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君终于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地冷笑道:“王先生,我怎么听说,明明是你对苻姑娘有关雎之想,被人拒了呢?”
王橹的脸霎时胀得通红,他拍着大腿说:“我怎么能对那个妖女有非分之想?麹姑娘哥哥就是被她迷住了。我跟他说要远妖修身,他却自吹说有玲珑眼,金刚身,还对我说他已经看透了城中宝藏的秘密,有机会给我们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金刚不坏之身!你说无端端讲这话,能不是被妖女迷惑嘛!当然还有范家的大小姐,也是妖女,跟她家的仆役不清不白的,总之这个地方阴气太重!妖女太多!”
麹昭早被他的污蔑之词气得肝火上升,但终被夏青君按住没有发作。夏青君继续揶揄道:“王先生是不是也被此地的妖女们迷惑的不能潜心修道,才有此感慨呢?可见先生的道品和人品还不够档次吧?否则为什么戚涌和苻老爷子老跑先生这里求助,仍然是难逃一死呢?”
夏青君的话真是字字击中王橹命门,这连一向自认言语不俗的庾养也不禁对这位温良光正的小姑娘顿时刮目相看。王橹被她嘲弄,本来尖细的声音更加走调:“哎呀呀,夏姑娘,你怎么说话呢呀?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位王先生了?我王某人怎么对不起你了?那个吝鬼戚涌倒是胆小如鼠,常来我这里买符,可都是些个驱小鬼的符呀。叫他多花两贯钱买张大符,或者干脆送我几匹绢绸,请我作作法,哪里会有遭索命惨死的下场?再说那个苻老爷子,他倒是经常来我这里跟我探讨道论,但是他还不是听自己身边那个法师的话……”
庾养猛地一怔,打断他的话说:“苻家有一个法师?”
“对啊,神不神鬼不鬼的一个家伙,苻老爷子根本不向人提及此事。我还是偶尔情形下撞见此人一次——你们说说,那个氐羌野俗中的小巫,怎能同我这陶公令徒相比?!”
“那是自然,可先生说见过此人一面,这个人究竟什么模样呢?”
“这个……我也不好说,大概是氐人的巫师总要秘修的缘故吧,苻老爷子从来不让他轻易示人,我也是偶然想起什么事情去城里,在苻老爷子修道的密室里撞见他正在用羌语传讲什么歪门邪道。苻老爷子说是特意远道请他来给自己破谶的。我一听就老大不高兴。你们评评理,我堂堂陶公弟子,怎么能同一个异族巫师相提并论呢?我一气之下就拂袖而去,后来苻老头爱怎么搞什么棺材破谶的馊把式我都不予理睬。当然既是乡亲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就帮他找苏易龉啄镜暮霉そ扯选V钡狡期吣翘焖笪胰グ锼匾梗得挥形业纳裢睦锊惶な怠N冶阄仕歉鑫资Φ娜ゴΓ狄丫腿嘶股搅恕N艺獠糯鹩Π锼淮危牧纤站渴歉1∶常脖凰髁嗣グ桑堪ビ矗惶业幕澳哪苡惺裁春媒峁?
庾养忽然拊掌大笑,把尚在唠叨的王橹和两位姑娘都吓了一跳,他乐不可支地问:“方才那个宇文恺,也是为氐人巫师的事情而来的吧?”
王橹被他的突笑搞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地说:“不是,他只是向我问了一下那个做棺木的工匠姓甚明谁,家住何处而已。”
庾养腾地起身说道:“事不宜迟,二位姑娘,咱们赶紧去苻家询问一下那个巫师的下落!”
三人急匆匆谢过王橹,迈门而去,王橹眼巴巴地盯着夏青君喊道:“哎,夏姑娘,有空儿常来坐坐,我这里有的是故事讲给你听……”
确实如后来的史书所说,宇文恺是个“博览书记有巧思”和爱好机工械器的人。十年后,他奉领旨谕,在龙首原之南修建了一座世界上煌煌赫赫的巨大都城。这便是隋朝的大兴城,入唐之后又改称“长安”,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繁华的城市。
其实那时的宇文恺常常抚弄着自己的胡子想,如果没有建德七年的那件事情,自己也许真的拗不过尚武家族的影响,从而最终像父兄那样耀威疆场。但是那个早春发生的种种事情,从小处说是扭转了他和朋友们的生命轨迹,从大处讲,却是扭转了整个南北朝的政局。
他之前虽然爱好“奇技淫巧”,一反父兄之道,不去学舞枪弄棒,武术兵法,偏偏喜欢看些个匠书逸闻之类。虽说家人看他年纪小没有说过什么,他心里却总是多多少少觉得有些不安,毕竟这属于不务正业。可自从那次棺材铺查访之后,他忽然发现,一个人,绝不应该因为某些顾忌,就彻底荒废掉自己的天赋。
宇文恺和麹敏到王橹那里匆匆问过棺材铺的所在,便骋马直奔蓝田县城。
蓝田城仍旧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来自五湖四海的商旅和难民,穿着五颜六色的服饰,操着五花八门的语言,把整条大街搞得五光十色。若时光飞越一千多年之后,这种壮观景象的出现,要么就意味着国际风情狂欢节,要么就是某次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式。
宇文恺和麹敏进城牵马,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向周旁的商贩边问询着元姓木匠棺材铺,边按照王橹所说的地点走。两人穿过大街,拐进一条的巷子。跟尚处于混沌未开状态的大街相比,巷中却一番阴森肃杀景象,这和巷中店铺均是卖些个丧葬用的纸幡锞子、琀蝉玉握、棺椁冥砖之类的玩意儿有关。麹敏多少装出些害怕的样子,紧紧靠着宇文恺前行。两人再往更深更细更黑的一条巷子拐去,果然看见一个白灯笼上写着“元氏木铺”的名字,下面一面独扇黑漆木门,上面安着枚狰狞的猰貐铜头,翻唇呲牙的嘴中衔着冷冰冰的铜环,不免叫人望而生畏。恰巧此时一阵冷风嗖嗖穿过巷子,激地宇文恺汗毛直竖,急忙一手抓住麹敏的手,一手使劲乒乒乓乓地砸着铜环,喊道:“元老先生在么?”
