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宝刚看到我们坐在一起便跑过来说:“唉呀,不得了,你们又冰释前嫌了?莫非有人负荆请罪,有人七擒七纵?”
“滚!”我和妻子还有柏芽儿不约而同地骂道。
王国宝脸皮真的比城墙还厚,人品真是比粪土还贱,他不但没有因为挨骂而愤怒,还得意洋洋摇着他那张肥脸,哼着《空城计》走到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郭教授满脸愁云密布的样子说:“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我打算明天就离开这里,小言,小王,你们还要继续留下去么?”
我看了妻子一眼,她摇摇头说:“我想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明天也要走了。对了,宁嫂你也跟我们去西安吧,这里有些危险。”
宁嫂欲言又止,王国宝这时候又跳出来,不合时宜地说:“你们都是被杀人案吓破了胆吧?这里很恐怖的,说不定有山村老尸呢,下一个死亡的,可能就是你——”
他阴阳怪气的声调叫人不寒而栗,所有的人都厌恶地瞪着他。
“不,”坐在郭教授旁边的Lina忽然说话了,“爸爸,我还准备多留几天。”
“你,可是,你留在这里做什么?”郭教授大惑不解地问。
“我喜欢这里,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爸爸,别忘了我独自一人在国外呆了那么多年。”Lina回答得十分干脆。
“那好吧。”郭教授只好点点头说。
我瞥了一眼那个长相俊美的崔强,他背着一个大大的摄影包,继续面无表情不顾四周地低头吃饭。
这家伙也能称得上是冰王子呢。我边注意着Lina看他时那倾倒的神情,便这样想道。
先妩依旧坐在郭教授身边,动笔记着什么,她这个撰写“起居注”的助手,昨天怎么会同妻子一起从天坑里面上来呢?
樋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她频频打量着我们这边,但是不敢过来。
“明天我也准备离开这里了。”坐在我身边的柏芽儿忽然开口说道,“而且,我还准备带走一个人。”
“什么人?”我下意识地问。
“就是吴家的儿子吴建生,我已经给他在西安联系好了一所慈善基金开办的特殊学校,他们答应免费帮助他。我已经通知了他家,下午还想去再给他画画像,你去不去?”她挑逗似的看着我说。
“这个……”我抬眼看看妻子,她正在板着面孔做出愤怒的样子,但是我还是从她眼神里读出了暗示。
“好的,我陪你去。”我咬咬牙说。
“嗯,上午你有事儿么?陪我一起转转吧。”柏芽儿似乎存心想向妻子示威。
“好的。”我硬着头皮答道,自己根本不敢看妻子的目光。
我听见王国宝起哄似的“Wow”了一声,樋口冲我偷偷指着妻子,摇着头示意我不要太过火,宁嫂眼里发出寒冷的鄙夷的光来。我感觉自己就像在针毡上一样坐立难安。
柏芽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窘态,她大方地拉起我的手说:“那我们就出去转转吧!”
我脑子里面已经一片空白,自己就像傀儡一样毫无感觉地站起身来。
妻子“啪”的一声把手中的碗掼到地上,然后火冲冲地扬长而去。
周围的人都被吓呆了,但是柏芽儿脸上却依然冷静无比,她朝正在伸头探望发生什么事情的大师傅挥手说:“师傅,我房间的锁好象坏了,你找个人给我修修。”
大师傅似乎正在为自己的青花大碗被摔碎而愤怒不已,柏芽儿也不管他听到与否,只是大大方方挽住我的胳膊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柏芽儿拉着脑袋里面空空如也的我走出招待所大楼,穿过厂区大院,来到王维手植的那棵高耸入云的银杏树下。
我们俩倚在冰凉的石栏上,她这才开口问我:“喂,你怎么了?一副傻呵呵的样子。”
我只觉得脑袋里面空荡荡的感觉霎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狂风暴雨和电闪雷鸣。我用手抱着头,努力想冷静一下,想想该怎么对她解释——即使是我按照妻子的指示监视她,也不带这样玩的。
“柏小姐,我想你误会了。”我终于张开嘴。
“你想什么美事儿呢?”柏芽儿把我的胳膊甩到一边,“噗嗤”一声笑了。
“不不,你听我说,我虽然总挨老婆打骂,但是我们俩感情很好,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啦,好啦,不要胡思乱想了!先别提这个了,这件事过去之后你就明白了,好吗?现在既然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你在唧唧歪歪小心我也动手。”她继续咯咯笑着说。
“可是……”我还要辩解,柏芽儿却忽然把我的胳膊又抻过来挽住,我抬起头,发现陈光辉正沮丧地向这边走来。
“喂喂。”我想使劲挣脱,但没办法,柏芽儿把我的胳膊抱得紧紧的。
陈光辉忽然跑起来,他冲到我们面前,几乎不敢相信似的抓着头发说:“你们,果然——!”
