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我们只是互相怀疑,还带着调侃的语气,而现在已变成不断升级的嘲讽。对于萨姆,这样的进展可不是什么好事。我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充满了戒备,我说,“我认为应该是男的。”
“然后你问‘为什么’又是什么意思?有人从自己卧室的窗口看着你,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也许只是看看周围的邻居,比尔·麦克可是这个街区的负责人。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偷看邻居家的院子又不构成犯罪。如果是的话,这儿一半的老太太早被逮捕了。”
“你们和那些邻居亲自谈的吗?是你还是露西?”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有耐心,但没什么用。“我和露西在忙其他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是斯洛克姆和他们谈的了,对吗?”
“你想说的是?”
“拜托你亲自去和那些邻居谈一谈。我不信任斯洛克姆。”
“我想,今晚贾里斯的表现还是不错的。”
“谈不上。他似乎很紧张。而且当时你和达雷尔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所以,我还是无法信任他。”
随之而来的沉默在我看来预示着萨姆要说一些其他关于贾里斯·斯洛克姆的事。但他没有。他说:“你谈到那个开卡马罗的家伙时就好像他是个受害者似的。你认为他会和这些事有关吗,比如,犯罪意义上的?”
“这么说不太合适,”我说。“应该说是心理意义上的。”
“在你的世界里,人们从未有过反常的举动吗?”
萨姆的这个问题有几分嘲讽。“去和那些邻居谈谈,萨姆。”
“我以什么身份去和他们谈呢?”他问道。
“你在找卡马罗。你想要借口?这就是借口。既然通告已经贴出去了,你希望事情先告一段落。斯洛克姆自己也说第一次和他们谈话时并不知道卡马罗车的事。你现在只需打个电话,一个电话就够了,你可以约那栋房子和车库的主人一起聊聊。”
十分钟后,我爬上床,在我那一侧伸开四肢,面对着妻子的后背。劳伦静静地靠过来,直到我大腿的前半部分感受到她的身体在晚间所散发出的温暖气息。
我几乎已经睡着了,突然一个新念头促使我在黑暗中猛地睁开双眼。
也许这个秘密是和雷切尔·米勒有关,而和马洛里并无关系。
也许一切都与雷切尔·米勒有关。
这就是黛安娜失踪的原因。
她已经知道了雷切尔的一些事,或者她正打算去了解。
我一跃而起,套上袜子,冲进厨房打电话给拉乌尔,想警告他当他走进爱在拉斯韦加斯婚礼教堂和霍华德牧师见面时,也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险境。
但是,拉乌尔没有接听他在威尼斯酒店房间的电话。
他也没有接听手机。
我的下一个想法是什么呢?如果我现在告诉萨姆卡纳达这个人,他一定会把我杀了。
47
我在电话里只是告诉比尔·米勒在确定能否为他进一步进行心理诊疗之前,我必须再深入问他一些问题。他欣然同意星期五上午再来一次。如此匆忙地安排见面,比尔却如此配合,这的确让我很惊讶。时间已经过去了不止十二个小时,但我仍然没有拉乌尔在拉斯韦加斯的下落,肯定因为这个才让我举棋不定。
对于拉乌尔的失踪,劳伦和我同样感到不安。那天早晨她正要去洗手间,我拦住了她,说拉乌尔始终没接我的电话。当时她的表情就像是听到我说我不仅弄丢了车钥匙,而且连备份钥匙都放错了地方似的。“黛安纳和拉乌尔?”她最后大叫起来。在关上洗手间门之前,她又说了一句,“亲爱的,找到他。最好就在今天。”
比尔坐到了我对面,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有什么顾虑,他说,“问吧,我已经准备好了。问吧,我想尽早把这件事解决了。”
按照一般的诊疗模式,我所问的绝不只是一个问题那么简单。“非常感谢你的配合。”我说。“我想进一步了解关于你和你前妻雷切尔现在的关系。”
“这个,”他靠在椅背上。“我没想到你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一直用手拉着那条熨烫平整的裤子的裤缝。
我当然是很想知道他原本以为我会问的那个问题是什么,但我并没有问他,只是耐心地等待。
“雷切尔和我分居了,但没有……离婚。出于什么原因,我想你也已经知道了。我感觉自己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了。我们没有去办完整的法律手续。对我来说,并没有这个……必
要。或者说我根本不该这么做。想想她的处境,我不能……你和其他任何人一样都很了解这背后的情况。”
事实是,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玛丽·布莱克了解得多。“你们是合法分居吗?”
