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有点疲倦。“我以为这会让你很激动的,”我说。
“你在想马洛里的事,对吗?”他回过头去,看着墙壁里的通道。“那天晚上,她难道就是这么离开的?这难道就是雪地谜团的谜底?”
“没错。你得承认这条地道为案件提供了一条全新的思路。”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小女孩失踪的那个晚上没在雪地里留下脚印并不能说明什么。这条地道让我们知道了马洛里是如何离开米勒家的,但这并不是重点。这并不是挖地道的目的。关键在于我们现在知道了多伊尔是怎样进入米勒家的。”
“但我们还不明白隔壁那家伙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
萨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肯定是遇到了很多麻烦。”
“这就像银行抢劫犯为了潜入装满钞票的金库而挖的地道。但如果多伊尔·钱德勒是想闯入米勒家行窃的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不法分子一般都是直接破门而入,而且还能逃之夭夭,甚至连邻居干这种事也不会被抓住。他们撬锁,破窗。如果这条地道并不是为了某一次入室行窃而建造的,那就会长期派用场。而比尔·米勒从未因失窃向警方报过案。如果多伊尔并不是为了偷东西的话,那他为什么这么急着想进入米勒家呢?”
“是因为马洛里?”我回答了萨姆的问题。
“嗯,也许就那么简单,也许他是个性欲反常者。时间会证明一切。”
“如果你的假设错了呢,萨姆?如果她没有逃走?如果多伊尔通过地道把马洛里带走了呢?如果这就是他想进入米勒家的原因,那事情又会怎样呢?”
萨姆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就好像他的发作性睡眠病又犯了,突然站着睡着了。甚至有好一会儿都不怎么能看出他在呼吸。终于,他睁开了眼睛,“还是那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没有更简单的方法,而且还有很多情况我们都不知道。”
“比如?”
“比如……地道的出口会在米勒家的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们上个月没有发现?当时那栋房子可比半裸酒吧新来的女服务生还要吸引眼球。”
“因为当时你并没有寻找地道啊。要不是我怀疑这儿会有地道的话,我也找不到。”事实上,我并不想向萨姆坦白,我在地道里踉踉跄跄往前走时其实是想找多伊尔那个绝妙的遥控器。“谁会料到竟然有人挖了条通往邻居家的地道?谁会做这种事呢?”
萨姆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那地道你不会已经走过了吧?走到另一头了?告诉我你没有破坏证据。”
“我没有比你多走一步。”
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等着,萨姆则到各个房间命令所有的搜查人员收拾好设备,立刻撤离多伊尔·钱德勒家。他上楼时,我慢慢走到客厅南面的窗户前,想看看那个熟悉的身影是否还在米勒家楼上的窗边,但没看到。
萨姆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一个字都别说出去,”我们走到前门时,他对我说。
“什么意思?”
“我不想让比尔·米勒知道我们正要去他家。我只是告诉队里的人我要修改宣誓书。他们还不知道地道的事。”
我在嘴边做了一个把拉链拉上的手势。
萨姆又说:“连劳伦也不能告诉。”
“她可能已经睡了。我明早告诉她。”
“那好吧。你可以明早告诉她,但是别说你的消息来源,你的病人和一切相关情况。”
我很疑惑地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缺乏洞察力。我也知道这条地道是有人告诉你的。那个人不是多伊尔·钱德勒,因为过去的几天里,我想他并没有和别人说过什么话。所以应该是其他人。也许是开卡马罗车的小子,也许不是。不过没关系。你自己保守这个地道的秘密吧。”
“我明白了。”
“等一下。”他瞪着我。“你没有为那孩子做过心理诊疗吧?”
“马洛里?没有。”
萨姆愤怒的表情慢慢转换成一脸怀疑。“那黛安娜呢?”
我摇了摇头,暗暗庆幸自己没被一台测谎仪缠上。
“你没瞎说?”
“没有。”
“你那个病人还没找到,对吗?”
“谁呀?”
“开卡马罗车的小子?你还没和他谈过话。”
我一时差点忘了鲍勃所处的困境。“是的,他还没找到,我也没和他谈过。”
听了我的回答,萨姆看了我几秒钟。我想他正考虑是否要相信我。
“我还想知道其他一些事,”他说。
“什么事?”