柏芽儿恢复了自己骄傲冷峻的神情说:“陈先生,你有什么不满么?”
“你们太过分了!你们……居然真的这样,言先生,你没有廉耻之心么?芽儿,我对你难道不好么?难道不真诚么?难道不全心全意么?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愿意摘下来给你。难道这不是爱么?你还要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这些,我要的东西能靠自己的双手得到,不需要别人施舍,也不想依靠别人,你懂了么?”柏芽儿冷冷地答道,“我希望你安静一下,好好考虑一下,有时候爱并不意味着给予。”
“小陈,你不要误会,我跟她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我看准机会,赶紧插嘴解释。
“你给我闭嘴!”柏芽儿情绪有些激动地朝我喊道。这喊声把我和陈光辉都吓了一跳,他有些甚至不清地喃喃说着“骗子,你们都是骗子”,眼泪从他的眶里迸出,他狠狠心转过头,朝着大山深处跑去。
柏芽儿看着陈光辉的身影消失在山间的朝岚之后,忽然像被抽掉筋骨的一样倚靠在树干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喜欢他?”我想起了樋口说她是加冰威士忌的比喻,她的炽烈的一面应该可以显露了吧?
“我真的不能跟他一起,那样我没有安全感,没有独立感,没有自由感!求求你不要问我了好不好?!”她情绪果真激动起来。
我不能说话,但是实在不明白在这件事情里面,我的角色究竟如何。
柏芽儿低下头,将脸埋藏在垂下的长发里面。我转过脸去,看着金黄色的银杏叶在微风中旋旋飘落。一千年来,这个远离尘嚣和人世悲喜的地方,这棵参天巨树又经历了几许荣枯呢?
柏芽儿沉默良久才重新抬起头来,看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拿画夹吧。”
我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能点点头,跟着她朝招待所走去。
自从马所长发飚痛骂那两个牌精保安之后,他们忽然变得规规矩矩,正襟危坐,逢人便究,逢客便查起来。我和柏芽儿回去照样在上面登记,我顺便看了一眼登记簿上的名字:没有客人到访这里,只不过妻子、Lina、先妩和崔强前前后后出去了,此外还有大清早就出去的陈光辉小孩子般的笔迹。
我陪她上了三楼,惊讶地发现她的楼门开着,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在晃动。
我们急忙冲了过去,把里面的人也吓地跳了起来。
“Youko Chiang!你怎么在这里?”我愕然地问。
樋口满脸通红地看着我们,无辜地说:“我刚才好像听到这屋里有什么动静,所以就过来看看,我没有恶意的……”
柏芽儿急匆匆走进去,翻箱倒柜地查了一番说:“没有丢东西,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丢的,所以我才不忌讳地说自己的门锁坏了。”
一切果然如妻子所料,我赶紧把目光投向了应该注意的东西,没错,那个包的确没有丢,但它明显有被打开过重新粘好的痕迹。
我不动声色地说:“没丢东西就好。Youko,你还是赶紧回屋去吧。”
樋口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侧身从我和柏芽儿之间钻出门去。可不一会儿她又反了回来,朝我们鞠了一躬说:“不好意思,我有几句话想对言Kun讲,可以么?”
我点点头,跟她走了出去。
“言Kun,你相不相信,我刚才根本不是想偷偷溜到柏小姐的房间去做坏事。”樋口眼泪汪汪地说。
尽管我亲眼看到她在柏芽儿房里,但盯着看看她婆娑的泪眼,我的心又软了。
“我相信你,Youko,但是希望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樋口使劲点点头,又朝我深鞠一躬说声“A-Li-Ga-Do”,然后抬起头说:“言Kun,你这样跟柏小姐在一起,难道是有什么诡计么?”
“这个……”我知道自己瞒不过聪明的樋口,但是还是要硬着头皮不能承认的。
“哈哈,我不问啦。我是今天早上想到这一点的,总觉得你太太有点神秘的样子,这样一想,一切都吻合啦。言Kun,我有一些情报,要不要提供给你呢?”
“哦?什么?快说!”
“哈哈,其实呢,我这个人是古灵精怪的。我曾经从窗户里看到过王国宝和那个郭教授的秘书一前一后地走到同一片林子里去,但是他们在别人面前又装出彼此不熟悉的样子,你说怪不怪?”
“确实。”我忽然想起刚才看登记簿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也是一前一后出门的。
“还有,我曾经偷偷跑到那间土丘上的实验室去过。”
“那里面有什么?是不是看到那个宁工程师在里面?”我急切地问道。
“没有,当时那个怪人并不在,要不我哪里敢去?”
“你看到什么了?”
“我是站在后窗的窗台上,透过缝隙往里看的,里面用实验木橱挡着,不国还是能看见好多挖出来的土。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嗯嗯,然后呢?”
