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传来清脆的应声,一位双眉之间长着红痣,身着武装,英姿飒飒的姑娘推门进来。庾养不成想在此处又能得遇美女,赶紧站起来又露出菜叶张嘴献殷勤说:“刚才的饭菜是夏姑娘的手艺吧,可口得很……”
夏青君冲他嫣然一笑,也不答言,直接挽起麹昭的手说:“麹姑娘,我们走吧。”
庾养眼见两位佳人扬长而去,恨不能直追过去,却被夏大拦住说:“庾公子,这边请借一步,我有话说。”
庾养急得兀自摆手道:“你快说!你快说!”
夏大微微一笑说:“庾公子的令尊,莫不是庾开府庾大人吧?”
庾养忽然想起父亲嘱托送信的事情,这才把随着女人飞走的心捕捉回来,坐下说道:“正是。不知夏老伯怎么知道……”
夏大笑道:“我家老爷和庾大人在江南时曾是至交,公子这次前来,是不是有信送到?”
庾信看看这位城府极深的夏总管,心想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要把信交给夏逋本人,看来这封信非同小可,自己万万不能大意,便摇摇头说:“我此次就是为了帮麹姑娘姐妹查案来的,父亲都不知道我有此行呢。”
夏大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但还是风度不改地说:“既是这样,那我也不打扰庾公子休息了。我这就领公子去阅水山房那边寝宿。”
阅水山房是城堡里一处建在山坡高处的楼阁,庾养被夏大领到屋前,见隔壁还亮着灯,料想麹昭就住在这里,不禁心中暗喜。他和夏大告辞进房,换上便衣,侧耳听听隔壁了无动静,料想麹昭已经歇息。他于是打个呵欠,自己掌上灯,一屁股坐在桌案上,开始他自己习惯性的反刍。
的确,这一天发生的事情真可谓千折百转,万想不及。庾养连抽自己几个耳光,把满脑子的美女图像一并赶走——如果屋里有锥子的话,相信他连“锥刺股”也做得出来,毕竟他脸皮厚不怕捅扎。
这个小小的城堡,牵动着太多的谜团。从晋军宝藏的传说,到五行死亡的恶谶;从以各种古怪方式死去的城主,到如今城里黑暗重重的鬼影。想到这里,庾养不禁坏笑起来,他倒盼着晚上闹鬼,好把隔壁麹昭吓得吱哇乱叫,投怀送抱呢……
庾养赶紧往自己又在走私的脑袋给了两拳,恨恨警告自己集中精神——在这个偏僻宁静的村子里,许多腰缠万贯的外来人为了寻找那份虚无缥缈的宝藏,买下或租下这个城堡,那么城堡的秘密又在哪里呢?为什么村里以前的人对寻找什么宝藏好象不怎么感兴趣呢?第一任城主蒋鲸的死亡已经够出人意表了,他的死是不是一次被设计成意外的谋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在后两起谋杀中,却丝毫没有意外的表象呢?再想想麹昭哥哥的死,他为什么编谎说要搞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高昌祭祀,邀请那么多人来到城堡,而又黑衣蒙面相迎呢?
庾养冥思苦想着把头发抓得纷乱,他忽然感到,对于这个案子,光坐在屋里想还是不够的,因为他手里的线索太少太少。他索性一头扎到床上,呼呼地睡了过去。
麹昭因还为晚上庾养搞怪丢人的事情生气,所以早上不想睬他,拉了来唤她用饭的夏青君,故意在庾养面前谈笑着去城中转悠了。庾养自恃脸皮比城墙还厚,最初还尾随着两位姑娘东游西逛,结果被麹昭回过头来问道:“庾公子,你可看过《诗三百》?”
“那是当然,我背的最熟的就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庾养恬不知耻地奸笑道。
麹昭咯咯笑着问:“夏姑娘,你看过么?背得最熟的一句是什么?”
