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只图打得爽快,没考虑观众感受,尤其是在这位娇柔小姐充分表现自己的暴力欲,确实有救了美女丢了形象的意味,便更加慌乱地抓耳挠腮,东一言西一语说:“这实在是……我不该打这么狠……真不知怎么说……我本不该救小姐的……不是不是……”
范品湘看他笨拙的样子,不禁掩口浅笑说:“阁下莫不是今天来我家住宿的王公子吧?请无需多言,你的意思我心里清楚。我断然没有嫌公子粗武的意思,只是没有见过这样打人,心里有些吃不消而已。没事,我想将来,看得多了,自然就习惯了……”
范小姐说罢,羞涩地莞尔一笑,轻轻行个礼,赶紧低眉朝自己屋子走去。王鼎看着她凌波微步的样子,顿觉的自己像被雷劈了一样,打得五脏六腑烧焦的烧焦,放电的放电,哔啪冒火花的冒火花。他霎那间就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确喜欢上这位弱不禁风的范小姐了。
缩在墙角的王义此时似乎缓过些神来,已经不哭不笑,只是摸着屁股哼哼哈哈直喊娘。
王鼎兴高采烈地上去又补上一脚,嚣张地命令道:“笑,只许给我笑,听不见我笑声我就出来继续揍你!”
那一夜除了王鼎和范品湘之外,范宅在家的人都没有睡好。因为王义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干笑足足响到了晨曦初露为止,最后同公鸡的报晓声一并迎来了山间的黎明。
庾养在钟楼上发现了线索,高兴地举目四望,试图找寻一下麹昭和夏青君的踪迹,好显摆一番。但是偏偏这时一片山岚飘来,把他搞得堕入五里雾中一般,气得在窄窄的环台上跳着脚骂,差点失足掉下去给第一任城主蒋鲸就地殉葬。这点惊吓终于让他收敛了一些,灰溜溜地爬下楼来,却发现麹昭和夏青君不知什么时候早藏在了钟底下在使劲捂着嘴笑。
庾养又惊又喜,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正欲跟两位美女倾诉一下刚才被她们不睬受的委屈,谁料麹昭抢先过来照他小腿踢上一脚说:“你是来帮我查案的?还是来捣乱的?没事情做跑到钟楼上骂什么街?”
庾养顿时由喜转冤,嘴里咕哝说:“昭姑娘,我本来就是正在查案嘛……”
“那你查案还骂什么‘这两个死丫头跑什么鬼地方去了’?还想骗我们,分明找打!”
庾养虽然言行无稽,但心里面却执拗得很。麹昭的误会反而激发了他的逆反,他心想既然你们认为我不靠谱,索性装不靠谱到底算了,到时候给你个惊喜,不服也得服我!他主意既已打定,便又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虽贪玩,心里有底。两位小姐既然这样看不起在下,那什么也别说了,我保证半个月之内把这件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走着瞧——”
他说完一拂袖子,昂首挺胸,气宇轩扬地阔步走去,把麹昭和夏青君撇在那里,被他的慷慨陈词惊得目瞪口呆。谁知道庾养没走几步,却又像小狗一样踮踮夹着尾巴跑回来,嘻皮笑脸地对夏青君说:“夏姑娘,还得麻烦你领我到第二任城主戚涌死的那间房子去看看……”
他的反复把两个女子逗得哈哈大笑,半晌夏青君才止住笑声说:“好吧好吧,我马上领你去看,那里出过命案,又加上偏僻,所以据说一直没有动过。不过我去过那间屋子,真的没什么可看的。”
夏青君领着庾养和麹昭走回到内城里面,穿过义熙堂和秣陵房,向右绕到阅水山房后面,然后绕过两件马厩,来到一个虚掩的院落前。夏青君推开院门说:“就是这里了。”
庾养刚踱进院子,就体会到戚涌果真是个行为艺术家。由于这处院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所以还能够以管窥豹地推测到当年他在城里像兔子般大兴土建的情形。院里的土地上基本被搞得像月球表面一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所谓“无立锥之地”的景象也大概如此了吧?
庾养领着两位女子,像走钢丝一样沿着坑洞之中的窄窄土壁,东拐西拐终于走到院落里的唯一一间屋宇前。他急匆匆跳到屋前的台阶上,长舒一口气说:“我真佩服这家伙锲而不舍的韧劲,他早生几百年直接给秦王修长城去算了,估计他一个人承包二千里没有问题。”
夏青君努努嘴说:“呶,就是这间屋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口水缸而已。”
庾养仔细看看屋子的门窗,麹昭在后面笑道:“装得还挺内行嘛。”
庾养故意不睬她,而是指着门外面上的几道抓痕问:“夏小姐,这个是当时留下的么?”
“这个……当时我家还没有迁来,你还是到村里问问第一个发现戚涌尸体的高丑儿吧。”
庾养推门进去,屋子里面果真空空荡荡,除了放在屋角两面紧贴墙壁的那口大水缸,真是片物不存。他走到水缸前,那缸口有一抱大小,上面盖着一个有些破烂的木头缸盖。掀开缸盖里面早已经没有了水,他目测了一下缸的深浅,又在屋子四圈转了一遍,忽然发现刚才进来的门开的内侧粘着一些已经褪色和剥落的黄纸。他走过了,仔细看看黄纸上残留的红色痕迹,弯下腰嗅嗅问:“这也是以前的?”