“然后我的好奇心就‘跳’了起来!”她做出一个夸张的动作,看样子是不会使用“活跃”这个词,“那个后窗的锁好像很旧了,我晃了晃居然把窗子打开了。然后我就跳了进去,心里怦怦直跳。”
“你发现了什么?”我激动地都要失声了。
“嗯,那些化学药剂架子后面有大块地被挖开了,一张皮革地下被挖出一条暗道来,我当时害怕,没有敢下去看。不过,我在旁边的橱架上发现了一张图,很熟悉的手绘图,但是我一时想不起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它。”
“现在想起来了?”
“嗯,想起来了,那张图纸,就是村民发现的王维石板上画的那幅山水画的地图版啊!这个团里面,只有我和徐Kun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只不过,他们都认为我是外国人而轻视我,哼!”
樋口攥紧了拳头吼一声来发泄自己的不满,但是我却感到,有些事情,其实很清楚了。
一缕阳光透过迷雾,照到了我转速很慢的脑袋里。
“喂,走啦!”柏芽儿不知什么时候背着画夹走了出来,她掩着门对我喊道。
“啊,言Kun,那我就先走了。”樋口匆忙地朝我说,又朝柏芽儿挥挥手说:“柏Chiang,我先走了。”
柏芽儿等她走远笑道:“这孩子鬼头鬼脑的,要不怎么叫鬼子——来,帮我背画夹。”
我四顾无人,这才帮她扛起画夹说:“去画吴建生,不吃中午饭了?”
“画好了再回来吃。”柏芽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我前面噔噔噔朝楼下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从秋日山川的迷岚中穿越出来,把隽厚温暖的光洒向这片山谷之中。朝雾渐渐消融在裕足的阳光里,头顶上的天空呈现出秋旻特有的一碧如洗的样子。不知道若是摩诘在世,面对此情此景当有何种诵咏。我想也学裴迪,追随右丞锺武,也写首绝句,但是沉重的命案还压在我的心头,我不得不把这个念头打消下去。
我们推开吴家院子的时候,看见吴嫂正在拼命打扫着一件男人的套裤,她看见我俩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笑着迎上来说:“柏姑娘,言先生,你们来了?建生,快点出来!”
屋里传出吴建生高兴的“呜呜”声,不一会儿工夫,他便紧握双拳抱在脸上,一副可爱羞涩的姿态出现在屋子门口。
柏芽儿一见他,脸上总会不自觉地荡漾出喜悦来。吴嫂拍打着身上沾满的泥土,嘴里边骂着“这个该死的老东西,每次出去都沾惹一身泥回来”,边给我们拿出板凳和椅子来。
吴建生还是乖乖地坐好,摆出以前的那个姿势,脸上浮出微笑,静止不动起来。
“吴嫂,老吴总去哪里?为什么他的衣服这么脏呢?”我想确认一下自己刚才思考得到的成果。
“还不是去宁工那里,说什么做实验,呸,一个土老帽懂什么叫实验!”
我心里差点没有高兴地春暖花开起来,我抑制住自己的兴奋,按照妻子的嘱咐,一直盯着正在作画的柏芽儿。
柏芽儿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她常常举起画笔但不知道把油彩搁到哪里,就那样犹豫不决地干巴巴傻愣着。
“你怎么了?”我故意提醒她。
“哦哦,你看,真是的,今天一丁点儿思路也没有。要不——咱们回去吧?”
我的心跳得厉害,妻子嘱托的关键时刻就要来临了。
柏芽儿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夹心巧克力糖来,递给吴建生说:“建生,来,这是你的礼物。”
建生从座位上蹭下来,迎着和煦的阳光,绽着灿烂的笑脸朝这块夹心糖走来。
“等等!”我一把把那块糖抢了过来,这举动吓得吴建生愕然站在那里,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干什么?”柏芽儿瞪着我问。
“吴嫂,你家里有没有狗或者小动物?试着喂喂这些糖,看看有没有毒?”我从柏芽儿的口袋里把所有的糖都叽里咕噜地掏出来说。
“喂!我警告你,不许虐待小动物!”柏芽儿斥责我说。
“那谁来试毒?”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毒?”
“因为有人要杀害建生!”
吴嫂吓得面无血色地说:“我们家建生究竟惹谁了,为什么要杀他呢?”