“我呀,”夏青君扫一眼口水鼻涕都要流下来的庾养说,“记得最熟的就是‘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抬举他了,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一句‘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麹昭声色俱厉地撇下这一句,拉着夏青君,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庾养气地在背后用河南话直喊:“表妹,我也有优点……”
可前面两位美女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叫声,说说笑笑地拐过走廊,不见了踪影。
庾养心想看来今天星运不对,追女孩子没希望,只能踏踏实实同宇文恺他们查案子,还有等夏家主人回来把父亲的信函当面递交了。他抓抓脑袋,决定先到第一个城主遇难的那座钟楼处去看个究竟。
从阅水山房看下去,钟楼就在城中最高建筑——料敌塔的旁边。庾养凭阑四望,察看整个城墙内的格局:小城座西朝东,倚住山腰上一片平地而建,阅水山房背面是几座大大小小的房子,再往西就是于阗人师贺密曾经发现的小后门。阅水山房往东是一溜工字形两瓦大房,这就是山庄的正房秣陵房,房前便是正堂义熙堂,大概是以建城时的年号命名。义熙堂前面是一道长墙,把整个城各为两截,墙外的外城中轴线上,由西往东分别是鼓楼、钟楼,钟楼的北侧是料敌塔,南侧是箭塔。内外城里还零散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间房子,大部分空闲不用。
再向东望去,隔着山下的官道,便是清波淼漫的欹湖。春晓的山岚和湖上的水气轻舒曼绕,湖边杨柳如烟,岭上白云微卷,庾养心想若是父亲在此,定会有诗句吟出口来吧。
可是诗句究竟不能当饭吃,也不能破案子,若是吸引女孩子或许有用,当初司马相如不就这样诱到卓文君的么?但是卓文君毕竟是寡妇,跟麹昭又不同,何况那个夏青君还有那种颀颀英气,唉,究竟选哪个好呢?还是照单全收?庾养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下了山房,出了内城,不知不觉一抬头,已经到了钟楼下面了。
钟楼是一座白璧朱甍的圆形砖石两层建筑,由于岁月日久,木檐斗拱上的红漆早已剥落,几株杂草还从檐上垂下来,显得萧条肃杀。庾养推开钟楼将要腐朽的门,走了进去,竟然发现上下两层中空相通,而那钟就高高悬在二层藻井中间。只见一块薄薄的石碑立在底层楼的土上,上面镌着几个隶书大字曰:“钟生铭,在亭亭。”
庾养皱着眉头打量了这几个字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来。转过去看碑后面,只见上面刻着许多古人辞句。低头看看地下,只见那只驮碑的赑屃被土埋了起来,不用说这肯定是那位忌讳“水”的戚城主之功劳。
庾养在楼下四处走走,发现不了有用的事情,便扶梯旋上,到了二层的半环撞钟平台上面。这是一个四处敞开的层楼,几根巨大的柱子撑起了悬钟的屋顶。庾养用手摸摸那青铜钟身,便看到上面绿锈剥落。大概是悬钟的锁链在蒋鲸的事故中已经断了被换的缘故,现在那条铁链是新的,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乌黑的光。
环台上撇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这必定是被换掉的那条了。正像第二任城主苻泰看到的那样,锁链上的确有许多人为锯锉的痕迹。庾养抬头仔细打量着那高高的屋顶和四敞的楼层,心想究竟是谁能在这么高而显眼的地方,用不知什么方式爬到楼上去锯断锁链呢?他低下头,敲敲那条废弃的粗笨铁链,它发出杂乱的声音。他从腰中抽出自己的佩剑,朝着那被锯锉过的痕迹处使劲砍了几下,铁链上居然真的显出裂纹来。
庾养忽然笑了,他转向东方,迎着彤彤暖暖的曦光,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表情。
宇文恺初进苻家时就感到了浓厚的氐族气息,苻宅的建筑大多是氐族惯住的板屋。主人苻茂虽然一身汉服,但他家正堂供奉的祖宗牌位和画像却大多数是头戴乌串突骑帽,小辫发梢纷纷后垂,而且身着长身小袖袍,脚蹬小口裤皮靴的典型氐族装扮。堂上正中的一幅画像却与众不同,衮服持剑,目光深睿,宇文恺看看那对应的牌位上写的是“故大秦宣昭皇帝祖讳苻坚之位”。宇文恺知是那位曾雄霸北方但兵败身死的悲剧帝王,于是赶紧拜了三拜,向苻茂拱手说:“原来足下是宣昭皇帝苗裔,在下有礼了。”
苻茂叹口气道:“莫谈也罢,想当初我祖也曾创下隆隆基业,可惜最终为奸人所害,实是不洗之耻。”
宇文恺也连连叹息,又介绍麹敏说:“这位是麹彻公子的胞妹,专程和妹妹从长安过来寻找兄长,哪想到临此噩耗。我们这次到这里也是特意帮她姊妹查清兄长死因的。”
苻茂闻听此言,不禁长叹道:“我之所以定居此地,也是为了将父亲的死查个明明白白。诸位请看看那座阴森的小城,不知多少人为了贪求那里的宝藏传说丧命于此。对了,麹姑娘你来得正好,我妹妹自从你兄长遇难后,一直郁郁寡欢,你可以多陪陪她。”
麹敏奇怪道:“令妹怎么?……”
苻茂摇摇头说:“她同麹兄也算一见钟情,本来要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谁知道麹兄竟出了那样诡怪的事情。这座城堡里的迷雾重重,肯定有什么阴谋诡计,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查它个水落石出,给死去的父亲一个交代。”
苻茂说道这里,吩咐家僮上茶,然后转身进到后屋,片刻之间就领出一位氐族打扮,个子高挑,双眉颦凑,哀婉凄美的女子来,给两人介绍道:“这就是我的妹妹苻茵。”
宇文恺和麹敏赶紧见过初见那女子便觉得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赶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叫声“姐姐”,未曾多言两人的眼泪便像小雨一样簌簌下来,看得旁边的宇文恺都有些黯然神伤,喷嚏连连。
四个人用过晚饭,围在桌前聊了一会儿,苻茵便怅怅地起身告辞,说是最近身体不适,需要早点休息。麹敏赶紧站起来,牵住她手说:“姐姐我多陪陪你。”苻茵回头见是她,欣慰地笑着点点头。两个女子便互相搀着去了,只留下宇文恺和苻茂坐在闪曳的油灯光里。
宇文恺忽然感到这夜出奇得安静,连屋里的蟋蟀鸣声都显得有些刺耳。苻茂忽然叹口气,握紧拳头说:“要是我找到那个杀害父亲的凶手,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宇文恺吓了一跳,忙问道:“我听说过令尊遇害的事情,似乎显得十分蹊跷。凶手怎么可能在密闭的房屋和棺材中毫无痕迹地痛下杀手呢?况且棺材里面空间那么小,凶手又如何悄无声息地使用勒杀这种引发打斗和挣扎的手段呢?这些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苻公子能这样说,势必对令尊的死有些想法了?”
