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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怀特 当前章节:148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30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是欣慰?还是失望?我也不确定。

她抬起头望着我。“你以为有人把这东西偷走了,对吗?你以为那天我的办公室里有人,汉娜听到了动静,就赶过来看看怎么回事,然后就被杀了。”

“这只是一种猜测。一切都取决于这份档案里的东西。”

她合上档案,站起身来。“你很清楚我不能告诉你里面写了些什么。”

“如果是会诊的话,你就可以。”

“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你不能把我告诉你的事透露给任何人,这毫无用处。”

“整整一星期我一直在找黛安娜。我已经了解到其他一些事。每条线索都有用。如果我能把所有线索都串到一起,也许就可以找到她。我担心快没时间了。”

“你不会把我告诉你的事泄露出去吧?”

我说:“不会。”我也希望自己没有撒谎。可如果能帮到黛安娜的话,我会情愿撒谎吗?

是的,我会。玛丽必须理解这一点。

“如果是在今天,我不会用相同的方式为她进行诊疗。也许,都不会做出相同的诊断结果。”玛丽极为后悔地说,手拿着档案微微颤抖。“我们已经知道得够多了,不是吗?带我出去喝杯咖啡吧,艾伦。我太想和成年人一起坐下好好喝杯咖啡了。”

我露出抱歉的表情,“格雷斯得和我们一块儿去。”格雷斯知道要去喝咖啡的话一定兴奋得不得了,在她看来,生活中没什么比一小杯浮着巧克力末、漂着牛奶泡沫的浓缩咖啡更美好的了。

玛丽垂头丧气,移了一步,重重地倒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我忘了。她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可她不是个大人。”

“是啊,至少我刚才看到她时还不是。”

一阵狂风从西面十个街区以外的桑夏恩大峡谷向这呼啸而来。奇努克风到了吗?狂风撼动了整栋房子,光秃秃的树枝一律向东倾斜弯曲。空气中到处是碎片和灰尘。

我说了声抱歉,然后走到候诊室去看格雷斯。她似乎没有觉察到大风,事实上她正忙着涂颜色,连我走进房间都没发觉。又是一阵狂风,更猛烈。相比之下,前一阵狂风真算不了什么——那些已经有了百年历史的前窗玻璃都开始嗡嗡作响。女儿仍然全神贯注,我站在一边又静静地多看了她一会儿,这才沿着走廊走回到玛丽的办公室。

她移到了沙发上,盘起腿,又使劲把靠枕拉到胸前。她问:“比尔·米勒有没有向你提起过他做的一件事,一件并不是让他感到很自豪的事?一件老是困扰着他的事?”

“我不记得了。这事很重要吗?”

“我想那可能很重要。他从来没有完整地跟我讲过这件事,但是我记得这事好像跟他亲眼目睹的一场交通事故有关,还死了一个年轻妇女。这件事几乎都要把他撕碎了。”我很惊讶地发现自己还记得一些。“死的是个牙医,”我说。

风停了。真是怪事儿。

玛丽说:“对的。”

50

玛丽得回去照顾三胞胎,我也差不多该带格雷斯回家吃午饭,睡午觉了。但想起玛丽先前说的话,我决定再出去办件事。我没有向格雷斯解释博尔德县的验尸官办公室到底是管什么的,只是告诉她,爸爸还要去见个人,但不会很久。

几年前,我还当过验尸官调查员,时间不长,当时的上司叫斯科特·特拉斯克特。斯科特为人很好,我一直都很喜欢他。而且我一直觉得一旦哪天我不在他手下做事了,他也会逐渐喜欢我的。我和格雷斯来到了位于坎宁大道的司法中心,斯科特正在办公。我把他介绍给格雷斯后,我们俩又询问了各自的近况。然后他问我:“有什么事吗?”

“在汉娜·格兰特的事上,我想我可以帮上点小忙。”

“是吗?”他似乎很感兴趣,不过略带一丝怀疑。“我也很想把它从‘未决案件’这栏中删掉。”

斯科特改变了一下措辞,没有直接提到死亡或者谋杀。为了照顾格雷斯幼小的心灵,我知道他很乐意这么做事。

他接着问道:“为什么来找我,却不找那些侦探们呢?”

我本可以随口编个理由蒙混过去的,但对于斯科特,没这必要。“我和贾里斯·斯洛克姆之间有点问题。”

“明白了。”显然斯科特一点儿也不意外。

“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我问。

“那要看你问什么了。”

这很公平。我说:“汉娜是个糖尿病患者,I型的那种。这点你我都知道。那你知道当时她的血糖指标是多少吗?”