“你难道怀疑我?”柏芽儿厉声说。
“对不起,你有重大嫌疑。”
“好吧,既然你说我有重大嫌疑,那我就给你试毒看看!”柏芽儿从地上捡起一块巧克力来,剥开直接扔进嘴里。
“快吐出来!快吐出来!真有可能有毒的!”我冲上来一把捏住她的脸,伸手使劲朝她嘴里掏去。
柏芽儿飞起一脚把我踢个趔趄,然后捂着嘴骂我说:“你疯啦,我看你才是谋杀犯,刚才一副想掐死我的样子。”
“快吐出来,要不就晚了!”我跺着脚喊。
柏芽儿从地上捡起巧克力来继续丢进嘴里说:“我今天跟你拼了,也不怕发胖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咱俩去你那里的时候,我明明看见你的巧克力糖包有拆过的痕迹!”我提醒她面对现实。
“哦,那个呀,我早换掉了,有毒的那一包留起来准备上交警察,而这一包,我一直带在身上。”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惊异地问。
“还不是你老婆的鬼主意,今天一早她就来找我,叫我和她唱双簧戏。”她咯咯笑着说。
“好呀!你俩联合起来骗我!”我被气得几乎失去了理智似的暴怒高喊着,“侮辱性的!侮辱性的!”
柏芽儿刚要劝我,这时山沟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错,是枪声,上次我和樋口在竹林里面也听到过一模一样的声音!
一声同样的枪声再度响起,我早把暴怒抛却到了九霄云外,急匆匆地喊声“不好”,拔腿就往外面冲去。
“喂!等等我!”柏芽儿扯着嗓子喊。
我们俩冲出村子,冲下山坡,冲进山谷,冲到发出枪声的那片树林里面——我们俩惊讶地发现Lina正捂着流血的腿坐在地上,陈光辉紧紧攥住她的手。而前面不远处,小余正朝前面追去。
柏芽儿看到陈光辉和Lina手把手握在一起,脸上掠过一丝说不出的表情。她迅速蹲在Lina面前,问道:“郭小姐,你有没有事?刚才开枪的人是谁?”
Lina虚弱地摇摇头,苦笑着说:“是我玩枪走火了……”
“快给她包扎!”陈光辉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撕成一条条,扔给柏芽儿说,“你给她包好,我毕竟不方便,我马上给医院打急救电话。”
但是没等到他打,我的电话忽然叮叮咚咚想起来,我掏出手机一看,上面是妻子言简意赅的短信:“宁嫂有难,速来!”
“Lina就拜托给你俩了!”我朝他们喊一声,顾不上更多解释便气喘吁吁地朝着招待所方向跑去。
我跑到招待所门前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竭,好在我马上就看到妻子正焦急地等在楼门口。她看到我来,赶紧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指指上面说:“凶手正准备行动呢,我们慢慢上去,来个瓮中捉鳖。”
她回头对门口的两个保安说:“你们把好门,万一有人想要冲出去,立刻逮住他!”
我们刚要上楼,妻子的手机突然也振动起来,她拿起来一看,笑着说:“是马所长,他刚才发短信说,赵景骞企图趁护士不备闷杀徐源,被化妆成徐源的警员给逮住了。”
“赵景骞!”我差点没喊出声来。
“嘘!先不管这个,跟我上来,这里还有一条大鱼。”
我们俩蹑手蹑脚朝楼上走去,快到四楼的时候,妻子示意我趴下。
我和妻子隐藏在楼梯护栏底下,我张嘴想问点什么,但是立刻就被妻子严厉的目光所警告。
右侧的楼道里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这动静在万籁俱寂的空楼里面显得格外刺耳,我们完全能够听出来,那是有人在轻轻地走动。
我激动地浑身的汗毛眼儿都紧张起来,妻子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使劲捏了一下,告诉我要冷静。
我压抑住越来越急迫的呼吸,因为钥匙伸进锁眼的喀啦声传来,接下来是一声门响。凭我的耳朵对方位的判断,肯定有人溜进了宁嫂房里!
我站起来想立刻冲过去,但是妻子却止住了我,我俩拉着手,上到四楼,朝宁嫂的房间赶过去。
妻子推了一把房间门说:“从里面锁上了!赶紧踹开它!”
我奋起一脚把门踹开,然后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肥头大耳的王国宝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他正一手朝宁嫂的嘴里面塞着破布,一手正把绳子绕到她脖子上去。
“住手!”我大喝一声。
王国宝见事情败露,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把皮鞘甩到一边,然后举着寒光闪闪的匕首朝我们扑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右手的壁橱忽然“啪”的一声被撞开,从里面跳出一个女子,飞起一脚就把他的匕首踢飞。然后三下五除二,一把同样寒光凛凛的手铐就铐在了王国宝的肥手上。
先妩拍拍手,看着已经垂头丧气的王国宝,对妻子说:“沈小姐,谢谢你!”