苻茂坚定地点点头说:“不错,因为我发现了那个棺材的秘密。但宇文公子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主事郭大人……虽说一身正气,但是心思还是粗大,所以实在没有办法跟他商议这些。刚才和公子谈天说地,觉得公子才气恣睢,所以敢请公子出马,助我查清家父的死因。我苻茂今生都会感恩戴德,每日为公子恭祷。”
宇文恺一想自己会被苻茂和那些阴森森的祖宗牌位放在一起烧香供养,身上不禁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此乃恺应为之事,还请苻公子领我去看看令尊破谶用的那副棺材吧。”
当宇文恺见到那口华丽阔敞的棺材时,不得不感叹苻老头还真敢在迷信方面下血本。棺材是用沉香木制成,稍微接近便可以闻到淡香轻萦。棺椁四角垂挂着璎珞和流苏,棺面上用黑漆和赭黄涂着方士的符字,粘着金光闪闪的箔纸,乍一看好像超大号的点心盒子。
宇文恺细细观察一番,发现棺材的正前面有个鸡蛋般大小的歪斜椭圆形空洞,便俯身下去看看说:“这当初是用来透气的吧?”
苻茂点点头说:“正是如此,家父生前谨慎,尤其尊崇鬼神。所以用棺木来破谶的事情,我们这些做孩子看起来正常得很,但可能别人就觉得奇怪和偏颇了。”
宇文恺心想你父亲做事也真是够离谱的,这种后现代主义的方法就算外星人恐怕也想象不出来。心里虽然这么思忖,但总不好透露出来,只好陪笑道:“令尊之所以这样做,想必有他的道理。不知道苻公子想给我看的棺材奥秘究竟在哪里呢?”
苻茂笑了一笑,径直领宇文恺走到棺材前面,揭开棺盖前部的一块箔纸说:“公子请看,这是不久前我才发现的。”
一个也有鸡蛋般大小,形体浑圆的孔洞赫然出现在箔纸下面的棺盖上。宇文恺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当初定做的时候,没有这个洞么?”
苻茂摇摇头说:“我已经向蓝田城里棺材铺老板打听过了,家父从来没有要求这样做。”
宇文恺惊异地说:“我能否打开棺盖看看里面呢?”
向来干脆果断的苻茂这次却迟疑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点点头,然后双手扶住棺盖,运足气力闷喊一声。宇文恺这才明白他方才迟疑的原因,因为这块棺盖实在厚重的可以。他赶紧过去帮忙一起用力,那个巨大沉重的棺盖才被缓缓推开。
棺材的内壁上都裹满了红白相间的绸布,下面还垫着红花被褥,缎面光滑平整,绝对是上等料子,整个棺材内饰乍看上去,就似夕阳残照下的白雪坡那样晃眼。宇文恺伸手摸了一下绸布说:“这些也是当时裹上去的?”
苻茂点点头说:“正是,都是家父当时准备的。”
宇文恺皱着眉头,伸进手去沿着棺壁仔细摸了摸,忽然觉得下底部有些扎手。他顺着那个方位朝其他地方水平摸去,没想到一根木刺应势刺入指头肚里,疼得自幼娇贵的他“哎哟”一声跳了起来。
苻茂吃了一惊,赶紧问是否扎伤了。宇文恺一边吮着手指,一边摆手道:“大概是这材板没有打磨圆滑,不妨事。”他随手又把手指伸进棺盖上的孔洞中摸了摸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凶手偷偷钻了这个孔,然后夜里从此处垂下绳套,再从外面搞出声响。这样苻老爷子定会起身去侧面的那个出气口向外观望,凶手于是忽然收紧绳索把令尊杀害,是不是如此?”
苻茂几欲热泪盈眶地拉住宇文恺说道:“正是如此,我冥思苦想许久才茅塞顿开的事情,想不到兄长谈笑之间就看破了。有宇文兄在此,何愁我父亲的冤屈不能申雪?”
宇文恺受宠若惊地赶紧扶住苻茂说:“但是,谁又有机会在棺盖上钻一个孔呢?”
“这倒是不难想象,因为棺材运回来之后曾经在城里的闲房中放了几天。家父还曾邀请村中好友前来观看,本来城里面他们都能随意进入,所以谁都有机会潜进偏房中做一些手脚了。”
宇文恺眉头蹙成一团,喃喃道:“那就是说,令尊在村中的那些朋友,每个人都有嫌疑?”
十一、
王国宝制造的小插曲柄没有影响原定的计划,我们三个人在小余的“早就怀疑这个胖子有问题”的唠叨声中继续朝宁工程师家的蓝房子走去。当我们路过实验室所在的土坡时,忽然发现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小余终于停止了对王国宝的不断口伐,疑惑地说:“有哪个人大清早会跑到这里来呢?难道又是什么鬼鬼祟祟的人不成?”