“我不记得了,不过应该在正常范围内。”他伸出右手去拿鼠标。“如果你想知道确切数字的话,我可以通过电脑把她的血糖指标从实验室数据库调出来。”

“好的。那晚侦探们有没有发现注射器?”

“你是说装着胰岛素的?没有。他们在厨房里发现了一些空的,但是没有找到现成可以用来注射的。”

“那你有没有听说她的外衣口袋里有一卷开了封的救生圈糖?”

他双肩一垂,皱着眉头说,“没有啊,没人向我提过救生圈糖。报告里也没有。”

“肯定有,是我亲眼所见,而且已经开了封,包装纸还卷曲着露出了口袋呢。”

“她肯定觉得自己的血糖太低了,可事实上却很正常,这有些蹊跷。”

“的确有些蹊跷。那晚你有没有处理她的……”我有意没说“尸体”或者“遗体”。斯科特补充完整了。

他说他处理过了。验尸官调查员的任务之一就是进入命案现场,收集数据,准备把尸体运到太平间。

我说:“我发现汉娜时,她的衬衫前襟被折起,塞到了胸罩下面。”

“我到那儿时看到的也是这样。”

“你以前在命案现场看到过这种情况吗?”

“从来没有。”

“她的一个好朋友刚告诉我,汉娜这么做是为了在腹部注射胰岛素。这样折起衬衫,就不会碍手碍脚了。”

斯科特双臂交叉,坐回原处。“我没有考虑到这点,但我本该考虑到的。我赶到时,斯洛克姆已经把这当成一起谋杀案了。”他得儿一声打了个响舌。“你到时会提供有关救生圈糖的证词吗?”

 “当然;我打赌在犯罪现场拍摄的照片上肯定能看到那些包装纸。”

“我会看一下。那她的朋友愿不愿意提供有关衬衫衣襟的证词呢?”

“肯定愿意。可为什么一个糖尿病患者刚吃完糖,又马上准备注射胰岛素呢?”

“这点我也想不通。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随后我们就道了别。我把格雷斯又裹成原样。出去取车时,她问我,“救生圈糖是什么东西呀?”

于是,回家途中我在便利店停了停,给她买了卷糖。我猜想她是喜欢“奶油环”的小孩。

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当我们迂回穿过山谷回到家时,韦弗已经快把一锅意大利通心粉和奶酪做好了。我们三个快吃完午饭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那个房产代理人弗吉尼亚·唐纳打来的,我曾以买房为名骗她带我进多伊尔家看了看。

她又重新自我介绍了一回,也没细说什么就接着说下去,语调就像在策划一起阴谋。“规则变了。他们似乎总是遇到这样的情况,不是吗?钱德勒先生一死,买家们就走出山谷,寻找划算的买卖。动作快点的话,你还可以买到那栋房子,只要花……”

花很少的钱?什么房子?

我走出了厨房。“钱德勒先生死了?”我问。

“是的!你能相信吗?这种世道!有时……”她

叹了口气。“今天有个侦探打给我,想知道我最后一次和他交谈是什么时候。当他告诉我钱德勒先生死了,而且还可能是被谋杀时,我差点晕过去。谁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呢?真可怜!被谋杀?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坦白告诉你,在现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我并不清楚有关这个房产的秘密情况,但有时候人们——我是说继承人——在这种时候的确会急着要处理一些后事,特别是经历了……所以,如果我可以说服你……”

出价?

她接着说。“即使一个虚报的低价也会是……”

可以接受的?令人开心的?

我问道:“唐纳女士,钱德勒先生到底是谁?”

“什么?就是我带你看的第十二大街上那栋房子的主人啊。有水景和很棒的地下家庭影院的那栋。抱歉,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多伊尔?”

“是的,多伊尔·钱德勒。”

“他死了?”