夏青君点点头说:“对,我家搬来的时候便有。”
庾养眨眨小眼睛,诡异地朝两位美女笑笑说:“哎呀,我肚子咕噜噜叫唤呢,夏小姐,刚快领我去吃饭吧。案子我看是没有眉目了,明天再查,先解决温饱问题要紧。”
庾养是个貌丑心聪的人,他何尝不晓得麹昭嫌他吃相难看丢人,但如今他记忆打定心思先抑再扬,后发制人,更何况身边的夏青君似乎对他的放荡不羁十分赞赏,所以更加放肆起来,恨不能五官全体出动把饭菜酒肉都揶将进去。麹昭看的头皮发麻,浑身战栗,频频用脚踩庾养脚尖提醒之。庾养完全不管不顾,继续装傻充愣,被踩得狠了,还故意放声尖叫,像狼嚎般久久不绝。这情形把夏青君逗得合不拢嘴,却把麹昭气得肚皮滚圆,一口汤都喝不下去。
庾夏两人吃饱喝足,麹昭恶心得空着肚子也只好装饱。夏青君早泡好了茶,庾养把茶往嘴上一拽,喝一口喊烫又吐回盏里,然后居然又硬着头皮把反哺的水咕嘟嘟全灌到口中咽了。他喝完还装着兴味不减德咂咂嘴说:“这也算‘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吧?”
夏青君咯咯直笑,麹昭只觉得自己胃里像涨潮一样翻滚,她恨不能用最恶毒的眼神把眼前这个不知礼仪廉耻的家伙千刀万剐。庾养看目的达到,心满意足地抹抹嘴说:“二位千金大小姐,跟我一起去高丑儿那里探访一下如何?”
夏青君含笑点头说“好”,麹昭紧走两步抓住她,用看路上狗屎的目光斜乜一眼庾养,打着哆嗦说:“夏姐姐咱俩一起走——最讨厌那些好吹大话的人,半个月之内如果破不了案,看你有什么脸皮活在世上。”
庾养大猩猩一样砰砰拍着胸膛说:“麹姑娘,我若到时查不出来就跟你爹姓,你信不信?”
麹昭白他一眼说:“你吃没吃相,说没口德,真是不仁不孝,不忠不义之辈,我们麹家才没有这样的人呢……”
“可是,我跟你家姓了之后你们家就有了啊……”庾养继续厚颜无耻地跟着聒噪她说。
高丑儿家是依山而建的一个简陋孤独的草棚,里面脏乱异常,每年惊蛰一过,复出的虫豸洋洋洒洒,估计比蓝田县的人口都多。
高丑儿受宠若惊地把夏青君三人迎进篱笆院里,用袄袖擦净一方石凳,又拿来新的草垫铺上请他们坐下。庾养受此礼遇,到觉得比坐在富人家的椒床华锦上自在。他根本不知道,以前别人到高丑儿家使唤他,只是隔栅呼上一声便走,连篱笆门都不进的。
高丑儿局促不安地坐在他们面前,黑乎乎的手紧张地搓攥着。庾养看他的样子不由觉得可怜,便率先开门见山地说自己前来的原委。高丑儿频频点头哈腰道:“既然夏小姐领庾大人前来,小人哪敢隐瞒,反正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老老实实地说清就是了。”
庾养暂时把自己的无厘头炮到九霄云外,重新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戚城主之死,是不是你最先发现的?”
高丑儿点点头说:“正是小人,那天正午,戚城主忽然来唤小人,叫我酉时去他家打短工。大人或许不知道,但夏小姐必定有所耳闻吧。那就是戚城主此人经常无故反复,从来不拿着我们这些贱民当正经事,再加上自己抠门不愿雇人,因此想放我鸽子就放鸽子。所以我听他一说犹豫半天,但那天偏偏没有其它事情,心想还是去吧。就这样小人按时到了城里,城门像往常一样虚掩着,小人进去后便四处找戚城主,谁料一直没有回应。小人揣摩必定这次又被放鸽子了,不由得心生闷气,想找戚城主说说公道。我就看看那些挖的土坑哪里新些,好找找戚城主正在哪里动工,就这样一直找到那个院子里,发现他漂在水缸里已经死了。”
“那你有没有看到他挖坑用的镐镢在哪里呢?”
“就丢在那院子门口,我是看到它,才判断戚城主人在这里的。我还以为他是因为放我鸽子没脸见我躲起来了……”
“那你进门的时候发现什么其它人的脚印没有?”
“唉呀,庾大人,那院子里已经被戚城主挖掘踩踏得面目全非,哪里分得清脚印呢!”
庾养皱起眉头想想又问:“你进门的时候发现什么异常了没有?比如说门被纸条封着之类的?”