比尔努力想找到合适的语句来回答,最终他说,“雷切尔是我的妻子。”
“这就是你们现在的关系吗?”
他坐在椅子上,跷起一条腿,把左脚脚踝搁在右膝上,换了个姿势。然后花了一会儿时间仔细检查了一下裤脚能否很好地遮住袜口。我不清楚他是否打算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不过最后他还是开了口,“雷切尔在拉斯韦加斯,仍在参加各种婚礼,仍有妄想症,依然……精神错乱。令人难过的是,她好像没有好转的趋势。”他顿了顿。“她搬到那儿只是为了参加婚礼,她还有强迫症……拉斯韦加斯从不缺婚礼,这是肯定的。”
是的,我知道。我还知道很多关于霍华德牧师和爱在拉斯韦加斯婚礼教堂的情况。
“她依然很痛苦,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她和病魔抗争,还有……还有那些药物。她讨厌吃药。新的旧的她都讨厌。所以她只是偶尔吃药,暂时会有些疗效,但终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药物不是治疗的关键,至少对她不是。”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希望你不介意我问一句,这些为什么这么重要呢?”
我讲了一大通实实在在的有关心理医生有责任避免和病人发生双重关系的话,然后又解释说,作为心理医生,如果我不了解这种关系的存在,就很难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故意说得很复杂,很难懂,看起来比尔是被说服了。不过,我也早料到他会被说服的。
早料到他会相信,我的声音平稳得就像刚测过垂直度的门,“比尔,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和雷切尔现在的关系。这是我最关心的。”
说到“关心”这个词时,我发现他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也许没有。我后悔自己刚才没有说“感兴趣”。
“这个,”他说,“并不完全正确,我刚刚说的是……”
显然比尔很想和我就这一点争论一番,但又改变了主意,他似乎认为我说的话还是挺有道理的,于是便决定随它去。
“我们仍有联系,”他说。“如果你觉得可以这么来形容我们的关系的话。”
没问题,你可以这么说。“接着往下说,”我提醒他。
“我们基本上每星期谈一次。也不能这么说。我每星期给雷切尔打一次电话,但很可能我们一个月只能交谈两次。”他深深叹了口气,作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她不怎么……给
我打电话。有时候,我会给她留言。事实上,即使我联系到了她,也总是我一个人在说话。我会告诉她家里发生了些什么事。”
“她,嗯……我还是认为……也许说‘有希望’并不合适。但是,我曾……祈祷……”
比尔那一贯不可动摇的镇定表情在我眼前土崩瓦解,我看得都出神了。
“然后呢?”我提醒他接着往下说。
“雷切尔总要问孩子的事。不管怎样,她几乎每次都问。她总是游离在一种完全不同的……你明白,她的思维还停留在另一空间。那些婚礼,新娘,新郎,还有他们的家人。就好像她很了解他们,而我也很了解一样。通常她总要问孩子们正在干什么,她似乎对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很感兴趣。对她来说,孩子们一点都没变,他们永远不会长大。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可说的。”
虽然我情愿比尔用不着我催就自己说下去,但不管是以直接还是委婉的方式,我决定再问些有关钱的问题。“你一直在支援她吗,比尔?我指在经济上。她怎么做到收支平衡呢?根据你刚刚所说的情况,我很难想像她可以自己谋生,或靠社会救济活下去。”
“这个嘛……”他开口了,显然被我问得有些措手不及,“我没想到我们今天会讨论这些。我觉得这和你的……道德顾虑也没多大关系。”
我只有等着。为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负责她的开销,”他的腔调听起来似乎高傲得很。“她的开销都由我来付。我自愿这么做。我觉得自己对她有……责任。结婚那天,我说过‘只有死亡才能把我们分开’。我是认真的。即使雷切尔生病时,我对她的爱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即使她决定要搬去一个有更多婚礼的地方,我的爱依旧没有改变。我一直记得自己的誓言。是这样的,我是在帮她支付开销。”
他的语气是不是有点自以为是?是的,的确有一些。但比尔近十年以来为他妻子所做的一切并非常人所能做到,这是事实。面对同样的情形,很少有男人会像他这么做。他的同情和执著打动了我。
“这一定给你造成了很沉重的负担吧?”我说。
“我并不这样看,至少经济上不是。但在感情上,是的——真的好痛苦,我很怀念……和我妻子在一起的日子。她离开以后,我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块。在经济上,我认为那是……我们共同的钱,雷切尔和我共同的钱,而现在她只是需要其中的一部分来生活。就是这样。实话告诉你,我比她用得更多。我的爱并不会因为她的病而减少一丝一毫。我告诉自己事情很可能会更糟。”
那她可能会得癌症,我暗想。
又一次的等待。
“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对吗?我从来没有……向别人承认过自己还在继续资助雷切尔。我不知道人们是否能理解。”
理解?理解什么,理解你是个大圣人?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保密?