她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嗯嗯嗯——”这就是她的回答。随后,她就没再说什么,大概是想让我先理一理头绪吧。

“哪个侦探打给你的?”我问。我想也许是萨姆。

“我记不太清楚了。钱德勒先生的尸体是在艾伦斯帕克附近找到的。也许是那儿的某个侦探打来的吧。”

艾伦斯帕克是一个山间小镇,距博尔德大概三十分钟车程,不远处就是落基山脉国家公园的东部边界。如果不包括夏季游客的话,估计艾伦斯帕克的人口一般在两百左右。这个小镇不大可能有专门负责命案的侦探,就像小镇不可能拥有交通巡逻直升机一样。艾伦斯帕克负责命案的调查人员都隶属于县级治安部门,要么是从博尔德这种大一点的城市借调过去,要么就由科罗拉多调查局直接委派。

我没有和她继续争论下去,而是说,“我会和我妻子商量一下再告诉你结果。这房子对我们来说还是小了点儿。”

“两个字:悬臂可以支撑一个阳台或走廊的支架,在山上没有地方打地基时甚至可以支撑一栋房子。房产商的意思是可以扩建。。我给你的名片上有我的手机号码。随时可以打给我。一旦……这个消息传开,明天下班之前,肯定又有人出价。肯定没错。单这个星期就已经有四个人看过那栋房子了,我想你也知道一月初通常是过得很慢的。还有那个地下室的大屏幕?记得吗?你肯定记得的。我确认过,那是斯图尔特牌的电影屏幕。我跟你说过那是最好的。好好想想——那样的房子,那样的位置,又在……”

这样的状况下。

“我明白,”我说。但其实我并不清楚。

我打给劳伦。直到下午三四点,她才利用庭审休息时间回了我电话。她已经听说了执法部门内部的小道消息,据说是在一个浅坟地里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尸,不远处就有一条小路蜿蜒通向博尔德县北部的七号高速公路。劳伦认为这个位置是在艾伦斯帕克的东部,确切地说离莱昂斯和海金更近些。我让她尽可能多收集些相关消息,然后打电话告诉我。

“你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她肯定会问我。不过听口气,她显然只是随便问问,并不一定要我回答。

“这可能与黛安娜有关。”我说。

“我过两分钟再打给你,”她说。

她用了四分钟。“我们得到的信息也不是很多。验尸结果还没出来,这似乎是一起谋杀。尸体被野兽咬过。从现场找到的身份证上看,这是个男的,可能叫……”

“多伊尔·钱德勒。”

“你怎么知道的?他是你的病人?”

我本可以或者说本应该这么回答劳伦:“你知道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却说:“不是。”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会保持沉默。劳伦和我都知道默认的“是”和说出来的“不是”一样能说明问题。

“难道是黛安娜的病人?”

不错,这也是种思路。如果黛安娜曾为多伊尔做过诊疗怎么办呢?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说:“不是。”

“难道你认识他?”她问。

“我和他没有私交。多伊尔·钱德勒在希尔的房子就在马洛里家隔壁。马洛里失踪时,他已经搬走了,并在市场上公布了房产信息。”

“我想今天下午警方并没有提到这点。你确定是这样吗?”

“是的。”

“与马洛里的失踪有没有关系呢?”

“我不知道。但这不得不让人产生怀疑。”

“黛安娜的失踪呢?”

“这我也不知道。”

“但你有怀疑的理由?”

“是的。”

“这样的话,有个消息可能对你很重要:萨姆已经赶到那儿了。他得到了县治安官的批准。”

“批准进入发现尸体的现场?”

“是的。”

“我会打给他的。”

“你有没有拉乌尔的消息?”劳伦问。

“还没有。我还在担心他。”

“随时告诉我最新情况,好吗?”

和劳伦通完电话后,我发了条消息给萨姆:“我知道多伊尔的事。请回电。艾伦。”

在等萨姆回电时,我接到了斯科特·特拉斯克特从验尸官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帮我个忙好吗?”他问。

“当然可以。”

“我们知道格兰特女士在拉利斯伯特健身中心摔了一跤,磕到了头,对吧?在更衣室的瓷砖地面上?这已经得到确认了,是吗?”

汉娜·格兰特,好的。我好不容易换了个话题。“没错,”我说,“目击证人似乎都这样认为。”

“汉娜告诉更衣室里的一个女的说她没事,然后就直接开车回到了办公室。”

“我们是这样认为的。”

“好的,我们这样认为。在途中,或上车不久,她开始感到有些不太对劲,也许有点头痛,也许有点迷迷糊糊、晕头晕脑,但她并没有想到刚才撞到头可能会导致脑震荡,或者更糟。相反,她以为是健身后血糖偏低了。当时她还在车里,身边也没有橘子汁,所以就吃了几粒救生圈糖。明白我的意思吗?”

