场呢?而且,五分钟之内连杀两人,一个计划内谋杀,一个计划外谋杀,他哪里来的时间和心情去整理那套绳索呢?”

“还有留在现场的那个‘阮’字,是什么意思呢?”余以清补充道。

我赶紧把赵景骞说赵滔犯了头疼痛,一直在屋里的事情说了。妻子不禁皱着眉头说:“一个一小时前还在招待所宿舍的人,怎么会在两小时前就死在山谷里呢?”

“不光如此,他脚上还沾有新鲜的银杏树叶呢!这说明他死前曾经去过那棵古树附近。”我又说。

“从古树通向那个山谷只有一条路,因为要走另一条下山路的话,从宿舍出发肯定不会经过古树,那样就兜圈子了。看样子他确实是应该从你们走的小路去的山谷,而那段时间前后你们一直都在那条路上……”

“这说明,赵景骞看到装病的那个年轻人,肯定不是他的儿子。”余以清冷静地得出结论。

我们三个人正在讨论,忽然听到楼道里一片嘈杂,妻子努努嘴说:“不用说,肯定那位‘但愿长醉不愿醒’的所长大人回来了,我们出去看看吧。要不盯紧点,不知道他能又打着酒嗝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我们赶紧推门出去,果然看到马所长在声嘶力竭地喊道:“都起床了起床了!去食堂集合,我要挨个问话了,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余以清看看表说:“刚吃过晚饭就喊起床,他脑子果真有点不清醒。”

妻子偷偷对她耳语道:“海水不可斗量,人家估计是看阿加莎?克里斯蒂长大的呢。你瞧,经典台词都背得那么熟络。”

三楼的房门一扇扇打开,除了赵景骞那间没有动静。他刚刚失去儿子,悲伤过度。工厂大院的宁工程师夫妇和他是至交,把他接到自己家里去安抚了。

我看见被这起突发事件折腾得有些疲态的郭教授、他那位永远扑克面孔的助手先妩,还有一脸漫不经心,好像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教授家的千金Lina,甚而一个我几乎忘记的人物,那位胖胖圆圆、鼓鼓囊囊的王国宝也走了出来——我忽然想起来,他自从到了柏家坪后就一直独自活动去了,那么在徐赵二人遇袭的那段时间,他究竟在哪里呢?

大家一个个都心事重重,人们稀稀松松地互相打着招呼,这情形令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对了,当初赵景骞领我们去山谷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和状态,难道他早就预感到那里会有丧子之伤在拐弯处等待着他么?

我们这几个人走进食堂,一溜儿坐到了两张临时拼接起来的餐桌上。已经提前到来,坐在那里的是“维生素团”的几个人。气质卓绝的柏芽儿极力装出平静的神态,但我却能体会出她安详表情下涌动着的混乱情绪。陈光辉像只宠物一样,服服帖帖地坐在她身边,眼珠始终倾斜着打量她苍白的面孔,眼神里面充满倾慕。自己团里成员的死伤似乎都与他无关,我怀疑甚至天崩地裂也不会打扰他追求柏芽儿的一片痴心。

娇小的樋口依旧忽闪忽闪扑烁着自己迷人的大眼睛,惊惶不安地坐在柏芽儿身边。我们俩正好眼光撞了次车,顿时吓得都赶紧低下头去。

就在我低头的那一刹那,我忽然发现了一副帅气得让人屏息的面孔。白净的脸庞,直秀的鼻梁,随意但不纷乱的发型。不要以为我描绘的是一个“小白脸”似的人物,因为他坚定的眼神和炯炯的目光时刻透露着自己的强悍和自信。

我听到身旁的Lina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我回头看去,只见她脸上忽然云蒸霞蔚,眼神也灵动地跳跃起来。她不时偷偷打量着那个帅气男生,然后不声不响地抢先坐到他的对面。