“比尔,我不会把你告诉我的事泄露出去的。我也不会告诉别人雷切尔的开销一直由你来支付。”
“很好。”
“孩子们知道这件事吗?”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他们知道我爱他们的母亲。这就够了。”
我开始考虑他瞬间的犹豫。那说明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在这一点上撒谎?
对于我为什么要问下一个问题,我无法从诊疗角度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连试都没试。但我还是问了。“那要多少钱?替像雷切尔这种情况的人支付开销?这一定是个沉重的负担。”
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犹豫。“那当然。她还可以享用我的医疗保险,这一点倒是帮了很大的忙。老实说,这也是我永远不会和她离婚的原因之一,即使我对她的感觉变了。如果我们离婚了,雷切尔就只能享受公共医疗。这对她将是……一场悲剧。光是那些药……不
定时的住院……在急诊室看病?”
比尔看着我,希望得到我的肯定。我立刻表示赞同,“可以想像。”
他叹了口气。“她在拉斯韦加斯有一套公寓,地方不大,不过,是在一个很不错的小区里,环境很好。我雇了……个人……来照顾她,保证她有充足的食物,体面的衣服,并且时刻保持整洁。而且,我也为她提供那些……
婚礼上需要的东西。礼服、礼物之类的。她很大方,这点你也知道。我不想让她蓬头垢面地待在街上。我希望她生活舒适,而且很安全。”
我差点叫出声:“一个照顾她的人?”但我没有。我前一刻还在怀疑,比尔找来照顾他患精神分裂症的妻子的很可能就是卡纳达。但此刻,我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如何算这笔账。“这些钱都要算在总数里。”
“是的。”他说。我以为他还会讲些其他的事,可他却不说了。
我一边等他接着说下去,一边又重新开始算那笔钱。按照比尔刚才所描述的,支付雷切尔的开销每月需要两千、三千甚至四千美元,包括房租、诊疗和药物的费用。那么一年就需要两万五千到五万美元。这可是笔大数目。
如果再加上霍华德牧师告诉拉乌尔的那笔费用,也就是卡纳达替雷切尔支付的参加婚礼的那笔费用——据我计算应该是个差不多的数目。又是两万五千到五万美元一年——
这笔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另外还有一大笔没算进去,因为比尔还要另外付给卡纳达一部分服务费。每年五万到十万,直觉告诉我,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比尔·米勒应有的承受能力。
特别是我们现在所谈的已经是纳完税的了。
比尔想尽力解释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给妻子。“我的收入很不错。这么多年来,公司一直待我不薄,事业也发展得很顺利。如果去内华达工作,待遇还会更好些,但我不能去。我想我还是很幸运的。我和孩子只用掉收入的一个零头。我们生活得很简单,这样就可以了。我的车就比你那辆旧得多。”
比尔注意到我的车了?这不由让我一惊。
“雷切尔现在不接受诊疗?”我问。
“她不喜欢。”
“你没用过家庭健康护理服务?”
“我试过了,但雷切尔……很难照顾。这些年来,有些服务……似乎挺有效果,这几种我就同时用。这些符合她的需要。”他对我微笑了一下,很不安地咧嘴一笑。“就这些了吗?没有其他想问的了?”
“还没好,”我回答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和第一个问题差不多。”
“问吧。”
“你和你隔壁的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他点点头,“多伊尔?”
我立刻意识到他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而且一直都在等我问他。这也没什么奇怪,比尔曾两次看到我在多伊尔家溜达。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其实已经知道了房子的主人的名字,于是,我问,“他的房子是在你北面吗?”
“是的,那是多伊尔,我不太认识他。”
“不太认识?”