妻子前走两步,忽然身子一斜歪到在房间的椅子上,捂着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说:“总算结束了,总算胜利了,我的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面了。这些天,我真的好累啊……”
十八、
庾养和麹、夏两人信马由缰,沿太白山麓和渭水河滨驰奔西行。途中经过雍州、岐州两地,靠着庾养老爸的脸面,三人在驿站中都受到不少优待,庾养更加放肆地足吃足喝,吃饱喝足后立刻上马赶路。就这样奔波五天,终于进入号称“羲皇故里”的秦州地界。
麦积山是因为“望之团团,如农家积麦之状”而得名的。既然是麦堆,就不可能有多高峻,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从姚秦时代开始,历代统治者和信众便在此开山辟土,或塑或描出一尊尊一幅幅庄严的佛佗、慈祥的菩萨与优逸的飞天来。
如果我们今天来到麦积山,映入眼帘的恐怕皆是黄褐色的沙砾和稀树高草。佛像历尽千年沧桑,早已脱尽铅华、素身矗立,似乎更能让人体味到佛教中“苦集灭道”的义理,感悟到无论是红尘世界还是极乐世界,都脱离不了“众生平等”的思想。
但是在庾养的时代,麦积山却是一座流光溢彩的峰峦。前几年秦州都督李允信的爸爸驾鹤西游之后,他倾尽财力在山上刚刚开塑一座华丽的七佛阁,再加上近年来新塑的佛像,远远望去,赫然在早春的林木微青中悬浮出一座五光十色的须弥圣境来。
庾养遥指着那座庞大的画廊吹嘘说:“我老爹前两年就应秦州都督的请求,给为他老爹造的供养阁楼写了一篇铭呢?我不来行么?你们俩一路上还不是全靠我这张脸混饭吃?”
麹昭嗤笑道:“你那张脸确实能混饭吃,不过你也不亏,每次都把饭吃的满脸都是。”
“我这叫风度,风度!你懂么?你看,夏小姐就懂,对不对?”
夏青君捂嘴偷笑,庾养特意跟她凑近,两匹马似乎比主人还要着急,早彼此对着喷气蹭脸,耳鬓厮磨起来。
麹昭看着愤慨但又不好发作,这两匹马的暧昧简直是给她火上浇油。她催马上前,抵在庾夏两人中间。她的坐骑倒是肯替主人出头,为她不好为之事,直接上去隔开那两匹正在唧咕的马,还怒气冲冲地咬了夏青君的马一口。
夏青君的马受了惊吓,忍不住跳跃起来,它的主人起初并没料想到有此变故,所以未曾防备,一把没有牵紧缰绳,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麹昭没想到自己的泄愤会带来如此后果,赶紧和庾养慌慌张张跳下马来,扶起夏青君连问“如何”。
夏青君掸掸沾惹在裙襦上的尘土,笑道:“小事一桩,麹姑娘,你的马妒心好强啊!”
她的这句有弦外之音的话叫麹昭顿时脸如火烧,她无地自容地赔罪道:“夏姐姐,都是我不好。”她再想想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便立刻迁怒于庾养,指着他骂道:“都是你这个混蛋不争气,夏姐姐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宰了你!”
庾养没有理她,因为他正拿着一块玉佩看的出神。
“喂!庾疯子,你在做什么,你听没有听到我说话呢!”麹昭没面子地补上一句,然后跑到他身边说,“你看什么宝贝呢?”
庾养拿着那枚玉佩说“这是一枚鹓雏玉章,我以前曾经见过一次,只有……”
“只有什么?”麹昭想从他手中夺下那枚玉章来仔细瞧瞧,却被庾养直接把手拨开,只见他径直朝夏青君走去,双手捧着玉佩说:“夏姑娘,这是你刚才掉落的东西么?”
夏青君惊呼一声,一把将那块玉抓过来藏在袖里,再看看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庾养,赶紧匆匆致谢。
麹昭在后面气地直跺脚,她的马也跟着愤怒地前蹶后跃,搞得尘土飞扬。
庾养不禁下意识把手朝衣袖中摸去,那里还静静躺着一封信,一封父亲交待他转交夏家主人的书信。
“喂!你俩走不走啊?”麹昭终于忍不住扯着嗓子嘶喊起来。
麦积山虽然不高,但是因为山体直圆,所以路陡峻却是闻名遐迩。现在都说“华山一条路”,可当时麦积山简直是无路可寻。两百年后这里还要经历一场地震,整座山峰会一分为二,裂出一道深崖峭壁来。
二百年来,工匠们在开凿佛龛时,在山壁上用铁链和木板搭出了一条细如蜂腰的栈道来。居住在山上的僧道隐士,就靠这条路上山下坡。
庾养在山下一番打听,得知那位氐巫居然住在七佛阁下面的洞窟之中。他仰望一眼那宛如蛛丝粘在悬崖峭壁上的蜂道,不禁一阵头晕目眩。
“还愣什么,赶紧上山啊!”麹昭见他害怕,心中暗中得意,自忖这样就能在上山的时候好好羞辱他了。
庾养腿抖着对夏青君说:“夏姑娘,要不你俩先上去问问,我有恐高症,实在走不了这种栈道。”