“如果说开卡马罗车的小子也知道地道的事,那么他在这出戏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你担心他是个受害者。但我不这么认为。他的名字在我们的嫌疑犯名单上。一件件事又开始上演,艾伦。从圣诞节开始的每件事。”萨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妈的我也被卷进去了。”
此时此刻,我不再指望萨姆会因为我帮他找到地道而感激我了。不论发现地道说明了什么,他显然不太乐意自己也被卷进这些事。
“萨姆,马洛里可能正一个人待在某个地方。如果你们一开始就全错了——如果她没有逃走,如果她是被多伊尔绑架的……嗯,多伊尔死了。她可能一个人被锁在山里某间破旧的小屋里,也许连吃的喝的都没有。外面又那么冷,她可能需要帮助。”
“这些我都知道。”
“你们查到多伊尔从这儿搬走后住哪儿了吗?”
萨姆只是摇摇头。“我们有一个手机号码,就这些。他非常注意保持低调。”
“为什么?”我问。
“我们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愿告诉我?”
“是不知道,”萨姆承认。
“你们找到他的车了吗?”
“只知道是卡车,但还没找到。”
最后,他打开前门,让我先走。“回家吧。这些我们能办妥的,”他说。
我想他这么说只是想说服他自己,但我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55
刑侦技术人员依然在多伊尔家门前挤作一团,我利用他们作掩护,迅速穿过多伊尔邻居家的草坪,朝车子走去。但愿比尔·米勒没有发现我来过这儿,但我没有转身看窗口是否有他的身影。
晚上天气变得很冷,冷得刺骨。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吱吱声。我竖起了夹克衫的衣领,把手深深地插进口袋里。一阵北风吹过,我把头埋得低低的,以抵挡加拿大冷空气带来的严寒。每阵风吹来都像是玻璃碎片从身上划过似的。
“我想你刚才在那儿。”
有人正靠在我那辆奥迪车的马达盖上,全身裹在滑雪衫里,一顶毛线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耳朵。我想了会儿:这个人到底是谁——
首先,是个男人,其次,这个男人很可能就是比尔·米勒。
“晚上好,”我说。我想我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慌乱。
“我们需要谈谈。”他说。
我很有礼貌地回答:“嗯,我想我们已经约好时间了。不过我没带日程表。”我并不是真的想借此回避问题,但这么做似乎是有必要的。
不过没用。
“不,就现在。你又回到了我住的地方。还和一大帮狗屁警察在一起。所以我们今晚就得谈谈。要问的是不是太多了?”
狗屁?这不是比尔·米勒会用的字眼。
我冷得发抖。室内很温暖,车里也有座位加热器,身上的衣服只够在这两处之间做短距离行走,但要我顶着一月呼啸的北风在博尔德的人行道上逗留,那可就嫌少了。
“在这儿见你不太合适,比尔。这儿不适合正式谈话。”
“你想到我家去?”
比尔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些讽刺意味。我还没回答,他又说,“或者我可以跟你去你的办公室。那样也行。”
我的手已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了,摸索着找到了车门遥控器上开锁的那个小按钮。“到车里去吧,里面暖和些。至少你得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比尔的滑雪衫总是弄出很大动静。他坐到前排座位上时,不知道是尼龙、戈尔-泰克斯美国戈尔公司生产的一种透气防水布料。,还是其他一些光滑材质一直在作响。我一边耐心等待这些声消失,一边把钥匙插入点火器上的钥匙孔,发动马达,开启座位加热器。说实话,我买这辆奥迪,一半就是因为喜欢这个座位加热器。在这之前,我还不知道有这玩意儿,不过事实证明,下身暖和了,整个身体也就不冷了。
真是个神奇的发明。
我努力在想比尔·米勒接着会说怎么说。但什么也想不出来。
比尔把帽子往后拉了拉,高高地顶在头上,就像戴着一顶无檐儿童帽。他盯着我看。在别的情况下,我会觉得这副样子很滑稽,可能还会笑出声来。但那天,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笑不出。
“怎么了?”我问。
比尔在座位上把整个身体都转过来,紧紧盯着我。他的滑雪衫又开始作响,这下我发现这衣服的面料并不是戈尔-泰克斯,因为戈尔-泰克斯发出的声音没这么响。他说:“在拉斯韦加斯?雷切尔在那儿?有个叫卡纳达的男人。”
我的天,我心里不禁感叹。我的天哪。
56
当然,此事我无从知晓,过了很久拉乌尔才告诉我事情的经过,而那时,他的处境与我相似。
相似,但并不完全一样。
他告诉我,那段日子拉斯韦加斯的天气很暖和,内华达南部沙漠地带的温度保持在华氏70度左右。不用说,没人会穿滑雪衫,戴绒线帽。凡是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开着座位加热器。
但拉乌尔和我一样,也在想着卡纳达。
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帽子,拉乌尔也坐在这辆车里,但他不能确定那帽子是什么料子做的,应该不是羊毛。这种面料富有弹性,类似很能突显女性身体曲线的泳装面料。他刚理过发,所以帽子紧贴着脑袋,那帽子是深炭黑色的,不细看的话还以为是黑色的。他穿的衬衫不是戈尔-泰克斯面料的;而是一款透气的无袖罩衫,就像那种玩短型冲浪板时为防止皮肤发疹而穿的外套。他外衣上那些杂乱的垂直透气缝让拉乌尔觉得像是用剃刀弄出来的。那人脚穿一双荧橙色的橡胶底凉鞋,脚跟那儿几乎都要磨穿了。
“你身上带什么了吗?”他问拉乌尔。“我待会儿会检查,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
拉乌尔回答说:“什么也没带。”
“手机呢?”