我笑着说:“现在这个恶事频发的地方跳出具僵尸来我都不会惊讶了。”
妻子瞪我一眼骂声“别胡说八道”,便抬脚朝着丘坡爬去,小余拉我一把说:“走啊!去看看实验室里是什么人?”
我怔怔地指着远处厂里的一片小树林说:“我刚才真远远的看见有个白影在那里一闪,好像是郭教授的女儿的样子……”
小余和妻子赶紧回头眺望,不过此时的树林已经恢复了安宁,笼埋在山间浅浅的岚气中。
“什么都没有啊,”小余白我一眼,“谁让你提僵尸,怕是撞见鬼了吧?”
“没有,是真的……”
我正要争执,忽然看见丘坡上实验室的铁门咣啷一声打开,一个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脑袋圆大,身材瘦削,活像根大头针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似乎毫无在这里撞见我们三人的精神准备,一下子愣在那里,瞪大通红的眼珠说:“你们是?”
妻子赶紧迎上去问:“您是宁工么?我们是跟郭教授来的人,特意来这里探望一下赵先生。”
宁权似乎对我们不请自来有点不满,他转动细长的脖子摇着头说:“他不在这边,在坡底下我家里,你们最好少接近这个实验室。里面有好多危险物品,懂么?”
我们三个人有点郁闷地点点头。宁权掏出一把大锁把门咔哒一声拴好,然后拍拍袖上蹭的泥土说:“走吧,跟我去我家。”
不知为什么,当走到那所房子前面时,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蓝精灵》的卡通,而今没想到这个小山沟里也藏着某些比格格巫还凶险的人物呢?
我胡思乱想着跟着宁权他们推开房门,在玄关换好鞋子走进客厅,宁权用手指指一间关着门的房间说:“老赵就在里面,他一个人心情不好,我就让他自己冷静一下。”他边说边轻轻敲着门,叫道:“老赵,你好点没有?”
此刻我们几个人的精力都集中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屋里逐渐传来窸窣之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惊呼。随着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一个体态矮胖,满脸麻斑,乍看上去就像生疮马铃薯般的老头子歇斯底里地直冲出来喊道:“老宁,老宁!老赵好像要死了!鬼啊,肯定阮家的鬼来了!”
这丑陋的人物和他凄厉的叫声把刚在追思格格巫的我吓得魂飞魄散,妻子也吃了一惊,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就连警校毕业的高材生小余都被唬的往后面一跳藏到我的背后。
“格格巫”显然也被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吓呆了,他像掉进了绝对零度的空间中一样猛地站定在那里,指着我们,像根木头似的一言不发。
关键时刻还是宁权沉着冷静,他捅了把呆得像冰冻木头的那个丑八怪说:“老吴,究竟怎么了?——这几位是老赵的新朋友,这是吴大器,和我与老赵是老伙计了。”
我失声喊道:“你就是吴大器?”
吴大器愈发惊异地盯着我点点头,忽然像恢复过意识来一样大声喊道:“快去看看老赵!快去看看老赵!他好像服了什么毒,脸都青乐,但还有一口气!”
小余面对这种时刻尽露英雄本色,她一把拨开我们,踢开房门就闯了进去。我们赶紧也尾随冲入,只见赵景骞正蜷缩在床上,铁青的脸部不停抽搐着,旁边扔着一个棕色的玻璃瓶子。
宁权叫声“糟糕,他把灭鼠药吃了”,便赶紧冲到电话旁边拨急救。小余急忙扶起赵景骞,双手捏住面部,撬开他紧咬的牙关,从旁边桌上够到一把咖啡勺伸进他嘴里,抵住嗓眼一压,赵景骞顷刻“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妻子也急急忙忙地问宁权道:“盐在哪里?我冲点盐水给赵老师冲胃!”
“在厨房!在厨房!”
妻子打开屋门,正要往厨房跑去,忽然看见昨天我们看到的那个麻木呆傻的老太太——宁权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海碗水站在了那里。她把水朝妻子一递,嘴里用近乎哭腔的声音嘶哑地说着“我的儿子……我的可怜儿子……都逃不过去呀……”,然后如同鬼魅般飘然离去。
正在狂吐不止的赵景骞听到这话,倏地挣扎着身体,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不要管,我是自杀,我的儿子,全都是报应啊……”
赵景骞的呼号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他喊出最后一个字便头一歪再度昏迷过去。霎时满屋子人都忙作一团,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阵阵笛声,我顿时想到,在乡政府前看到的那个“只要进医院,一切我来办”的乡医院救护车来了。
昏迷不醒的赵景骞被抬上车子送走,这是短短几天内出现的第三宗惨剧。救护车开走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已被汗水打透了。
宁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我们身上,我能够读出她枯槁脸色中绝望而凄厉的眼神。
妻子猛然回头问吴大器道:“吴老爷子,你刚才所说的阮家的鬼,究竟是什么?吓死人了!”