“我们做了大约……四年的邻居。但互相不熟。他一个人住,是个单身汉。他总是一个人待着,他在外面干活时我们也打过招呼。仅此而已。他有一次邀请我去看他的新瀑布和池塘,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那可能是我们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一次了。感恩节前他搬走了,也可能在万圣节前就搬了。房子现在空着。不过这些你都已经知道了。”
我明知道他是在挖苦我,但我没有反唇相讥。“你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我不明白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尽管我知道比尔·米勒难以理解是因为这些根本就与我无关,但我还是重申了那套“双重关系”的理论。不出所料,对我的解释比尔似乎不像第一次那样满意了。
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声音变得很谨慎。“你和多伊尔……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吗?如果我是他的朋友,你就不能为我进行诊疗?是这样吗?”
“我无法透露当前患者的资料。在这一点上我想你会尊重我。你希望我能提供帮助。但在答应你的要求之前,我有责任确认没有任何障碍存在。”
“障碍?”
刚才我正一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无比焦虑,一边试图松弛紧绷着的神经,竟然愚蠢地用了这个词。但我还是坚持说,“是的,障碍。”
比尔看着我,好像我的花招在他面前就像玻璃一样透明。他说:“是在去年秋天的什么时候。他告诉我他要把房子卖掉。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多伊尔说话。”
一沓白纸、一支铅笔和一块新橡皮。还有一大堆的推测。
结束了和比尔·米勒的会面,我忙着计算在这个索价过高的世界里,住在这个城镇索价过高的小区里抚养两个未成年的孩子需要多少钱。我自己就有一个孩子,我住的小区和他住的档次也差不多,所以我可以基本准确地估算出比尔·米勒在博尔德供养一家三口需要多少钱。抵押贷款,财产税,伙食费,医疗保险,养车费,一部分娱乐开销,孩子们一时兴起……天哪,我还没考虑比尔还要为他退休后的养老额外存一笔钱。
在稿纸的底部,我又加上一笔为他妻子支付的大致费用。他妻子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另一州的住处所在城市既是赌城又是旅游胜地,她还有无节制地参加婚礼的怪癖。
把所有的数字加起来,再将个人所得税计算在内,我能够大致地估算出比尔·米勒在税前究竟要赚多少钱才能维持所有的花销。得出的结论是,我估计比尔·米勒每年至少得赚三十万美元。
心理医生每天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倾听病人谈论他们的个人隐私,比如收入之类。这些年来,听了这么多病人谈到各种职业不等的工资水平,我已经可以准确地判断出在博尔德这块地方干哪行过哪样的日子。
作为一家零售连锁药店里的地区经理,比尔·米勒不可能一年赚三十万美元。在我看来,比尔·米勒能赚多少呢?最低八万到十万美元。最高十五万到十八万。最多十八万。
不可能再多了。
这根本不足以让比尔支付两处住所的开销,光是应付雷切尔爱参加婚礼的怪癖,他的手头就已经很拮据了,当然这还不包括付给霍华德牧师的那笔钱。
是家里的钱吗?可能是什么地方的信托基金,或是一位很大方的亲戚刚刚去世所留下的钱,这些都有可能减轻米勒家的经济负担。但比尔并没提到任何有关他靠家里的钱减轻经济负担的事。
我又开始疑惑,比尔·米勒到底是从哪儿得到钱可以负担得起两处住所的开销?这还不包括他支付给卡纳达和霍华德牧师以及提供雷切尔参加各种婚礼所必需的钱。
我不知道。但我开始觉得这个答案一定很重要。
马洛里曾说她的父亲可能怎样怎样。
我把铅笔扔到桌上,然后看着它滚过桌面,落到地板上。
有那么几分难过,但更多的是无奈,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刚刚已经跨过了一条重要的道德底线。与比尔·米勒的会谈不是一次诊疗,我与他见面并非为了他的临床诊断。
不管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我和他见面是为了我自己的目的。