里面传来一声似是非是的哼声,随着那扇独门带着阴郁瘆人的声音慢慢打开,一个须发黄肜凌乱,眼珠像蟾蜍一样突出的老者探出头来,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二位是来定做棺木的么?”
宇文恺觉得自己的牙齿有些战栗,还好旁边靠着麹敏,这让他心绪镇定一些。他赶紧行礼道:“元老先生,我们不是来定棺木的,而是想跟你询问一些事情……”
元木匠上下打量他们一眼,冷冰冰说句“恕我无法相陪”,便退身欲关门拒客。麹敏见状不妙,赶紧一个箭步上前,倚住门框说:“元老先生莫要误会,我们绝非无事叨扰,而且想追问一下当年思乡城苻家定做棺木的事!”
方才态度强厉的元木匠听到这话,忽然怔了一下。他随即停下关门的动作,又用仿佛能穿人肌骨的毒辣目光从上到下扫视二人一遍,这才把门打开一条小缝说:“你们进来吧。”
元木匠的院里并没有像外面一样阴沉恐怖,相反倒是很家常的气息。院里面堆满整整齐齐的木料,削刨好的大大小小的板盖榫卯,还有挂在墙上亮闪闪的锤凿刀锯。宇文恺看到这些,不仅心中奇痒,都想上前摩挲耍弄一番。元木匠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道:“这位公子也懂手艺?”
宇文恺点点头,惭愧地笑道:“略通一些,我看老先生做的这些榫卯方圆适宜,才是真正的高手。我看院里堆积的都是上等木料,先生不做平民棺椁么?”
元木匠抚着焦黄的胡髯呵呵笑道:“好手艺用起好木料来才顺手,这叫相得益彰。”
宇文恺又检视一遍问:“看来去年苻家用的那快沉香木,在这里还算下品。刚才老先生为什么想把我们拒之门外,最后听到苻家的事情又放进来了呢?莫非你觉得有什么蹊跷不成?”
元木匠点点头说:“正是如此。”
麹敏此时不解地问:“我看这条小巷窄仄得很,那些大的棺椁又是怎么运出去的?”
元木匠自负地说:“我元某所做的棺木从来都是把板盖和榫卯做好而已,客人要买,就运出去自己装上。榫卯板材若出现问题,我分文不收。”
宇文恺佩服道:“这足见老先生的自信和手艺之精湛,一般的工匠可不敢夸此海口。”
元木匠笑笑道:“也不尽然,当初苻家老爷子的那口棺材,可着实让我担心了许久。”
麹敏和宇文恺听了这话,不禁齐声问他缘故。元木匠皱着眉头说:“当初那苻老爷子是经王橹介绍,来我这里定做棺木的,样子还似乎很急。我看他身体壮硕如同小伙子一样,禁不住问为什么非匆匆定做棺木,这不是分明给自己增添晦气么?苻老爷子这才对我说起破谶的事情,我开始很是不屑,但毕竟人家是客人,我也不好多说,就应承了下来。
“苻老爷子这才跟我说起他的要求。第一,棺材要比平常的阔深一倍,这样躺在里面才能舒适一些;第二,不要太贵的棺木;第三,棺木要急用,所以需赶快做好。偏偏那时我没有合适的大块木料,只有一块尺寸合适的新伐沉香木,还没有去湿。但苻老爷子急着要用,再加上这块木头也便宜不少,所以他不管新旧湿腻就定下了这块木头。而且他提出为通风起见,要在棺材前壁留一个孔洞以便他在里面呼吸。
“我照他的意思把棺木做好,过了几天他便派人来将板盖卯榫一并搬走。自从这具棺木出手之后,我便一直惴惴不安……”
麹敏赶忙问道:“难道老先生也预感到什么不对不成?”
宇文恺呵呵笑道:“恐怕老先生是怕用湿木做棺,榫卯难免会干燥变形吧?”