“被放我下车的那个出租车司机拿走了。我倒是很想去拿回来的。”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蒂克说。碰到红灯时,他们停了下来。“U.P.不会胡闹的。你必须清楚这点。无论你家在哪儿,回去吧,你不会明白的。别想了。”
他们坐的是一辆很旧的大众牌轿车,和几十年前拉乌尔在美国买的第一辆车很像,当时那辆车还是在他的学生签证到期后买的。从仪表板来看,拉乌尔猜测蒂克的车是60年代后期的旧款,没过多久,大众又在1968年推出了新款,但保险杠那部分却设计得很烂。这辆“甲壳虫”依然保留着原来那种米色漆和原装收音机。车里正在放着嘻哈音乐一种说出来而不是唱出来的音乐,由歌手读出一大串歌词,配以刮碟声及击鼓声,十分具有节奏感。,从那刺耳的声音能听出这辆车还保留着原装扬声器。
拉乌尔喜欢这辆车,因为它唤起了纯真年代的许多回忆。
这个男人的民族和种族是个谜,甚至对拉乌尔来说也是如此。在拥挤的咖啡馆里,拉乌尔可以区分出门地内哥罗南斯拉夫西南部一地区。人和塞尔维亚人,也可以区分出埃及人和伊拉克人,他对此一向引以为豪。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司机带有亚裔血统——拉乌尔猜测是藏族——也有一些美国黑人血统,但他的DNA中还混有其他成分,对此拉乌尔无法判断。
“U.P.就是卡纳达,我只是想弄清楚,”他问。
那男人点点头。“和他说话时可别这样。人们这么叫他,但当面并不这么称呼他。你懂吗?”他熟练地切换着汽车的四个挡,就像呼吸那样简单自如。他时而用右手中指,时而用虎口移动调挡杆,把马达转速保持在一定范围内,这样马达就不至于隆隆作响。
“谢谢你的忠告,”拉乌尔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称呼他呢?”
那个男的看来真被这个问题搞糊涂了。
“你是怎么称呼他的?”拉乌尔问。
“老板。”
“我这么称呼他不太适合。叫他诺思先生怎么样?”
他想了想。“应该可以。”
“你叫什么名字?”