48
星期五上午通常由我一个人来照顾格雷斯,因为那天我休息。那天上午,劳伦要审判一个案子,而韦弗从十点到十二点要上化学课。好在韦弗人很好,她答应在我和比尔·米勒见面时帮忙照看格雷斯,但我必须尽快赶回去照顾女儿,以确保韦弗上课不会迟到。
格雷斯和我通常利用星期五外出和购物,但冬天的早晨太冷,我们有时就把这种“通常”扔到一边,舒舒服服地窝在家里,享受滚烫的苹果酒、温暖的炉火,和听话的小狗待在一起。还有书。
一夜之间,气温跌到了个位数,窝在家里似乎是个绝妙的主意。然而黛安娜、鲍勃、拉乌尔和马洛里让我很不安,无法去享受这份惬意,于是我用棉毯、羊毛毯和填絮纤维毯一层层把女儿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把她抱到外面的奥迪车里,把车座加热器的功率调大,开始向西行驶,那时候大概是在9:30左右。格雷斯是个很好的旅行者,虽然天气恶劣,但她状态似乎好极了。
眼前平顶山的崖壁一侧罩上了一层薄雾,就像是哪位设计师觉得这些山麓小丘在那个清晨正需要一层轻纱作装饰。正当我们转弯接近城市北部陡峭的山地时,冰冷的薄雾中有些很小的闪闪发光的结晶体落下来。“快看,格雷斯,在下钻石雨呢。”
格雷斯笑了。每个星期五上午,在她想小睡一下之前,我都会觉得非常快乐。
在接下来一英里左右的旅途中,我一直在向她解释什么叫三胞胎。我曾一度相信她已经弄懂了三胞胎的概念。然而当她开始大声嚷道“三个我,三个我”时,我十分肯定我还要给她看一个实际点的例子才能让她明白这一点。
我事先没有打给玛丽·布莱克说我们会去她那儿,主要是考虑到她可能会让我们别去打扰她,不过这也是因为我几乎能肯定她正待在家里,而且如果事先通知说我会去她家,就给了她整理思路的时间,对我来说并没有这个必要。我之所以会如此肯定玛丽在家,是因为在一月份这种接近零度结冰点的天气里,带一个孩子出门都要花番力气,如果要让玛丽帮三个六星期大的小家伙都穿戴好,然后再拖出家门,实在需要有个好理由。
玛丽的丈夫戈登是一个麻醉师,他俩与他们的三胞胎一起住在宽敞的现代化农场里,位于一块远离富特希尔斯公路的飞地属于某行政区管辖但与本行政区主体不相毗连的土地。上,就在勒弗特汉德大峡谷峡谷口的正南面。这栋房子并不适合有三个婴儿的家庭,它远离市区,几乎完全位于山区,给孩子的就医、入学和踢足球带来极大的不便。因此,当我看见房前竖着一块标有“出售”字样的牌子时,我一点儿都不惊讶。孩子可以改变很多事,确实是这样。
而三胞胎可以改变一切。
下车之前我想看一下语音信箱里有没有拉乌尔的留言,但由于山体的阻挡,我的手机接收不到信号。也许这是三胞胎父母决定搬得离市区近一点的又一原因。
气象工作人员预测的奇努克风还没有袭来,我松了口气。奇努克风是一种十分猛烈的下坡冬季风,是加利福尼亚传说中的魔鬼圣塔安娜风风速度快且较干燥,是加利福尼亚历史上大范围森林火灾的主要帮凶。的兄弟。奇努克刚从大陆分水岭蜿蜒穿过蒙大拿西部山区,是一条区分北美洲大平原与太平洋海岸区的自然地形线。的顶峰吹下来时是温暖的,但穿过峡谷时,受到挤压,开始加速,最终以每小时50到100英里的速度从丘陵地带向科罗拉多弗兰特岭周围的区域呼啸而去。
一位智者曾经说过,不要站在大象呼吸的地方。同样,在博尔德县,当奇努克袭来时,勒弗特汉德大峡谷峡谷口也不适合停留。
我摁了摁门铃,玛丽过了一会儿才来开门,但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她在家。
“艾伦,你怎么来了?”
她似乎很惊讶。这点很明显。惊喜?那不大可能是真的。玛丽两手各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儿子,而这个刚诞生不久的三人合唱组里的另一个成员则在里屋的某间房中大哭大闹。玛丽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哭声。
“嗨,玛丽,这是格雷斯。格雷斯,这是玛丽·布莱克医生。”
“你好。”格雷斯向她打招呼。
“孩子很可爱,玛丽。”我说。
玛丽叹了口气,挤出一丝微笑。“是啊。谢谢你提醒我。进来吧。”她很郁闷地说道,领着我们来到客厅,这儿已经按需要改造成了保育室。那些成年人的家具——有很多皮革的、石料的,还有玻璃材质的——都已经被移到了这个狭长的房间的尽头,剩下的绝大部分空间都堆满了婴儿用品,包括三只从仓储商店买来的好奇牌巨型玩具箱和两张相同的换尿布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尿布桶的特殊气味。
“稍微等一下,我去把孩子交给保姆。格雷斯,你想和我一起过去看看小宝宝吗?”