元木匠点头首肯道:“公子所言正是。要知道那沉香木料,须要放上半年以上,才能将。庋龀隼吹亩鞑殴婢刂闭M蛞婚久隽瞬畛兀业拿牌癫皇腔儆谝坏啃液梦揖附魃鳎笏淙惶弟蘩弦哟鞘赖南ⅲ藜胰司烤够姑挥欣瓷厦旁鹞剩蠢茨蔷吖啄净顾忝怀鑫侍狻!?
宇文恺听了元木匠的叙说,高兴得几乎合不拢嘴,他抱拳道:“元老先生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今天多多叨扰了,改日我再专门向元老先生讨教手艺。”他说罢便同元木匠告辞,拉了麹敏的手兴冲冲奔出门外,跑到巷口,牵上马说:“我们快点回去见见庾长生,我有话要对他说。”
麹敏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地问:“你莫非查到了什么踪迹不成?”
宇文恺卖个关子道:“那是当然,不过事情尚未确凿,不能乱讲。”
麹敏恨恨地说:“最讨厌你们这些磨磨唧唧的人,说不定庾公子把查到的事情都告诉我妹妹了。”
宇文恺笑而不答,只说:“我们快点回去,我要和庾长生仔细商量一下才好说。”麹敏索性赌气不问,两人牵马沿原路挤出大街,折到城门前,跃马出城。披着夕阳的余晖朝望南庄驰去。
两人相扶骑马,进了辋谷口,忽然看见一匹马载着两个人,如同剁了尾巴的猴子一样前后跳踉着朝他们奔来。宇文恺一看骑马的姿势便知道是王鼎,于是急忙勒马高声呼叫:“定九兄,你这是要去哪里?”
王鼎听到呼喊,也赶紧卯足了力气拽住自己那匹野马,那马长嘶一声,又不服气地前俯后仰了一番,只把坐在马背上的王鼎和另一位姑娘折腾地白眼直翻。宇文恺定睛看那姑娘,只见她一副清秀孱弱的模样,眼睛跟瑶池里九千年一熟的蟠桃一样鲜艳,看样子是刚刚大哭过。他再看看双手卡着人家腰比熊瞎子还要粗武的王鼎,纳闷地质问道:“王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的劣行来呢?”
王鼎刚刚稳住马晃的晕厥,宇文恺这顿责问又差点没把他气得翻个白眼再昏过去。他勒紧缰绳跳下马鞍,又把被颠簸得仿佛只剩一口生气的女子也抱下马来,大声驳斥说:“安乐兄你胡扯些什么?!这位是范家的品湘小姐,今天白天他父兄向她逼婚,非要她下嫁奴才。她死活不肯,搞得满庄风雨。幸好我在她家借宿,她才好来找我,我想先把范小姐安顿好,再回庄上一拳打死那个恶奴,再把她那无良的父兄该杀的杀,该剐的剐……”
宇文恺见王鼎真的动了气,直到他的脾性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万一搞不好还真能出人命。他赶紧也跃下马来,拉住王鼎说:“王兄何必如此大动肝火?一个区区奴才,你打死他恐怕还会脏了自己的手。你要是为范姑娘着想,也不好伤她父兄性命。况且你如此匆忙,要把范姑娘送到何处去?”
王鼎犹怒气满胸地说:“送到我家!”
宇文恺忙拉他过来,低声说:“范小姐毕竟还是范家的人,你若将她擅自三带到府上,倘若范家告你强抢女儿。官司输赢先放在一边,岂不是有损令尊的美誉?我看不如先将范姑娘送回庄上,你可以陪着她,无论和我一起还是和长生一起,既能有个照应,范家也说不出什么。”
王鼎向来比较佩服这个朋友说话的分寸,方才一番分析,他火气也消下许多,于是点点头说:“宇文兄言之有理,我们这就回去。”回头又安抚范品湘道:“品湘你不要怕,有我在你身边,不管什么人对你不利,我都一拳打死。”
范品湘边抹眼泪边无语点头,麹敏看她可怜楚楚的样子禁不住也心酸起来,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说:“范姑娘,不要哭了,有我们在这里护着你,没人敢把你怎么样的。来来,跟我坐这匹马吧,那匹马野性难驯,叫他们男人去坐……”
宇文恺眼巴巴地看着两个女子骑上自己那匹好马,跟他们打声招呼后便策马而去,再瞧瞧王鼎那匹兀自东窜西跳,打着喷鼻很不服气的野马。想想方才同麹敏共乘一骑,何等和美?如今不但斯人独去,还要忍受抱着王鼎挨畜牲欺负。念到这里他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王鼎那匹马本是西域好马,但是好马就像演艺界的大腕,往往脾气大不听人摆布。原来只有一人骑乘它也就罢了,方才居然上来两个人,它怎么能心情舒适。哪料到这还不算,如果又骑上了两个更重的汉子,它脾气自然越发不顺,一路上急冲急停,左摇右晃,上跃下摆,比现在坐过山车都要刺激。王鼎在前面抓紧缰绳,宇文恺在后面揪紧王鼎的袍子腰带,两人都不敢睁开眼睛,任凭这匹野马耍着性子朝前冲去。
后世有话说“困境促发思考”,宇文恺为了减轻颠簸不宁的痛苦,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到其它事情上去。他忽然想到范家要把女儿嫁给一个奴才,究竟原因何在?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便询问王鼎。王鼎也正被马折腾得痛不欲生,巴不得有人同自己说话,便滔滔不绝地把昨晚的壮举描绘一番。宇文恺听他说完,便急忙问道:“王、王兄,你说昨晚、晚上那个恶奴王义、义、义——这该杀的死马、马——他在外面哭笑了整整一夜、夜……”
“哈、哈……是啊,他要是、是敢停住,我就出去废了他……”
“可、可是第二天范家父子就非要把范姑娘嫁给他、他么?”