“目前为止都明白。”

“当汉娜回到办公室时,她还是感觉不太舒服。救生圈糖没起什么作用——她没觉得好一些。我们怎么知道的呢?很简单:她把手提包放在了地板的中央。她所有的朋友都说她有强迫症,是强迫性神经紊乱症,这样的人确实会很偏执。所以手提包又怎么会在地板上呢?这不像她,完全不像她的性格。根据这一点,我认为她当时感觉越来越糟,而不是有所好转。或许是糟糕得多。”

“为什么会糟糕得多,斯科特?”

“验尸报告里注明发现两处硬膜下血肿,记得吗?其中一处肯定是由粗钝的表面造成的——也就是先前在健身俱乐部的瓷砖地面上跌倒的那次。”

“不错。”

“由此可知,一处血肿是来自早些时候的外伤。而我认为实际上她已经有两处血肿了,一次是因为磕在地上,另一次是因为碰到某个棱角分明的东西,也许是更衣室的长凳,而且其中一处的血肿开始大量出血,或者两处都在出血。格兰特女士一直服用阿司匹林,这点你可能还不知道。她有心脏病家族史。”

“我确实不知道。”

“这不要紧。她的脑压在慢慢增加,症状逐渐明显。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她越来越神志不清,昏昏欲睡,说不定还头晕目眩,还可能焦虑不安。这些因素降低了她的思维能力,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她能想到的只是胰岛素分泌系统有点紊乱,血糖有些问题。艾伦,就像你说的那样,救生圈糖在她的口袋里。我看了看犯罪现场的照片,可以确认这一点。她发现吃这些糖没用,于是就采取了相反的措施,觉得可能是需要注射胰岛素来降低血糖。

“她的思路变得十分混乱;她失去了方向感——甚至无法走对路。她没有去厨房拿检测血糖的仪器,而是先把衬衫翻上来,塞到胸罩下面,就像平时注射前做的那样。”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之后,她并没有去厨房拿胰岛素,而是迷迷糊糊走错了方向,穿过大厅到了办公室?”

“正是这样。也许一到那儿,她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于是便坐了下来。也不一定是这样。但那个办公室是她倒下的地方。她最终失去了知觉。而血肿处还在出血。最终,格兰特女士死于颅内压迫。”

“接着说,”我说。

“那正是你发现她的地方。她的衬衫被折起塞到胸罩下面,就像她正要进行注射一样,但周围又没有注射器,也没有胰岛素。她完全有可能吃了些糖。此外,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凶器与她头部第二处外伤相吻合。我还漏了什么没有?”

我想不出哪些地方还有疑点。“没有了,斯科特。我想你可能揭开了谜底。没人闯进来,没人袭击,没有凶手。头部也没受到过第二次撞击。”

“也没有什么‘未决案件’了。汉娜·格兰特的死是意外。”

“我总算松了口气,真不知该怎么向你形容这种感觉。”

“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

“我还要和其他验尸官交流一下意见,在这之前,请你先保密。”

“当然可以。”

我在想什么呢?我已经迫不及待想把这消息告诉黛安娜。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关于多伊尔尸体的那条信息发出后,过了好几个小时萨姆才回我电话,但毕竟他还是回了。

“你是怎么听说这件事的?”萨姆问。事实上,他不像在提问,更像在命令。

“是女房产代理人告诉我的。她觉得这起不幸事件能为我带来买房契机。”

“妈的。你都告诉哪些人了?”

“劳伦。你们这帮家伙怎么搞的,都没有告诉地方检察官多伊尔·钱德勒就住在马洛里隔壁?”

“我太忙了。”

是的。“你们还在艾伦斯帕克附近吗?”

“他们只是清理一下现场。我在回博尔德的路上。”

“你调查的那个人死了有多久了?”

“我调查的那个?”萨姆笑开了,像在哼玛丽·韦尔斯歌手,被称为“底特律之声的第一夫人”。小调的副歌一样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我调查的那个死了有一会儿了。这儿冷得要命,所以尸体冷藏得很好。不过,野兽也在忙它们的事,你猜它们先啃的是哪个部分?让我告诉你吧,这简直让我对自然界失去信心。法医们得为此好好忙上一阵子了。”

“是谋杀?”

“如果是自杀的话,他考虑得真周到,还想好要把自己埋了。如果是意外的话,他只需要失足掉进一个浅坑里,那岂不是更省事。”

“你为什么去那儿?”