吴大器看一眼宁权,支支吾吾地说:“我从小迷信,刚才是瞎喊的,你们不要误会。”
宁权冷冷地笑了一下说:“这个村子里和这个厂里现在没有姓阮的,老吴,你不要乱想……”
宁嫂忽然情绪失控起来,她一把抻住宁权领口喊道:“你这个老耗子!村里传的事情难道不是真的?你遭现世报了,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宁权顿时一改温雅沉静的面孔,眼睛通红,额筋暴露地一巴掌打过去骂道:“你这个疯婆子,我的亲生骨肉都不心疼,你嚎丧什么?给我滚!”
妻子赶紧拉过哭哭啼啼、失去理智的宁嫂,小余也一个箭步挡在宁权前面厉声说:“宁工,没想到你一个堂堂的男人居然对女人下手?以前听人说你甘愿留守山区,我还敬佩你三分,原来你这么道貌岸然!”
宁权发疯似的想拉回宁嫂,他大声喊着:“你这个疯婆子,赶紧给我回家去!你们不要听她胡扯,她疯了,也要把我逼疯了!”
小余使劲推歇斯底里冲上来的宁权一把,自己也被反弹得歪歪扭扭后退几步。她给妻子使个眼色,妻子赶紧像拉架似的说:“宁嫂,你别怕,宁工你也别吵。让宁嫂到我们那里住几天吧,你们俩口子都消消气冷静一下……”
宁权还想夺回宁嫂,却被我和小余两个人拦住不能得逞。他眼巴巴看妻子带着宁嫂朝着招待所走远,气得捶胸顿足地说:“她是个疯子!她满嘴疯话!”
小余双手叉腰,凛凛然站在他面前说:“疯子也是人,也不能随便被打!宁工,我看你还是请回吧。”
宁权气得拂袖而去,吴大器赶紧颠颠跟着他,向那所颜色诡谲的蓝房子走去。
宁嫂因为刚才受了辱骂和殴打,再加上有些激动过度,浑身哆嗦得如同朔风中的枯叶。我们把她扶进招待所的房间里,小余从楼下餐厅买了些热粥来劝她喝了。宁嫂苍白的脸庞逐渐红润起来,但看的出她眼中还充溢着忧惧的影子。
妻子在身旁一直软言劝慰着她,宁嫂蓦地长出一口气,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拉住妻子的手说:“姑娘,我跟你说,这都是冤冤相报啊。”
妻子用力地握住她手说:“宁嫂,你不要急,不要怕,不要把事情都憋在心里,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出来。你就先住在我们这里,放心,我们肯定会照顾好你的。”
宁嫂的眼角挂满泪花说:“姑娘,我家孩子肯定是被害死,吴家的孩子,还有赵家的孩子都是一样。这不是阮家的冤魂来索命,就是阮家的孩子来报仇了……”
小余递过一杯热茶来关切地问:“阮家是什么人呢?”
宁嫂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阮家的人都叫什么,我来这里来的晚,我来的时候老宁的前妻早就死了。我不会生养,所以宁海对我来说就像亲生骨肉一般。这孩子也最听我的话,唉,我可怜的海儿……
“那时候村里有个老人,人们都跟他叫老树爷。他不光有学问,还会看面相和风水。我那时候也开玩笑似的带着海儿去求他看看相,谁知道老树爷一看到我们母子,就不停地摇头,说什么前代之罪后代偿之类的话。我听了纳闷,便耐不住追问究竟。老树爷一开始不愿言语,但后来经不起我软磨硬泡,终于告诉我一笔惊人的孽帐……
“当年迁建工厂的时候,虽然文革已经过去数年,但还有知识分子和工农相结合的号召的影响,我们家老宁、老赵还有一个性阮的人作为技术员一起和工人们来到这个山沟参加劳动。因为都是年轻人,他们很快认识了村中一个叫吴大器的年纪相仿的老乡。四个人打得火热,吃饭干活都在一起。那个小阮据说是个很内向认真的人,用当时的话说就是又红又专。他是四人中唯一一个结婚的人,而且来这里之前已经有了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娃和一个刚出世不久的女娃,他媳妇因为这里住宿困难还没跟随他过来。小阮考虑孩子尚小,夫妻两人的父母身体又差,无人照顾孩子。他就给工厂打报告请求把媳妇调来,因为当时到处都是工地,工厂只好向老乡租了一间村外的马棚。三个铁哥们儿自然帮兄弟好好修整了一下。那时候工人们都暂时住在帐篷里,有间屋子就十分奢侈了。小阮安排妥当后,就打电报要妻子过来团聚。
“那时候工厂这个地方是一座破旧的寺庙和一座墓,据说是唐朝的什么诗人留下的。当时因为他们年轻,所以拆庙的事情就交给他们了。老树爷说自己对拆庙毁坟很是不满,毕竟做这种缺德事会遭报应的,但在那个年代他也不能说什么。四个小伙子倒是抱着破坏一切牛鬼蛇神的劲头拆得火热,可真的不出老树爷所料,拆着拆着邪事儿就发生了。
“小阮的老婆孩子是一天傍晚到柏家坪的,当时村民和工人都在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劳动,只有小阮请了假去把他们接了回来。毕竟小女儿刚过满月,又经过长途跋涉过来。所以赶紧安排他们休息之后,小阮又连夜赶往工地。