妻子显然也把这一情景收在眼底,她诡异地笑了一下,然后朝樋口身边那个空座走去。

樋口看她大步走来,吓得起身欲躲。谁知道没走成却被妻子一把按住,妻子拉着她手坐下,一个劲儿地说什么小姑娘啊,你现在几岁啊,这个世界很乱的,要当心那些披着羊皮的狼的怪话。樋口无辜地打量着我,一副欲哭无泪的楚楚样子。她本来中文就说不太利落,被妻子这么一吓,估计更是半个汉字也蹦不出来了。

马所长正红着脖子跟大师傅交涉多开几盏灯,把食堂弄亮些的事情,大师傅真是堂堂汉子,一派“威武不能屈”的姿态,他怒声告诉马所长食堂夜里不让开灯浪费电,为他特地开了两盏灯已属额外开恩。最后马所长还是耗不过这位“鲁智深”,只好气呼呼地回到桌子上,天晓得他这一天的怨气会发泄到哪里去。

询问毫无出彩之处,我们去山顶石屋的一行人是在四点三刻到达招待所的。在这之前我们都在一起,所以我们除了王国宝必定都有不在场证明。王国宝此时一口咬定自己确实等我们老不回来,心里着急上山去溜达了。不过他去的是和山谷相反方向的那座山,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证人,但他在那边山上采了些野生枸杞回来,我们不相信的话尽可以去查。倒是几个“维生素”团员似乎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柏芽儿和樋口都说她们在屋里睡了一下午,陈光辉说自己在废弃的厂区听着歌闲逛,而那个帅气男生也说自己随意在山上走了走拍了些照片,不过也没有去过山谷。

马所长想想说:“从这里到出事地点,走大路最快也要1个半小时,走小路起码也要1小时。依我看那个路况绝对只能靠步行过去。所以凶手如果是这个屋子里人的话,回到招待所也要5点钟之后了,而5点之后正是吃晚饭的时间。”他忽然指着那个帅帅的男生说:“崔强,看来这里面你的不在场证词最没有水准了,你究竟去了哪座山?做了些什么事情?有目击的人么?”

崔强笑笑说:“有我的摄影照片为证。”

马所长哈哈大笑说:“别闹了,这年头谁不知道你们可以更改图片属性呢?”

崔强冷静而无奈地一摊手,轻松地说:“既然你不相信,那就算了。”

“算了?我看你才是最大的嫌疑犯!因为到了五点钟大家一起下去吃饭的时候,唯独你没有在场!”

被马所长这么一说,风度翩翩的崔强也禁不住脸上闪过一些惊悸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目击证人?”一个熟悉的女生忽然传来,我们都抬头望去,只见Lina轻蔑地看着马所长说道。

马所长决没有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Lina又来给他添堵。他瞪着Lina说:“郭小姐,你不要乱说,这可是事关重大的事情,不能儿戏。”

Lina白他一眼说:“我怎么会不知道这种事情攸关生死,但是我也不能欺骗自己的眼睛。我到了招待所就在房间里远眺风景,也一直看着这位先生在山坡上摄影。如果你要目击证人的话,我就是,而且,我愿意为我所说的每个字负责。”

马所长就这样又被Lina搞了个灰头土脸,骂骂咧咧地开着他那破旧的吉普车,东歪西撞地走了。我倒真担心他醉成这样,再加上新受打击,会不会把车开到山沟里,给这个不平静的地方再添上一具尸体。

恐怖的命案和紧张的审问让这个夜变得异常漫长。妻子跑去跟小余商议案情,我一个人在屋里无聊至极,又久久不能安眠。只好打开灯,试图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理出一些头绪来。确实,我本想来到这个“诗家谷”来体味王维和裴迪二人当年的旷世风逸。可是迎接我的不是良辰美景,竹林华采,反而是一些冰冷的尸体和恐怖的案件。

事情的起因就是那块出土旋即失踪的石板,不对,如果真的向前推溯的话,似乎要从宁工程师的和吴大器儿子们的死说起。可那两个遥远的案件和这次的真的有什么关联么?它们还没有被确定究竟是不是谋杀,即使是的话,也似乎像乡党之间的仇怨。而看护石板的葛骡子的死,显然是一起偷窃杀人案。还有这次“维生素团”两个团员一个死亡一个重伤,似乎更是无稽的事件。凶手为什么会想杀徐源呢?为什么又杀害赵滔呢?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恩怨勾结么?这是独立的几个案子,还是它们中间有暗藏的链接呢?