格雷斯兴奋极了。她看着我,希望得到允许——我点点头——随后她便牵着玛丽的手,跟着走进里屋去了。
“有时候,我想肯定再也没人愿意上这儿来了。”玛丽回到客厅时对我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她摇摇头,但我觉得她的表情在说她知道。难道是我误解了?玛丽看起来很憔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很久没有化过妆了,身上的那件羊毛衫也被乳汁弄脏了,那些乳汁本应该是被婴儿喝下去的,也可能是它自己流出来的。是睡觉时留下的吗?我猜不是最近留下的。
“三胞胎的确很难带,我完全能够理解。”
“难带?一只小狗也很难养,艾伦。一个孩子能改变一切。这一点你知道的。三个?你简直无法想像这会怎样。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几个星期了。我对圣诞节的概念都模糊了。”
“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我再次问她。
“一点都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谨慎,还有点儿戒备心。“不管你信不信,我来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会诊一个病例。”
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肯定在开玩笑”。“我真的……不在工作,假期还得延长。原计划休息六个月,但现在看来还不够。我不知道还要过多久生活才能恢复正常。我建议你还是和别人去谈吧。”
现在我能肯定:她的确很谨慎。同时,我也开始第三次怀疑她是否早就预料到我会来找她,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
玛丽和我只是同事,算不上是朋友。在汉娜的葬礼上我们已经互相安慰过对方,所以我觉得不必在一些社交细节上浪费更多时间。尽管她没有明确同意会诊,但她也没有明确拒绝啊。于是我问她,“玛丽,你知道汉娜去世不久之前曾为马洛里·米勒做过预诊吗?”
看到她眼睛一亮,我立刻明白了玛丽还不知道。她回答说“不知道”,不过这完全是多余的。“你确定吗?”她又问了一句。
“预诊结束后,她就与黛安娜谈起了这件事。当时,黛安娜还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但事后她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发现就是马洛里。”
玛丽满脑子都是宝宝,还有宝宝的事,她似乎正很努力地转变思路来权衡我这条消息的轻重。“这和她出的事有什么联系吗?”她问。
“没有直接联系。”
她换了个问法。“和汉娜出的事有关吗?”
“黛安娜正是怀疑这一点。上周末她去拉斯韦加斯找雷切尔·米勒谈有关马洛里的事。黛安娜觉得雷切尔可能会提供一些新的线索。”我顿了顿。“你知道雷切尔住在拉斯韦加斯吗?”
“当然。为什么黛安娜不直接找比尔谈谈?”
不是“马洛里的父亲”,也不是“比尔·米勒”,而是“比尔”。“这么说吧,因为汉娜告诉了黛安娜有关马洛里诊疗的事,而这么做是不允许的。”
这话引起了她的注意。“我不清楚你想说什么,艾伦。”
我不想向玛丽透露更多的情况。“星期一晚上黛安娜在一家赌场里失踪了。从那时到现在,还没人有她消息。”
“什么?”
“她和两个男人一起走出赌场,然后她就……失
踪了。”
“黛安娜去拉斯韦加斯就因为她和汉娜谈了谈马洛里惟一的一次预诊?”
“那次预诊后的两星期内,汉娜死了,马洛里又失踪了。黛安娜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找出事情的真相。你知道她的个性。”
“天哪,”玛丽转过头去,仿佛已没有勇气直视我。“你认为我会知道些什么……相关的事?”
“玛丽,你知道什么?”
她走到一边,开始叠一堆刚刚洗熨好的睡衣和几件小得难以想象的T恤。“但愿这事不复杂,艾伦。但愿不复杂。”她又重新望着我。“你知道我们的规矩。黛安娜找到雷切尔了吗?有时,我很想知道雷切尔的情况。她对诊疗一直都很抵触。”
“是的,黛安娜找到她了。在拉斯韦加斯的一家婚礼教堂,这一点儿都不意外。至于她有没有和雷切尔说上话,我还不知道。”
三胞胎很安静。格雷斯正在唱歌给他们听,是拉菲的《躺在海湾边》。我不清楚她是从我还是从她母亲身上遗传了歌唱天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种隐性基因。
“你想从我这儿知道些什么?”玛丽问道。这个问题毫无挑衅的意味,她似乎真的很好奇。
“我想知道比尔·米勒要干什么。他的女儿告诉汉娜说她的父亲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无论怎样,我担心黛安娜已经被牵连进去了。”
“警察呢?”