“可就是这天晚上,在庙东挖房壕的四个铁哥们儿不知道为什么就大吵起来。远处劳动的人,包括老树爷在内,突然看见吴大器忽然像撒呓症一样跳出土壕,嗷嗷叫着朝漆黑的树林跑去,小阮拔腿就追,紧跟着老宁和赵景骞也跟了过去。四人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里,其它人哪见过这些事儿,都目瞪口呆傻站在那里。所幸没过多长时间,赵景骞搀扶着神志恍惚的吴大器,老宁安抚着气愤填膺的小阮就走了出来。赵景骞一个劲儿跟大伙解释没事,吴大器咕咕哝哝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有小阮一言不发,他丢下几个哥们儿,愤慨地回家去了。
“可就在那天晚上,阮家的小屋忽然失火了。由于干活累了一天的人们都睡得很香,所以发现时已经晚了。老宁他们三人奋不顾身地冲进屋子去救人,但是可惜,他们抱出来的只是小阮和他妻子烧焦的尸体。令人惊异的是,他老婆带来的两个孩子却不知去向。厂里赶紧给阮妻的单位发了电报,单位确认她是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过来的。那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在失火的时候,男娃抱着妹妹逃了出去。
“可是偌大的黄山野岭,两个娃儿能逃到哪里呢?老宁他们三人还有厂里的工人不顾一切地四处寻找,仍旧毫无踪迹,这件事情最终不了了之。老阮和老婆也说不清道不明地被埋在了这他乡外地的土里。
“但是老树爷看见了失火前的情形。他那天晚上因为受了吴大器着魔的惊吓,迷信的他晚上翻来覆去越想越睡不踏实,怕动了地脉引出灾难。他左思右想,觉得全村的兴亡似乎就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他决定偷偷起来祝祷,给村子禳灾。可就当他掀开帐篷准备出去的时候,在朦胧昏暗的月光下,却看到三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朝马棚的路上走去,他们就是老宁、赵景骞和吴大器!”
小余倒吸一口冷气说:“莫非阮家的火是他们三个人放的?”
宁嫂忽然哭了起来:“老树爷没有跟我说后面的事情,但听他的口气,恐怕是这样。如今果真是冤冤相报啊,当年害人家父母,如今自己的孩子被一一杀掉,是冤死的父母前来索命?还是那两个孩子长大成人为家报仇呀?我可怜的海儿冤枉呀,他一点儿坏事都没有做过,为什么是这样的下场,替他有罪的爹背这种黑锅……”
妻子仔细听着宁嫂的陈述,使劲咬着嘴唇。她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宁嫂,你知道宁海的亲生母亲是怎么死的么?”
宁嫂止住了哭泣,摇摇头无力地说:“不知道,我就听说她忽然闹着要同老宁离婚,可后来就犯了心脏病死了。”
妻子听完她的话,严肃地说:“宁嫂,恐怕你也有危险,我看你暂时不要回去了。好好住在招待所里,等着这件事情了结了再说。”
宁嫂苦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无尽的沧桑和悲凉说:“海儿死了,我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了牵挂,现在无论是死是活,我丝毫不再关心了。”
宁嫂讲完这个久远的故事似乎耗尽了全部精力,小余喂她吃了些东西后,静静躺在床上,慢慢睡了过去。我们三个人看她睡好,这才感到腹内空空,便轻轻锁门出来,准备去餐厅吃些东西。
走进餐厅的时候,我们居然惊讶地发现王国宝也在那里。大师傅见我们过来,赶紧在操作间中探出头呼道:“要不要尝尝我做的臊子面,辋川乡绝对独一份!”
妻子笑着点点头说要三小碗,大师傅叫声“好嘞”,便缩头进去,哼着歌摔起面来。我们三人心领神会,默契地朝有些惊慌的王国宝所在那张桌子走去。
王国宝被我们环坐在中间,样子显得相当狼狈,他连忙呼噜呼噜吞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面条,想吃完赶紧离开这张“群狼环伺”的桌子。谁知他吞得太急,被面汤里的辣椒油硬生生呛了一口,弄得连咳嗽带打喷嚏,半天回不过气儿来。
妻子和小余被他滑稽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俩人一个笑着跑去找大师傅要水,一个给他敲打着后背说:“王先生,你又不急着娶亲,吃这么快做什么?哎呀,今天我们早上出门,似乎还看到你在厂子里游来荡去的,是不是在等某个小姑娘约会啊?”
王国宝喝了一口水,想强行把咳嗽镇压下去。他惶惶惧惧地摆手说:“大家误会了,我有早上散步……咳咳……的毛病,何况这里空气又好……啊嚏……”
“咦,早上散步应该是好的习惯吧?怎么王大诗人用‘毛病’来描述呢?作为一个诗人,应该熟通我国有博大精深的文辞字句啊,怎么能用词不当呢?”小余装出一脸天真的样子,故意嘲讽他说。
王国宝刚才一番喷嚏早惊得鼻涕脱壳而出,他从口袋里掏出块粉色的手帕边擦边说:“余小姐见笑了,刚才我王某人失态,请大家不要笑话——不过,各位先生小姐不也有早早起床散步的习惯么?要不然怎么会看到我呢?既然大家都有这个习惯,那就谁也别说谁了,对不对?不好意思,我还有些事情,先失陪了。”
王国宝说完拔腿就走,把半碗面留在桌子上弃之不理,这刚好让给我们端面上来的大师傅瞧见愤愤骂道:“你个贼娃子居然敢剩下老子亲手做的面条!不给老子面子,下次再吃东西整死你!”