“蒂克。”
“谢谢你,蒂克。”
“嘿。”
拉乌尔那几天一直在寻找黛安娜,对拉斯韦加斯也有了足够的了解,他知道这辆大众车正逐渐驶离市中心的另一端拉斯韦加斯大道那一片所代表的繁华文明。他知道自己以前从没到过这儿。不管是事实还是想像中的,都是如此。
星期四晚些时候,拉乌尔打给诺姆·克拉克,让他提醒卡纳达一声,拉斯韦加斯警方将展开细致的搜查,寻找失踪的黛安娜,在接下来等待回复的几个小时里,拉乌尔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终于,诺姆回电话了,他告诉拉乌尔与卡纳达的会面安排好了,让他在当晚11:30之前到威尼斯酒店会议室外面的某个地方先等着。来接拉乌尔的是个年长的金发男子,他开的那辆拉斯韦加斯出租车比当地一般的破出租还烂。司机耳朵里长着玉米穗般的耳毛。他是个烟鬼,就像大瘟疫时期的焚尸炉。穿过斯特里普区的短短行程中,出租车里已满是万宝路的难闻烟味。
接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里,拉乌尔一直待在一辆老式的房车里,这里说的老式是指 “破旧”,而不是“经典”,这辆十六英尺长的清风房车孤零零地停在特罗皮卡纳大道上的一个活动住屋的贫民窟。几个街区外就是浮华的拉斯韦加斯大道。而那些不能移动的村庄——就
像虚幻、贫穷、绝望的避风港,跟不上时代潮流——占据着麦卡伦国际机场在拉斯韦加斯。跑道尽头大片的廉价地皮。拉乌尔待的那辆房车似乎已经在那儿停了很久了,几乎和周围环境融为了一体。
拉乌尔被带到这儿后,就一直一个人待在房车里。为了打发这无聊的数小时,他数着飞机的起降,翻了几本60年代末出版的二十一点玩法指南,又看了会儿拉斯韦加斯当地的电视新闻,看看有没有什么有关他妻子的简短报道。这是台小型黑白电视机,两根天线一直伸到清风房车的拱形车顶。后车窗的遮阳篷肮脏不堪,从窗口向外望去可以看到一辆温尼贝戈房车一种美国产房车。粗犷的尾部。那车的车牌早就不见了,表面的铝壳凹凸不平,油漆也掉光了,就连保险杠上的那些贴画也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拉乌尔只能勉强分辨出其中一张是火山口湖的广告画。他试着让自己沉浸于对清凉的深水和乡村清新空气的美好想像中,可是做不到。
他努力不去想黛安娜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也做不到。
出租车司机告诉过拉乌尔不要在房车外闲逛,说很快就有人来接他去见卡纳达。
“吃的呢?”拉乌尔问。
“那儿有什么你就吃什么吧,”那家伙说。
事实上,这辆清风房车的碗橱里只有一只装着玉米粉的黄色盒子,一听已经生锈而且没有标签的罐头,还有一个很旧的黄油桶,一半装着类似红辣椒的东西。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还有股老鼠尿的味道。
拉乌尔觉得这倒是个开始绝食清肠的好日子。
尽管处于饥饿、烦躁和深深的忧虑之中,拉乌尔最终还是破解了蒂克血统之谜的最后一部分。
太平洋群岛。也许就是夏威夷。拉乌尔笑了笑,生命相互交融,激情相互碰撞、融合,而在经过一系列令人惊叹的细胞分裂后,这些最终是怎样又是为什么会创造出这个集藏族、太平洋群岛、美非等诸多血统于一身的人的呢?拉乌尔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此时,蒂克正驾驶着一辆老式德国车,穿过内华达拉斯韦加斯市区,朝着荒凉的大漠驶去。
但与此同时,在蒂克的大众甲壳虫车里,拉乌尔和我一样,还老想着黛安娜,老想着卡纳达。
卡纳达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他的心头。
57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比尔。”
实际上我已做了番猜测。比尔会继续那天早些时候与我在办公室里的谈话,关于雷切尔离家搬到内华达后,他到底给了她多少资助。
“在拉斯韦加斯照看雷切尔的那个人?是个男的。卡纳达是个男的。卡纳达是他的名字。也许是道上的名字。我不清楚。他,嗯,就像收养了雷切尔一样。他照顾她,保证她的安全。这些年来他做了那么多,我欠了他一大笔人情。我……很感激他。”
就像收养一样?这是什么意思?
比尔说的都是不连贯的短句。接在后面的每个句子都是附加语,就像后一句完全是上一句的补充。他以前说话从不这样断断续续。这让我意识到他感觉到了什么,并且是他以前与我在一起时从未感觉到的。那究竟是什么呢?他究竟感觉到什么了呢?
焦虑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形容词,尽管作为一种解释,还不算很到位。
我说:“好吧。”虽然言不由衷,但我还是这么说了。
“你早就知道他了?”他问。
“知道谁?”我结结巴巴地问。
“卡纳达?”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撒了谎。这能自圆其说吗?很可能不行。我撒谎的本领就和我的滑雪技巧一样糟。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在这方面都比我拿手,我的水平还有待提高。
“卡纳达可不是助人为乐。为了这些我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
这些?比尔是指他在照顾雷切尔时终究还是碰到经济问题了吗?我想我最好保持沉默,等会儿再找出答案。
但他换了个话题。他说:“我们在一起应该有三次了吧?而你还没问过有关马洛里的事。这几个星期我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你知道你这样会有多怪吗?”
我想:不错,比尔,我们在一起应该有三次了吧?而你还没有提到过任何有关马洛里的事。这几个星期以来你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你知道你这样会有多怪吗?