“是啊,这两个、个蠢透的混蛋!”
“那就说明他们父子两个人一夜未归啊,你、你想,他们如果这么看重王义、义、义,又怎么会忍心让他在外面哭笑一夜呢呢呢……王兄,把这马宰了吧……”
“千万不要乱说,这马通人性,你、你说它、它坏话,它会发飚的……你看!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范小姐昨晚曾对我说,她父亲和哥哥好像有什么求到那个恶奴的地方,而、而且她本来就是养女……”
“王兄,马上就要到了,我们能、能不能牵马过去……再多一会儿我就要死在马背上了……”
二人下马早是精疲力竭,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但是根本没有呕吐的力气。再回头看看那匹大获全胜,趾高气扬的马,两个人恨不能立刻将它杀掉痛嚼其肉。
二人牵马进了庄子便看见一群人沸沸扬扬围拢着,不晓得这里又出了什么夭蛾子,正想上去看看,便看见庾养带着麹昭,像那匹野马一样窜跳出来,见到他们两人,二话没说伏身便吐。宇文恺急忙跳开,这才没有沾染一身污秽。那匹马见此狼狈情形,高兴地仰头长嘶。只听到庾养一边呕吐一边说道:“范家的奴才王义被杀了,脑袋被砸得稀烂,真的太恶心了……”
十五、
说实在话,我有时真想痛痛快快教训妻子一顿,为什么总是到了关键时刻就把我支走?没什么每次到了紧要关头她都是把我关在门外,而同林瑛或者小余偷偷商量事情?难道我就没有付出努力么?我虽然不是案情的最终破解者,但如果少了我的博闻强识,少了我的沟通和调查,她能取得今天的成绩么?!
我眼看着她们两个走进屋子,笑嘻嘻地把我拦在门外,然后又毫无顾忌,毫不考虑我的感受地重重关上房门。当时我一股怒火便冲上头来,真想扑过去一脚把门踹开,然后揪起妻子,厉声呵斥道:“赶快给我走!给我回家刷碗去!你要赶晃宕一秒钟,立马给我卷铺盖走人!”
但是没有办法,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集善良、纯朴、宽厚、仁慈为一身的好人。所以我只好在门外从暴跳如雷到怅然若失,最后用各种阿Q主义的理由哄得自己开心之后,这才把刚刚受到的不平等待遇抛在脑后,决定不管他们在说什么,我自己先到村子里去走走。
我从四楼走下去,忽然看见柏芽儿也扛着画夹下楼,便跟她打声招呼问:“怎么陈光辉没和你一起?”
柏芽儿的脸顿时变得阴沉铁青,她横眉怒目地说:“言先生,请你注意一点,我同那个人没有丝毫关系。”
我暗骂自己刚才被气昏了头,怎么问出如此没有头脑的问题来,便赶紧向柏芽儿道歉。柏芽儿倒也宽宏大量,或许也是看我慌头呆脑的样子可怜吧,她只是向我笑了笑,露出两颗颗爱的虎牙来。
我刚想告辞他往,忽然想到柏芽儿的姓氏不正好和柏家坪的村名重合么?难道她和这个村子有着某种联系——如果阮家的女儿在世的话,不也跟她年纪仿佛么?想到这里我便又赶紧加快脚步追上她,装作无所事事地问:“柏小姐,你这是去哪里写生么?”
柏芽儿点点头说:“不错,我去村子和山里面写生,怎么,言先生,你好像没有什么事情的样子?”
我赶紧说:“对呀,我正好一个人无聊,不如一起跟你去转转,也好散散心。”
柏芽儿再度露出虎牙笑着说:“你们家那位母老虎不会吃了你吧?”
我正为自己受的不公正待遇窝火,柏芽儿这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我勃然变色骂道:“她敢?!看我抽不死她!”
柏芽儿嘴角掀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既然你有当武松的勇气,那好,一起去吧。毕竟我一个人去山里还有些担心呢,最近出了这么多事情。”
“陈光辉今天去哪里了?”我还是有些好奇,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怎么如今只剩下一个了?
“哦,我拒绝了他,他正伤心呢。”这次柏芽儿倒没有为我的问题愤慨,而是轻描淡写地说。
我思索着樋口给她的比喻——“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仔细打量着这个穿着宽袍大袖Hip-Hop样衣服的女孩子,难道她真的是一个表面冷漠,内心狂炽的人么?