高丑儿一拍大腿说:“的确有这档子事!我舔破纸窗户看到他死了,便赶紧推门进去,谁知道就听‘嗤’的一声,把里面封门的一道黄符给扯了!”
庾养得意地瞄一眼麹昭,继续问:“你知道那是什么符么?”
高丑儿使劲点着头说:“知道!知道!那是王橹王相公画的灵符,说是能镇妖驱邪的。王相公可是个大能人呢!看风水相面,禳妖除魔什么都会,村里人都服他的!”
庾养瞥见夏青君听到“王橹”这个名字时,脸上不免闪过一丝鄙夷和憎恶的神情。他趁热打铁问高丑儿道:“听说苻老城主和麹城主死时你也都在其地,为什么每次出事你都在场呢?”
高丑儿闻听此言,顿时吓得汗出如浆地说:“大人莫非要怀疑小人不成,要知道小人在这里,本就是一个任人差遣的短工,所以城中但凡有些事情,总会找小人去打短。小人本就是从齐国跑来这里混饭吃的,怎敢有图财害命的胆子?”
庾养奇怪地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前后几任城主都不多带仆役呢?总喜欢孤零零地任人屠戮?”
夏青君笑道:“这个简单,因为成为这个城池的主人的人,大多抱着同一个阴暗的目的,就是想独吞传说中晋军宝藏。你想想,要是多几个人发现宝藏的话,岂不立刻就会火并?与其说被人火并,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携带宝藏逃之夭夭比较好,对不对?”
庾养狡猾地笑着问她:“那么你家主人租下这座城堡,难道也是为了寻宝不成?”
夏青君顿时语塞道:“主人的意思,我哪能揣摩?不过我家老爷似乎不是汲汲求财的庸人。”
麹昭赶紧插嘴声明道:“我哥哥也不是那样的人。”
高丑儿赶紧点头说:“对对,我在城里干活时,曾经听麹公子说,他若发现宝藏的秘密一定公之于众。”
庾养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问:“那天麹公子安排夜宴,不就是说要揭开宝藏和棺材的秘密么?”
“好像是这样,我是个打短的,身份低贱,轮不上同公子说话。”
“可他那天晚上为什么要穿黑衣,还请你和高当牛装神弄鬼呢?”
“对呀对呀,”麹昭又插嘴说,“我哥哥从来都是‘不语怪力乱神’和‘敬鬼神而远之’的,怎么会做出那种无稽的事情来?”
高丑儿抓耳挠腮地说:“这个,我和当牛也奇怪,说实在话那天也弄得我俩神情恍惚的,现在想起来都有点起鸡皮疙瘩。那天他叫我们去,只说是要演戏……”
“演戏?”麹昭惊呼道,“那就对了,哥哥从小倒是喜欢喜欢在我们两个妹妹面前,打扮成不同的人物,装怪搞鬼什么的逗我俩笑,或者变戏法让我们大吃一惊之类的。”
高丑儿忙跟着说:“对对,麹公子那天在后院准备时,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走到筵席上就有些局促了。”
“那大概就是他想演的戏法了,在涂满潮漆的衣服上抹上薄薄的酒,点燃之后虽然满衫火光冲天,但却不会燃及自身的——自从穿上衣服后,你和高当牛一直跟着他么?”
高丑儿摇摇头说:“我们试过一次火后,他就兴高采烈地到后房去了,直到临开宴才出来。”
庾养笑笑说:“那么你们怎能确定,后来出来的蒙面麹公子就是进去的人呢?”
“这个,从他说话的声音可以听出来啊。”
麹昭大叫一声说:“难道出来的那个蒙面黑衣人不是我的哥哥?那又会是谁呢?”
庾养示意她不要妄加揣度,自己马上岔开话题说:“那晚给苻老爷子守夜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擅闯禁地呢?”
高丑儿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说:“因为,因为我听见里面好像有奇怪的声响……”
庾养只觉得脊梁上一阵发凉,他放松了一下坐姿,继续听高丑儿说:“是那种木头摩擦的声音,又像老鼠在啃木头,反正听了叫人心惊胆战的。我怕出事,便偷偷开门进去,里面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溜到棺木前拍拍,轻轻喊了几声也没有回应,刚站起来要走,就被郭大人撞见了。”
庾养突然问道:“用棺材破谶的主意,是不是也是王橹占卜出来的?”
“不晓得,但是这个村子有这种事情,一般都去找王相公的。”
庾养起身道:“事不宜迟,我看我们还是快到王家去问问为好!”
三人急忙起身别过高丑儿。从他家出来后,夏青君领着他们朝山的另一侧走去,她边走边愤愤数落王橹装神弄鬼的恶状,似乎很是不齿的样子。
“那个老家伙纯属骗子,我们家刚搬进城来,他就来招摇撞骗,说这里戾气太重,如果给他些钱他会帮我们摆平的。那家伙还贼眉鼠眼地盯着我,我爹当场就把他赶了出去。”
“听说他也喜欢苻家姑娘?”
“他是个老色鬼,谁都喜欢!”