可我没这么说,我说了另外一些事实,但并非出于真心。“那不是我能要求的。我想等你准备好了,你自然会告诉我的。”
“准备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准备好?你一定在开玩笑。真见鬼,你到底怎么了?”
说完他又安静下来。我决定像心理医生一样跟他交流。我说:“你提到了一个男人,是叫卡纳达吗?就是你说的照顾你妻子的那个人。然后你又拐弯抹角地提到你女儿的处境。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联系?”我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
“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作为心理医生,我的工作就是紧跟你的思路,搞清楚你想说什么,看看你身后的情况如何。这样,有什么事你没想到或者还不准备去想,我也许能帮你指出来。”
“真是这样吗?你说还没准备去想的是指什么?”
比尔其实并不想知道我的答案,他没有一点想知道的诚意。他在挑衅,激怒我,伸出手指对着我的胸膛指指戳戳,想让我放弃……某
些东西。
“你还提到了钱,”我又说。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猜比尔并不愿意谈论钱。
“不,你才是那个提到钱的人。”
“今天下午,我的确提到了。但今晚,则是你。”
“我只是说那很贵。”
我已疲于口舌之争。我想回家,拥着妻子,搂着女儿,逗逗小狗。吃点儿热的。喝点儿酒。我想一个人静静待几个小时,没人打扰,没有含沙射影。我有种想逃跑的冲动,这让我觉得自己既自私又胆怯,因为至少我确定,如果我更善于思考,有些东西就不会错过,但无论如何,我得找个法子。“比尔,显然这些事对你很重要。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等到约定的时间再谈。”
我的建议让他感到自由,给了他机会再次改变思路。虽然我不希望这样,但至少眼下,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些了。
“隔壁发生了什么事?”他问。“为什么都是警察?没人愿意告诉我。我也联系不到我的律师。”
“我不能说。警方在某些事上需要我帮忙。”
“和我的女儿有关吗?”
“对不起,我向他们保证过我不会说出去的。”
“到底是不是?”
“比尔,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或不是什么,他们不让我谈这些。”
“他们这样进去,多伊尔允许了吗?”
多伊尔已经死了。比尔。他再也不能允许或同意什么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又仔细揣测比尔的问话有多少是假的。我在想比尔是否早就知道多伊尔已经死了。
“我很抱歉。”
“他妈的。”比尔的嗓音突然变得嘶哑而低沉,毫无疑问,他很生气。“要是这样,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和你继续见面。”
如果这是一种威胁,那么它就像拿着一把橡皮刀对准我的喉咙一样毫无用处。“这当然是你的选择,比尔。我很乐意为你介绍其他医生,如果你喜欢的话。”
“是啊,”他轻蔑地说。“上次这招很有用。”
这是什么意思?玛丽·布莱克尽可能地在帮助雷切尔。
“马洛里去看过一个心理医生。你知道这事吗?”他问。
这话让我大吃一惊,但我还是控制住,别乱了方寸,“你说什么?”
“那个死去的女人。马洛里在圣诞节前几星期见过她。她没有告诉我;只是在日记里提了一笔。”
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其中一个就是:你告诉过警方日记的事吗?但我选择了另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去看心理医生?”
“我不太清楚。”
“警方知道吗?心理医生也许会留下了一些……记录。”
比尔没有回答。他啪的一声打开车门,准备下车,又停了下来。“你知道她的事吗?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吗?”
这些问题都很棘手。我一时难以回答。
“我现在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与你谈话,艾伦。这是父亲之间的对话。”
“我也希望自己知道些什么可以帮你找到女儿。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了。”
他听了我的回答,考虑了一会儿,品味着这些实话所带来的甜蜜。“你也是父亲。你也有女儿。想像一下失去她的感觉。要知道我现在有多么不堪一击。”
我把话咽了下去。我实在不愿想起那种感觉。
比尔接着说:“一个父亲会不惜一切来保护他的家庭。不惜一切。这你也知道的。孩子出事,尤其是女儿出事,你不希望我遇到的,对吧?我也不希望你遇到这种事。”
我开始考虑自己刚才的回答到底有几分真切。我惊奇地发现,除了地道的存在和马洛里独自去找汉娜做心理诊疗以外,我的确不知道马洛里的什么真实情况。我真的不知道,这多奇怪啊。
“你不会把我们的谈话内容泄露给警方吧?”
“当然不会,”我说。我不知道比尔对于马洛里的处境又了解多少。“依你看来,马洛里究竟出什么事了?逃走了?还是被绑架了?”