信号忽然变弱了,时断时续,重新变强后,我就听见萨姆说,“……然后有人说服我应该向这位多伊尔·钱德勒先生打听一个男的,钱德勒在博尔德有个车库,这个男的在那儿停了一辆经典的老式卡马罗车。房产代理人认为自从钱德勒搬出了博尔德的房子后,就在外面生活。我给县治安官打过电话,告诉他我要找钱德勒谈谈,以此作为马洛里·米勒事件的跟进调查。治安官得知一些滑雪者发现了一具好像是钱德勒的尸体后,就很客气地打电话告诉了我。

“先不管死者到底是不是多伊尔·钱德勒,反正这具尸体本不该在冬天被发现。往年尸体至少会一直被掩盖着直到春天才被人发现,你一定想知道它是怎么被发现的吧?一位女士和几个女友一起去滑雪,后来她一个人去树林里蹲在圆木后方便,完事后正要跨过那些排泄物离开时,她突然看到圆木下伸出了一截手。那些犯罪现场的侦探们不得不把那东西也收集起来作为证据,真是可怜。”

“收集什么东西?”

“她的……你应该清楚的。”

我明白了。“然后呢?”

“20分钟内我得去接西蒙,他在练曲棍球。”

“想不想让我去接他?然后在你家碰头?我很乐意帮这个忙。”

“谢谢你,不过我想我能行。我会及时赶到那儿的。有没有黛安娜的消息?”

“什么都没有。通告贴出去后有什么消息吗?”

“也没有。回家吧,艾伦。别再耍警察了。”

刚说完这句话,信号消失,电话也断了。

我还没想要停止耍警察。白天的这些事让我震惊,我准备去办件事,我想干这事已经想了一星期了。我开车回到市中心的办公室,打开深蓝色的金科牌盒子,开始阅读鲍勃·布

兰特的作品,《逃跑的孩子》。

一个逃啊、逃啊、逃的孩子。

51

我猜这本手稿约有一百页,但由于没有标上页码,我不知道确切数目。

鲍勃的故事以一个很具有煽动性的短语作为开始。这个短语竟然就是一句、一段、一页乃至整章的内容。

紧随其后的是几段简短的随笔,和主题扯不上什么关系,一段写到德尔·香农的童年,另一段涉及如何建造水景,维护费用才不会太高。

看来这并不是一本有趣的书。

盒子里一半以上的纸都是空白的。

但首页惟一的一个短语却足以使人产生回想,使整部手稿在最关键处引起了读者的共鸣:鲍勃的故事的确为圣诞节前夜发生在马洛里身上的事提供了另一种说法,也为她如何不在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迹就能离开家这一谜团提供了某种有趣的解释。

我把首页上的几个字读了又读,其间,我至少提醒了自己五遍:鲍勃说过这只是一篇小说。

小说。的确是吧。

我把手稿通读了一遍,然后制定了下一步行动计划,行动前,我还有点儿时间可以消磨。于是我开车回家,路上在一家越南小餐馆给我家的女孩子们带了她们最爱吃的外卖,这家店是韦弗极力推荐我们去的,在博尔德洪族人来自老挝、柬埔寨和缅甸的少数民族。居住区。我们一起吃着外卖,格雷斯开心极了,而且她似乎很喜欢米粉黏在一起的样子。

数不清有几重滋味的调味酱拌着美味的鲶鱼和新鲜的洋葱。享用完美食之后,我打给劳伦,告诉她我找到一些重要线索,也许会对那天下午在艾伦斯帕克附近发现的尸体的调查工作有所帮助。劳伦想让我进一步说明,但我不能详细说给她听。不过她还是很热心地打到地方检察官办公室,证实了我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猜测:博尔德警方已正式申请对多伊尔·钱德勒在第十二大街的住宅进行搜查。

“多久能拿到搜查许可证呢?”我问。

“很快。”劳伦说。“赫勒法官已经收到申请了;我相信她会同意的。这件事并不复杂,用不着多想。如果有谋杀的可能性的话,警方当然需要搜查被害人的家。”

“我得去那儿一趟,亲自见一下萨姆。把我知道的事告诉他。”

“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我想帮他在多伊尔家找一样东西,我不去的话,他可能找不到。如果我不告诉他我想找到什么,而结果又证明我是错的,那我就不必泄露秘密,告诉他那究竟是什么了。”

“你是怎么知道那男人家里藏了什么东西的?这也不能告诉我吗?”