麹昭卷起袖子说:“要是这样,非狠狠教训他一顿。”
庾养白她一眼说:“小姐,你暴力狂啊?早上还打我来着……”
夏青君忽然指着前面一所竹林围起来的房舍说:“到了,老色鬼家就在后面。”
三人正准备绕过竹林去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稀松的马蹄声,庾养抬起头来,只见宇文恺骑马带着麹敏从那边走来。饲橐饷嗝啵貌汇猓话砚籽勰降难壑樽佣嫉山隼础?
宇文恺打个响指,朝庾养笑道:“长生兄,你怎么也找到这里来了?我还是比你先到一步,呵呵。”
庾养气得吹胡子瞪眼喊道:“安乐兄,你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吧?你这又像无头苍蝇一般,骑着马,带着美女,究竟想去哪里?”
“去蓝田县城!”宇文恺打声唿哨,催马前行,顿时一溜烟儿去了。
麹昭气急败坏地冲到庾养面前喊道:“你看看人家,你个没用的东西!你个没用的东西!”
十三、
我们好不容易说服宁嫂先暂住在招待所里,尽量不外出活动。宁嫂虽然到后来勉强答应,但妻子还是不太放心,又在瞒着二十多年前的那宗火灾的情况下,把驱车前来的马所长忽悠一遍,让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老马当即让柳村长锁了招待所楼后门,并安排下两个人在招待所门口设岗,轮流值班,进出人员都要登记。我们见事情已经妥当,便安心地吃了午饭,妻子和小余又安慰宁嫂一番,便真的按事前安排地分头行动去了。
我想去找“维生素团”的人套套近乎,但叵耐这一天他们好像都早早出去了,等半天也不见人回来,毫无进展。等妻子和小余回来后,才知道她们的查访也没有多少成就,这一天便在平平静静中度过,我总算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
第二天一早,我还沉溺在自己美梦中就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妻子像只小猫一样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就看见小余在门口偷偷做个“嘘”的姿势,然后四顾无人才说:“王国宝又早早出去了,我马上就跟过去。”
妻子点点头,示意我赶快起来,然后对小余说:“这里的村民都惧生,昨天光跟他们套近乎了,没有打听到情况,今天我会再去,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急事就给我们打手机。”
小余会意,隔着妻子朝还在穿衣服的我做个鬼脸。妻子佯怒道:“你俩在眉来眼去的,当心我把他眼珠子抠出来!”小余笑道:“我巴不得呢,反正我又不损失什么,这才叫完美杀人案呢哈哈,我走了,你好好揍他一顿,刚才他冲我抛媚眼来着……哈哈……”
我捂着被揪红的耳朵独自一人下到餐厅吃饭,为避开大师傅怀疑的目光,特地选了一个侧对厨房窗口的位置,把受伤的耳朵背过去。大师傅看到我来,高兴地喊道:“你婆姨刚走,还夸我做的荞麦饸饹地道呢!也来一份尝尝?”
我点点头,大师傅给我端上还带着温气儿的饸饹和一碗八宝稀饭来。我赶紧拿捂着耳朵的手做不经意挠头状。
“咦,言Kun,你也在这里?”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怪怪女声,不用说也知道樋口在我身后。
我捂着耳朵带着哭腔说:“Youko,以后千万别这么叫我了,你也看到有的女人很凶的!”
“可是我从小习惯了和同学之间这么互相称呼嘛,这个,不好改口的,以后当着奥库桑的面不叫你好了。啊,言Kun,你的耳朵好像坏掉了的样子。”
虽然“坏”这个词有点别扭,但我心里念她作为外国人,难免词汇贫乏,尚可原谅,便顺口胡诌说:“没什么事,中耳炎,中耳炎而已。”
“中耳炎怎么会长到耳环上去呢?言Kun不要以为我是外国人,就什么都不懂的。我从小就在新泻学中文,要不然怎么会来中国呢?”
“为什么你要学中文呢?”我忽然想到,如果阮家的女儿活到现在,估计也差不多这么大了,再如果她飘洋过海去了异国他乡的话……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不能发生呢?
“因为……”樋口有些费力地选择着词汇,“因为我父母认定我同中国有缘。”
“恕我冒昧地问,你父母是日本人么?”
“是呀,爸爸是新泻人,妈妈是福冈县人,有什么问题么?”樋口忽闪着她的大眼睛问。
“啊——没有,你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我从侧面迂回问道。
“不,有一个大我十岁的哥哥,他在东京工作,怎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阮家的大孩子不就是一个大妹妹十岁的男孩么?
“那,请不要介意,你哥哥,嗯,又没有跟你说过他小时候遇到的奇怪的事情?”我试图尽量选择恰当的、不敏感词句的来提问。
樋口的脸色似乎有些怪异,但她还是坚定地摇摇头说:“好像没有过,我们兄妹俩年龄相差很大,哥哥总是在外地求学,基本上没有怎么在一起过。”
我看她脸色又变,赶紧收住话题,改口道:“昨天你们团里人都去哪里了?想找你们出去玩,但是一个个都不在。”
“啊,这个啊。”樋口的脸色又晴光灿烂起来,“昨天我们去寻访竹里馆的遗址,现在都成了稻田了。坐在其中都感觉不到‘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意境了。”
“可是这里还是和唐朝一样宁静的山谷,不是么?时间变迁并没有改变这点。从这个意义上,辋川还是辋川。你怎么会喜欢王维的?”