“只有这几种可能性吗?”他问。
什么?他是在嘲弄我吗?“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要逃跑呢?”比尔问。
“比尔,孩子们有时也会任性。尤其是心里乱糟糟时。”
“她的确很烦。圣诞节对她来说总是很难熬,”比尔说。“一直这样。可我原以为今年我们会顺利度过的。”
鲍勃也这么说过——圣诞节对马洛里来说很难熬。嘿。我提醒自己,多年前雷切尔就是在过节的时候离开家的,马洛里年年都有这样的反应也不足为奇。
“你说你们会顺利度过是指你和她?”我问。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在搜集信息。”
“搜集信息?”
比尔犹豫了,他在我车门前半进半出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下了车。我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像冻住了一样。比尔承认有他女儿的日记,并且还没让警方看过,这一点依然困扰着我。“咱们明早再谈吧,比尔。到我办公室来。十点行吗?”
他举起戴着手套的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十点不行,我下午两点到那儿。”说完他便砰的关上了车门。
冰冷的空气让我的鼻毛都结霜了。
但我的确感觉到臀部又暖和,又舒适。
58
同一天晚上,差不多也是同一时刻,拉乌尔仍在想着黛安娜和卡纳达。
他后来告诉我,亲眼看着拉斯韦加斯延伸到北部沙漠是件很奇妙的事。没有天然的分界线,没有河流、山脉,甚至连玩掷骰子的赌桌上也没有围栏。满地沙尘中没有一条界线能让游客看出这边是拉斯韦加斯,那边就不是了。在某种程度上你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城镇,而这时有人向你提供了一组极其诱人的赔率,你很想去赌一把,却怎么也回不去,找不到赌场的确切地点。
拉乌尔回头看看远处的拉斯韦加斯,望着地平线上耸起的高楼大厦,闪烁的霓虹灯光。他猜自己和蒂克出城约有五公里了。也许是七公里,或是三公里,但他猜是五公里。
一路上,蒂克驾驶着那辆大众车拐了好多弯,但拉乌尔觉得他们不过是穿过一片平坦的荒地,从A点到达B点而已,根本用不着拐那么多。但现在这样,拉乌尔只知道自己身处拉斯韦加斯以北几公里外的沙漠而无法确定具体位置,这样蒂克就达到目的了。
一栋栋房子被大片大片斑驳的土地所隔开。在其他一些地方,比如那些可耕种区,各家之间保持这样的距离可能还说得过去,但在拉斯韦加斯外的沙漠里,户与户之间却尽可能隔得远,拉乌尔觉得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得到些个人空间。在科罗拉多山区,一处山脊,一块突出的岩石,或是一片密密的黑松林,就足以让人们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沙漠里,地理条件并没有为人们的隐私提供天然的屏障,间隔显然就意味着个人空间了。
蒂克关了大众车的前灯,又往前驶了几百码,在一扇造价不菲的锻铁大门前停了下来,而门口那堵灰泥高墙可能要花更多的钱。晚上没有月光,沙漠里一片漆黑。拉乌尔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儿,但他猜这栋建筑物应该是住宅。蒂克朝装在墙上的安全摄像机随意挥了下手,几秒钟后,大门就当啷一下,向内打开了。
里面没什么可看的。这是一处无规划的低矮的农场住宅,屋檐向外延伸,为居民们遮挡内华达毒辣的阳光。拉乌尔估计这些房子是在六七十年代建造的。曾经有人做过一些景观美化,但这些成果似乎早就被废弃了。农场四周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废弃的希腊空花瓮,这些大花瓮在夜色下显得模模糊糊的。破旧开裂的水泥车道旁有个黑桃形的游泳池,里面的水浑浊不堪,只到水池池壁三分之一的地方。独立式泳池设备控制间的前门几乎全被垃圾堵住了。残砖碎瓦和一块看似废弃太阳能电池板的东西破坏了阴影下小屋红砖屋顶的对称美。
拉乌尔说:“我们穿过的那道围栏比这栋房子还要值钱。”
“老板对东西不讲究。除了人,什么都不长久。这是他说的,他一直都这么说。”
“我猜他不游泳。”
“别瞎猜,伙计。”蒂克笑了。“别瞎猜。别开有关游泳的玩笑,明白吗?”
“我明白了,”拉乌尔说。“谢谢。他住在这儿吗?”他没指望蒂克会回答,所以得到答案时,他很惊讶。
“有时在这儿住一段日子。在其他很多地方也住。很多。他碰巧去一个地方,然后就住下了。这儿可能很快要被卖掉,他会换个地方,然后再换其他地方。就这样。买下房子,再卖掉。我们走吧。”
“那辆清风房车呢?”