柏芽儿看到我在出神地望着她,冷笑一声提醒道:“喂,干嘛呢?”
“哦哦,”我赶紧掩饰自己的失态,“我在想,陈光辉是一个既有钱又有貌的人,对你有那么好,你为什么还会拒绝他呢?”
柏芽儿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说:“怎么说呢?你听说过阿斯伯格综合症么?”
我摇摇头,她笑了一下说:“别怕,我现在早就恢复了——AS-PER-GER(她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给我拼着),我小时候就是这种病的受害者。这种疾病是一种儿童心理疾病,它并不会带来智力障碍或者认知障碍,而是缺乏交往技巧,不相信人和人能够沟通,而且拘泥于某种特殊的兴趣不能自拔。我那时的怪癖,就是每天拿着笔,把目所能及的一切都画下来,每天都拼命的画着,把彩笔画烂了换蜡笔,蜡笔画秃了换铅笔。就这样很少跟别人来往,一直不停地画下去……”
“你现在也在一直不停地画呀。”我开个玩笑说。
“笑话我是不是?”她把烟头丢到地上,用脚踩灭火星,“我要是还在犯病,你根本不可能跟我说话,我也不会领着你到处转悠。你也许会怀疑我为什么会得这种闻所未闻的怪病吧?”
“确实是挺奇怪的,无论是名字还是病本身。”
“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我在上小学之前,一直是在孤儿院度过的——也就是说,我是一个不知道父母是谁的孤儿。”
柏芽儿的“自白”令我目瞪口呆,刹那间有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的激动骤地涌上心头。我无法遏制住自己加速的心跳,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鼓中撞击的砰砰声。天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妻子和余以清辛苦半天没有调查出来的凶手,如今就要在我的面前承认了!我竭尽全力平抑住自己的急促的呼吸,使劲挤出一点微笑来显示自己的镇定,然后慢慢地控制住不至于激动的跑调的声音说:“没事,你尽管说吧。我知道一个从小饱受坎坷的人是容易做出偏激的事情的,但是,无论是多么不人道的行为,只要你认识到了自己的罪过,讲出来总会得到解脱的。”
柏芽儿像发现泥盆纪两栖怪兽一般看着我说:“你在说什么啊?搞得像神父似的?你放心,我没犯下什么重罪,不用跟人告解。”
“你不是阮……不知道父母是谁?小时候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柏芽儿摇摇头说:“我是个弃婴嘛,被父母抛弃的时候连抗议的能力都没有。到了好大才被人领养,国商还算正常的生活,小时候患上的心理障碍才逐渐恢复。”
“喔……”我长出一口气,那感觉就如同不得不从天堂再度返回人间一样,但我还是不死心地问,“你有哥哥么?”
“不知道,但是我的生身父母家有个男孩子吧?”柏芽儿冷笑一声。
“哦?你怎么知道?”我宛如在沙漠中踽踽独行的行人发现了清透得泛蓝的淡水湖一样又重新激动起来。
“肯定嘛,在那个时代,好多人都是为了要一个男孩才抛弃女婴的嘛。”她语调依然干巴巴的,听不出一丝情意。
“是这样啊……”我又从云端摔了下来,忽然想起,在沙漠中发现的远方湖泊,大多数是属于海市蜃楼的。
“你好像情绪很不稳定嘛,小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柏芽儿进了村子之后,终于忍不住笑着说,“走吧,去看看我可爱的模特。”
“模特?”
“是啊,一个特别可爱的小伙子。我正准备创作一幅肖像作品,就请了吴家的孩子做模特。”
“吴、吴大器?他家的儿子吴建生?”我又激动地语无伦次地说。
柏芽儿怔怔得看我一会儿,这才开口说:“你今天很不正常呀?被狗追了,还是被熊咬了?”
我不得不再次挽救自己的失态,傻呵呵地笑着说:“我被狗熊追杀呢。”
“我看你疯了。”柏芽儿鄙夷地喃喃自语。
当见到吴建生这个宁赵吴三家唯一遗留下来的孩子时,我不禁有些惊愕。吴建生是一个明显有智障的人,十六七岁的他白白胖胖,五官还算端正,但脸上总浮现着迟钝的笑容。他几乎不能说出什么像样的句子来,依旧像婴儿一样,用几个短促的语音来表示自己的感受。我们走进吴家的时候,吴嫂正在把橘子瓣撕去表皮,一点点塞进他的嘴里。
吴建生看到柏芽儿,脸上的笑容忽然夸张起来,他从凳子上站起身,双手无节奏地拍击着来表示欢迎。吴嫂也赶紧迎过来说:“柏姑娘,你又来了?你看建生看到你高兴的样子。呵呵,我家的这个傻儿子真是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大家看见他都喜欢。”
柏芽儿指指我说:“这是言先生,就是那位沈小姐的丈夫。”
吴嫂笑逐颜开地拉住我的手说:“哎呀,你就是言先生吗?沈姑娘那孩子可好了,跟柏姑娘一样,一点儿也不拘束,也不嫌弃我们庄户人家,跟我们说话像熟人拉家常似的,我们可喜欢她了。”
我心想跟各式各样的人打成一片那还不是妻子的拿手好戏,不过她身上确实有种能让人感到真诚的智慧,那种平易近人,不做作不浮华的智慧。
柏芽儿拍拍吴建生的脑袋问:“建生,你想不想姐姐啊?”