我忽然意识到了这些案子有着一个共同点:就是它们发生的时候,“维生素团”都正好在这个村子里面!

看来破解这些谜团还要在这个和我志同道合者的组织上面着手,我不禁笑了起来:自己终于具备一些推理能力了。

还有,今天为什么Lina非要站起来为崔强作证呢?她一向似乎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那种,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情如此热心?我顿时想到Lina看到崔强的眼神,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难道她是为了袒护这个一见钟情的男人,不惜做假证来维护他……

我躺在床上,脑子胡思乱想的速度越来越慢,不知不觉向梦乡滑去。

虽然命案频频,恐慌持续,但是太阳仍然按照万古不变的规律从东方升起。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到温煦明亮的秋日阳光擦过窗子,洒在床头的明漆栏杆上,反射出斑斑点点的熠熠光华。在那一刹那间,我真恍如钱起或者储光羲诸人,受右丞留宿,在辋川山居的鸟语中苏醒,透过敞轩看着悠悠白云无声无息,兀自来去……

屋外忽然响起的急剧敲门声打破了我梦想的幻影。不错,这里确实是辋川,一千三百年前,王右丞或许就在此处留下过足迹和诗篇。但是现在这个美丽幽静的地方却被频发的谋杀阴影笼罩着,使我的心难以平静下来,难以真正体味王摩诘当年的隐逸之风,我不禁对打破这片宁静的凶手深恶痛绝起来。

敲门声又急促了许多,门外伴随着妻子的高喊:“懒猪,赶快起床,跟我们出去走走!”

我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匆匆忙忙穿上衣服,打开门就看到妻子和小余站在门口朝我发笑。

“喂,你头发怎么被压成这样了?倒是可以用一幅画名来形容。”余以清朝我做着鬼脸说。

“什么画?”

“《干草车》啊,正宗的。”小余咯咯直笑。

“你们俩别乱搞啊,警告你们!”妻子厉声提示道,“快点吧,咱们四处走走,顺便去趟村长他们家。”

“找村长做什么?”

“两个目的,一是去那个石板失窃案受伤的村民家打听点情况,二是问问那个‘阮’字的来历。”

“村长知道它的来历?”

“问问嘛,这个姓肯定是在暗示什么,总不会莫名其妙地在现场出现吧?多打探写消息总不是坏事。”

我们几个人下到食堂匆匆吃点早饭,由于昨晚折腾得够呛,所以现在这个时间还没见其他人吃饭。大师傅好像丝毫不体谅昨天惨剧对人们心理的影响,一个劲儿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懒了,连早饭都懒得吃,他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人们都想钱想疯了云云。我们也懒得再听他啰嗦,便飞快吃完,告辞出来。

我们沿着昨天到招待所的路线往厂外走去,路上经过那个孤零零土丘上的实验室时,小余忽然问:“昨天赵景骞就被送到那个宁工程师家去了吧?我们不妨去看看他状态如何?因为毕竟昨天他说儿子在自己屋里养病的事情与发现的事实有很大矛盾。”

妻子也点头称是,我们三个人便调转方向,朝着山坡下宁家的蓝色房子走去。秋天山中的空气清新异常,深呼吸一口,只觉得如同薄荷糖般凉凉的气息充盈着每个肺泡,煞是畅快。

我在这闲适山村秋旦的景色中陶醉感慨,不禁开口念出钱起当年留宿此处时写的诗句:“惆怅曙莺啼,孤云还绝巘。”

妻子扬手给我一个耳光,把我打得眼冒金星。我抬起头就看见她瞪着眼睛说:“都什么时候了,都死了多少人了,你还有心情还摇头晃脑地吟诗作赋?”