“我的预感来自某一个——一个病人……告

诉我的故事。现在我无法向你解释清楚。如果我是对的,明天你就会知道一切了。”

9:30左右,我来到了多伊尔家所在的街区。警察局有关人员已经出动,开始执行搜查令——我数了数,有五辆警车停在房子前面,大多没有警方的标志。多伊尔的邻居们对这热闹的阵势很是好奇;尽管晚上很冷,他们仍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附近的小道或前门廊上,看事情接下来会怎样。我把车停在了拐角附近。因为我不想在办这件事时被比尔·米勒发现。

我在车里拨通了萨姆的手机。

“我想我说过让你回去的。”他说。

“是的,没错。你去接西蒙时没迟到吧?”

“差点儿。”

“现在谁在照看他?”

他不耐烦地问:“有什么事,艾伦?我现在很忙。”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看。”

“我忙着呢。明天吧。”

我能感觉到尽管他正努力表现得和气些,也做不到更礼貌了。“我知道你在忙,萨姆。所以我才问谁在照看西蒙。我就在外面,有东西要给你看。”

“就不能等等吗?”

他似乎又疑惑,又恼火。我说:“对,不能等。我想给你看的东西在多伊尔家里面。你会想看的。相信我。”

“什么?你就在屋外面?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就在拐角处。”

“我不能把你带进来。”

“你当然可以。”

“希望是件好事。”萨姆说。我们站在多伊尔家门前狭窄的通道里。萨姆深吸一口气才挤进去了。

“可能是件好事,也可能不是。”

“看在老天和所有人的分上,我觉得这第二种可能性让我觉得把你带进去不太好。”他朝房里指了指。“我们上哪儿找你说的宝贝呢?”

“地下室。对了,露西人呢?”

露西侦探是萨姆的老搭档。

“在凯伯圣卢卡斯、坎康、伊克斯塔帕那样的地方。我本来也该去的,不过后来没去。”

我带着萨姆一路沿着大厅往前走,穿过厨房,来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前。“像这样一栋空房子搜查起来很容易的,对吧?用不着翻箱倒柜了。”

“我们从不‘翻箱倒柜’,我们一向很小心的。”

萨姆显然忘了我家曾经也是搜查的对象。我完全可以就警方搜查的实际情况有理有据地和他争论一番;但现在不是时候。

“你在搜查申请书里明确写了些什么?”我问。

他没吭声,苦笑了一下,就跟着我沿楼梯进了地下储藏室。我其实也没指望他会回答。我从他这一笑中读出的意思是:“问得好。”

萨姆戴着乳胶手套,而我却光着手。“你还有这个吗?”我指着他的手套问。

“我不希望你碰任何东西。把手放在口袋里就行了;那儿是放你双手的好地方。”

“那开门吧。”我指着那扇带有雨篷的从地下室通往隔壁槽隙的门。

“不好意思,里面我们还没进去过,要等拍了照才能进。你当然也是。”

“那个门把手上已经留下我的指纹了。那位房地产代理人带我来看房时,我就打开过。”

“糟透了!我会上报这件事的。但愿国家犯罪信息中心没有你的指纹记录。否则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耸了耸肩。“那就等摄影师们拍完了再说吧。”

萨姆又改变了主意。“或者你直接告诉我要找什么。我真的没时间陪你玩。”

“如果我认为在这儿的东西实际并不在这儿,那我就不打算说出来了,免得坏了规矩。如果它确实在,那我自然就会找到它,而你也就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了。”

他考虑了一下我的计划。“如果你把这一切都弄错了的话,我会被你害得像个白痴一样。”

“不,萨姆。如果真是那样,我们俩都会变成白痴。”

“我才不管你像不像白痴呢。我在意的是我自己的形象。”虽然说得不太情愿,他还是打电话到楼上,从顶楼叫了个摄影师到槽隙来拍照。

他让我坐到其中一张活动躺椅上,这儿是个绝妙的家庭影院,多伊尔允许鲍勃在这儿看电影。

“坐在这儿,别到处走,”萨姆命令道。“我得回楼上一会儿。等摄影师拍好了我会告诉你。然后你就可以进入槽隙,揭开你那个惊人的秘密。”萨姆走到门口时停住了。“我是说真的。坐在这儿,等我回来。别想趁我离开的时候进入槽隙。”

我冲他笑笑。“你不介意我看DVD吧?我听说这儿的投影仪——”我指了一下,“可是一流的伦科牌的。而且屏幕和斯皮尔伯格的家庭影院里的那个是一样的。斯图尔特牌的,萨姆。真正的斯图尔特大屏幕。”