我们三人看着大师傅凶神恶煞的样子,心里明白今天他的面条就算生吞活咽也要吃下去,否则以后就别想在这个招待所混了。
妻子看看被王国宝连喷带溅糟蹋过的那张桌子,恶心地说:“我们还是另换一张吧,要不然我会做噩梦的!”
惊喜的是大师傅做的臊子面果然味道纯正,不但汤酸辣适度,里面的蛋皮等小料也都精致爽口,我们一边吃一边冲他翘大拇指,搞得他胖乎乎的脸上嘻刷刷直泛红光。我们吃过饭后,便又回到楼上我们的房间里,看看宁嫂还睡着,便掩门出来,去小余的房间想把最新的情况整理一下。
“听了宁嫂讲的情况,你们怎么看?”小余迫不及待地开口说。
“如果像她说的那样,是阮家的两个孩子或者其中之一回来报仇的话,那么‘维生素团’里的那些年轻人就有很大嫌疑了。而事实也恰好证明了,每当‘维生素’团来到村子的时候,宁、吴、赵三家就会有人死掉。”我抓抓头说。
“那我们就来看看那些年轻的团员们,除了现在正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的徐源,陈光辉家里产业丰厚,声名显赫,谱系应该很好查清;樋口叶子是日本人,应该最难查到来历;其他几个人像那个高傲柏芽儿和帅气的崔强也需要仔细审查一下他们的背景。”小余说。
“你们忘记了跟咱们一起来的几个人,比如说郭教授的女儿Lina,还有他的助手,那个冷若冰霜但是细心周到、才思敏捷的先妩,还有那个笨重但狡猾的王国宝。他虽然看上去年岁有些大,但他诡异的行踪也需要我们注意。”妻子补充说,“这样,小余,你马上跟林瑛联系,让她帮助调查这些人的背景,我们三个人也不要总在一起了,尽量分头活动比较好。言桄对王维了解较深,多和那些团员们交流交流,看看能得到什么内容;小余你侦查跟踪经验丰富,可以盯紧些王国宝;我呢,尽量去村子里多打听打听吴家儿子的死因。如果像宁嫂说的那样,凶手着眼于杀害三家人的儿女,那么吴大器家的另一个儿子很有可能就会成为下一个杀害对象。”
“可是,这同那块古石板的被盗案有什么联系呢?它又是怎么离奇失踪的呢?”我问。
妻子叹口气说:“这的确是我至今为止遇到的最错综复杂的案子,但是我可以推断出,所有的关系都纠结在那宗八十年代的恩怨上面。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但是还需要证实,恕我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们,以免扰乱大家原有的思路。”
“你就又开始卖关子吧!”小余推她一把说。
十二、
王鼎初到范家的那天夜里就被一股莫名的情感所征服了,这情感来源于范济的女儿范品湘。如果说王鼎这个好武厌文、粗枝大叶的家伙以前从未感觉到什么叫做细腻柔情的话,那么他如今却切切实实地被一个弱女子给“击败”了。
多少年后当他回忆起这段故事时,他仍旧觉得与范品湘的相遇纯属天意。因为假设在另一种平凡的时刻,他注定会认为范品湘只是一位平常的姑娘,更不会让她打乱内心的平静。可偏偏命运就是喜欢捉弄人,不管是朝好的方向捉弄还是朝坏的方向捉弄。总之,那天夜里,命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他和范品湘牵扯到了一起。
与庾养和宇文恺在别人家受到的优待不同的是,范济和范品郢父子根本就对王鼎这个不速之客没有丝毫热情。他们出来寒暄几句后,便满腹心事地告辞出去,只让家里的仆人把王鼎领到客房去住,再弄些酒菜来吃。好在王鼎是个心宽似海的人,所以根本不会在意主人的这些疏忽。他兴致勃勃地把送来的酒肉吃干喝净,然后满意地拍拍肚子,倒头便呼呼睡去。
不知是换了地方睡不踏实,还是白天听闻的那些故事实在恐怖,反正一向不会做梦的他今晚突然噩梦连连,动辄就被梦中变得呲牙咧嘴的宇文恺或庾养这号人等追得满头大汗地惊醒,扰得他好不烦恼。
王鼎被最后一个噩梦吓得从床上鱼跃而起时,正好听到外面远远地柝打二更。被折腾得心浮气躁的他不由怒气冲天,他思度着反正闭上眼睛也要在梦里和宇庾二人较劲,倒不如去外面自己打会儿拳爽快。想到这里,他便点灯穿衣下床,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范家的人好像都早早睡了,宅子里面万籁俱寂,鸦雀无声。王鼎心想自己若是呼啦啦一连拳脚,保不齐把睡熟了的人家都吵得七荤八素不可。他在院里面转了转,发现有个小门直通到后院的花园中去,他倚门看看,发现里面还算宽绰,而且有假山树木可以遮挡,倒是个练武的好去处。
王鼎沾沾自喜地穿过小门,走到花园里,找个宽敞又僻静的角落打了一套拳,顿觉得全身筋骨松快许多。正当他兴致盎然地准备再踢踢腿脚时,忽然看见花园的另一侧有人提着灯笼朝院子走过来。他思忖深更半夜被主人撞到自己东游西荡究竟解释不清,于是赶紧避到假山石后,想等那人过去后再说。
暖黄的灯光中照出一个娉婷细弱的女子来,她脸色娴静,步武轻盈,目不他顾地朝内院走去。王鼎睹此佳人,虽有些“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但他毕竟是赳赳武夫,所以除了惊艳一番之后,也未曾把潜藏的七情六欲彻底迫发出来。
那女子袅袅婷婷地踱过王鼎藏身的山石边,慢慢接近那扇小门的时候,忽然惊呼一声。王鼎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见小门那边不知何时窜出个五短身材的丑陋男人来。
只听那女子怒冲冲地喝道:“王义,你这个奴才!晚上不好好歇着,四处乱窜什么?!”