“恐什么症?”麹昭蹙着眉头盯着他问。
“恐高症,就是到了高处往下一看就头晕眼花,还激动。”
“没事儿,那你蹲着走就行了。你要是头昏眼花晕倒,我可以把你当条死狗一样拉着走。”
“不行不行,我不是会昏倒,而是从高处一看就有种想往下跳的欲望……”
“那更好了,你跳下去,人世间就少了一个恶心的人。”
庾养还想狡辩,看到麹昭横眉立目的样子不免有些畏缩。
“是啊,庾公子,你不上去,难道让我们两个摸不着头脑的人去询问不成?”夏青君也及时表态。
“你们这是把我逼上绝路啊。”庾养咬咬牙说,“好,我跟你们上去,万一我不敢睁眼下看,你们要牵着我走。”
“好好,我牵着你!”麹昭心想这次机会可不能让夏家小姐占了去,赶紧表态说。
“我怕你毛毛骨骨的不稳当……”庾养故意逗她。
“废什么话,赶紧快走!”麹昭飞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庾养被赶鸭子上架,自然是心中不平,再加上那栈道的木板实在有种踩上去摇摇欲坠的感觉,往下看怕瞧见凌崖深渊,不往下看又怕一脚踩空跌了下去。他只好把眼睛半睁半闭,骂骂咧咧地牵着麹昭的手往前挪移。麹昭回头看看夏青君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赶紧喊道:“夏姐姐,你不要在他身后,万一他一失足滚下去,那牛马身躯岂不把你砸飞?还是到我们前面来吧!”
夏青君微微一笑,拍拍腿脚乱颤的庾养说:“那你先让开。”
庾养很听话地侧过身去,夏青君快走两步越过他俩,回头招手说:“行了,Let’s go吧。”
麹昭见庾养在夏青君面前如此之乖,对自己却总是若有若无,她刚刚平息的心情再度愤懑起来,便伸手狠狠掐了庾养一把,疼得庾养抱着崖石嗷嗷直叫。
三个人就这样走走打打,终于来到了七佛阁下。这是一处曾动用四十万人工修建的宏廓建筑,夏青君仰望着叹息道:“我在南蛮就听过‘砍尽南山柴,修起麦积崖’的民谣,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可惜这样一来,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庾养嘿嘿笑道:“不过有这么辉煌的地标,就能吸引我的注意力,不会往下面眺望了。”
麹昭照着他的头给了一拳说:“啰嗦什么,赶紧着,你看前面那个洞窟,是不是就是那个氐巫修行的地方呢?”
庾养被两个女生胁迫着走过那架摇摇欲坠的铁索桥,终于攀到了对面七佛阁下面的洞窟中。这个洞窟实际上是一个钻山而建的窑洞,门窗一应俱全,楣上甚至还有雕镂的木花。庾养终于看到了一个立足之地,急忙跳过去,把住门环,忙不迭地拍打起来。
“甚人?做甚?”里面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
“别管什么人,你快开门就行了!快快!要死人了!”庾养刚一不小心往下面望了一眼,顿时感觉像进了台风风眼一样。
“急甚,急甚?”里面的人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但门还是如期打开,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打着呵欠,颓废到极点的男人露出身子来问,“你们来这里做甚?”
庾养乍一看那男人以为他已经四十岁开外了,可一听声音,再仔细一瞧,分明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只不过由于他的穿着打扮太有艺术气息了,搞不得很难让人一眼看出真实年龄来。
“喂,小伙子!”夏青君倒善于察颜观色,毫不犹豫地开口问道,“这里是不是隐居着一个氐族巫师呢?”
“啊,你说额师傅啊?他老仍家已经下山多半年了,师兄弟们也都散了,就剩额一仍,也么地方去。额叫张裕,你们是甚仍,找额师傅做甚?”
庾养不由分说硬往前跨一步,直接走到屋里——这里总算看不到悬崖峭壁,终于放心了。
“张裕?你以为你是蒲桃酒啊?”庾养刚脱离危险就开始得瑟起来,“你师傅去哪里了?你知道么?”
庾养的张狂反而引起了张裕的厌恶,他很强很暴力地怒视庾养一眼,直接坐在胡床上摆弄起什么小玩意儿来。
“张公子,你很心灵手巧吧?”夏青君早看出这个张裕虽然地位卑微,但绝对是个有些傲骨,吃软不吃硬的主人。她看庾养想以气势逼人受挫,赶紧换张笑脸,盈盈地弯腰对他说道。
张裕听了这话,果然眉开眼笑,抬起头对夏青君说:“这位姑娘说话中听,我在做一个观天仪。”
“观天仪,就是看星星的那玩意儿?”庾养不由得对张裕刮目相看,“宇文恺也喜欢这玩意儿。”
张裕对他不理不睬,只是对夏青君说话。麹昭看庾养狼狈,不禁心中得意。
“小张公子,我们都是你师傅的朋友,想请他下山驱邪的,能告诉我他去什么地方了么?”