“我跟妈妈回福冈县,在那里的圣福寺看到过后人临摹的《辋川图》就被打动了,所以特意选修的中国文学,特意申请到西安来留学的。”
“昨天去‘竹里馆’的人都有谁?”
“我、柏小姐,还有陈Kun——对了,言Kun,听说赵团长出事了,是么?”
“他只是过度伤心而已,没有大碍的。”我在心里默数着“维生素”团的名单,发现少了一个人,急忙问,“那个崔强没有去么?”
“啊,崔——”樋口费了半天劲儿才发出这个音来,“崔Kun是搞摄影的,跟我们这些人的兴趣不一样。所以,我们要是有什么活动,一般都不叫他。”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马所长在为赵滔之死盘问崔强时,他的支吾不清以及Lina挺身而出为他作证的情景——这个神秘帅气的崔强究竟是什么背景呢?
“喂喂,言Kun,今天我想去‘鹿柴’,你陪我吧?”
“他们也去么?”我赶紧问。
“柏小姐今天要去写生,陈Kun要陪她。我一个人又不敢擅自行动……”樋口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
“好吧。”我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又想想说,“不过鹿柴离这里很远,要徒步过去得要一个小时吧?咱们,嗯,能不能绕开村子走?别误会,我妻子今天在那查案,如果被她撞到的话……”
“如果被撞到的话,言Kun的另一只耳朵也会变红的吧。”樋口咯咯笑着说。
樋口换上一身Gore-Tex的户外装,拿着两根登山杖递我一根说:“言Kun,拿上这个爬山很轻松的。”
我接过手杖,她把烫得像绵羊卷的长头发简单扎了一下,然后戴好帽子,用生硬的语调说声“Let’s go”,我们俩便噔噔噔下楼去。
我临走时曾敲敲宁嫂房间的门,她打开门,继续呆滞地忘着我。我好不容易找出几句话,告诉她暂时也不出去,她木然地“哦”了一声,便甩手闭上了房门,搞得我好不郁闷。
我和樋口刚走到楼门口就被老马安排的两个保安叫住,让我们登记姓名和时间。我一看这势必要和樋口写在一起,将来万一妻子一查,就算跳进黄河也别想洗清。所以我赶紧给他们好说歹说,两个保安也算通情达理,所以大手一挥放我们过去后,就又回到休息室里打牌了。
樋口指着工厂北面,眨眨眼对我说:“那里围墙上有塌掉的地方,为言Kun的生命安全起见,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去,直接上北山,怎么样?否则往东走怎么也要经过村子的。”
我笑道:“那最好不过了。”
樋口也嘿嘿笑了,然后挥起登山杖,穿过几处破旧的厂房,领着我直向北边走去。
远远经过宁权的实验室的时候,我不禁下意识望了一眼,发现那里居然还亮着灯!这个宁权每天总是早早就窝在那里,我不禁怀疑他究竟在捣什么鬼。
樋口见我注视着那边思索的样子,也插嘴说:“你是在看那所青房子么?那里的人的确很怪,赵团长好像跟那家主人是好朋友。他经常去他家,回来总像打过架一样。”
“打过架一样?”
“啊,就是像在地上摔跤过一样,我是不是表达不好?”
“很清楚了。”我安慰她说,我不得不承认语言不通有时候会造成重大影响,不然通天塔怎么会半途而废呢?
我们从北面一处颓圮的厂墙处走了出去,前面是一条被人天长日久踩踏出来的羊肠小路,逶迤通向野草丛生荆棘遍布的北山。我忽然想起那天崔强不是说自己在北山摄影呢么?可这座荒凉凌乱的小山丘上,究竟有什么能值得切入镜头的美景呢?
樋口似乎很轻盈地在灌木丛中穿来穿去,我来不及多想,只好快步跟随。我俩翻过北山,又在山麓小路上绕了许久。估摸已经远离柏家坪之后,我们才走出山去,然后横穿山与河之间的大道,下到辋川河谷地。沿着布满大大小小的卵石路走了一会儿,很容易就找到一片水流宽浅的地方,我搀着樋口从裸露的石头上越过浅滩,然后爬上河谷彼岸走了半天小时,便可以看见鹿柴山顶那块标志性的巨石了。
目前“辋川二十景”中,可考证方位的大略有一半左右,其中“鹿柴”就是因为那块山顶凸出的巨石(当地人称之为“老虎石”)而最好辨认。
我们俩一股作气爬上了山顶。虽然现在山上松海无存,麋鹿难寻,但是还有稀稀落落的树木和灌木。坐在树下的荫凉处休息时,闭上眼睛,似乎还能感到“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清宁意境。我和樋口爬上老虎石,悠闲地仰坐在上面,看着秋天的日光从东边慢慢移过来,让它尽情懒洋洋地洒照身上。
“你和其他团员很熟么?”我想尽量趁机从樋口嘴里多套出些情报来,谁知道话一出口不免有些后悔——自己本来是想来此“朝圣”,体味摩诘诗中的画意的,怎么如今被案子影响的沦落成功利主义者了?