吴建生一蹦一跳,嘴里迸出两个音节说:“想、想。”
柏芽儿回头笑着问吴嫂:“建生吃过饭了么?现在外面阳光正好合适,不过别累着他。”
吴嫂把脑袋摇得癫斯囊谎骸霸绯苑沟茸拍隳亍U媸堑眯恍荒惆“毓媚铮乙恢币晕壹业恼飧錾刀邮裁从么Χ济挥校醋潘馨锶俗龅闶裁次掖蛐难劾锔咝耍慰瞿慊狗堑酶で豢伞D忝强烊セ腋忝桥莶枞ァ!?
“看你说的,建生这孩子特乖,特听话,我能找到这么一个好模特才是我的运气呢!”
柏芽儿在院子里找好角度,支起那个巨大的画夹来,然后再画夹对面摆好一把椅子。吴建生就像能看懂她意思一样,自觉地笨重地蹦跳过来坐在上面,摆好一个拙而可爱的姿态,脸上浮起笑容,一动不动。
柏芽儿在画夹这面朝他竖起大拇指,回头对我说:“你看看,多可爱的孩子。”
我不得不承认,吴建生身上确实存在着一种惹人怜爱的东西,不仅仅是因为他乖巧听话,更重要的是他的笑容,那是真正的笑,不掺杂情绪的笑,是面对坎坷命运依旧淡然的微笑。或许我想得太多了,对于他来说,那只不过是一种表情而已。可是,正常的人有谁能够达到这种心境,能够了无杂念的哭或者笑呢?
吴嫂搬出一张木几来放在院子里,又递给我一张小板凳,自己也拿了一张坐下,边纳着鞋底边说:“我呀,就喜欢看着柏姑娘画画儿干活,虽然我是个粗人,什么都不懂。”
我拿起茶来喝了一口,在这个暖融融的秋天,在天高云淡的山村里面,沐浴在阳光底下,看着柏芽儿拿着画笔舒脱潇洒地涂抹着——这才是辋川的气息呀,这才是辋川的生活呀。
但是没有办法,谋杀的阴云依旧没有散去,我还要问一些影响气氛的问题——
“宁嫂,你记得以前的阮家么?”
“阮家?村里面没有姓阮的户啊——哦,你是说以前工厂里面那个姓阮的小伙子吧?记得记得,唉,多好的一家子,一场大火就全毁了。”
我偷偷观察着柏芽儿的表情——很冷静,拿着画笔的手也很平稳,似乎根本看不出情绪的悸动。
吴嫂停下手中的针线,仰头看看远处的天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小阮可是个好人,听说还是劳动标兵和先进分子呢!挺进步,挺积极的一个孩子,人家毕竟是念过学堂的,我们家老吴跟人没法比——那时候我是个小姑娘,没有嫁过来呢。村里人那时候都去忙工厂建设了,经常留一些小孩子看村子。小阮的婆姨来的那天,我还瞥见过他们一眼呢。”
“哦?”我顾不上观察柏芽儿的表情了,赶紧问,“她是不是带着两个孩子来的?”
“那肯定了。听说还有一个抱着的小娃娃,要说一个女人家抱着牵着,从那么远的地方倒腾过来,别说是她,我们这些庄稼人都受不了,尤其是还有行李。那天我正好在山头上蹓跶,远远就看见两辆大油布车进了村子,到了阮家新租的房子那边,然后就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下车来。隔着远也看不清楚,只觉得是个苗条白净的姑娘。这时候正巧山底下有人喊我,我就急急忙忙跑过去了,也没有顾得上多看两眼。小时候看见辆油布车是很新鲜的事儿,那时候从县城来人才坐这种三轮车——虽然建厂子来了许多汽车,但是我们这些孩子还是觉得油布车才算车,你说逗不逗?”
“不是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么?”我不解地问,“你没有看到他?”
“肯定在后面那辆车里面嘛!要不租两辆车干什么?”吴嫂笑着说,“我也是后来才听说那是阮家媳妇。”
“后来大火之后,不是没找到两个孩子么?”
“是啊,不过就算他们跑出去也活不了吧?那时候山上还有狼。”
我猛然转头看一眼柏芽儿,她脸上的表情仍然风平浪静,专注地挥动着画笔——可是,听到这么离奇的故事后,还能保持如此镇静,不恰恰是不正常的表现么?
柏芽儿此时却惬意地抹上一笔涂料,左右端详了一下,如释重负地说:“建生,今天的工作完成了,辛苦啦!”