王义阴险地嘿嘿笑道:“我度着这个时间,小姐应该从后院礼神回来了,所以特地在这里恭候,想搀搀你啊。”
王鼎这才想起范家有个叫品湘的小姐,就听范品湘又气又恼地说:“你这个不要脸的奴才,居然说出这种轻薄的话来!看我不告诉父亲和兄长,剥掉你的皮!”
王义发出一阵奸笑道:“小姐你真是很傻很天真啊,你爹你哥跪着求我都唯恐不及,还敢得罪我么?再说了,你只不过是他家的养女而已,又不是骨肉至亲,犯得上为你较真么?嘿嘿,我王义爱慕小姐的美貌已经好久了,明天我就让你爹把你许配给我,怎么样?嘻嘻,还等明天干吗?现在就让哥哥抱抱吧……”
范品湘听他的话,不仅恼羞成怒,跺着脚斥道:“你快给我滚开,不然我就叫人了!”
王义继续死皮诞脸地唬道:“你尽管扯破嗓子喊,你爹和你哥今晚出去,其他家仆哪个敢惹我?我看小姐你就不要闹了,其实我说一句话,你爹就得乖乖把你嫁给我……”
范小姐面对这无赖之徒只好连连后退躲避,王义见自己的唬计成功,哪里肯前功尽弃,赶紧步步紧迫过来。藏在山石后面的王鼎见状大喜,因为他终于又能名正言顺地揍人了。他瞅准机会。腾地从假山后像天神下凡似的跳了出来,把范小姐和王义都吓得半死。
王义毕竟是贼胆包天的人,他定定神,看看这个陌生人,吹胡子瞪眼地说:“你小子是哪里跑出来的?居然跑到我家来撒野,还不给我滚开?!”
王鼎平生骄纵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他也不回答,二话不说就把方才还没来得及练的那套腿功使了出来。只听王义“嗷”的一声就被踢到了花园的草木从中,他跌跌撞撞爬起来就想跑。王鼎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照着屁股又是一脚。王义再度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头朝下落进旁边的蔷薇丛中来个狗啃屎,扎得满脸是刺。这次他可不敢迟疑,使出吃奶的劲儿连滚带爬地朝门口跑去。
王鼎白天差点受了郭卫的气,如果踢得畅快,身上比洗澡、马杀鸡都舒服,哪肯轻易放过这种过瘾的机会。他紧赶慢赶跃到王义面前,对准下巴又补上一脚。王义这次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嘴巴就歪了,他这时估计连疼都顾不上了,一手抱头,一手捂腚,口齿不清地高喊着“寇(救)命”,像野驴一样撒着欢儿朝里院撞去。王鼎看他这样子,兴奋得浑身哆嗦着追上去,连踢带打。范家父子既不在院内,其他仆人平素没少受王义的气,如今乐得看耍猴,谁愿意出来管这等闲事。所以只听院子里王义一会儿学驴叫一会儿学狗叫,估计这一晚把下半辈子的打都提前挨够了。
王鼎追打王义足足半个时辰,直打的自己累得抬不起胳膊和腿脚为止。再看看王义也不跑了,径直像快被冻死的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墙角上,捂住脑袋任凭王鼎踢打。王鼎看他被打的边哭边笑,边求边叫,已然到了半疯的状态,再加上自己也实在累了,便怒骂一声“以后再欺负范小姐,叫你早点去见祖宗”,然后意兴阑珊地准备回去安慰一下花园里的范品湘。
谁知他甫一回头就发现范品湘不知什么时候早站在了背后,秀美的脸庞配上震愕的表情,煞是可爱。王鼎挠挠头傻笑问道:“姑娘,方才被着狗奴才惊到了吧?没事,以后他就不敢欺负你了,哈哈。小姐为什么不告诉令尊大人,早点驱除这个奴才呢?”
范品湘失魂落魄地摇头说:“多谢公子,不过家父之所以纵容他,也有难言之隐,恕我不能直言——我方才实在是被惊到了,不过并非因为这个奴才,而是被公子你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