萨姆冲我竖起中指,上楼去了。

才五分钟我就坐不住了。我已经玩遍了多伊尔这张豪华真皮躺椅上所有的控制杆和按钮。除了可以选择三十七种不同的斜躺姿势外,这张椅子还有一个座位加热器和一对凹进去的杯托,就差一个按摩器的投币口了。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被人大吹特吹的伦科牌投影仪,它被安装在房间后半部分的天花板上。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所以这事也只花了我不到二十秒。

隐藏式扬声器呢?也就看了十秒钟而已。关掉声音的话,一个隐藏式扬声器没什么好羡慕的。

考虑到修建时投入的大把钞票,多伊尔的家庭影院实际上还是设计得相当简洁的。没有爆米花机,没有老式的西部风格的酒吧间,后墙也没有桃花心木的吧台。看不到XBOX世界最大的计算机软件公司微软所开发、销售的家用游戏主机。游戏机,也看不到加强版的任天堂日本著名掌上游戏机制造商。游戏装备。剩下的这个高级斯皮尔伯格大屏幕就是我惟一要检查的东西了。我缓缓走到屏幕前,把所有的东西都扫视了一遍。再次看到这个大屏幕,我的感觉还是和第一次一样:它看起来不怎么像个电影屏幕。

我坐回到萨姆要我坐的那张躺椅上。遥控器在哪儿呢?我打赌多伊尔肯定有个神奇的可设计编程的遥控器,用来操控这个街区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他邻居的烤箱和微波炉。这会是个有趣的发现,不是吗?我至少会花上几分钟,好好研究一下这玩意儿。也许电视上正在播曲棍球比赛呢。我想萨姆会让我看的。

可我找不到遥控器。我检查了其他的躺椅,看看有没有暗盒或者隐藏的抽屉。可都没有发现足够大的地方可以藏匿一个神奇的遥控器。

我开始检查房间四周的墙壁,看看墙板后面有没有暗藏了什么壁橱。考虑到这个房间的墙板装的可能是弹簧锁,需要按压才能弹开,于是每隔十二到十八英寸,我就用胳膊肘在墙上按一按,希望能找到。

没有任何动静。大部分墙板都加上了衬垫,铺上了墙布。再往里,感觉就是石块了。

遥控器在哪儿?如果没有遥控器的话,这儿所有的电子设备又有什么用呢?

我正在考虑是不是有人到多伊尔家看房时偷走了遥控器,突然又想到,我在找的储藏柜也许就藏在斯皮尔伯格屏幕后。我回到屏幕前,小心地只用手指甲抠了抠桃花心木外框的一边。

没动。

我走到另一边,也用指甲抠了抠。

还是没动。

我想可能会藏着和弹簧锁一样的机关,便用胳膊肘在正上方的外框上摁了摁。

桃花心木外框向后滑动了半厘米,然后喀哒一声。

嘿,看啊!

我移开了胳膊肘,屏幕通过外框反面的隐形铰链开始向上翻转。

我不由地张大了嘴。

不错,我想,看来书中这部分不是编的。

我撑住身体,钻进屏幕后面的通道,用手指甲轻轻按了按,喀哒一声打开了电灯开关,睁大眼睛看着,想在被赶出这间房子之前,好好记下每一个细节,因为我十分确定自己就快被赶出去了。

我在那儿大约坐了一分钟——检查,推算,记忆——之后我急忙跳出来,迅速关了灯,让屏幕回到原样,然后去厨房找到萨姆。他正和一个穿便装的女人说话。我估计这女人是个侦探,或是个刑侦技术人员。打断他们的谈话时,我故意用了很惊讶的语气。“不好意思打扰了,珀迪侦探,我想让你去楼下的家庭影院看些东西。”

和萨姆一起的那个女人看着我,似乎在问:“你到底是谁。”萨姆也瞪着我,似乎准备等火气小一点之后,再把我好好训一顿。或许是因为我打断了他们的重要谈话,或许是因为我没听他的话,乖乖待在楼下。

或许两个原因都有。这样的可能性极大。

“就现在,”我说。“很重要。”

“等我一分钟。”萨姆说。这话不是对我,而是对那个穿便服的女人说的。

52

那天傍晚,我回到办公室,从深蓝色的金科牌盒子里拿起最上面的一沓稿纸,放在膝盖上。我一页页翻着这些稿纸,翻到一张手写稿时,我踌躇了很久,鲍勃在上面写了些东西,警告我不要再读下去。

但我最终还是翻过了那页。与那天下午违规安排比尔·米勒进行伪心理诊疗相比,违背对鲍勃·布兰特的承诺,未经他允许就看了手稿,这似乎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职业过失。无论是对是错,我都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很显然,鲍勃已经失踪,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以前的约定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开始发现自己是如此善于找借口,看来可以去竞选议员了。