吴建生好像能听懂她的话,他呵呵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柏芽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白兰地夹心巧克力来递给他说:“这是姐姐今天给你的礼物。”
吴建生有点腼腆地把巧克力拿过来,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
“他呀,就喜欢吃糖,但是又不能让他多吃,怕他发胖,对身体不好。”柏芽儿笑着说,“所以每次画画时我都给他带着一块巧克力,作为自己对他的谢意——吴嫂,这是给你的钱,辛苦建生了。”
吴嫂脸上犹过意不去地说:“你看,你陪我们建生玩,还给我钱——柏姑娘,你真是好人。唉,老吴是个好吃懒做的人,也不争气……”
吴建生听到吴嫂说父亲的名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里含着巧克力呜呜地说:“爹——土——老鼠——土……”
吴嫂笑着拍着他说:“这傻孩子,你爹是个庄稼人,不跟土打交道还能行?”
我们俩离开吴家出来,吴建生还有些依依不舍,柏芽儿拍拍他的头说:“好孩子,姐姐还会过来的。”
吴建生咧开嘴呵呵笑了,我们朝吴家母子挥挥手向村子外面走去。
“接下来去哪?”我问柏芽儿说。
“来来来,帮我背着画夹,一点眼力价都没有!怪不得你老婆揍你!”柏芽儿把画夹丢到我手里说,“既然有你陪着,那就去趟天坑吧。早就想去那边画速写,但一个人去又有些发怵,毕竟偏僻得很。”
“陈光辉不是经常陪你么?”我问。
“对他不放心。”
“对我就放心?”
“你呀,没什么能耐,也没什么出息,这点最让女人放心了,所以好多女人都愿意跟你说话。”
“喂,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侮辱我?”
“好啦好啦,快点走吧!咱们还可以去那边野餐,我带着吃的呢——对了,那个宁嫂没有大碍吧?她也够不容易的,出了这么大事,那个宁工程师都不过来问问。”
是啊,我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宁工在忙什么呢?他难道真的就一点也不关心宁嫂么?就算不关心她,他难道也不怕宁嫂把他们以前的所作所为揭穿么?怎么他最近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
“你知道宁嫂的儿子出意外的事情吧?村里人都说是那个阮家的孩子回来报仇了。”柏芽儿忽然说。
“怎么,你也知道这件事?”
“废话,这在村里面是公开的秘密。”
“你怎么看呢?”我故意试探她。
“我的意见?如果当初真是像传言的那样陷害阮家,那么肇事者现在也算咎由自取。”
“你不觉得这有些残忍么?”
“残忍?你觉得父母重男轻女,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就不残忍么?告诉你,在孤儿院中的生活让我再也不相信别人,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是、可以左右别人命运的人!”她在山路上停住脚步,似乎有些激动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陈光辉么?就是因为他家出自那种能够决定别人命运的家庭!当他爱护你的时候,他可以帮你摘下天上的星星,或者不是星星,而是星星般的钻石,但是当他觉得你可有可无的时候,他会像当初抛弃我的父母一样甩开我。这就是结果,不用说也能预料到的结果。”
“可是,你都没有尝试过,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你认为我还要无缘无故经受第二次伤害么?”柏芽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干巴巴地说。
“这个,我不知道。”我把那重重的画夹摘下来换到另一个肩膀上,“但是,有一点我很明白,没有哪个人的一生都不会遭受伤害的,即使你想逃避,你也逃不掉命运的坎坷。”
“所以我想努力做到像建生那样,宠辱不惊,每次画完他,我都感到很轻松。”她叹口气说,“不谈这个了,说说你是来干嘛的吧,我怎么觉着你们三个人有点神神秘秘的?”
“就是普通的游客嘛,我要写一本关于王维的书,我妻子和小姨子跟着来玩。”我撒谎说,“只是没想到遇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妻子她们姐妹俩向来好奇心就重,难免不像大显身手,所以就神秘兮兮啦。”
柏芽儿信服地点点头说:“有道理。”
秋天是辋川最美的季节,走在山间路上,看着已渐泛黄或者呈红的草木在眼前宛如锦缎般延展开去,真有“连山复秋色”的感觉。大略学美术的人对色彩都十分敏感吧,柏芽儿不停地指着说这一片红叶漂亮,那几棵柿树有意境。我们看看已经日上中天的时刻,就找了个风景殊胜的地方,边吃午餐便欣赏风景。
我们正在吃东西,忽然听见山下不远的一片果林里有沙沙的声音。柏芽儿笑笑说:“肯定是老乡在收果子,走,咱们要两个尝尝鲜。”
她领着我沿山路跑下去,钻进果树林里边望边喊“有人么”。我紧紧跟上她,不一会儿果然看见枝叶晃出现出一个黑瘦的村民来。他往这边看看笑着喊:“是柏姑娘啊,在这边呢!你们想吃苹果还是梨子?”
“一样来一个吧!”柏芽儿在草丛中跳跃过去,一边叫过我来说,“这是沈小姐的丈夫……”
“喂,我有名字的!”我抗议道——第一次这么介绍也就算了,想不到还有第二次。
“怎么,伤自尊了?”柏芽儿嘲讽似的冷笑着,“这是柳鸿图,柳大哥,你的伤好了?”
柳鸿图?!这名字好生耳熟,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就是那个发现古石板,并在看护中受伤的那位村民!