蒂克又笑了。“有一阵子是他的。现在也许不是了。”蒂克把车熄了火。那一刻,气门发出的咔哒声充斥了拉乌尔的整个耳朵。
拉乌尔说:“你老板和我有点像。买了又卖。我也有点像个投机者。”起初,拉乌尔以为蒂克在考虑怎么回答,但实际没他想得那么好。“能给我些忠告吗?”
“忠告?”蒂克往下拉了拉帽子,整个头被包得更紧了,甚至不用摘帽,颅相学者就可为他做一次彻底检查。“所有你能想到的都有可能在这儿发生,兄弟,是你错了。这就是我给你的忠告。如果你以为你在这儿,是因为你想和U.P.谈话,那你就错了。想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吗?这是因为U.P.要和你说话。没有其他什么狗屁理由了。”他打开门,轻轻跳下车。“现在我要搜你身了。请别介意。”
拉乌尔跟着他走到车道上,抬起胳膊。“没关系。我身上有股味儿,很抱歉。清风车上的淋浴器没法用。”
59
我沿贝斯莱恩公路开车回家,今晚月色朦胧,坐在车中向东望去,只能远远看到月亮外面一圈银白的晕轮。平日里,由于交通晚高峰,我一般都走南博尔德公路穿过山谷,但是那晚因为时间关系,我就走贝斯莱恩公路了。车子在富特希尔斯公路上遇到了红灯,我便停了下来,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吱吱地响了。我摸索了好一阵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用几乎冻僵了的手指按下那个小小的接听键,“我马上就到家了,我保证。我正在回来的路上。对不起。”
然而,不是劳伦打来的。而是萨姆。
“好甜蜜啊,”他说。“我甘拜下风。我发现男人身上的温柔真是太有魅力了。你在哪儿呢?”
“贝斯莱恩公路上。在赛福卫北美最大的食品和药品零售商之一。商店对面。”
“太好了,离我这儿不远。快到警察局来,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现在?”
“是你想看的。”
红绿灯的箭头变绿了。我看了看后视镜,然后在十字路口一连横穿两个车道,又违章左转调头,加速赶回阿拉珀霍。
“告诉我吧,”我说。
他不耐烦地说:“耐心点。”
几分钟后,我来到位于第三十三大街的公共安全大搂,把车停在了楼前那条空旷的街道上。萨姆在大堂里来回踱着步,正啃着一块奇普多专营墨西哥玉米煎饼的连锁餐馆。墨西哥式煎饼,还剩几口就吃完了。这煎饼没吃时差不多有一条神奇面包美国最著名的面包品牌,已有七十多年的历史。那么大。那诱人的香味惹得我的肚子也开始咕噜咕噜地叫了。
“包的是鸡肉吗?”
“是墨西哥猪肉,含脂量不高,用尼曼牧场牌猪肉做的,不含激素或垃圾物质。我没加酸奶油和干酪。在博尔德住了一段时间,我也开始习惯这种奇怪的吃法了。”他把最后一块煎饼塞进嘴里。“可能是盐放多了,有点咸。不管怎样,吃这玩意儿还真是一种享受。如果是一年前,我可能正吸着吞奇蛋糕长方形的裹着奶油的小蛋糕。中间那团白色奶油呢。”
“有什么新发现了?”我问。
“哈。来吧,”他说着,把包装锡纸揉成一团,丢进前台旁的垃圾桶,又拿出餐巾纸把嘴抹干净,也丢了进去。
“你已经修改过搜查许可证了吗?”
“就等赫勒法官的答复了,然后再到希尔那边跑一趟。”
我跟着萨姆穿过中央走廊,来到侦探工作区,那儿装了台视频监视器。三张层压板做成的桌子被摆成了难看的U字形。桌上凌乱地堆放着其他一些案件的调查材料和最近吃剩的快餐。
侦探们铲除罪恶的同时显然没有打理好自己。
“随便坐吧,”他指着把椅子说,但那椅子看起来不会让人舒服。
“躺在家里的床上会更惬意。”
“是呀,”他的语气里充满希望,却一点也没有同情我的意思。
我坐下来。“你想让我看什么呢?”