“他半年前说要闭关修行,给额们分发了些财物,叫额们散伙,然后他就无影无踪了。”
“哦?是不是从蓝田郡回来之后的事情?”
“对啊,咦,你们怎么知道?”
“啊,这个呀,因为我们是他朋友——他回来之后,举动有什么不正常么?”
“好像发了横财的样子,动不动就洒钱。还有,激动地连路都不会走了,以前上山下山如履平地,可回来之后就小心翼翼。”
“他样子有什么变化没有?”
“太多了!留了长胡子长头发,像额现在这样,要知道额师傅可是个干净仍来着。”
“他回来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没有?除了洒钱啦,闭关啦之类的。”
“寡言少语!以前额师傅跟话痨似的!”
“你有没有发现他是另一个人呢?”夏青君问。
“长相么变嘛!分明是一个仍!”
“那你师傅教你们散了,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呢?”庾养忽然发问。
“这个,额当初拿了一笔钱财,被师傅赶下山去自谋生路。结果额老捉摸这些观天仪之类的物件儿,很快就把钱花光了,只好再溜回来,好歹也有个住的地方不是?”
“你还记得蓝田县请你师傅出山的人是谁么?”麹昭急忙问。
“是一个姓王的仍……”
“姓王?不是姓苻么?”麹昭激动地大叫道。
“什么苻,分明就是姓王。师傅回来还说,这个姓王的真大方……”
庾养把还在思索的麹昭推到一边说:“这位小师傅,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人,窝在这高岗上面,委实屈才。秦州都督是我父亲的旧交,我看你还不如去投靠他,我给你写封荐书,他总要买我老爹的面子的。”
张裕半信半疑地抬头看看夏青君,见她微笑着点点头,便赶紧站起来对庾养行礼道:“若是那样,额就谢谢公子了。”
庾养呵呵笑道:“这倒没什么,你只要不嫌我大嘴,就把我搀下山去吧,毕竟路熟,你办事,我放心。”
“你居然敢嫌弃我!”麹昭跳起来一把揪住他耳朵说。
“哎哟哟,不敢不敢,现在我更怕变成驴耳朵……”
从麦积山下来之后,虽然思乡城的诡异的闹剧真相在庾养心中已是昭然若揭,但他仍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丝毫也不有所显露。他觉得只有这样才有当年谢太傅淝水之战中安然对弈的风姿,所以心里难免飘飘然。总之心中难掩的兴奋和外表做作出来的平静搞得他几欲精神分裂,一千年后,有些个写拳来脚去功夫的作家,给这种状态安上了一个贴切的词语——“走火入魔”。
他不禁想到了宇文恺,不知道他现在把事情办到什么地步了?他们两人临行前曾互叙案情,发现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把矛头指向了同一个人,倘若宇文恺那里一切顺利的话,等他回到望南庄时,就是揭开真相,缉捕真凶的时候了。
可是,现在,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落实妥贴。所以他才故意疏离麹昭,同夏青君并辔而行,任凭麹昭在后面或者前面忽嗔忽怒,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照这么走几时能赶回去?不如我们赛马吧。”庾养自知麹昭的马比他们两人的驽钝,故意如此提议说,“麹姑娘,你敢不敢比?”
大概世界上所有的激将法都能在麹昭身上奏效,她毫不客气地回言道:“比就比,谁怕谁啊?!”
夏青君刚想提醒她这有些不公,但麹昭早高喊一声,纵马而去。庾养朝夏青君努努嘴说:“还等什么,追吧?”
夏青君笑道:“若是这样轻易超过她,那麹姑娘还不得发疯?”
“那好,”庾养看看已经一骑绝尘的麹昭说,“那我们就在后面慢慢边聊边走,让她甩下个十几里,给足她面子。”
“庾公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别鬼头鬼脑地支开别人。”夏青君一眼就看头了他的诡计。
“嘿嘿,夏姑娘,我因为是小老婆生的,所以从小就呆头呆脑,连本朝的掌故也不知晓,所以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
“这……我家久在南陲,恐怕还不如公子家居京城消息来得灵便吧?”
“哈哈,这件事情姑娘肯定知晓,我想问一下,本朝世宗明皇帝是不是在太祖北征统万城时龙诞的呢?”
庾养窥见夏青君脸上泰然自若的微笑刹那间无影无踪,脸色顿时红润全无,难看得像死灰一样。她抖抖缰绳,掩饰一下自己的惶愕,冷笑一声说:“既然庾公子知道得如此清楚,何必又来问我?”