樋口正摘下帽子,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漫不经心地说:“也不是太熟,他们好像有些排斥我——是因为我是日本人么?”
“恐怕有一些,”我故意装作开玩笑,旁敲侧击地说,“没准你还有中国血统呢!”
樋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矢口否认道:“这倒不会的,我只是,和中国有缘。”
“柏芽儿这个人怎样?”我看她不承认,便尴尬地转移话题问。
“柏小姐么?我觉得她这个人,有点……像演戏一样,那个词叫什么?”
“做作?”我问道,心想突然想:如果说旁观者清的话,那么樋口发现柏芽儿有点演戏的样子,是不是她在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呢?从她清高冷傲,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来看,到还真有些像心里有过阴影的人呢。
“我可能语言表达不清,言Kun,你不要介意啊,如果拿酒来比的话,我觉得柏小姐就像是加冰的威士忌。”
“哦?”我好奇地问,“那陈光辉呢?”
“他啊,是加可乐的罗姆酒。”
“崔强呢?”
“没兑水前的法国茴香酒。”
我本来就对酒感兴趣,听了这些更加兴致勃勃地笑着问:“那你呢?”
“嘿嘿,加苏打水的特基拉。”
“我呢?”
“加上一片柠檬的金酒。”
“茴香酒的味道是我最讨厌的。”我想想说,“你为什么会用酒来比喻这些人呢?”
“因为我们家就开酒吧啊,我又不能用很好的中文语言来描述他们,再说说出来可能会得罪人,所以就把我对酒的感觉转移到他们身上。言Kun,看样子你也喝过不少酒吧?试着去揣摩一下我的意思吧。”
樋口以酒喻人的比方让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挥才华的机会。没错,她那活泼可爱的感觉不正像一杯带着苏打气泡和龙舌兰轻松幽香的特基拉吗?而对我自己来说,一杯略微浸染清柠味道的平淡杜松子酒,不也是自己希图安谧生活,出世超尘的心境么?
我正在在思绪中恬不知耻地给自己使劲拔节,樋口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端坐起来,低声对我说:“言Kun,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我吓得也一骨碌起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果然又听到旁边一座竹木交织的山上又传来“砰”的一声。樋口警惕地让我赶紧蹲在山石后面的隐蔽处说:“这是第二枪了!”
“你确定是枪声?没准是车胎爆掉呢。”我早惊讶地出了一身冷汗,“在中国不准私人持枪的啊。”
“没错,真的是枪声。我小时候常跟爸爸去北海道看打猎,对枪声印象深深的。”
“不会这里又出现命案吧?”我急忙站起身来,虽然自己的腿还有些颤抖,但毕竟人命关天,刻不容缓。我咬着牙冒着挨狙的危险,不顾一切地朝那座小山冲去。
樋口也撒开腿紧跟上我,我们俩冲下山腰,又气喘吁吁地钻进那座山上的竹木林里,朝着刚才枪响的方位疯狂奔去。
樋口边跑边喘着气问我:“言Kun,这里不会是辋川诗中的‘斤竹岭’吧?”
“可能吧。”我也顾不上思考这些了。樋口却好像精力充沛的样子,不仅紧跟我的步伐,还继续问道:“‘暗入商山路,樵人不可知’,这里是不是还有那条通向远方的秘密小路呢?”
我还没顾得上回答,就看见前面竹林里面有个穿绿衣的人影一闪。目光敏锐的樋口顿时轻呼一声:“一个女人!”但她话音未落,就见那个人影轻忽地消失在茂密的竹林中,只留下一片发出“沙沙”声的竹子继续摆动着。
“言Kun,小心!凶手可能就在附近!”
我把樋口的警示抛在脑后,因为一股对真相渴望的力量驱动着我朝前冲去。我拨开噼里啪啦反弹回来的竹枝,任凭锋利的竹叶在我手上划出伤口,一味朝前冲跑着,连方才一直步履轻盈的樋口也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越过最密的一丛竹子后,我忽然怔住了。在这堵“竹墙”后面是一块不大的林中空地上,宁嫂俯倚在两块滚圆的手头中间,一手捂住自己的左肩,那里有血正在点点流出,滴在地上散落的五颜六色的野花瓣上。
我赶忙跑过去,扶着受伤的宁嫂问:“你没事吧?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宁嫂面容痛苦地连连摇头,这时樋口也跑了过来。她瞥一眼宁嫂的伤势,赶紧从背包里掏出医药包给她包扎起来。
“这医药包放在里面一年,终于能用到了。”樋口边跟我一起包扎边说,“言Kun,快给医院打电话嘛。”
我这才意料到这点,刚要去摸手机,忽听见竹林里又传来一阵哗啦声,抬眼望去小余不知什么时候闯了进来。她看一眼躺着呻吟的宁嫂,又看一眼手拉手跟我同攥着纱布的樋口,嘴里立即下意识地喊道:“你们……”
“人不是我们伤的……”樋口慌慌张张地摆手道。
“小余,你快来!”我也想忙着用别的事情转移自己的尴尬,所以赶紧说,“我们听见两声枪响,跑过来时就发现宁嫂不知怎么到这里来了,你看看伤势重不重,要不要赶快送医院?”