他指着那些视听设备。“你来告诉我吧。”
他喀哒一声打开显示器,摁下遥控器按钮,启动卡带录像机。一阵机器转动声过后,屏幕上出现了福克斯新闻台当地分台那熟悉的台标。
“我们用TiVo美国数字视频公司,创建于1997年,两年后开始生产数字视频录像机。的设备把这些新闻录了下来。楼上有人帮我转录成磁带。卡带录像机我还勉强应付。让我用TiVo?不好意思,我可不会。”他不知为什么笑了起来。“我们局里使用该死的TiVo的设备。我刚来这儿时只有黄色的警车可以开开。”
他提到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没理会这个,却笑着回想起在试行社保治安的很短一段时间里,博尔德的警察曾开着香蕉黄的巡逻车满城跑,真是很有趣。
对于即将看到的福克斯当地分台的新闻录像,我以为可能是有关那天下午在艾伦斯帕克附近发现多伊尔尸体的报道。可为什么要看这个呢?萨姆到时会告诉我的。之前他是不会说的。但萨姆经常让我大吃一惊,今天也是。
“圣诞节当晚,”萨姆说着,屏幕上出现了那组让福克斯大赚一笔却又声名狼藉的关于马洛里·米勒的镜头:那晚直升机在希尔拍下了一系列镜头,从录像带上可以看到,下大雪后,米勒家附近没有任何脚印或轮胎印。
“看清楚了吗?”他问。
“是的。”这组镜头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很了解其中的情况。如果马洛里失踪后那几天里,你住在科罗拉多,又常看电视,那你在电视上看到这组镜头的次数绝不低于看到选美大赛上的博尔德小女孩跳舞。
萨姆暂停了画面的播放,拿起一支激光笔,把红点定在屏幕某处说,“这儿是哈特的房子。”
“看到了。”这些假日彩灯无疑是他们家的。
“米勒家和多伊尔·钱德勒家在这儿。”他在显示器后面的墙上点了一下。
“就在他们一贯所处的位置。”
“福克斯电视台挺周到的,屏幕底部还显示了时间。”他又开始继续播放。“这就是争议开始的时间:9:16。”
这组镜头被福克斯电视台进行了放大处理,在圣诞节过后的几天里一直被反复播放。这段剪辑从圣诞节当晚9:16开始,长约十几分钟,在那著名的最后几秒内,我们能清楚地看到没有任何足迹或轮胎印显示有人从米勒家离开。
“我看过这个了,”我说。
“嗯,但你看到那个了吗?看屏幕的右下角——这儿,多伊尔·钱德勒的车库。”他停住画面。哈特家在屏幕正中央;出现在屏幕下方的是多伊尔家,而不是米勒家。
我从没注意到多伊尔家在福克斯开始的几个镜头中曾出现过。萨姆说:“那是车库周围的雪地,对吗?”
“是的。”
“你能肯定是刚下的雪吗?”
“是的。”
“直升机一直在动,盯着车库看。圣诞节灯饰和阴影的干扰让这有点困难,不过尽量吧。”
萨姆用激光笔辅助我;他已经可以很熟练地让红点停留在屏幕上,指出多伊尔车库所在的那块暗暗的区域。摄像角度随着直升机的移动而改变,好几次车库完全不在镜头之内;有一次车库在画面中足足消失了半分钟,另一次差不多也有这么久。
我说出了这个明显的情况:“大部分时间都看不到车库,萨姆。它在屏幕以外。”
“我知道。正因为你看不到,所以很重要。就要到最后几秒了——仔细看。”
福克斯把所有的技术力量都集中在米勒家的房子上,没有对画面上有多伊尔车库的这部分进行放大处理,尤其是受到屏幕中央来自隔壁街区哈特家耀眼的圣诞灯饰画灯光的影响,要辨别画面中其他部分的细微之处就非常不容易了。
圣诞节的哈特。
“那儿,”萨姆说。他又暂停画面,把红点标在多伊尔家车库和小路之间短短的车道上。“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我站了起来,走近显示器。我越靠近,屏幕上显示的像素就越大。起初我还不能肯定自己看到的,甚至觉得自己没有看到任何东西。然后我看到了。
我转过身,面向萨姆。“那些是……离开多伊尔家车库的轮胎印吗?”我问。“一开始是没有这些的。”
“没错,我注意到的也是那个,”萨姆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但能听出他很得意。
是鲍勃,我想。就在车库再次从屏幕上消失的那段时间里,鲍勃开着卡马罗车离开了多伊尔的车库。
地道。该死的地道。
该死的地下室,该死的影院,还有那该死的电影屏幕。
难道鲍勃真的和马洛里的失踪有关系吗?