“拉斯韦加斯的警察?毫无用处。”
“可能会怎样?”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你是指什么,比尔可能会怎样?”
“我不清楚。比尔似乎有办法得到本不属于他的钱。他为了资助住在拉斯韦加斯的雷切尔花了一大笔钱,我想知道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听了我的话,她往后退了几步。“艾伦,我——”
“难道是哪个亲戚留给他们很多钱?”
“没有。我不该和你谈这些的。”
她是对的;她不该和我谈这些。
但这是她的问题,而且我现在不想给她时间仔细思考。“关于一个叫卡纳达的男人,你知道些什么?”
“噢,天哪,”她说。“你知道卡纳达?你是怎么知道卡纳达的?”
“拉乌尔正在拉斯韦加斯找黛安娜。他找到了卡纳达。”
我并不打算告诉玛丽我正在为比尔·米勒做诊疗。让我很感兴趣的是玛丽也知道卡纳达。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无法判断。
那卡纳达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同样不知道。
“你知道他的什么事吗?”我又问玛丽。
“比尔有一次问我是否该信任卡纳达和他的动机,让我给他些建议。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什么时候?”
“几年前。雷切尔搬走不久。”
“你告诉他什么?”
“我告诉他,仅凭他对卡纳达的背景的了解,是很难去预知……这个人是否可靠,是否值得信任把雷切尔的安全健康都交付给他。我告诉他从心理学角度来看,无论在哪方面,我都可以提出反对的理由。”
“背景?你指什么?”
“卡纳达跟着患有精神分裂症的母亲长大。他还很小,大约才十一岁的时候,他母亲在酒吧和一个男人混在了一起,于是抛弃了他,跟那个男的私奔了。他一直笼罩在这件事的阴影下。”
“有道理。”不过在我的事上,事后的认识总是很有道理。先见之明固然更有价值,只是这种情况太少了。“你们最后争论出的结果怎样?”
“艾伦,求你了。”
“玛丽,你要帮我找到黛安娜。”
“我反对他的决定。我建议比尔如果他无法负担家庭健康护理代理服务的话,可以通过社会服务机构来帮助他照顾雷切尔。”
我改变了策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汉娜死在你的办公室而不是她自己的办公室里?”
“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也许太快了点。我并非不相信她的回答,我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相信。
“但是你很想知道原因。”
“我当然想知道。”
“汉娜有什么理由去你的办公室吗?”
“我不在时,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一次也没有。”
“但是她有钥匙。”
“是的,我们都有彼此办公室的钥匙。”
我和黛安娜也有对方办公室的钥匙。“她为什么会把手提包放在地板中央呢?”
玛丽睁大眼睛,摇了摇头,“她把手提包放在了地板中央?”
“是的,就在她办公室的地板中央。我和黛安娜进去时就发现它在那儿。”
“这太奇怪了,警察没有告诉我这一点。汉娜不会这么做的。她通常都把手提包放在档案柜抽屉的最里面。”
“你的资料在办公室吗?我发现汉娜那天并没有看到那些资料。”
“什么资料?”
“医疗档案。具体一点就是雷切尔·米勒的病历档案。”
“我的柜子嵌在后墙里,看起来就像护墙板。”
那天,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其他事。汉娜四肢伸开,靠在地板的方形皮软凳上死去,直到现在,这个画面还会时不时地闯入我脑中。
“雷切尔的档案也在那儿吗?”