宁嫂忽然张开眼睛,忍住痛说:“我没事,好象只是擦破皮的样子。不用去医院,我一辈子只去过两次医院,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的。”
小余蹲下仔细查看一下伤口说:“子弹是擦肩而过,没有大碍。还是去医院简单包扎一下,消消毒,打针破伤风疫苗吧——言桄你快去打电话,我把她背下去——不过,宁嫂,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宁嫂咬着牙勉强张开嘴说:“有人写纸条约我……”
宁嫂身体并无大碍,只不过因为送到医院的过程中失血不少,身体很是虚弱。马所长面对区区几天来发生的第N宗案子,暴跳如雷地把招待所两个看门保安骂得连姥姥都不认识了。两个嗜牌成性,根本就是玩忽职守的保安看着上司的脸色从红心变成黑桃,也不免心虚了起来。
辋川乡医院虽然有“只要进医院,一切我来办”的雄心壮志,但毕竟受级别所限,不能包治百病,所以以前送来急救的徐源和赵景骞已经转到了县医院里。宁嫂伤势不重,但也需要在这个小医院里养上几天。我们原本打算问她一些详细情况,但看她身体和精神现在都比较脆弱,再加上我们几个人和马所长一直忙里忙外,也就只能等康复后再说。所以我们只好急匆匆跟着他奔赴现场进行勘查。
我们虽然不能确定是什么人把宁嫂约到那个偏僻的山岭去,但是如果有那样一个人的话,必定是楼里面的人。因为老马留下的两个草包保安想当然地秉持一种“攘内必先安外”的政策,对招待所里的人出去很少过问,但对外人进楼却查得分外之严。连送气的送水的送面的送菜的送礼的都登记得一清二楚,更何况其他外部人员乎?那么,这个神秘的送信人,又是谁呢?
再有一点就是我和樋口当时明明听到两声枪声,可进行现场勘查时,老马和他的同仁们地毯式搜索了半天,却只在宁嫂身后不远的竹林里找到了一发弹头。妻子却似乎对这些毫无兴趣,她蹲在宁嫂倚靠的那两块石头下,在仔仔细细观察着什么。
醉醺醺的马所长气急败坏,领着手下的警员们像野猪一样把那侧的林子踩踏个遍,依旧是没有线索。小余在旁边看着直笑,老马的忍耐力终于达到了极限,如同被忽然解开绳线的气球般直冲过来,对小余吼道:“你笑什么?你笑什么?有种你找出一发弹头来让我瞧瞧!”
小余特意装出一副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来,假惺惺做出抹眼泪的动作说:“马所长你好凶啊,我好怕怕,不过如果我要找出那发子弹来,你会怎么样呢?”
马所长鄙夷地看她一眼说:“就凭你?好,你要真找出那枚子弹来,我就地给你磕三个响头。”
“那倒不用,我怕折寿——这样吧,如果我帮你找到了,你就戒酒一个月,怎么样?”
这句话差点没把老马噎死,他额头上顿时青筋暴露,考虑半天才咬咬牙下决心说:“好的!不过,你要多长时间找到?别告诉我一年内找到都算。”
“只要十分钟?怎么样?”小余自信地回答说。虽然我和妻子知道她是个狠角色,但十分钟的时间也太短了吧?我俩不仅为她偷偷捏一把汗。
老马听了她说的话,开心地差点把脸都笑歪了:“好好,就十分钟,十分钟之内你要是找得到,我再加一个月,两个月内滴酒不沾,怎么样?”
小余打个响指,说声“一言为定”,然后在我们目瞪口呆地注视下,轻盈地走向发现弹头对面一侧的竹林里,弯着腰仔细搜寻一番,然后捡起一枚铜黄色的金属,笑着朝我们挥手说:“呶,马所长,就是这个咯。你不要食言啊。”
我眼睁睁看着马所长的脸由红变绿,由绿变紫,由紫变白,然后一下子瘫坐在石头上面。我和妻子赶紧跑到小余跟前,妻子使劲拧她一把,低声说:“鬼丫头,嘴还挺严,你肯定看见是谁开枪了,对吧?”
十四、
面对心上人的身体打击以及好朋友精神打击,就算是铁人大概也得崩溃。好在庾养不是铁人,而是一个经常自我暗示“没皮没脸才是真风流”的异类,所以他挨了麹昭的打,不仅没有感到挫折或委屈,反倒觉得麹昭的意思是在提醒他:你看看宇文恺跟我姐姐发展多快,你小子的能耐哪里去了?