小余也扑上来给我一拳说:“就是就是,你老破坏案子的紧张气氛,该打该打。”

“你们!”我气得怒火冲膺,几欲昏厥,刚要跟她们争执时,忽然看见远处的一座厂房边,有一个人正在鬼鬼祟祟地晃来晃去,活像在等人的样子。

“嘘!”我赶紧提醒她们注意,然后朝着那人的方向指去。

我们三个人赶紧藏在一堆废铁的后面,小余叹口气说:“那不是王国宝么?他起这么早做什么?昨天整个下午都没见他踪影,莫非这个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他好像在等什么人,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藏好了来个守株待兔。”妻子说。

我们刚再要找个隐蔽的地方,忽然听到废铁旁边厂房侧面传来踢绊的声音。只听到一阵匆遽的脚步从房子的另一边传来,好像是有什么人在着急跑开。我一跃而起赶了过去,那边早就全无踪影,只留下一片被明显踩踏倒地的枯草。

妻子她们也赶了过来,我摇摇头说:“肯定要来跟王国宝接头的那个人在这里发现我们逃跑了。”

小余骂了句“该死”,我们再抬头朝王国宝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在层层叠叠、大大小小的厂房中间了。

十、

正如郭卫所说,夏家一点没有那种财大气粗的俗鄙,所以晚上招待他们的饭菜也是清淡可口。总管夏大四十岁年纪,眉毛浓郁,双目晴朗,略为发黄的一捧长髯垂到胸前,飘飘有神仙之气。与他清逸的神态呼应的是,此人的谈吐举止都透露着风雅气息。麹昭暗忖还未到来的主人夏逋究竟是何等高人,竟能役使夏大这般人物。

夏大边招呼二人用膳,边面露歉色说自从住进这个小城后,夏家原来的仆人大都离开别赴,所以菜肴也不如以往,还望庾麹两个人海涵。

庾养今天又是赶路又是奇遇,不久前还被郭卫讲的恶心故事搞的胃部痉挛,现在看到饭菜,早把那些令人作呕的情景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心想反正主人也不在,只是一个管家招待而已,所以也顾不上礼义廉耻,抱着“想吃就吃,要吃得无知”的心态,忘我地把那些东西往自己肚子里填充。他的吃相就连西域来的不拘礼仪的麹昭都看得脸红心跳,心里直为居然跟这种无赖之徒在一起而羞惭不已。

庾养这顿饭吃得真是心胸欢畅,他摸摸肚子觉得饱了,便惬意地抹抹嘴。回头看见麹昭正面红耳赤地看着他,便以为她被自己的魏晋风度所吸引,牙齿上带着片青汪汪的菜叶还朝她作怪傻笑。

麹昭当即恨不能一个嘴巴打得庾养连爹娘都不认得。但转念一想这么失礼,岂不又被看成是和庾养一丘之貉,便咬牙忍了,只好朝陪侍的夏大嘿嘿干笑。

夏大拍手赞道:“庾公子果然有竹林遗风,若是当年阮步兵见了,也应当把臂入林呀。”

庾养听了赞赏,牙上带着那片菜叶继续开口傻笑道:“夏老伯过誉了,等我回家种上一亩竹子,白天也学他们喝醉了裸奔吧——你方才说带来的仆人们都走了,为什么呢?”

夏大摇摇头说:“庾公子不知道,自从我家老爷买下这座城堡,派我领着几个人先自过来之后,城里面就怪事频频,鬼影憧憧的,好多仆人就这样吓走了。如今只剩下我还有小女在此了。”

庾养变色道:“我说怎么郭卫把我打发到这里住?原来是为了报复我噎他的话啊!”

麹昭被他气得火冒三丈,也顾上不上保持淑女风范,大声提醒道:“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不好?还不是你非要跟我到这里来的,跟郭壮士有什么关系?你要没有胆子住,那趁早滚回去。”

庾养看见她忽然动怒,赶紧捶胸顿足地指天立誓道:“我庾长生以除恶惩奸,打怪捉鬼为己任,焉能害怕?夏老伯,你赶快给安排房间,昭姑娘住哪儿我就住哪儿——不,昭姑娘住哪儿,我就挨着她住……”

夏大微微一笑道:“我早就给二位准备好了客房,青君,先把麹姑娘送过去,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庾公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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