盒子里的下一页纸其实才是鲍勃小说的第一页正文,用的是他喜欢的小号字体。

没人想过可能有地道。

这就像是刚开始讲笑话就把点睛之语说了出来。

地道?“没人想过可能有地道。”

我的天哪。

53

多伊尔显然对地道的挖掘进行了周密策划。

这条地下通道很长,但并不是难以想像;多伊尔家地下室的南面和米勒家的北面相隔只有十五英尺左右。这并不是一条公路隧道;地道的钻孔近似圆形,最大处的直径达到三十英寸左右,就在距斯皮尔伯格电影屏幕后的入口约几英尺的地方,而最小处直径仅为二十四英寸左右,在米勒家附近。平行排列的角钢导轨嵌在地道平坦的地面里,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一长串户外纯白满天星装饰灯挂在地道上方用来照明。

地道的地面比我想像的还要陡,这让我很好奇,但我的第一感觉是斜坡是有意被设计成这样的。这样,地道的斜面在极短的水平距离内就下降了六到七英尺。多伊尔家的基础墙外有个用螺栓固定的绞盘,一根结实的线管把这个牢固的绞盘与房子的电力系统连接起来。绞盘上结实的缆绳连接着一个由四组滑板轮子构成的精巧装置,滑轮上面是两块厚实的狭长夹板,夹板中间用铰链松松地连接着。雪橇也临时派上用场,下面的滑轮正好卡在通道里的角钢导轨上。

地道中有个用车库开门装置简单改装而成的简陋遥控器,多伊尔用它可以在地道里的任何位置操纵绞盘。只要趴在雪橇上,保持好平衡,按下遥控器,多伊尔就可以慢慢收放绞盘里的电缆,这样既能把雪橇放低,慢慢滑向米勒家,又可以把自己拉回去。

简单。绝妙。

建造这条地道无疑是件很枯燥的事。但只要多伊尔每天挖六英寸,一个月多一点就能竣工。每天挖一英尺的话,则只需两星期。从地道里挖出来的泥土,毫无疑问被用来修建成多伊尔家后院私人水池蜿蜒的边缘和堤岸。

马洛里离开时为什么没在雪地上留下足迹呢?

谜底解开了。

54

萨姆跟着我下了楼,回到多伊尔的家庭影院,“你该关上门,”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浓眉紧锁,尽管更多是因为恼怒而不是好奇,但还是照做了。门框装有隔音垫圈,关上门后,就听不见外面的说话声了。

我走到房间另一侧,不动声色地抬起胳膊肘,按住屏幕的边框。屏幕通过长长的铰链向上翻卷,露出了多伊尔家的通道入口。

萨姆走近了几步,身子往里探了探。“真他妈见鬼。”

“是啊。”

萨姆也像我先前那样做了一遍,不过他先戴上了一副新的乳胶手套。他爬进电影屏幕后面的通道,轻轻打开灯,注视着里面的东西。我看见他先看看满是尘土的洞穴,再看看钢轨,最后又看了看满天星装饰灯、铰链和雪橇。

我想他正和我一样把所有事情都放到一起考虑,当然我并不肯定他在这么做。起先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慢慢地在摇头。他是在赞叹?是失意?还是吃惊?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都没说话,萨姆把多伊尔家地道里的特殊元件和连接设备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然后从地道里跳出来,站到我旁边。“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他悄悄对我说:“没错,是一条地道。”

“不过你原本以为是在槽隙里?”

“这只是猜测。因为我觉得在那儿的可能性最大。我以为能在槽隙门口的塑料雨篷下面发现通道。”

“你不打算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没这个打算。”

“你怎么发现的?”

“因为无聊。靠运气吧。”

“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也许我本不该告诉你地道的事,萨姆。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

看来他暂时还是接受了我的回答。他像朋友一样把手搭在我肩上,说道,“来吧。我们得离开这儿了。现在我们动作要快,还得耐心等待。”

“为什么要走?”我不想离开;如果他允许的话,我打算留在这儿,看着摄影师和刑侦技术人员一件件处理在地道里发现的东西。

“这并不在我们申请搜查的范围内。我必须修改一下申请书,然后去找赫勒法官。”他顿了顿,鼓起腮帮子用力吐了口气,接着说。“现在我还得再去申请一张搜查米勒家的许可证,看看地道另一头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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