言兄弟吧?沈姑娘前两天还到我家去过,好人啊,大大方方的,还送我一瓶祛痛的红花油呢。来来来,吃苹果,你们带着削皮的刀子呢吧?带着就好,柏姑娘,我这头一累了还是有点晕,不过庄户人没那么娇气,地里的活不能放着对不对?”
“柳大哥,你也是为了看护文物受伤的,村里面就没有什么补偿么?”
“唉,什么补偿不补偿的。我的医药费还不全是公家出的,还要这要那的,那不是没完没了了?不怕你们笑话,这也怪我心贪,当时挖到那石板的时候,还以为能靠它发一笔横财呢!所以说贪心就没有好报,你们看我现在的样子,发财没发成,头倒一个劲儿发晕。”
正在啃着苹果的我和柏芽儿听到这话,不禁失声笑出来。
“那天晚上袭击你们的那两个黑衣人是谁,你们知道么?”
“文物贩子呗!这地方偏僻,离着那些个秦陵汉墓的又不近不远。听说好多走私文物的人现在都在这个地方交货,交了货就卖到国外去。马所长你们知道吧?他抓了好几回人都没有逮到,后来听说上面都派来专员查这件事情了。”
“对那两个黑衣人,你还有印象么?”
柳鸿图脸上闪过一丝惊恐的表情说:“一想起这个我就做噩梦,说实话我至今分不清他们是人还是鬼。不过想来想去,他们还是人,而且肯定是熟人。”
“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当时还听见那个人大口大口喘气,还有他们走路也慢吞吞的,不像电视里面演的那样,‘嗖’一下子就没影了。只是当时他们穿戴得太可怕,我立马就吓晕了。而且第二天那么重的石板忽然消失了,还没有一丁点儿痕迹,不能不心里发毛啊。”
“对那块石板你还有什么印象么?你知道我就是一个王维迷,要是遇到这么一件文物肯定幸福疯了。”
“可不是嘛,柏姑娘,你们团里面那个差点没有丢掉性命的徐呆子不就是王维迷么?那天可把他迷坏了,趴在石板上又看又记,那个热乎劲儿——言兄弟,那上面的字儿我是半个都不认识,不过刻的画我倒认识,这几天我细细琢磨一下,好像是一张地图之类的东西,有山有水的——唉呀,我这脑袋,一想这事儿就头疼……”
我看他的样子,不好再打扰他,便同他告辞。柳鸿图又塞给了我们几个水果,柏芽儿叽哩咕噜都揣进我的口袋里叫我带着,我于是只好自叹走到哪里也逃脱不了受气的命。
我和柏芽儿翻过一座小山,然后沿着山谷中一条羊肠小路跋涉前行。越往前走,林木越茂密,光线也就越黯淡起来,我冲着柏芽儿喊道:“喂!这种地方连光线都没有,你怎么画速写?”
“别急嘛,我都跟村里的老乡打听过了,天坑边上有一块叫‘棋盘砬子’的大石头,石头上很平整。那个地方既可以眺望风景,又可以搁画夹,不正好么?”
“我跟你说,你这画夹太沉了。我又不是毛驴,往前再走不到,我就直接把它丢沟里去。”
“你敢!”柏芽儿似乎放松了许多,脸上刻意的冰冷也逐渐消融,“马上就到了。好好走,乖驴,前头有好草料……”
我故意学驴叫了两声,把柏芽儿逗地哈哈大笑。
“你这不是挺幽默的么?怎么老在老婆面前装傻呢?”
“你这不是挺随和的么?怎么老在别人面前装酷呢?”
我们俩同时大笑起来,惊地林里的鸟儿纷纷飞去,柏芽儿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块巨大的青石说:“到了吧?是不是那个地方?”
我背着画夹向前紧跑两步,果然看到一块二十米见方的大青石拔地而起,石头上面被削过一样平整,那样子就像南非开普勒桌子山的微缩版。
柏芽儿也跟了过去,朝我努努嘴说:“还等什么?!快爬吧,爬上去你这头小毛驴就解放了。”
我听了这话,一鼓作气扶着石头的斜面朝上爬去,柏芽儿喊声“等等我”,也咯咯笑着撵了上来。
“石桌”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此外到处都是风吹来的落叶,鸟儿栖息时留下的羽毛和粪便,还有蜘蛛精心织造的丝网和昆虫的尸体。柏芽儿细心地清理出一大片地方,从包里面掏出报纸仔细铺好,然后抛下书包,一下子躺在上面,仰望着天空喃喃地说:“这地方太美了!简直是世外桃源啊!要是能早找到这样的地方,我早就隐居了。”
我小心翼翼地扒着石头边缘,伸着脑袋望了一眼下面林草蔽没的天坑,顿觉得头昏眼花,赶紧抽身坐了回来。
“哈哈,你有恐高症?喂,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有恐高症呢?哈哈……”
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说:“我有恐高症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其实嫁给你这样一个人才算幸福呢。第一不必担惊受怕,心情不爽了还可以拉过来海扁一顿你也没有怨言——你别误会,我只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