庾养不管她如何反诘,只是继续道:“统万城是赫连夏国之都城,世宗皇帝龙诞于彼地,所以字讳中带有城名。如今小姐家也姓夏……”
“天下姓夏之人夥矣,与这个有什么关系?”夏青君的声线明显尖细了许多。
“公主,你就不要否认了!”庾养突然喝了一声。
夏青君被震得侧歪一下,差点掉下马来,庾养不依不饶地兀自说道:“当年世宗皇帝暴崩,京城里便沸沸扬扬,或传言是晋公辣手捭阖之变,或传言是世宗金蝉脱壳之计……”
“我家祖辈宁州南陲,与此无关。”夏青君气息不宁地打断说。
“这样说来,姑娘既从未到过京城,也从未认识过宁州之外的人了?”
“那是自然。”
“可我久与王孙弟子交游,你身上那块玉佩,分明是公主才能携带的信物,请问夏姑娘,它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夏青君满脸通红,一是语塞。
“现在有两条路摆在夏姑娘,毋宁说是公主面前,任你择选,一是乖乖承认你的身份,此事在这里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二是你矢口否认,我就近找个衙门告你佩戴僭越之物,到时候衙门派人查你个七荤八素,你不承认就只有死路一条。哈哈哈哈哈哈……”
夏青君定睛细看放肆大笑的庾养,这个人虽然面貌不端,言行无稽,但跟他这些天相处之后,倒不觉得他是什么卑鄙小人。何况在此人的身上,还真能窥见一斑她在书上读到的魏晋群贤的影子,就连天资明睿的父亲都对他颇有好感,自己也难免有些倾心与之……
庾养看夏青君的脸忽青忽红,忽绿忽紫,不禁有些沉不住气地逼问道:“公主大人,你就赶紧招了吧。我庾某你还信不过么?”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急躁冒进已经铸成大错,夏青君方才还对他能否这么决绝有所犹豫, 孰料听他这么一求,正证明自己是个五害之人。所以夏青君心里完全踏实下来,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她“哼”一声冷笑道:“那庾大人,庾捕快,你尽管去告发我吧,到时候只怕你吃不了兜着走呢。”
庾养这才了悟自己那句话给了她放虎归山的机会,索性退一步道:“夏姑娘你不必着急,前面进了雍州地界我自然会去衙门领赏钱。不过看在你这么青春美貌,死了实在可惜,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退一万步来说,我想知道令尊夏大是否就是思乡城真正的城主夏逋?”
夏青君心想对他承认这个本也薹粒侨绻兮枘嫠蛞唤萍绷苏娴母愕窖妹爬锶ィ蠊豢稍ち稀S谑峭赐纯炜斓厮担骸扳坠庸淮厦鳎灰蚰浅抢锩嫫灯涤猩ブ髦拢沂翟谂掠惺裁次O眨湃酶盖鬃猿剖枪芗业摹!?
庾养摸摸袖子里的书信,一拍大腿说:“哎呀,你差点误了我的大事!废话不说了,快点回到思乡城见过你的父亲为好!”
夏青君疑惑地问:“你莫非有什么事情非见他不成?”
“我的公主殿下,你既然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你,别闲扯了,赶紧快马加鞭追昭姑娘吧?否则她总是回头不见你我,非追回来杀我不可!”
夏青君听他话里眷恋麹昭,心中一阵苦涩,还没开口,就见庾养纵马而去。她只好使劲一并马镫,喊声“以后不准叫我公主”,然后急追过去。
正如庾养所期望的那样,宇文恺这边倒也进行得一切顺利。苻茂虽然受了伤,但是并无大碍;范品郢虽然在行凶之后逃之夭夭,郭卫已经上报郡县,发了牒文捕他,而且荒山野岭谅他也跑不了太远。
大家所怕的就是此人还会回来报复苻茂,宇文恺便安排郭卫务必守在苻家看护他。对范济来说,这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知道儿子一向粗躁,于是不禁后悔那天跟苻茂坦白自己上山是按照王义给的线索挖寻晋军宝物的时候,居然大意地把他留在屋里。范品郢必定是怕苻茂知晓此事后,不是自寻宝贝,就是报官查究。眼看自己和父亲的数年之功毁于一旦,性情急烈的他决不会像父亲那样为保住自身安危乖乖招供,难免会铤而走险,为不可为之事。
如今大儿子不知道窜逃何处,养女也几乎是被他逼出家门,范济发现当自己怅然回首的时候,当初汲汲追逐的财宝已经开始不名一文。 是啊,如果搞得家破人亡的话,总是财宝满山又有什么用呢?要不是有什么晋军宝藏的传说,这山清水秀的幽谷,本该是化外之地,隐逸之乡。但如今像他这样的寻宝人各怀鬼胎纷至沓来,人性的恶劣已经玷染了这块净土,安静的山谷居然笼罩在魍魉鬼影和血雨腥风之中。他抬头望望那座在朝雾中若隐若现的小城,那里面究竟还有没有害人的鬼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