所以庾养挨打后,反而把宇文恺在破案上比他捷足先登的郁闷一扫而光。他笑嘻嘻瞧瞧麹昭又急又气略略泛红的脸,又端详她微悻弯蹙蛾眉下明丽的眸子,再深情凝望一下她的嘴唇……
麹昭从小长在西域,是个性子要强、心思直彻的姑娘。她方才看见姐姐和宇文恺先到一步,难免有种所托非人的感觉,因此才对庾养下手。虽然她中意庾养,但这次决没有庾养自作多情想出来的那层意思。所以当她发现庾养色迷迷地歪着脑袋盯住自己,连哈喇子都在嘴角若隐若现闪光的时候,忍不住怒火中烧,照着庾养脸上双拳一挥骂道:“还不给我麻利点查案,装什么傻?!”
庾养尚在分析麹昭嘴唇上的胭脂是苏木做的呢,还是用山榴做的时候,就觉得眼前金星一闪,两眼齐溜溜多了两个乌圈。这很强很暴力的情形把夏青君看的心惊胆战,后来她成了画家后,曾把庾养的丑态描摹到了绢布上,这绢布传了一千五百年后,被一个黄毛蓝眼的造型师发现,从此世界上又多了一种化妆的名称——“烟熏妆”。
到王家短短的几步路,庾养是捂紧双眼,握着夏青君的手被牵过去的。他是个记吃不记打得鱼忘筌的人,早忘掉眼睛的胀痛,兀自为能摸到夏妹妹的手心醉不已。麹昭也暗恨不该下此毒手,不但没有惩忿窒欲,反而起到为渊驱鱼的效果。夏青君原本心思单纯,伸手只是为了给庾养引路而已。如果手被庾养轻捏一下硬攥一下的,不由心里直骂他流氓。三个人就这样各怀鬼胎地绕过竹林,走到王家屋前拍门唤人。
“谁呀?”屋里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问。庾养吓了一跳,还以为屋里是个女人,于是赶紧搭腔说:“王先生在家么?我是来专门请教问题的。”
“干嘛干嘛,刚走了一个请教问题的,转眼间就又来一个,你们想干嘛呀?你们还让不让人家修道,你们还让不让人家炼丹,我很忙的……”
这一连串女里女气的声音听得庾养浑身麻栗不已,这时候夏青君看王橹还不出来,便硬着头皮喊一嗓子说:“王先生,我是城里的夏青君,这次是领一个长安来的官家查案的。”
“哎哟,原来是夏小姐!”庾养只听门吱哑一声打开,一个头顶脱发,黑奘傻粗的矮男人打着兰花指袅袅婷婷地扶住门框,脉脉含情地看他们三人一眼说:“哟,这里还有一位佳人呢……”
庾养率先觉得胃里面波浪滔天,他极力压住恶感,回头看看麹昭也一个劲儿以手覆嘴,弯下腰不停咳嗽来掩饰呕吐的动作。他这才明白,色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这样一个娘娘腔的色鬼——夏青君显然是已经领受过他的恶心,所以现在还能够撑住领着他们,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样子朝屋里走去。
接下来的事情大概不用说也能揣度出来,庾养刚说明来意,问了两句,便不得不浑身乍满鸡皮疙瘩听王橹在那里一个人唱独角戏。
“哎哟哟,看你说的,我的恩师可是贞白先生陶公呢,昔日梁高祖都敬我师傅三分呢。我之所以安居此地,不上京干谒,还不是承袭师志,淡泊自守嘛。不信你看我这草庐里,还挂着恩师生前答梁高祖的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呢,我每天都要默识此诗,以不忘恩师嘱咐啊……夏小姐、麹小姐,我王某是有品位、有操守的人……”
王橹尖锐的雌声已经把庾养吵得不胜烦燥,他仔细盯着王橹下巴上那稀稀落落的几根胡须审看——没错,虽然不多,但确实是长出来的,不是沾上去的,可是这位假茅山道士怎么这样像太监呢……
王橹好不容易把他的祖宗八代,师徒千人都前后数遍,就差一步没把自己标榜成上帝的的干儿子了。好在他终于觉得自己已经口干舌燥,拿起一个小盏来喝口水后,这才转入正题:“庾公子,我跟你说——夏姑娘,你看看几天不见,你好像消瘦了不少啊,你最近擦哪家的脂粉啊?跟你说,长安城里隋家铺子要拆迁了,打折呢,可要早点下手啊——哎哟,你看看我扯到哪里去了,庾公子,我跟你说啊,其实呢,我早就看出那城里有戾气,你想想,当年夏晋之战,在这里死掉多少人?晋军可是全军覆没,庐陵王藏在草丛里只身免死——怎么扯到这里来了,总之这城附近经此大役,肯定冤魂遍野嘛。
“麹姑娘,你哥哥跟那第一任城主蒋鲸一样,就是不听我的劝告。要是早用我灵符、请我驱邪,哪能落到那个下场?麹姑娘,你可不要生气,我这是忠言逆耳啊。你哥哥自从接手思乡城后,虽然雇人把戚涌那个吝鬼挖盗的坑洞补上,但居然不找我堪舆,着实是一招错棋。我本来想上门给他晓以利害,但是他居然被苻家的那个妖女迷惑,把我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