“我想是的,为什么汉娜的死和米勒有关,艾伦?我还是看不出有什么联系。”
我本可以告诉她我也看不出有什么联系,但我还是说了实话。“汉娜和马洛里在圣诞前两星期见过面。不久之后,她俩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
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很冷静地说:“相关并不意味着因果关系,艾伦。”
是的,很科学。
“但我们都清楚,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玛丽。”
49
我们决定各自开车去市区。在这一两个小时里三胞胎由保姆照顾。而格雷斯会和我一块儿去。我最终在小楼后找到一个空车位,我和黛安娜发现汉娜尸体的那天晚上,汉娜那辆很新的帕萨特恰巧也停在同一位置。
玛丽那辆迷你本田两用车已停到另一个车位上,车上还临时放了些碟子。我猜,这已经成了她新的婴儿车。
这栋老房子的后门没有锁。我和格雷斯发现玛丽正站在走廊里,双手无力地垂在大腿两侧。狭长的走廊里灯光昏暗,远处窗户上隐约勾勒出她的轮廓。她似乎很迷茫。我和格雷斯走近时,她开口说,“我不再喜欢待在这儿了。很奇怪,我从未想过会有这种感觉。以前我很喜欢待在这儿的,”她说,“汉娜和我一起在这儿时是完美无缺的。完美无缺。”
“我只能想像你的感受是怎样的,”我对她说,“玛丽,我要先找本书或是别的什么把格雷斯安顿好。马上就回来。”
我把格雷斯带到我和玛丽要说话的地方,然后领她到候诊室,在咖啡桌上腾出一块地方给她放书、蜡笔和纸。格雷斯在绿色丝绒沙发上坐下来,那儿正是那位“奇多”女士在汉娜死的那天所坐的位子。她很快安定下来,把蜡笔和纸都放在书上。格雷斯如此配合并没有让我觉得惊讶,我早就认为她在生活中增强忍耐力方面的技巧必将使她今后遇到任何困难都能勇往直前。
玛丽已经打开办公室的门,站在房间里,离门两英尺远。我从她身后挤进去,发现那张方形皮软凳和那块弄脏的地毯都被拿走了。松木地板裸露在外面,看起来已经很旧了。整个房间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我注意到一排凹进去的把手,那是嵌在后墙里的档案柜。这三个高高的档案柜看上去的确很像护墙板的一部分。
“我只回来过一次,和警察还有我的律师一起回来的。侦探想知道有没有丢了什么东西。我转了一圈,告诉他们东西都在。当时我觉得没有任何东西被动过,不过我没列财产清单。”
几年前,黛安娜的一位病人的丈夫曾袭击过她,之后,我一直觉得很难再踏进自己的办公室。我碰了碰玛丽的手臂。她把手放到我的手指上。
“你知道当时她的……尸体在哪儿,对吗?我是说,确切的位置。”她问我。
“是的,你想让我……”
“不,不是现在。如果我想知道的话,我会告诉你的。”她走开了。
“好的。”我说,“那天她穿着一件衬衫,玛丽。我记得是件有领的前开式丝绸衬衫。大体就这样。”
“这又怎么样呢?”
“我发现她时,她衣服的左半片前襟被折起,塞到胸罩下面,露出了腹部。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有女人这么做。”
“警察并没有告诉我这些。你肯定是这样的吗?”
“我肯定。”
“这倒挺有趣的。汉娜是I型糖尿病患者,依赖于胰岛素。她通常都注射在腹部。而且她习惯于卷起衣服,露出腹部,而不是解开衣服。警察有没有在附近找到注射器?她是不是刚注射完胰岛素?”
“我没有看到注射器,不过我想可能被压在她身下了。”
“你看到尸检结果了吗?糖份指标怎么样?”玛丽问我。
“我想应该在正常范围内。没人提过有什么异常。”
“如果衬衫被折起塞到胸罩下,那她就是正准备注射胰岛素。没别的解释了。”
“可是,是在你的办公室?”
“这一点似乎不合常理。她把胰岛素放在厨房。在那儿她就会把药加到注射器里。不过,她总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进行注射。汉娜是个谨慎的人,她从不向其他人提起自己的病情。”
“一贯如此?”
“一贯如此。”
接着是令人痛苦的沉默——我猜她依然在矛盾是否真想知道汉娜死时的确切位置——玛
丽走到那些内置式柜子前。“档案就在这儿。”
钥匙被隐密地放在一个不大的青瓷罐里,在档案柜上面的架子上。玛丽取出钥匙打开了中间的柜子。她从沙发上拿过一个靠枕扔到地上,然后跪在上面,拉开最上层的抽屉,开始寻找档案。她的中指、无名指和食指依次拨动着那些彩色标签,仿佛正在跨栏。当她的手指掠过标有字母表中间某个字母的区域时,她停了下来。
她找到了那份档案。
玛丽平静地说道:“就在这儿。我差点儿漏掉了,不过在这儿。”她拍了拍这本满是灰尘的红色文件夹,然后举起来给我看。
我的声音听起来和她一样平静——毕竟,我们都是心理医生——我建议道,“你为什么不花几分钟检查一下它有没有被……我也不清楚,有没有被乱翻过?”
她盘起腿,坐在垫子上,慢慢翻看那沓1.5英寸厚的档案,里面有一些字迹潦草的纸片、用药记录、入院许可和出院的大致情况。
“东西似乎都在这儿了,艾伦。我不能完全肯定,但似乎一样都没少。就和我放进去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